Work Text:
一、
这条路从头走到尾,要花一支烟的时间,刚好够阿震和Daniel一次深吻,差不多还能留出时间杀一个人。
用一支烟来计时,而不是一炷香。阿震知道自从他出来混的那天起,就没有神明会庇佑他了,他不信命也不信天,那根烟他只攥在自己手里。他一生中只点过两次香,第一次是入会,一屋子狰狞纹身被盖在缭绕烟雾之下,阿震那时候被呛的差点咳出声。另一次是结生死兄弟的时候,磕了头也饮了酒,大抵同婚礼唯一的区别便是没有高堂亲朋,也没有人祝福,只有一尊闪着寒光的关帝像为他们做证——从此荣华富贵有人同享,喋血街头也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入会那一年阿震才十五岁,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子承父业,不过他爸不是恶棍,而是赌徒。十五岁之前他每天放学,平静无事的打开那扇被红漆喷的不见锈色的铁门,窝在海绵裸露着的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不一定有信号,嘈杂的丝丝声更好,盖的过窗外楼下的喊杀喊打,赌徒酒鬼深夜里的嘶吼。十五岁之后他再也没回去过,不过不回去他也忘不了他爸横死在屋中间的模样,肚子上的砍痕横七竖八,眼白翻着凸出。
他记得当时帮会的老大叼着根雪茄,夸他“够无情”。
Daniel蹲在KTV门口替人看车,这片街灯都坏的差不多,也没人管,他往前走了走,找了一束光蹲着。
“从前未见过你啊,新来的?”有个光头仔晃荡过来,冲Daniel一抬脚,Daniel下意识握了拳往后缩了一截小臂。但那光头仔那一脚不过踩在了他身旁的栏杆上,胳膊搭上大腿。
“不关你事。”
“我知,做这行的当然个个有苦衷,正常人有手有脚,码头搬集装箱都活的比我们光彩。”光头仔给Daniel递一支烟,“你讲啦,讲出来话不定港督都为你落泪。”
“你们不是为了威水吗。”Daniel没同情心,也没好气。
光头仔给他烟却不给他火。
“我都不是十几岁古惑仔,成天想做大佬。”
“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做泊车小弟,将来一样可以做大佬?”Daniel把烟叼在嘴里,眉毛斜斜,“给我个火啊。”
“你同我讲你跟哪个。”光头仔把嘴里那根烟拿出来递给他。
“震哥。”
“有前途啊小靓仔。”光头仔拍拍他肩膀,“你知不知啊,没人斗得过震哥。”
“你都一样啊,你要做大佬就要斗得过震哥。”
Daniel自顾自地把烟头怼在一起,火星慢慢传过去,烟丝浓起来,一股变做两股,往夜空里飘。
“你不信我啊?”Daniel笑。
光头仔以为Daniel之前也一直在开玩笑。
“喂——”阿震把车钥匙朝他砸过去,他抬起双臂把钥匙拢住在掌心。
“帮我搵个位停下…”阿震喝酒喝到迷散的目光在灯光中找了一会儿,终于定在他身上,目光惊讶的像是刚刚看见有个人在,“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你把我带回来的啊,震哥。”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那也不对啊,我震哥的马仔怎么能给人做泊车小弟。”阿震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的走进去了,第三步差点磕在台阶上。
“干啦。”阿震踹了一脚那台阶,紧跟在他身边的马仔架住他胳膊。
Daniel没再看,钻进车里面,把车钥匙插进去,余热未消,到底是年轻人的车,钥匙一转,一点火就是马达轰鸣。
“你真是跟震哥混的?人家震哥都不认识你。”
“他会认识的。”Daniel把脚摆在了油门上,“上来吗,我带你去兜风。”
“你够胆。”
“有什么好不敢?”Daniel学着阿震的样子挑眉。
阿震出来的时候天擦着亮,路灯都熄了,最边角的夜被缝上一条白边,然后大块大块的深蓝色,不平不整遮天蔽日。
“其实我几中意你来着。”阿震从Daniel手里接过钥匙。
“那都能忘了我?”
