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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长谷部整装待发,今日要率第一部队出阵,主命在身他半分不敢松懈。出门才走了几步,就见廊前的樱花开得正盛,浅粉团簇,如积雪般密密匝匝压了一树,纤细的枝条仿佛不堪重负似得弯垂下来,低进了屋檐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长谷部并非歌仙那样的风流雅士,此时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攀着垂枝稍稍用力,木质发出清脆的细小声响,几片樱瓣颤颤地抖落在地板上,便折了一段花枝下来。
离集结的时间确实还早,去哪里稍稍绕个弯其实也无妨。长谷部往回走了一段,拐去了宗三的居处。走到那扇门前才想起来,房间的主人去了远征,应是要今日午后才能回来。
然而花终究是折了,也没有更好的处置方法,长谷部想了想,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移开隔扇,将一枝樱花放进了门里。
待他领着队伍回到本丸时,天已经暗了。
向迎接他们的审神者呈献了收获后,主上以“各位辛苦了,请好好休息”这样的宽慰之语结束了会面。刀剑们纷纷告退散去,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连长谷部也卸下武装,和烛台切他们一起去泡了澡。
穿着浴衣走在廊下,又路过那株垂枝的樱树。比起白天,同样的景致在夜色里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妖娆,被过于繁华的春意迷了眼,连心绪都隐隐有些不安定起来。
长谷部回到自己房前,刚在门外站定,就发觉屋内竟然点了灯,光线隔着障子纸,幽幽地透出来。他拉开门,里面的不速之客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一缕长发垂在肩上,入眼的是比方才见到的更为艳丽的樱色。
“你回来了。”
长谷部稍作环视,四周景物确是自己所熟悉的,只有宗三左文字突兀地斜倚在侧,拈着烟杆冲他微微一笑。
“你走错房间了。”
“啊呀,好像是迷路了呢。”
宗三半咬烟嘴,顺着他的话装愣,摆出一脸的明知故犯。
“这可真不巧,能否收留我一晚呢,长谷部殿下?”
“回去。”
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长谷部皱着眉坐下来。宗三抽的不知是什么样的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焦苦的香气。
闻着就令人浮躁。
“今天小夜由兄长照管,那屋子一个人待着太冷了,我睡不着。”
宗三懒懒地说着话,对逐客令置若罔闻,反而故意挪了挪身子,靠到他旁边去。
烟草的气味越发浓郁,已经可以看到袅袅的轻白在眼前氤氲成雾,长谷部挥了挥手,翻开案上的一卷文书。
“与我无关。”
宗三却越发得寸进尺,伸手搭着他的肩膀,故意凑近了,将口中的烟雾缓缓吐在他脸上。
“真是不解风情呐,我可是在投怀送抱哦。”
像是被烟熏到了,长谷部皱着眉转过头来,抬起手中的卷宗往宗三额头上拍了一记。警告意味的举动并没有用什么力道,宗三还是立刻捂住了额头,似真还假地哀哀叫着痛。
“每次你露出这种表情来跟我求慰藉,就准没什么好事。”
“什么表情啦……”
宗三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长谷部置若罔闻地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桌面上。他对宗三这种带着些小心思的撒娇说不上讨厌,但也丝毫没有随意放任的打算。
“别打扰我,明天还要向主上汇报的。”
“是,是。”
宗三百无聊赖地说着,转身移动回原来的位置上去。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忽然就安静了片刻。长谷部写了数行,笔尖顿了一顿,毕竟同处一室,再不怎么想搭理,也无法全然不管。
“因为远征的关系吗?”
“唔?”
