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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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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8-17
Words:
8,40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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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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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1

【梅浮梅】忘记你等于救赎我

Summary:

互攻有,私设有,8000+

BGM:退-卫兰

Notes:

他作为独一无二的见证者,目睹了这个人悲惨又卑劣的后半生。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看见梅菲斯特的身体被热焰的气浪高高击中的那一刻,浮士德忽然想起在他家乡的一种鸟儿,它们通体雪白,飞得不远又不高,总是不设防备落进路人怀里。它好天真,一点也不怕人。

所以当罗德岛精疲力竭的重装干员们重新将盾举在身前时,他们惊讶地发现,那个犹如钟表般精准的射手丢下了他令人忌惮的武器,主动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如说他抛弃了世界狂奔着脱离了战场,朝那具仍在坠落的燃烧的躯壳空茫地伸出了双臂。

 

 

〔1〕
很久以后浮士德也没想明白,梅菲斯特当初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境把自己捡回来,像捡了个脏污又阴郁的布娃娃,安置进那个窄仄潮湿的他的家。

浮士德称之为家,梅菲斯特可不这么想。

“只是我的避难所。你就睡这里,没我允许不准出去,我今晚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梅菲斯特从床底捞出两把散弹枪,熟练地装填子弹后犹豫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把塞在他怀里,“会用吗?有人进来就直接打死,一个也别留。”

话音刚落梅菲斯特自己立刻意识到不现实,他似乎捡了个大麻烦: “要不你还是滚吧?死在这我收拾起来很麻烦。”

“我会。”浮士德死死按紧枪柄,不让他收回去。他已经在这座城市流浪了两个月,或者更久,自从跟家人在码头走散后就没过过一天饱腹的日子,他相信自己一旦离开这里就会立刻因绝望死去,尽管他并不怕死——在巷子里被梅菲斯特撞见的那一刻他正在撕一包老鼠药。

“小猫咪,这可不是玩具枪。”

“我杀过人了。”

“哦是吗?”梅菲斯特并不买账,只是盯着他,黄瞳渐渐眯起来。浮士德明智地松开手。他能勉强活到现在,也多亏了那点察言观色。

“你杀的是什么人?”

“想杀我的。”浮士德知道自己不擅长撒谎,没敢多说,多说多错。看上去梅菲斯特也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僵持半晌,最终房屋的主人让了步: “要是让我知道我捡了个内鬼崽子回来,我会把他牢牢地穿在源石尖上,就你身后,窗外正对的那根,看见上面那串人肉干了吗?”

 

直到后来浮士德融入了组织内部,才打听到那段时间正是梅菲斯特地位爬升的关键时期,那人搭上自己的命救他——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平白制造一个把柄交到首领手上,组织里的人都笑他疯了。

见了人不要说是我捡的你,如果你还想活下去。这是他那段时间听梅菲斯特讲的最多的一句话。

那夜浮士德抱着枪,守在窗口等着天蒙蒙亮,对面那块源石确实非常巨大,把天空劈成对称的两半,简明而清醒。梅菲斯特摘了帽子,从一众黑压压的防护服里冒出一点抢眼的银白色,浮士德注视着那个小点由远及近,梅菲斯特一次也没抬头看。

 

“你真的是健康的?”

浮士德胡乱点头,接过面包埋头就啃,这已经是梅菲斯特这个月第十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不是我怀疑你。你也在这挺多天了,这里的人有一大半,包括我,都是稀里糊涂得了病的,传播途径尚且不明。你还用我的碗,躺我的床,枕我的手臂,你他妈就一点都不担心?”