“没。”
“其实我都记得。”
从人生最初开始记事的那几年开始,全都记得。
( “新年啊记得用碌柚叶洗身。”
“我知啦。”
于是Daniel用小小的手掌抓起几片宽大的叶子。
跑到公众浴室,刚好遇见阿震,和白粉佬。
白粉佬蹲在地上,一小截蜡头的一小簇光,摇摇欲坠地烤着勺子里将融未融的欲念。
阿震是从屋里晃悠出来的,来讨债的人横七竖八填塞了他们家的几十呎小屋,他熟视无睹地从他们当中穿过,撞见抓着蜡烛和一包粉末的白粉佬,也从屋里冲出来。
他干脆尾随着白粉佬走到浴室。)
二、
等红灯转绿的时候,阿震指着街口的巨幅广告画给Daniel看。
“那是龅哥的细女。”
“龅哥?” “从前大家叫他龅牙哥,后来做了大佬,叫惯了的又不好改口。”
“我看他女儿都无龅牙啊。”
“是啦,几靓女,够格做明星。她当年跑去同龅哥讲要做歌星,龅哥应承了,说你决定好了哦,以后就没机会再见了——你知,我们这些在暗处过活的人,闪光灯一照都要近乎化灰。然后龅哥约阿飞哥食饭,讲细女就托付给你,阿飞哥吓到被烟灰烫了大腿。后来她就进了阿飞哥的唱片行,娱乐界向来沾着灰色地带,那个够胆不捧她?发唱片,拍电影,接广告,红遍全城耶。”
红灯闪了一下,熄灭了。绿灯接替着亮起。
“加入你有女儿,你希望他做什么?”
“我想她不是我女儿。”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广告牌在身后远去。
“我想她开心,别活在我的阴影里头,如果我被人砍,她都最好不知道…”
讲到最后没了声音,衣袋里也翻不到烟。
“震哥?”Daniel以为他睡着。
“嗯?”他应声,翻开眼皮看着空阔的马路。
“快到了。”
“哦。”他又重新合上眼,有只飞虫爬过他左脸,他抬手抓了一把,落下时顺手摇开了车窗,靠在一半玻璃上吹风。
“你还有烟没啊?”
“口袋里。”Daniel头都没转。
阿震没理会他在开车,伸了只手就去摸他口袋,指尖和皮肤只隔层衣料,温度传的真切。阿震像差佬搜身一般上上下下翻过一遍,到最后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前,突然被分去的空间让他有些慌乱,侧过一个角度来看没被挡住的路,也刚好让阿震的手没能插进他衬衫前袋。
“不许动,警察搜身啊。”
“阿sir,能不能让我开车先。”Daniel讲的诚恳。
“那你开车。”
阿震放回身子,安安稳稳坐好。
Daniel隐隐觉得有些可惜,刚刚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一起去,然后撞击出一个吻。
“震哥。”
“你到底要讲什么啦。”
烟瘾犯上来一时压不下去,阿震空闲的手指搭过窗外,有些焦躁地敲着外面的玻璃。
“你肯放下吗?”Daniel偏过头看他,但阿震仍看着窗外,也没有答话。
“其实你想,对不对?”
“太晚了,Daniel哥。”
这个称呼钝钝的敲过去,让Daniel迷失了方向,握不住方向盘。
其实Daniel大阿震几岁,而且总显得很成熟,不免让人依赖。小时候阿震总叫他Daniel哥,譬如跑到走廊尽头突然回头,问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Daniel哥?”不知何故,那句话让Daniel有了种要一直保护他的冲动,甚至搬离徙置区那天,他都在阿震家门前停了好久——尽管那时阿震已经住到了街口的孤儿院,屋子空下来好多年没人踏足。
当年他记挂的,担忧的小男孩已经长大,长成了他不敢相认的模样。
他恨自己回来的太迟了。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贴近了他们,司机降下整张窗,满是横肉的脸上架着副深黑墨镜。
Daniel抓紧方向盘,踩下一半刹车。
“哪边有尖东的沙丁鱼卖啊?”
阿震把头也伸到外面,被早春的风吹到眯着两眼。
“那要看你够不够运了。”对面男人声好沙,笑都显得狰狞。
阿震有点被这个笑吓到,差点没捉住对面丢来的背囊的肩带。
可到底还是抓在了手里,这是他唯一能捉住的命运了。
“别调头,减速往前开。”
“怎么?”
“我们被人跟了,你看不出来哦?”
“那为什么要减......”
他话还没说完,阿震就已经把上半身都从窗子别出去了。
他只来得及倾斜身子,分出一只手抓住阿震腰带。
后视镜里,后面车上刚刚站出天窗的枪手往后一坠,胸前血花溅出一道弧线。
“现在低头,可以快一点了。”
“可以算到,无论他们要怎么样都要先等我们去完货才能下手,而恐怕跟了这么一路,早失去耐性,恨不得第一瞬间就出手。”
阿震躬下身子从车座地下拖出一个尼龙布袋,拉链缝隙凸出来的尖锐是金属块。
Daniel看着他组装,娴熟而沉静,眼里只剩枪的冰冷,一片暗影,反倒是自己在紧张。
“防弹玻璃,可能会有些麻烦。”
“那他们到底是?”