“是去了甲斐和骏河吧。”
闻言,宗三叹了口气,用烟杆轻敲着竹罐子,里面的残灰簌簌地掉出来。
“我说,太直接的男人可不受欢迎哦。”
“是么。”
长谷部淡漠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继续书写。宗三半躺下来,仰起头,将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天花板。
“不过,真是怀念呢,信玄大人,还有义元大人……”
他喃喃说着,忽然侧过身伸直了腿,用脚尖轻戳着长谷部挺得笔直的背。
“呐,你知道远征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背上撩拨一般地碰触让精神无法集中,长谷部忍耐着皱了皱眉。
“没兴趣知道。”
“我在想,你的事哦。”
宗三不顾他的拒绝,径自说了下去。随着小腿的晃动,他脚腕上的数珠产生了轻微的碰撞,这些细小清脆的声响丝丝传入长谷部耳中,和慵懒的言语一起,完完全全地干扰了思绪。
“如果没有织田的话,就不会有那场惨败了吧,你也不会出现。”
纤细的双臂伴随着衣服的摩挲声,从背后环绕住他的脖颈,宗三的气息再度靠近,微凉的嘴唇贴在耳畔,仿佛吐露衷情般地,轻声说着混合着烟草气味的话语。
“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我有同感。”
长谷部不为所动地继续书写。闻言,宗三也不生气,只是勾起唇角嗤笑着,懒散地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欸~真过分呢。”
“明明是你先……”
“啊啊,好冷好冷。”
不等他说完,话题就被突兀地打断,宗三提高声音抱怨着,松开手站起来。
“被子,借我睡。”
“都说了叫你回去。”
明知抗议无效,长谷部还是严肃地抗议着,转头看了看我行我素走入寝间的宗三,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回纸页上,随他去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没人打扰便能专心致志,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长谷部顺利完成了工作,舒了口气将文书合起来。
他起身走进寝间,见褥上鼓鼓囊囊的,宗三正裹在被窝里,似乎是睡熟了。长谷部挨着床褥坐下来,伸手去摸那人的脸颊,触手的肌肤很光滑,却是带着些凉意。
大概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宗三迷迷糊糊地探出手来,摸索着搭住了长谷部的手腕,也用不上什么力气,只将脸往他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长谷部……”
困顿的声音又轻又黏,酥得像要融化一般,触动着心底柔软的地方,甜腻的气氛就渐渐荡漾了起来。
比起日常刻薄自傲的样子,沉睡中的倾国之刃总是格外温顺可爱。
“我在这里。”
长谷部弯下腰,俯在宗三耳边细碎地低语,顺便将一个吻,极温柔地印在了他的颊上。
宗三应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似乎是感到安心地松弛下来,侧脸低下去的时候,粉色的发丝从长谷部手背上滑落,无端令人想起廊下低垂的樱枝。
此时此刻,仿佛那繁花全是属于自己的,良辰美景,尽在掌中。
雨声嘈杂。
从稀疏,到密集,裹着四面八方的黑暗侵袭而来。
他闻到雨水的气味,生涩里混着某种腥臭,像是战场上死者之血的味道,和寒意一起浸透入髓。
感到冷,感到绝望与悲伤,明明是钢铁铸成的东西,却如同凡人一样彷徨。在无垠的痛苦里忽然被谁拥抱住了,他忍不住去渴求这唯一可依赖的体温,然后,从梦魇中惊醒了过来。
宗三喘得有些急,花了点时间才让思维重新开始运作。
房间里熄了灯,一片漆黑中传来湿润密集的滴水声,外面不知几时下起了雨,梦境和现实巧合地重叠在了一起,而自己正躺在厚厚的被窝里,挨着某个坚实可靠的胸膛——在梦中感受到的温暖,正是来自这个人的怀抱。
“怎么了?”
长谷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宗三知道他一向睡得浅,大约是被自己的动静弄醒了,便伸手去摸他的脸。
“……被你的呼噜吵醒了。”
“别胡说。”
长谷部语气虽带着倦意,却不失严谨,对于宗三恶趣味的玩笑话早就见怪不怪,他也没有要动气的样子。
“又做梦了吗?”
“你怎么知道?”
宗三的抚摸顿了一顿,长谷部顺势把他的手从脸颊上拉了下来。
“你从以前,就很讨厌下雨吧。”
“身为刀剑,讨厌下雨是自然的吧?”
