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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饼]小神仙 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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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惊愕地眨一下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待哪吒将手移开,他又将脸埋下去:“我姑姑讲,这不伦不类的样子会吓走凡人。”
这却是他冤枉敖黛了。
龙族在海底成日盘着柱子,百无聊赖地,便总爱追忆往事。他那时破壳也才几月,灵珠早慧,可敖黛连说“我还是更喜欢大哥前两颗蛋”之类的话都懒得避过他,更不要提其他无伤大雅的闲谈了。
“那凡人出谷两月回来,我大哥才刚化出大龙尾,生怕将他吓走了,又在水底下躲了三个月。上岸时连蛋也不敢带着,就埋在水底沙堆里,可怜我这小侄子哟,沙子里埋了上千年。”敖黛仅从炼狱里探出个漂亮脑袋,趁着敖广尚未睡醒时,解答两个侄子“三弟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
“难怪从未见过!”
敖丙细小的龙身盘在长兄的龙角上,被长兄点头时的转动晃得昏昏欲睡,也就想岔了这句话的含义:在凡人眼里,人身龙尾是百拙千丑的,哪怕是做了至亲夫妻,也忍不下这般形陋。
“你姑姑那是乱讲!你这孕龙也太爱多想了,你是小爷的龙,小爷说好看就是好看,你怎么还能听她说的呢?”哪吒觉得龙族对“美”的认知有时简直怪异得不可理喻,乃至怀疑起敖丙心里对他容貌的看法来:“我说……小爷俊吧?”
敖丙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答道:“总兵魁梧奇伟,夫人仪态万方,你怎会生得不俊?”
哪吒熄了火焰,轻揪着敖丙两只红透的耳朵尖,道:“你都不抬头瞧我一眼,怎就知我俊俏了?”
敖丙愈发低下头去:“我怎就不知了?”
哪吒一个“哦”讲得意味深长,也不再逗弄他,起身走到他腰侧,再趴下来,仔细数着丢掉的鳞片。这一数便心疼坏了:“疼不疼啊,敖丙?”
敖丙闷闷地“唔”了声,哪吒也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就张开手臂环住他完好的那段龙身,把脸颊也贴上去,蹭着他冰凉的鳞片:“还会长出来的,对吗?”
“会的,”敖丙答道,“只要不是逆鳞,都会再长出来的。”
哪吒稍稍放了心,又问:“待在这石窟里,你会舒服些吗?小李府的那间屋子,现在是不是太挤了?你这大尾巴有多长啊?不会把这好几个窟都塞满了吧?”
“没有那么长,才三丈多。”敖丙侧过脸,在黑暗中,眼角的余光只够他看见哪吒赤红的眼睛和额上微微发亮的魔丸印记。
哪吒笑,震动的胸腔让他觉得被抱住的那一段龙身都有些痒:“知道了,还是条小龙呢!”
他没接话,过一会儿哪吒说:“敖丙,你骗我。”
敖丙一惊:“我何时骗你了?”
“你说龙宫里看不见星星,”哪吒摸一把尾巴上排列得整齐细密的、因玉白的色泽似在暗中泛光的鳞片,“可你这尾巴上不都是吗?”
这夜哪吒是抱着他的龙身睡在石窟里的。翌日清晨,莲叶上的那片天难得无云无雨,明亮的曦光照进洞口,被突出的石壁一挡,洒落在地面上,映出怪物似的影子。
敖丙先醒过来,伸长指尖去摸地上的光斑。他稍一扭腰,哪吒也醒了。坐起睁眼的那几息时间里视野还不甚清晰,哪吒误以为敖丙是在捡东西,便道:“那是你的鳞吗?我昨天捡了好久,还漏了一片吗?”
敖丙指尖一顿,缩了回来:“你捡我鳞片做什么?”
“你不是要给我编项链吗?我看这些鳞片挺好的啊!”哪吒从裤兜里捧出一把鳞片给敖丙看。鳞片上金色的血液都被擦拭干净了,也不知道哪吒是什么时候做的。
敖丙把鳞片和指甲从他手心里拿过来,虽听他讲话时面无异色,心下却觉得若真用自己的麟甲和尾须编一串链子挂在哪吒颈上,颇有几分凡人夫妻“结发”的寓意。因此敖丙也不再认为哪吒是在“拾荒”,反而瞬间应了下来,将鳞片晒在阳光下细致地挑选。
“有几片破掉了,但是破掉的我也要。”他指给敖丙看,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弄的,不就变个大尾巴吗?怎么连指甲都翻了半枚?”
敖丙将东西收进袖子里,不太确定地说:“他们……好像在吸我的修为。”
“他们?”哪吒一脸的茫然无知:“什么东西?”