“应该是昆哥的人,他们专门做这个。”
Daniel还想再追问,却被扣好弹夹的一声响打断。
后面那辆车最终停在了他们十米左右的后面,只剩三条尸。
阿震把刚刚打空的弹夹丢回袋子里。
“回去卖废铁啦。”
但这个场景还挺不适合冷笑话的。
缺失的尴尬笑声让狭促的气氛凝出沉重的冰。
“黑吃黑,他们的人在送货的途中拦截毒枭,所以那边也是个情报中心。昆哥的手下下手最阴最无理,帮会斗争的时候有的堂口也会找昆哥遣人——他盯上我们好久,久到不得不确认是哪一种。”
阿震把刚刚接过来的背囊打开,团成一大团的报纸和用来撑起棱角的柠檬茶。
他抽了一盒柠檬茶,插上吸管递给Daniel。
“我不负责拿货,脚夫才会干这种活,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查明白。”
Daniel犹豫了一会,阿震也没缩回胳膊。
“如果我说我们的未来就是这样,你还愿意吗?”
Daniel接过饮料盒。
“我信你,你不会让我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以后我们一起出生入死。”
阿震又翻出一盒柠檬茶,和Daniel碰了碰纸盒,悄无声息的干杯。
等他去后面车上翻尸体的时候,Daniel才耗尽全身力量,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如果他执意在舛途不返,自己也只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刚才他补充上那句“我也不会让你死的”,誓言铮铮,真实的他自己都想相信。
或许有那么一天,当阿震在他面前垂死挣扎,他真的会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去救他性命。
或许。如果阿震仍然是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人。
“不如我们去拜关公。”
等阿震回到车上时,除了橡胶手套上粘了一片血之外,还捏了一张相片,正面是他们的车,背面“赤义堂”三个字被红色记号笔圈起。
脱下来的手套裹在黑色塑料袋里面,相片夹在硬皮笔记本里。
“我记得前面有个关公庙,不知道还有没有在。”
他们最后找到了那间庙。整间庙几乎完全隐蔽在杂草从深处,两旁的草挤得泥土路只够勉强容身。抓丁留下数道长痕,想尘封的不知何故在日光下腐朽着,灰尘铺天盖地快结成网,而实实在在的蛛网也充斥于各个角落。
因陋就简,阿震坚持了一阵子讲香必须要烧。
于是又开始找高香。
他们在香案下面翻出了大把大把的香和手腕粗的蜡烛。
香插进厚厚的灰层,蜡烛摆成一对分在香炉两侧。
没酒可以喝,也没法交换血水让他们骨血交融。
长吻来得干燥呛人,空气里飘着太多颗粒让他们呼吸不过来。
阿震记不太清楚要讲的那套说辞,只好说些最俗套的。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同生共死啊。
凡事一牵扯生生死死,难免会变得沉重严肃,原本两个单子,也就因此聚起了最浓厚的感情,倘若用“同”“共”两个字串在一起,就是一道最重的锁,把两个人死死锁在一起,逃也无处逃,指环只困住无名指,同心结只系住一颗心,而生死锁是把命途都拧到一起,手脚都被绑住,从此刀锋上起舞,步调不会再有差错。
三、
Daniel还在南非,阿震把几个箱子往车厢墙壁推了推,蛇眼的寒光透过木条缝隙,在一片漆黑中摇晃着闪亮。野生动物走私,那些蛇要么被送到某些富豪修筑于雨林的别墅豢养,要么被送去用作天生的武器,几滴毒液取人性命。此刻他无暇去猜想转向行驶的方向,只顾及喂食的时候自己必然会被发现,逃或用手中一把枪做赌注,他还有些时间盘算。
身处亚热带是一项总让他感到奇妙的经历,苍蝇偶然能为他所见,大到足够抵指甲盖大小,嗡鸣声也异乎寻常的扰乱,日夜不绝于耳。似乎因为四季都数不清,白天与黑夜也就交融在一起,杂乱无绪。
很容易产生联想与比对,南非的夏就是夏,冬日便是冬日,气温像高山起伏,河流蜿蜒。不过和香港会是反过来的吧,被终年温热的气候磨钝了的感官,颠倒之下又敏锐起来,他只好往更深更混沌的地带深入几个纬度,相抵寒意。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无论哪一国的牧师,总会这么说,想象到这里对阿震来说轻而易举,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因为他想象不出Daniel说“我愿意”时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我说我们的未来就是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信你,你不会让我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可以共死,却不可同生。
车门被拉开的时候悬浮的白光刺进他双眼,白茫茫一片像是某种毛织物勒在上面,痛归痛,他仍不愿合上眼,光是什么样子,能够多看一眼也好。
昨晚浑浑噩噩入睡,只有躯壳替他记住酸痛,曾躺过的地方血迹干涸,未愈的伤口重演昨日惨烈。
眼前的白纱慢慢锈蚀,逐渐清晰的面孔似曾相识,但太多涌入的光填充满他的脑子,调动记忆和思维都困难重叠。
“香港人?”高一些那个用广东话发问。
“赤义的堂主。”
阿震管不了对方是哪个堂口了,赤义堂在江湖上竖敌寥寥,死敌这些年也被拆的七七八八。
“不关我们事。”但却放平了手中的枪。
阿震松了口气,亦松开扣着的扳机。
“送我去码头。”喉咙肿胀,像吞咽碎石子。
他仍然觉得困倦又疲乏,那两个人喂完了箱中异常兴奋的蛇,在卡车后面铺了块胶丝布,摊开面包饼干,问阿震要不要下来一起。
挪动身子下去实在困难,他只好摆脱他们拿上来,顺便借了把小刀,一点点割开贴身的背心。
“你们矿泉水还有多吗?”