“我不是指那个……”
不等他说完,宗三轻声叹息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欸欸,你啊,最让人厌烦的,就是太过正经这一点。”
长谷部感觉到宗三缠绕着他的肢体,探索般的亲吻落在下颚边上。
“不过,最让人着迷的,也是这一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黑暗中,他看不清宗三的表情,任由那双带着呼吸的温热嘴唇,不断呢喃着蛊惑的言语。
“如果真的没有遇见你,如今的我,会后悔……也说不定哦?”
当宗三的舌尖触到牙关时,长谷部只是放松地接受了这个吻。
虽然不算是某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但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似乎比起谈论情缘深浅,这样的交往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从何时起,彼此间成了这样呢?
依稀记得是在本丸某次深夜方休的饮宴后,在身边的恰好是那个人,趁着酒醉也好气氛也罢,总之所有的不合理都成了顺理成章。事到如今,长谷部除了扶额感叹孽缘之外,多少也觉得有几分微妙。
曾经同在织田家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不算融洽。
一本正经的压切长谷部和轻浮恃宠的宗三左文字,自然是两看相厌的。不过陈年旧事终是烟消尘散,四百年的光阴没有什么不能改变——历史如是,命运亦如是。
粘腻的唇舌交缠间,长谷部搂着宗三的腰,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宗三趴在褥上,衣领散开了,肩头传来清晰的啮咬感,伴随着亲吻不断侵噬着肌肤。
四肢交叠宛如刀刃相接,以不尽相同的方式切入贯穿了身体,宗三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喘息。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这样的反应和声响不断刺激着触觉和听觉,长谷部觉得热,接触到的地方都在发烫,连头脑和灵魂,都仿佛灼烧般地亢奋着。
虽然他们成为人类并没有很久,本身却存在了很久,自然知道人类用这种方式来繁衍生息,除此之外,或是加深情意,亦或是单纯的排解欲望罢了。然而他们成为人类确实没有很久,还不太能理清那些复杂的道德和情感,更多的时候,他们忠实地选择了服从欲望——这符合武器天生的侵略性,喜欢相互制衡的快感,喜欢血肉之躯的滋味。
但光是这样就足以热血沸腾,说到底交颈缠绵与捉对厮杀,不过是异曲同工的事情罢了。
直到最后,他们密不可分似的相拥着,长谷部听见宗三在耳边梦呓般地叫着他的名字。常常在这一刻,他会产生一种人类的确实感,只因为一点点隐蔽在暗处的不可说的恋意,便让这漫长而孤寂的雨夜也变得欢喜起来。
天色刚刚泛白,身边那个人起得很早。随着掀起的被角灌入了不少寒意,宗三跟着也醒了。
他撑起上身,抬手将凌乱的额发向后梳,转头看见长谷部在一旁背对着他更衣。脱去和式的浴衣,洋服的白色衬衫披上肩头,将肩胛处几道泛红的细长痕迹掩盖了下去。
宗三一直看着,不由歪着脑袋暗暗地笑。长谷部知道他醒了,便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快回去吧。”
“知道了。”
宗三嘴上这么应着,却是毫无行动力的伸了个懒腰,捞过地上的衣物随意蔽体,慢吞吞地离开了被窝。
半掩在下摆里的修长小腿从长谷部眼前肆无忌惮地晃过,宗三走到之前抽烟的位置,再度坐下来填了一管烟草。
“雨停了呢。”
“是啊。”
“廊外的樱花,大概谢得差不多了吧。”
宗三点了烟,浅浅地吸了一口,熟悉的气味四处飘散,恍惚间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昨夜开始的那一刻。
“说起来,昨天我回房的时候,看到你放在那里的樱花枝,早已经谢了。”
闻言,长谷部正在戴手套的动作僵了一僵。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谁会做这么不解风情的事啊。”
宗三将烟嘴抵在唇边,向长谷部的方向睨去,尽管对方并没有回望过来,他仍是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笑。
“你可得赔我。”
“喂。”
“那种礼物算不得数啊。”
对他的不悦视若无睹,宗三自作主张地替他下了结论。
“就这么说定了。”
长谷部今天依然领队出阵,宗三没有轮到远征和内番,午后闲来无事,特意绕到走廊去看那株枝垂樱。
自天明放晴后,云层未散,遮得阳光太过稀薄,枝头的樱花看上去苍白了许多。毕竟淋了一夜骤雨,花簇凋零不少,樱瓣落得满地都是,连廊缘也密密地铺了一层,将平日里朴素无奇的景致都渲染得分外明艳。
宗三看了会儿,就听到一些轻快的步子自远而近,转头望去,只见堀川和前田正朝这边走来,相遇之时便互相打了招呼。
“怎么了?”