浮士德摇头,却被一把扯走食物,扔在地上。他惹毛了梅菲斯特,因为一些他暂时想不通的原因。

甩上厕所门,梅菲斯特脱了衣服开了淋浴,水量很小,打在身上凉得异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腰间第一块露出体表的结晶,突然强烈地反胃。他承认自己羡慕,那样鲜活柔软的生命,太像自己奢侈的曾经。或许自己还嫉妒,所以才打着怜悯的旗号将那个无辜又无知的活人藏在这样糟糕透顶的环境里。再久点,那人就该明白只有无耻又无情才是行尸走肉的生存法则。他一脚踏入地狱,遇见他,无异于共绑匪同床,就此远离那条康庄大道。

 

〔2〕
如果在世上足够孤独,那么与恶魔为伴。

浮士德戴着镣铐走进罗德岛的审讯室前,并没有想过还能活着出去。

但他把梅菲斯特换走了,那人怕疼,扛不住几次审讯的,这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也没留意其中的矛盾。他记得自己被摁在地上,脸颊发疼,于人群夹缝中看见对面失去意识的梅菲斯特被下属们抱起来装进车里,车门果断关上,一点点驶进转角,不见了。那些人平日惧他恨他,却也依赖他看重他,关键时刻也会选择在他手下作颗棋子而不是一盘散沙。

能把你换出去,实在太划算了。手掌心还残留那人身上燃烧的灼烫,罗德岛的人正围着他等待他们的领导者通话,浮士德蜷在地上,眼角被挤出几滴眼泪。

 

“第二次见面了。”那个近卫局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朝他点头,“这次你也什么都不说吗?”

“你们想听什么?”

“全部。”

“反正都要死了,我没必要说吧。”

“梅菲斯特已经死了。”那个女人盯着他的眼睛,“整合运动大势已去是必然趋势,你不说今后自然有别人替你说。但你现在的供词可以减少很多无辜的人的死亡,到最后你也不想做点善事为下辈子积德吗?”

“你在骗我。”浮士德摇头。“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我不会相信。就凭那句话你已经永远撬不开我的嘴了。”

“看来你并不清楚你自己的处境。”

“我没有立场,我只是为活着而活着。哪怕恶疾缠身,我也不想在那之前因为别的因素死去。”

——浮士德,你和我不一样。你没有立场,你是自由的,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源石病并不是绝症。”罗德岛戴着兜帽面具的领导者突然道,旁边的人企图阻止他,“我们在研制彻底治愈源石病的药剂,虽然进展缓慢,但已经有所突破。你其实是个惜命的人吧。”

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意外得到的希望,而是“惜命”这个词加在他身上,让他顿时惶然无措。那些年,那些时光,那个人到底对他产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影响,他从没有意识到。他只是不自觉把梅菲斯特日复一日告诫他的话复述出来,那个人用唇舌教会了他答案。

“我会给你提供治疗。”

“博士!”

“我不是同情或者包庇你,我只是对你和你的弩感兴趣,我想看你站在我们的最前线把你的同伴的脑袋一个个崩了。你无权拒绝。”

押送出审讯室时依然能听见里面的争论声。浮士德听见他们说自己多危险多不安定,想起另一个人总是摸着他的脑袋夸他乖憨,他憋不住笑了,面色惨白。

罗德岛秉着广纳贤才的理念,确实没有太多为难他。他作为战俘被押上了战场最前线,说是戴罪立功却是另一种漫长的刑罚,他知道自己任何一个失误动作都会有一颗潜在的子弹瞄准他的后脑勺。

干员们虽然刚开始对他这个新人十分忌惮,但上了几次战场后就再听不见闲言碎语。他有经验有能力,听得懂指挥,话还不多。受了伤也一声不吭,有几次甚至拖到昏迷,弄得凯尔西医生职业病犯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整合运动又不是没医疗人员,装什么大无畏呢?”