阿震后悔之前没处理身前身后的砍伤,现在干结成块的血把衣料同皮肤黏在一起,揭开衣服痛得像揭开刚结的疤,倒也不是没经历过,只是血和痛未能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仍然是死性不改,而后追悔莫及。
“我们有医药箱。”
后来那个矮些的肥佬回去开车,而高些的那个留在车厢里,阿震称呼他们为肥强和汕头仔。
称得上很有默契的,他们都没有问对方是来干什么的——不问也足够心知肚明,里里外外不过那几样。
“你想过退休吗?”
汕头仔问得阿震有些错愕。
“没几个钟头前我还不知生死,哪会想到老。”
唯一一个让他想过到老的人,已千里万里的远去了。
“所以要在死在这里之前金盆洗手啊。”
“你怎么知道哪天会死?”
“不知道啊。”
“那不还是要走一天算一天。”
“人活着总是要有梦想才算活着,我才不会想一辈子都混在这个鬼国家的边界折腾野生动物啊,不过也是,我的终点就是退休,你都有机会做大佬啊。”
“又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大佬,况且不退休亦都有办法洗白。”
“什么啊?”
“同白道的人结婚。”
比如Daniel正在做的事情,也不知那边正进行到哪一步,或许这个点还没有起来,美人在侧,日光暖绒,换作自己也情愿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至少,他只想要一张床。
“那我还是等退休现实。”
“退了休回去干什么哦?”
“返老家开间茶餐厅,日日饮威廉勾鲜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等我回香港,会有人来找你,带你回去开档还给够你钱赔几年本。”
阿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扮演慈善角色,就算他有心做菩萨,现在也深陷急流,自身难保。
黄昏将近的时候他到了加尔各答,橙红的夕阳沉进孟加拉湾,让他想起自己已经越过了北回归线,身在赤地。
在这个热带的海港,他穿着汕头仔在地毯上给他拣的印花人造棉衬衫,短袖在海风中鼓起。他混在往来人潮中,十几种方言交杂成烟火人间,呼吸很快融入喧哗声里,仿佛真的化作护照上印的那个人,五十亿人口中最平庸一个,世界上无第二个人会记住他的名字。
“后会有期。”
他对肥强和汕头仔这么说。原本和他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阴差阳错帮他捡回条命,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这样奇妙,任何一个过路人都可在下一秒成为生命中最重要一个。
登上甲板,抓住栏杆望着太阳的最后一点没入水里。
乘务员过来的时候他要了信纸和笔。
“Daniel.”他写,略去修饰的写。
“尚未来得及祝贺你新婚之喜,昨晚还在怕不会再有机会了。但此刻我竟能安好的坐在船舱向你写信,不禁要欣喜于命运仁慈,哪怕只有这一次,也足以使我零泣。
“刚抵新德里,便遭遇特强沙尘,风沙狂乱,无法通行,故耽搁整日,才勉强找到司机愿载我去北国界,路遇横尸,不免心寒,生命终结于狂风压到的树下,多少使人扼腕,可倘若死在政府军队的枪口之下,怕只会有人叫好。
“你那批出事的货我已替你安置妥帖,其中破费一番周折,暂且不提。事关重大,在我去检查加工厂的路途,遭到政府军的埋伏,不得已交火一场,子弹算是好说,但当双方都消耗殆尽后仍僵持不下,只好归于原始于传统,白刃接刀锋。我的匕首卡在了某人胸骨,而当时我浑身脱力,连拔出它的力气都不复拥有,最后一点力气混合着求生的欲望,支撑着我连滚带爬般狼狈地逃下山坡,杂草减缓了冲撞力,我仍然能够站起身向灯火处跑去。
“何其幸运,那里是处长途汽车的补给站,我在异国他乡重温故土语言,不假思索——当时情境,也容不得我思索——就藏入了那辆车的车厢,我不知是该感谢赤义堂的江湖声名,还是该感谢他们的忠义与善良,总之,他们送我到了港口。
“其余细节,我心存疑惑,但毕竟我能生还已是奇迹,余下种种我并不愿去考虑,但盼能与你早日会面,自可不必计较有生之时。不知你此刻情况如何,想必百般愉快,倘若如此,我也不应再多加打扰,船舱摇晃,也不好再写下去,那么就写到此处罢了。
祝:
平安喜乐”
他不知道Daniel未必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Daniel选择了在几万里外举行婚礼,选择了于他从此了断,选择了置他于死地。
婚礼当晚,Daniel痛得仿佛整颗心都崩裂,在他接受千刀万剐的同时,数把刀砍向阿族。他们是骨血相连的兄弟,心灵连通,疼痛都能彼此感知。