“出阵的部队提前完成任务回来了,还带回了新的刀剑同伴,主上吩咐我们去收拾一下空余的房间呢。”
说话间,又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往这里逼近——随后到来的长谷部刚站停,就对上了在场注视过来的六道视线,他看了看宗三,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堀川似乎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适时的微笑着带领前田离开了。宗三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头,听见长谷部说了一句:“把手给我。”
宗三回过身来,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长谷部握住他的手背,把一直攥在自己右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那是一颗弹丸大小的珠子,泛着淡淡的樱色,材质温润剔透,触在皮肤上也不觉得凉。
“这是什么?”
“……礼物。”
——啊呀,今天清晨的戏言,果然当真了呢。
宗三毫不意外的想着,拈起那颗珠子,抬手细细察看。晶莹的球体在浅淡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半透明的内里像吸收水分般地锁住了透进去的光线,缓缓流淌着奇异的色彩。
“我是说,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在最近出征的秘境里,奉命所收集的珠玉,已经达成了上供所需要的数量,所以我向主上申请许可,赐予一颗多余的,因为……。”
——因为,从一开始就觉得,这种色泽很适合你。
长谷部顿了顿,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板着脸把后半句话又吞了回去。
“仅此而已。”
“还真像是你的作风呢。”
宗三歪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用指尖微微旋转着珠玉。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珍稀之物吧。”
“也不是那样贵重的东西,没有上供的珠玉,失去秘境的灵力维持,不久就会溃散消失。”
“什么嘛……结果,还是和那枝樱花一样的啊。”
闻言,宗三把珠玉收回掌中,发出无趣地叹息。长谷部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却又无从反驳的沉默了。僵持了好一会儿,倒是宗三先吃吃地笑了出来,异色的双眸满是愉悦地瞧着他。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长谷部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又是被那人恶趣味地戏弄了。
“你这家伙……”
“呐,长谷部。”
“怎么?”
直视着对方青紫色的眼睛,宗三的唇角向上弯起弧度。此时忽然起了风,卷着纷飞的花瓣拂过他垂落的额发,衬得那一抹笑容,愈发如倾国般魅惑。
“我很喜欢哦。”
瞬间,心脏被击中似的骤然震颤,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说作为赠礼的珠玉,还是什么其他的告白。长谷部抑制不住内心的鼓动,道不明的情感从灵魂最深处翻涌出来,身为人类的体验,总是这样在茫然中突如其来,热烈,且又充实。
他伸出手臂,搭上了宗三的肩头,方才随风飞散的花瓣沾了不少在他肩上,稍稍一碰,便顺着斜削的肩势悠悠地飘落下去。宗三注视着长谷部的靠近,直到被他揽着肩,完全地拥入了怀中,还未来得及发问,就听到那人压低了嗓音,轻声地说:
“一会儿就好。”
这犹如时间静止的亲近里,宗三听见长谷部躁动的心跳,像是被传染了,连他自己的心跳,也渐渐变得躁动。
这一刻,长得仿佛能够延续千年。
宿命的轨迹互相交汇,垂入檐下的纤细樱枝,不知不觉中又含苞待放,融合着甜蜜的节奏,成了安静岁月中,悄然花开的声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