敖丙翻过身躺在地面上,将衣服撩起来正要说话,哪吒慌慌忙忙扑过来,将一只手垫在他腰下:“你伤口结痂了?”
敖丙点了点头,他又把手臂拿开,跪坐着低头去看敖丙露出来的肚子。
“他们……你是说两颗蛋?”哪吒惊诧非常:“他们吸你的修为?”
“应当是的。不过算不得要紧,我只是先前不知此事,因而惊惶了些,”敖丙牵着哪吒的手腕,让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没发现吗?他们变大好多了。”
“是、是大挺多了。”哪吒瞪着眼睛,紧张得缩不回指甲。
“好啦!”敖丙笑他:“你戳我的鳞片试试,哪有那么脆弱?”正说着,敖丙便往上挺了下肚子,肚脐下方因腹部鼓胀而微微张开的鳞片,在哪吒手心划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哪吒放心了,便在他肚脐下毫无章法地摸来摸去,小声道:“你们这两颗小坏蛋,别折腾你娘亲了。”
敖丙耳尖听见他的低语,问:“我怎么是娘亲呢?”
哪吒一本正经地道:“我娘生我,就是我娘亲;你生他们,难道不是他们娘亲吗?”
“这不对,”敖丙纠正他,“我父王生我,难道就是我母后了吗?”
哪吒也不是真心争辩,顺着敖丙的心意改口道:“你们这两颗小坏蛋,别折腾你爹爹了!”
敖丙肚上的鳞片颤了一下,哪吒问他:“你刚刚动了么?”
敖丙说“没有”,哪吒“啊啊”了好几声,才道:“那是、他们听见我说话了?”
“也许吧。”敖丙背靠石壁坐起来,长长的龙尾在身前盘成环香。
“他们快出来了吗?”哪吒被挤到边上去可怜巴巴地站着,眼睛还紧盯着敖丙的肚子。
“照龙族的习性来算,还有三月左右;若是随你,那可还有三年呢。”敖丙问他:“真想知道,也可占卜试试看。”
哪吒来了兴致,问:“你会占卜?”
敖丙回答:“昆仑占术奇绝,我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占问此事已经足够了。”
“师父怎不教我呢?”
敖丙大致猜到太乙用意:哪吒天资聪颖,若是卜出自己“魔丸”身世,哪还能太平地活到天劫?但他并不将此事揭破,只道:“你想占问吗?”
“想啊!小爷还没正经见过呢!”哪吒扳着指头数,“要龟甲,或者蓍草,是吗?”
敖丙一点头,他就起身:“这图里没有蓍草,我去杀只海龟来。”
敖丙拉住他:“放青鸾出去,到东海边捡只骸骨就是。”
“啊!”哪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将青鸾晾在石窟外等了一夜。
二十
龟甲却不是青鸾带进来的。这只凤雏喜爱敖丙,偏怨哪吒,将这一晚上在石窟外受的凄风苦雨都怪罪在了哪吒头上。即便是敖丙温声软语地请他帮忙,青鸾也噼里啪啦地哭诉了一洞窟的话,最后拒绝道:“是那个魔丸想看你占卜!他欺负我呢敖公子!我不喜欢他,你不要占给他看!”
敖丙拿青鸾一点办法也有没有。
他长出大龙尾后,虽有一对后足,但行动时却并不依赖它们,而是与蛇无异。他用鳞片与地面摩擦,像波浪一样摆动龙尾,将自身向前送去。哪吒见他这么“走”了小段路,才明白昨日石窟外听见的鬼祟声响是什么。
“这声音好啊,”哪吒抓住被吓得振翅欲飞的青鸾的凤爪子,“你上哪儿去我都能听见。”
话虽这么说,这样的行动方式于敖丙还是有诸多不便。但他雨露期结束后,因着肚子里的两颗蛋,一身骨头愈发懒散,便成日地蜷在石窟里,用大尾巴给青鸾练练胆子。
哪吒眼瞅着小李府是要闲置了,便画一个琉璃罩将它罩起来,自己拎着床奇大无比的毛被子,和敖丙在石窟里挤同一个被窝。
“你画的?”敖丙头一次裹进软和又温暖的毛被子里,就舒服得仰倒,掀起外袍露出了被龙鳞覆上一半的肚皮。哪吒近来养龙颇有心得,先将几枚乱了方向的鳞片拨正,便上手替他揉肚子,若敖丙还像当镯子时似地发出“嗷”“嗷”的奶音,就证明他揉对地方了。
他揉了一会儿,才邀功般地说:“这被子拿画得出来呢?是隔壁叶子上的那只胖乎乎的黑纹白狸开始换毛,我去要了些来,让青鸾织了小半天。”
敖丙好笑道:“好,辛苦你漫山遍野去拣绒毛了!”