死去活来,又浴火重生。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放下生死锁,换一段困于无名指的戒指。
南非的钻石与星夜。
阿震的眼睛。
哪一样更有价值,在他心里早有分明定论,但良知与底线已经替他做好了选择。
他试图劝服自己,那个人是个黑帮堂主,手下性命无数,死有余辜。
可他们一起走过九千步长街,一起在枪林弹雨中跌跌撞撞。
他们一同度过生命的最初,也分享最好的年华。
他妻子问他为什么要哭。
他轻轻拍拍她后背,说,开心啊。
从此他的命运被缝上一段崭新,恶疾、毒瘤与腐败的血都将被一刀切下,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是他本该拥有的,可此刻竟像是换了人间。
他妻子的父亲是法国警界的华人探长,和他素未谋面的生父是故旧,前尘追溯起来能一直望到上海滩浮华泡影,就算不追溯也知是段生生死死的兄弟情。几年前托人辗转找到他,把他带上当年他父亲走过的路,那条路坦荡而荣光像无数刀锋,割裂他脚底,行过的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
他原本趴在大厅露台上,看着外面一点点黑下去的天。
“Daniel啊。”
“安叔。”他赶紧掐灭了烟。
“该改口叫岳父了。”
“叫习惯了嘛。”Daniel笑笑,“一时改不过来。”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你安叔,至少我比你多经历过好多事,说不定能给你说说。”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年你和我父亲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是替我死的,而我还活着。我们终于没能同死,这条命我一直欠他到今天,就这么回事。”
安叔的回答和数年之前仍无太大分别,Daniel也懂安叔时常挂在口边的那句“凡事不可强求。”
“我一直在做卧底。”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口。
“我知道,我还能猜得出,你认识了一个同生共死的兄弟。”
“……可我今天就要把他送上死路。”
不出意外,阿震应该已经死了。
“至少你没有亲自动手,世上无论黑黑白白,总说要讲义气,可其实,义气是有,不是太多。你还太年轻,等你老到和我一样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没什么是永远放不下的,也没什么伤是无法愈合的。”
Daniel还没来得及答话,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匆匆忙忙朝安叔看了一眼。
Daniel走到足够远的地方,确认过四下无人才按下接听键。
“行动失败了,我们没能继续追踪到目标的去向,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目标回到香港后会选择与你联系,因此我们要求你回到香港,保持卧底身份,继续与目标保持接触。”
再接到阿震的信,Daniel便只余下眼泪要流。
“去吧,记得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义气虽然不是太多,但至少要有。”
“谢谢岳父...那么其他事情就拜托你了。”
四、
“震哥啊,你真的好久没来这边了。”卡荻仗着她和震哥关系亲昵,语气不免嗔怪。
阿震原本打算回去后销声匿迹一阵子,可对于汕头仔的承诺,他不想再拖。思来思去,只约了和善堂的巴闭哥一个到皇后酒吧,在自己的场子不算张扬,对于巴闭哥来说也不算危险。
“Daniel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见阿震沉沉的脸色,卡荻立刻意识到讲错了话,把末尾的声收了回去,没想到阿震堪堪苦笑,接了她的话,说:“在南非渡蜜月。”
“...Daniel哥性格都好独特。”
“你说,当初要不是我收了他,他哪来的今日风光,可他还是要走。走就走吧,哪个黑帮老大做到头能有好下场?我怪不了他忘恩负义,我还要赞他看得清楚明白,本事了得,入了这行都能及时收手,混一个全身而退,阖家美满。”
讲完这段话,阿震不再言语。
闭了眼睛抽烟喝酒。
等巴闭哥带着三五个马仔进来的时候,玻璃烟灰缸已经铺了层底。
迂迂回回讲清自己的意思后,巴闭哥大笑几声,连夸震哥够义气。
连夜把酒寻欢,好久没玩到这般畅快,痴迷梦幻,一醉天光。
如果没有电话铃声吵嚷,第二天的午后阿震都未必能醒。
头痛,冷气吹到头更痛。不知是谁送他到这间屋,冷气开到十几度,存心想把他冻感冒。
发胀发昏的眼里挤进一束光,和熟悉名字。
“震哥,我回来了。”
不清醒,不清楚。
“你在讲什么?”