他被训得不知所措。这也不能全怪他,还在整合运动时梅菲斯特每次跟他一起下战场,不管他受没受伤,总要给他做个全方位检查,那已经印在他脑子里成了惯性意识。

“很庆幸这种强大力量来到我们这边。”举着盾的高大女干员擦了擦脸颊的尘土,朝他点了一下头。

浮士德认得她,在狙击镜里。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开口说话了。

冬天的第一片雪花终于落下来。

依然没有带来梅菲斯特的消息。

 

 

〔3〕
浮士德记得他偷偷参加的第一次整合运动,那是一场持续三天的巷战,地形易守难攻,牺牲了很多同伴,尸体堆在一处辨不出手脚。同样,也有许多被政府和普通人逼得无路可退的感染者选择了一同反抗。

梅菲斯特翻遍了半个城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坐在半面鲜红的墙下,血液潺潺地流过台阶,但拥抱他的力度依然牢固。

“你真是傻,你不要命了?你为什么要参加?”

“胜利了吗……我杀了很多人……”

“去他妈的!”

视野的最后一帧画面,是梅菲斯特无比沮丧的脸和凑过来的唇,还有他白皙颈边一小块突兀的黑色。

忠诚是狗唯一的优点。其他的好品质换个别的也能做到,说白了,他不想有一天令梅菲斯特生厌,成为随便就可取代的什么东西。

只是他依然想不通,梅菲斯特为什么经常对他生气,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然后把他锁在房间里自己出去弄得一身伤痕累累。难道梅菲斯特不知道,离开他自己同样活不下去。明明后来浮士德已经不怎么会受伤了,梅菲斯特看他的眼神却更加失望,还有一丝迷茫。

他解开疑问的契机是一场险些发生的车祸。

还未被天灾吞噬的城市依旧歌舞升平,秩序井然。有时他们需要从中穿过,夜里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永远照不到阴影里,恍然间让人分不清灾难和狂欢究竟哪个才是现世。

梅菲斯特走得飞快,像只仓惶逃避光明的扑棱蛾子。他病了。浮士德跟在后头去捞他的衣角,把他从一辆飞驰的名车车轮下拦回来。

“找死啊!”司机没看清是什么人,对着夜空叫骂。

“他就是想碰瓷。”后面跟来的人瞅见了这一幕,替那司机损他。“这一路走下来,有仇富心理可以理解。”

梅菲斯特朝那背影啐了口唾沫,小声反驳: “我以前也是个少爷啊。”

“哈,你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畜生么?少不要脸给自己贴金了。”干部们肆意笑起来,下属倒没那个胆子跟着笑,眼里却不掩嘲弄。他们多是平民阶层,有权有势的人感染率相当低,况且只要家族跟执政者拉好关系,警察也不会对他们轻举妄动。

梅菲斯特撇嘴不言,难得任他们讥讽。

“两者不矛盾。”最终是塔露拉止住他们的话题。他们休整了队伍,继续往龙门前进。

浮士德在旁边看见她淡漠的神情,意识到那并不止在打圆场。

他记得梅菲斯特枕头下压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颗血迹斑斑的牙。他不知道那是谁的,但每当梅菲斯特受了伤时他就拿出来看看。

直到终于跟梅菲斯特吻作一团,他才靠着舌尖猜到那大概是梅菲斯特自己的。

“你换的第一颗牙?”浮士德终于忍不住问他。

梅菲斯特像看白痴一样看他一眼,“也差不多吧。只是再让我见到这个帮我换牙的人,我会把他剁成馅做成包子给我父母上坟。”

 

半夜梅菲斯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爬进他的被窝粗暴地弄醒他,再故作一脸无辜: “浮士德你怎么还不睡?”

“不睡了。”单手将身上的人掀下来按在硬床板上,他很确信弄疼梅菲斯特了,因为他笑得很开心。

“我疼。你弄的。”那张叫一堆人肖想要打烂的嘴开始不厌地在他耳畔嘀嘀咕咕说着半真半假的情话。

等浮士德听得耳根涨红,才终于忍不住开始接吻,和撕咬,在对方身上不甘示弱地留下齿印和血痕,以缓解真正折磨人的病痛。梅菲斯特从不抱怨那种痛,他只对浮士德的牙齿作出反应,装作自己是个健康有欲望的人。

他觉得梅菲斯特的担心显得有些多余,就算他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呢?到底能做些什么才能消除他的不安。