“我回来了啊。”
“不是说好要到下个月…”阿震换了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在身边床上摸索半天,没找到衣服。
“收到你的信,我还怎么安心在那边呆下去。”
干脆翻身坐起来,把两脚踩在昨晚直接脱在床边的皮鞋上,看到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那等我去国际机场那边…你干嘛不早说喔。”
“怕你太忙,叫司机过来就好。”
“算啦,我自己去。”
阿震把按断的电话扔进软软的枕头,顺手揉了揉膨膨的枕头角。
不管怎样,久别重逢还是很开心——尤其是死里逃生后的重逢。
照例该拥吻,只是阿震记起他们已经不再具有拥吻的资格,没有力度的虚浮拥抱后有些尴尬的推开三两步,拉出一个从恋人到兄弟的距离。
“那个…”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称呼,不知是叫阿嫂还是叫弟妹。
“啊,她爸爸带她回了法国。”
“我还没有见过欸。”
“不要了吧。”
“我真的没关系啦。”
阿震这么说。
可是Daniel知道虽然阿震说话时面色不改,心中波涛已经没过了喉咙,讲“没关系”时口气真的听起来像是无所谓,其实心如刀割。
唯一点点欣慰是,至少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Daniel吸了吸鼻子,笑开一点:“请你吃沙冰啊?”
“算了算了。”
没有无法愈合的伤,前提是时间要足够久。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你开车,我开车又要算酒驾。”
“那你怎么开过来的...你干什么又喝酒啊?”
“办事啦,不喝酒又不好办事。”
提到办事没过多久,巴闭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替你找了那两个人,那边的人说,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就在这几天?”
“听说是被刻意追杀的。兄弟一场,提醒你一句,千万小心。”
阿震闷哼了一声。
黑暗中人命如草。他又是凭着什么活下去?
五、
雨季快结束时,香港下了场暴雨。
落雨之前的空气是冷的,也是沉闷的,被重重阴云挤压到泛着锈铁一般的黄色,棱角戳着鼻腔一路刺到肺,刚过午时的天看起来就像黄昏,摇摆不定地涨在每条窗户间的缝隙,灰蒙蒙的澄亮,压迫每一根神经。
阿震趴在六国饭店对面露台,呼吸着这冷彻的空气,全身的血都冷下去,又很快重新沸腾。
他算不清自己等了这天多久,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当年对着他老豆动刀的那伙人,能追查到的都被他刺穿了心脏。
只要他今天杀了放高利贷的那个大佬,横在他心上的旧仇就算彻底清算。
华强哥在众人簇拥下出来的时候,空中落下第一滴雨。
香港的江湖,亦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六、
秋天的时候阿震办了生日会,大荣华酒楼摆了一整层,遍地红纸点抓嵌黄金龙凤。
Daniel坐在他右手边,各个堂口的大佬围成一个环,拥着阿震在中心位置——他现在是整个香港最出位的大佬,风光无限。
支竹牛腩堡,荣华腊肠卷,围头五味鸡。
阿震盯着菜单出神。
“您考虑好了吗?”
“啊,再加份云吞面。”阿震把菜单还给侍应员。
(Daniel把盛了云吞面的啷口蛊放到阿震眼下,用洒上汤水的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生日必须食面啊,食过长寿面好长命百岁。”
“但你只买到云吞面哦。”
“无所谓啦,总之要长命百岁。”
“跑上跑落一趟值得吗。”
“才十多层,够划算啦。”
“我都说迷信不好诶。”)
“你相信?”