后来浮士德照镜子意料之中地看见自己的左脸颧骨处刺出了一小块黑色,混在鳞片和鲜血中。如果不是在脸上,他还可以再隐瞒更久一些,上天依然没给他时间。

“是我造成的。”梅菲斯特颤抖着,他用了陈述语气。

“不关你的事。”浮士德推开他,“我早就被感染了。”

“少他妈的骗我。”梅菲斯特的声音饱含痛苦,“你明明知道我多想保护你,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梅菲斯特!你要活下去,浮士德,活下去,别像我一样。我也想活下去,可我没得选。现在,跟我去见首领,去拿抑制药物。你给我听好了,永远不要尝试用这种力量。”

“……梅菲斯特!”浮士德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却不敢说出来再伤他的心了。他只能被扯着袖子跌撞着走,低声喊他,那人也不回头。

“你以后要一直跟着我,我帮你治疗,绝对不准离开我。”

浮士德抿起嘴。他第一次被人要求着要为他的生命负责。

那天夜幕落下得太迟,暮色过分缱绻,暖黄代替了惨红,让习惯饮血的人十分不习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面目全非的城市间,梅菲斯特长长的影子被他一步一步踩踏。他似乎在施行什么古老的酷刑,踩着踩着那影子就踉跄起来,他抬头,看见那个瘦削的背影悄然无声地抬起手,又放下,复抬起,再落下。

36次。浮士德背下了数字。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梅菲斯特哭。

 

〔4〕
再次收到关于梅菲斯特的消息时,他被捅了两刀,捅在肺部,大口吐血。

“梅菲斯特状况很糟糕,这是你亲手造成的。”W把刀抵在他喉咙,“当然,那是他活该,当初非要捡你,我说你绝对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还骂我,注定自食恶果。处置你只是为了死在你手下的那些同胞,但那家伙竟然跪下来求首领不要立刻杀了你,浮士德,你亲爱的梅菲斯特想亲自动手。”

浮士德捂着伤处,抽着气说谢谢你告诉我他还活着。

后来罗德岛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你是笑着昏过去的。”博士很无语,特意抽了根珍藏的烟(全被银灰没收了)警告他,“就算他还活着,也接近一个废人了。无用之人注定要被榨干价值遂抛弃,在哪里都一样。”

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论是谁,都在作最后的倒计时。世界各地的医学家陆续找到了罗德岛,医者仁心,每多一份招募,气氛就高昂一点。只是医者医人,却医不了人心,辗转途中,有无数怀抱梦想的人倒在城门关卡。

“在有的地方,源石病已经成了执政者党同伐异的工具。”博士快速翻阅报纸,“我最初得到的技术支持来自西方一个医学世家,后来听说他们投靠了当地政府,结果不久后夫妇二人离奇惨死街头,家族分崩离析四散逃亡,这几年我一直在打听他们唯一那个孩子的下落,最后也不了了之。”

浮士德在一旁给他泡茶。整个罗德岛他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博士了,更多时候,他像个沉默游荡的影子。

时间在飞逝。一次战场,那个叫拉普拉德的女孩直挺挺倒了下去,另一个身影飞速冲了过去。罗德岛干员有序地调整队形,将她们掩护起来。

“有没有觉得这场景很熟悉?”陈走到他身后问他。

“那天你跑向那个叫梅菲斯特的混蛋也是这么不要命的。”她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如果在我们近卫局,你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你觉得如果把你吊起来就吊在这旗杆上他会不会也同样发疯,心甘情愿钻进我们的埋伏?”

浮士德望着她平静的脸,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梅菲斯特给过他很多答案,在床上骑在他身上厮磨温言软语叫他活下去,他很肯定有人能研究出痊愈的方法。有时又假装掐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发狠: 如果你被抓了我就给你个痛快,然后我就去殉情。最接近现实的是后来弑君者找到他告诉他梅菲斯特更疯了。这些答案相互违背相互交错,拼成一份古怪的答卷请他批阅,而他看着梅菲斯特的心迹变化就像看着自己的罪状。

 

〔5〕
作战顺利的那些晚上,他们就躺在天台边缘,星空壮阔浩大,楼底下长出等层楼高的源石,说不上天地之间哪个更为震撼,只有人类从始至终渺小如蝼蚁。有时他会想象地面是一个巨人的皮肤,它和他们一样正受着越来越痛的苦。

“分什么心?”梅菲斯特掰过他的脸咬住他的唇,现在他的视野里只有梅菲斯特的眼睛了,却比世界更脉脉含情。这份情或许只称他一人。

“你以前有没有跟其他人做过?”他边问边扒他的裤子,浮士德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有些担心裤子报废,他摇摇头。

“那我再温柔点。”梅菲斯特很满意,像条小狗一样直往他耳边拱。“你当女孩子好不好?”

浮士德正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浑身一颤,腰就软了——那人的手指不容分说地进来了。

彼时浮士德尚不知道日后自己作承受方的情况如何之多,一是经验技术比不过,二是梅菲斯特实在磨人爱撒娇。浮士德猜不出他是不是装的,第一次进去时梅菲斯特哭得泪花连连,一个劲地骂他轻点,看上去怕疼极了。那都是热恋期的事了。

“不,不行。”浮士德现在只想抓住那只在自己身后前后滑动扩张的手,刚开始抗议又被吻住,梅菲斯特的舌头灵活又缠人。

他这么熟练,像把作为贵族少爷的上半生学来的交谊技巧全拿来讨好他。浮士德挣出一分不满,三分吃味,剩下的六分叫梅菲斯特的唇和口腔火急火燎地深吞下去。他无声地挣动,腰腹拱起一座桥,又颓然塌落。梅菲斯特正忙着,没空说话,也并不指望浮士德替他宣泄破碎的快乐。只是专心含着他的东西抬眼欣赏他,浮士德就失神了,意识空白前那双会笑的眼睛还朝他频频眨眼。

“我爱你哦!”梅菲斯特一边顶弄他的身体一边笑,他有可能是对他说,有可能不是。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并没有可信度。浮士德咬着牙不吭声,直到顶峰的到来。

情话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舌尖也不知搅过几个人的舌头。他错过的他的少年岁月,在略带酸楚的想象里反复浮起,青涩的柠檬汽水破开三两个无力的气泡。他们本不该这样相遇。

他附在他身上,视野里矿石嶙峋世界颠动摇晃,在浩荡的快感里不再真实。他紧紧地黏着梅菲斯特,腿翘得老高,身体被折成柔软的两半,被搅出淋漓的汁水。他怎么会流那么多的水,难道是因为上面流不出眼泪?到后来浮士德甚至有点害怕自己不断痉挛的身体,梅菲斯特用眼神取笑他,抱他抱得更紧了些。他们像是蚌肉缩进了壳,像两张永远分不开的书页,像从这一刻起他就寄生成为了那个人的弱点,血管连着血管再也揭不下来。

 

甜过的,酸过的,残留在浸浴里默然安息。

“你多大了?”浮士德突然问他。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梅菲斯特正在铺他们今晚的床——天台露天夜景,楼下是烧了两天还没灭的衣物堆,和一群打牌的组员。

“15,还是16?记不清了,谁还记那个啊。”说完他招手叫浮士德过去,搂着他倒在床上。“你几岁了啊?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到我肩膀。”

“我可能比你大一点。”说实话,如果算日子今天是他的生日,但这种情况提这种东西只显滑稽。天灾越来越频繁,人们逐渐抛弃了所有的节日,日历上只圈出移动城市的启行日和亲人的忌日。

“你到底想说什么?”梅菲斯特有点不耐烦地凑上去,浮士德背过身。

“看我。”梅菲斯特不罢休,硬去掰他的脸,也不知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表情,那人突然收了手。