“我相信你。”
七、
那晚Daniel接了两通电话。
“我们拿下了昆哥的大本营,发现震哥距这里不剩多少距离,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今晚一起动手。”
“Daniel,带人过来,救我。”
Daniel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了:阿震藏身于几辆车后的暗处,时不时起身开上两三枪,又很快缩回一片阴影里。好在四面八方仍有火力支援着他,硬生生耗下去,谁生谁死都不是定数。但Daniel一眼就看出阿震耗不起了,即使看不清那苍白色的脸和身下血污,他也能靠直觉断定阿震有中弹,或也可以称之为骨肉相通。
Daniel不能开枪,他只能开车横过去,插在两辆车之间隙里。
他把阿震拽上车,血的温热顺着手腕向下流。
“你还能再快一点吗。”阿震躺在后座位上,有气无力的发号施令。
子弹和他的话音一同擦过Daniel的耳边。
踩下油门后风声迅疾。
“还记得这条路吗?”
“我看不清楚。”
越来越狭窄的土径,车轮飞溅两排泥点,无可避免往下陷落。
突然亮起来的摩托车灯光把路边杂草照成惨白,和枪口火光连出一片屏障,后面紧追不舍的警车削下速度,应对面前横生的难题。
雨刷刮开新铺满的雨,Daniel突然看清了那个狭窄的只够一人通过的路口。
隐没在杂草深处,一丛丛压着杂乱。
或许他们只能撑几分钟工夫,但足够Daniel架阿震下车,撑在肩膀上,跑出一段亡命路途。
另一只手里抓着从车上找出来的急救箱。
关公庙原来比记忆中都残破,深红色的封火漆晕出血腥气味,两旁堆着杂草和断木,在漏下来的雨水浸泡下呈现奇异的神色,愈加黑。一屋的浑噩凄重。阿震凭脑海里模糊断像,一路踉跄一路滴血,进了大殿,在香案下头摸出蜡烛。
蜡烛倒仍然是干的,只是阿震身上的火柴湿得厉害。
“有没有火啊?”他半跪在地上,抬头问Daniel。
Daniel把怀中的打火机递给他。
一簇火光在他掌心聚拢,一圈光在他们当中散开。
Daniel看着地面上出现的影子,颤动不停——他身上混起来的血水雨水还在不停滴落,喘气闷重,这让Daniel不禁想起小时候他们一同在公共浴室撞见过数次的白粉佬,全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人间天国在烤着烛火的小勺里化开,最贴近时不过几寸距离,心跳有声,撞向贴了瓷片的墙壁。
那时候阿震是什么情绪?是否和当时的自己一样全是畏惧惊慌?那时候他疏忽的烛光,现在在阿震眼中重新燃起。
好在烟是封在铁质烟盒里的,阿震把烟头插进火焰的外缘。
“深吸气。”
在阿震点起指端烟火的时候,Daniel把扯下来的外套叠成方垫在枯草上,从阿震手里抽出只吸了第一口的烟,咬在自己齿间。
直到阿震整个人都和草垫贴合,他才把垫在阿震身下的另一只手抽出,去别下来挂在钥匙串上的瑞士军刀,此刻凝神,才看的分明对方额头下滑的汗珠,睫毛投下的阴影和地上参差的影子一般,再往下看只剩下唯独深浅有别的红。他扯住阿震衬衣的下摆,刀锋由里向外划开,让被血迹改了一层又一层的弹孔暴露于光亮下,两个弹孔,好在全在腹部,深度亦不足以致命。
他把镊子掰了出来,紧贴阿震的鼻子喷出一口烟雾。
“深吸气,专注点。”
阿震也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将翻涌上来的血往下吞回去,以及艰难的呼气与吸气,吸进去的烟雾多多少少给了点镇定的作用,让他绷紧的身子松懈开一点,由Daniel把拨出来的烟丝细细碎碎的撒在腹部。
镊子进入体内的刹那他只觉得比中弹时还要冰凉,冷到他几乎死命抵着身下的杂草。
他想不起Daniel是什么时候又把那支未烧到一半的烟塞回他嘴里,只知道烟嘴海绵被自己咬的几乎失去厚度。
而捏着镊子的Daniel不敢抖动分毫,呼吸也凝固,几毫厘地把子弹往外挪,等到两枚弹壳都以一声轻响落到地上,才敢喘口气,把蜡烛握在掌心拿起来重新彻查了一遍阿震身上伤势,随后将刚才裁下来差不多宽的几道缠在他腰间,怕扎的太紧影响呼吸,每一根都只打了一扣。
然后他站直身子。
他的影子垂下了头。
“震哥。”
阿震预感到什么,每次Daniel断出名字喊自己,总没什么好事。
只剩落雨声响得震彻,来回满荡。
“…我是差人。”
雨声和呼吸声溶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如果大雨真的能洗刷一切,陈年往事,血浓情重,被水泡过后的旧照片粘成一块剥离不下来的砖,没有了黑白。
抛却前尘,由头来过。
那一刻阿震真的很想迷信有来生。
“我知道。”他用手指碾灭了烟头。