“想我陪你过生日就直说啊,亲爱的浮士德。”久了,那人笑起来,把他惊得忙回头去看。

那人聪明过了头,不吝啬地全用在他身上。

“我来教你跳舞吧。”他拍拍手跳起来,“今晚月色很美,你来当我的女伴。不准拒绝啊,以前她们排着队想我都不愿意呢。”他似乎笃定浮士德相信他曾经是个贵族小少爷,浮士德是唯一一个信他每句话的人。

他没有说谎,他的舞步着实赏心悦目。浮士德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步伐走,无法忽视腰上紧搂的那只手,隔着单薄的衣料酥麻感一路噼里啪啦闪到另一边被他紧握的指尖。因此步步走得僵硬,像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

没有音乐。牵引者在夜空轻声哼起一首悠扬的曲,从一颗星的下方一路旋转到另一颗,黑暗中他游刃有余,最后紧搂着他的腰让他仰下身。

“生日快乐,我的公主呸,王子殿下?”

“怎么样。”梅菲斯特注视着他的眼睛。楼下的人不知谁抽王八输了,炸开法术一路蹿上天际,唰地点亮一小片云。

“……好看。”他喃喃道,根本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看见梅菲斯特笑得搂不住他,齐齐摔在地上。

你真好看。

他知道梅菲斯特听到了。

“我是要死的,所以我无所谓,但你一定能活下去,你可要好好记着你的生日啊。”

 

〔6〕

梅菲斯特以前总说他脑子里有个定时炸弹,一见到敌人就突突报警,他巴不得那些人都消失。

他以为那只是个玩笑,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那个秋天,整合运动对南面的城市发起了最大规模的攻袭,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梅菲斯特。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站在队伍最前头,朝他们望过来。准确地说,是在看他。他太了解他了,一眼就发现他藏在哪里。

看到梅菲斯特那张脸出现在狙击镜里时浮士德的手是抖的,他太想他了。但他很快就发现梅菲斯特的脸庞格外消瘦而苍白,脖颈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漆黑的凸起,有的还在发着刺眼异常的亮光。

梅菲斯特对他笑了笑。他想,完了。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都被剧烈扭曲的气流掀翻在地,世界陷入寂静的火光。浮士德摔在楼道边缘,不住耳鸣,他艰难地睁开眼,一眼就看见那抹白色人影躺在他正前方。大楼正在分崩离析,余震持续,他几乎本能地抱起那具身躯,顺着墙体滑下去,撞在石柱上痛得眼前发黑。

梅菲斯特把自己跟一个巨大源石连接在了一起,最终用法术引爆了它。

出乎意料他没有立刻死亡,浮士德看着他在自己怀里睁开了眼睛,明亮得几乎动人。

是你。梅菲斯特露出一刹那的惊喜,又立刻被嘲弄的嘴角压下去。

“放开我啊浮士德,你真的要陪我殉情吗,还是说连当叛徒都活不下去了?”梅菲斯特嘶哑地笑,声音里隐约有血泡破碎的声响,“跟我一起丧命也不会让罗德岛那群人觉得你立功了,他们只会认为你死得其所。”

浮士德敷着梅菲斯特腹部的伤口,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他作为独一无二的见证者,目睹了这个人悲惨又卑劣的后半生。这次轮到梅菲斯特的身体像个残破的布娃娃,堵不住的生命力正汩汩地从他指尖溜走,周围鲜红一片。银白的头发听话地倾躺在他手心里,曾经浮士德觉得那是昂贵的雪缎,是属于浮士德的膝盖、浮士德的颈窝、浮士德的手掌心的专属品。直到某一天梅菲斯特说什么也不让他碰了。此刻他捧着梅菲斯特的秘密却像捧着一抔炘灭的灰烬——他掌心中央被尖锐的硬块顶着,不知道生长了多久。

梅菲斯特没力气自愈了,于是这一瞬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浮士德毫无知觉地想,他如果当初无视梅菲斯特的警告偷偷学点医疗法术会不会在这一刻起点作用,而不像此刻什么都抓不住。

你总是抓不住他。那些过去积攒的隐忍的对峙,此刻通通失了效。他攥着过期的入场券,终于敲响梅菲斯特那扇心门,却发现它早就为他一人打开,只是他从不来。

那人对谁都冷,偏偏对他太过熟稔。

你真是个傻瓜。梅菲斯特闭上眼,再没气力开口了。

他就要死了。那么多炮火曾落在他跟前并没有带走他,那么多刀尖从他面前划过也无法损伤他,没人能成为那个铲凶除恶的英雄。现在他要被盛开的黑色矿花带走了,在无数人的漫长期盼中带着那些残暴的故事一起下地狱了。如果真的有地狱这个乐园的话,梅菲斯特肯定是不会怕的,地狱总不会比这人间更糟。

只是自己以后该想着什么活下去呢。

梅菲斯特永远不会知道,很久以前那个疯狂的青涩的夜里,他用伤口尚未愈合的手指摸着熟睡的梅菲斯特身上的源石碎片,那是怎样热烈的温度,拳拳鼓动的脉搏,是健康却无望的他无法拥有的对生的渴望。

这世间为何降下了一团名为梅菲斯特的火,凭谁也难靠近,浮士德却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与其说梅菲斯特捞起了他,不如说是他自己跳进了火里,主动成为供奉的活祭品。多么热情,多么邪恶,吞噬了无数灵魂,又催发新生。它终于灭了,他摸着自己身上焦化的痕迹,还带有火苗的温度。他被彻底拒绝了。

浮士德俯下身最后一次亲吻他的唇。

我的神明有罪。

可是我怎么能不爱他,人凭什么不能爱他的神?

 

 

尾声

 

又是一秋。

他坐在医务室里,楼很静。

新闻里还在播报着世界各地的病情动态,滚动条里整合运动的干部已被悉数抓捕,首领饮弹自杀。面对指控,他们供认不讳。只是世界法庭外今天聚满了一群人,他们集体沉默着目送这群死刑犯前往行刑地点,摘了帽子,脱了裹巾,让身上的源石结晶坦然暴露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新世界的阳光下。全部都是曾经受整合运动庇护,逃离自己城市迫害的感染者。广场车站,渡轮码头,挨山塞海,竟站不下。

忘记你等于救赎我。

被沉淀了的苦痛说不出口。天灾使人面目全非,战争综合征带走了一批又一批已经痊愈的人们。接连暴露的社会问题将成为未来数十年的痛点。

一分神他又想起了那个无聊又无助的小魔鬼。他来到世上带给他吻和疼痛,一身的纪念品如今也将要消失了。

“你怎么了?源石消退的过程按理说不会有不良反应。”凯尔希医生给他打完最后一套针剂,看他紧紧闭着眼,有些疑惑。

“没事。谢谢您。”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皮肤,太过完好的表面。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他还会不会努力生活,会不会一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人多情地喊他我亲爱的浮士德,会不会怀疑那些温暖甜美得令人迷惑的浮沫是否真实存在过。

回答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无处坦诚。

Mephisto,我想念你。

 

“我今后该去哪里?”他去问博士,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所有人都会回家,我也建议你去找找看。”博士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看着他道,“家乡可以为人们疗伤,即使那里沦为废墟万物虚无,甚至成了一片汪洋人们也要站在岸边望一望。然后你就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过了。”

 

当儿时钟情的海边再次出现在车窗外时,他第一次感到无比困意,像是终于要睡上一个好觉,最好长眠不醒。天灾并没有摧毁这里的根,陆陆续续逃难归来的人们携妻带子开始重新建设这片荒芜土地。人类必将生生不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沿路走着,直到看见远处一道雪白的影子朝他晃悠悠飞来,飞得不快也不高,理直气壮直直落向他怀里。这个小家伙居然逃过一劫,浮士德不禁笑起来,视线有些氤氲。

他伸出手——

这次他终于接住了。

 

END

Notes:

逝去的/亲爱的/遗憾没法预见未来天色/等每大一岁旧布景都倒退/没记起你这个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