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可能一无所知,破绽漏洞穿着接二连三的事故,交叉出唯一的方向,不过是他不愿意想,也不愿意去相信,他只想走一天算一天,等着一座山基底完全挖空,一切分离崩析的那天。
“我给你一支烟的时间,你跑吧。”
烟盒里剩最后一支烟。
这条路从头走到尾,需要一支烟的时间。
Daniel只是走近了他,磨灭距离的那么近。
枪口抵上Daniel的腰,比阿震手臂要凉。
“我真的会开枪。”
一路淋着雨,枪里不知道进了多少水,还能用的概率渺茫。
手中烟还没有烧完半支,Daniel去而复返,又出现在门口时手里不知握着什么,只能看得清月色下指缝寒光闪动。
是刀吧。
他回来杀我也无所谓了。阿震松了手,枪离地面并无多少距离,只砸出轻微的折响。
一颗心已先于烟丝成灰。
Daniel却只是交给他一块硬盘。
“里面有我收集的所有证据,你拿着它走,再也没人会知道你是谁,去码头,再也不要回来...求你了。”
多荒唐又多好笑,分明是他放Daniel一条生路,到头来又变成对方仁慈,饶过他一命,他原本想笑,眼泪却不知为何流了下来。
接过硬盘时他最后一次被Daniel的体温烫到。
Daniel支着阿震起身,同走了他们的最后一段路,踏出的每步都落得极重。
八、
“你不忠我不孝
天地不仁而我们有爱。”*1
九、
“监听器到底怎么回事?”
“Sir,进水损坏。” “那人呢?”
“没追到。”
“上头要你停职一个月,复职后想做什么?”
“我想转到缉毒署。”
“也好,不管从什么方面讲,你都不再适合做卧底。”
如果阿震把硬盘扔进太平洋前有打开看一眼的话,他会在那些七七八八的文件上层找到一个视频。
摄像头对着Daniel的脸,背景被遮到只剩周边一小圈,但阿震仍然可以轻而易举的辨认出,那里是他们曾经的家。
“我不知道你能否看见这段视频,可我希望你没机会见它。”
“你现在应该在警局......度过着最后的时日,那么我只是想向你坦白,自始自终都是我骗了你。”
“你憎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仍然爱你。”
“我说我爱你,这句话从来没有骗过你。”
“来世再见时,定于你一条路走到天光,生死与共。”
Daniel的手掌遮住了画面,一切声光归于沉寂。
也许那个移动硬盘会先生锈,疏软,被海藻纠结着陷在流沙之中,又或许会在海面上漂泊经年,最后粉碎成灰烬,消失在日光之下。
这才能算完结。
十、
Daniel一贯认为所有人老了都是一个样子,头发斑白,皮肉松垮,皱纹堆叠,甚至到他自己也老到一定程度了,都没能改变他的看法。
可千篇一律,无甚分别中,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阿震。
纽约时代广场的跨年夜,人山人海都互相拥着挤着,无数种声音全汇合成最后十秒的倒计时。
“九。”
人潮最外围的边缘地带,有道火光好熟悉。
“八。”
他想穿越人群,穿越这个广场,甚至穿越黑白的界限,昼夜的分明。
“七。”
是否这些围着我的人,即象征着我要走向你的所有困难?
“六。”
但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迷失方向了。
“五。”
他们站在一条路的两个尽头,世界在他们中间,如果一个人扬言要从南极穿越地心抵达北极,任谁都会觉得荒谬不堪。
“四。”
可北斗星永远标示北方,万千灯火连成一条线。
“三。”
心之所向。
“二。 ”
Daniel原本以为,那么多年过去,等他们都老到面目模糊的年纪,很多事情就该同着旧时记忆混混沌沌了——譬如爱啊恨啊,色彩曾经再浓重都无谓。但这其实是他的又一个错误观点,就像新年与旧年的界限,仍然倒数着秒声,一年乃至十年,三十年,都是被清清楚楚的用数字条理分明的明确出来,打好的刻记罗列开来,凑近一样看得清里面走马灯般旋转重演的映画,而心底的跳动亦是一样清晰震耳。
“一。”
赶在了最后一秒倒数前,在那个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的瞬间,他喊:“阿震。”
那个人目光仍然如灯火般闪动,晚风吹起,散散落落的发丝贴在额前。
原来他老了也都一样,一头白发和老年斑,皱纹刻下深浅。
到底是凭着什么一眼在人群中认出。
“新年好。”
碌柚叶的气味卷着指尖。
Daniel听见自己说,好。
等阿震走了,Daniel蹲下身拾起刚刚他丢下的半支烟蒂。权当做个记认。
*1.林夕诗《给我一段仁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