青鸾这时候从洞口飞进来,敛了翅膀伏在他身边,用艳丽的冠羽爱娇地蹭两下敖丙的脸颊,叽叽喳喳地要敖丙也夸夸他。
“青鸾也辛苦了!”敖丙又道。
哪吒将敖丙抱进怀里,把被角掩得严严实实的。青鸾高兴了还没到一炷香,就轻易地被哪吒防他钻被窝的态度激怒,气鼓鼓地告起状来。
“敖公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这仙境里哪来的黑纹白狸啊!隔壁叶子上的那是白虎的崽!”
“他就是欺负小白虎还没开灵智!跟在白虎后面捡毛,捡完了不够,就把人家按在地上薅!”
“小白虎都要被薅秃了!他还有脸说是‘去要了些来’!”
哪吒一把捏住他开开合合的鸟喙,道:“我怎么不是问他要的?他自己摇尾巴,那不就是答应了?”
“再说了小爷是白要的吗?我还喂他吃鱼了呢!他壮得跟座山似的,去北冥捕鲲来也能吃干净,哪里就是‘小’白虎了!”
青鸾失去了反驳的能力,被哪吒扬臂丢出了石窟外,听见敖丙迷糊着说了句“别闹青鸾”时,还不忿地用力扇着翅膀,丝毫没意识到那句软绵绵的表面为他说的话,实际也是在纵容哪吒将他丢出来。
龟甲最后是殷氏带进来的。
她这日进山河社稷图,不止带了龟甲,还带了不少长得歪瓜裂枣的海怪。
哪吒一面指着她手上提的那只似乎有一百只眼睛的大头白鱼,一面打开琉璃罩,将殷氏往小李府的庖屋里领,问道:“娘,这鱼煲汤好吃吗?”
殷氏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吒儿啊,这鱼不是用来吃的。敖丙呢?为娘想见见他。”
哪吒领着她来到半山的石窟前。这路上淋了一身雨,哪吒先控火将殷氏和自己都烘干了,又不确定以敖丙现在的形态是否愿意见人,便向石窟里道:“敖丙,召一朵云来,遮遮雨!”
一朵云很快飘到石窟前,打了个转儿,乖巧地停在殷氏头顶。
殷氏疑惑道:“怎么又待在石窟里,小李府不好吗?”
“嗯……敖丙这几日病着,”哪吒解释道:“过几个月病好了再住回府上。”
他得到敖丙的示意后,带着殷氏进去,因这里面实在幽暗,便分了些火苗悬在石壁上照明。殷氏手里拎着的海怪却以为这就要被烤熟吃掉了,疯狂地挣扎起来。
“嘿!你动什么呢?”哪吒蹿着火焰的指尖指着海怪,神色动作都带着威胁的意思,“再敢把我娘裙子弄湿,小爷现在就烧死你!”
“哪吒?”敖丙双手抱着一块横出的石壁,将半身躲在石壁后,尾巴也藏在阴影里,“你吓唬谁呢?”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殷氏的身影。
还不等敖丙问好,殷氏先问:“你生病了?可有大碍?”
敖丙一面腹诽哪吒永远只会用这一个蹩脚的借口,一面无奈地回答:“小病无碍,只恐将病气过给夫人,倒因此失礼了。”
殷氏豪气地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虚礼,将单手拎着的被五花大绑的海怪提起来给他看,肃然道:“近日陈塘关海怪猖獗,渔民所受之祸,前比十数年未曾有;诸多海怪,从未见识过,不知其要害,难以攻克。敖丙,我知你龙族深居海底,前来相问非是心存怀疑,而是向你请教,你可曾见过这类妖怪?”
敖丙仔细看去,脸色大变:“这是炼狱里的恶妖,怎会到岸上来?”
“炼狱?”
“夫人有所不知,”敖丙正色道,“海底龙宫之下,便是炼狱。炼狱中镇压的,皆是深海恶妖。如今这恶妖上岸为祸,约许是天长日久,龙宫的封印阵法……出了纰漏。”
“龙宫之事,鞭长莫及,”殷氏道,“只问这些恶妖可有什么短处?”
“敢问夫人,恶妖为祸,可是多在夜间?”
殷氏道“不错”,敖丙便说:“深海妖族神通诡异莫测,大多却畏光惧火。”
殷氏此行匆忙,得了应对之法,就要动身回陈塘关。她走前宰了哪吒看上的百目鱼,给两个后辈煲了一锅香喷喷的汤,又留下另三只海怪给敖丙做口粮,便由哪吒送她出去了。
“娘,你怀我时爱吃什么呀?”哪吒拿出指点江山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挠着脑袋问。
“吒儿问这个做什么?”殷氏虽不解,还是认真地回答他:“馅儿饼、烤鸡腿?吒儿也想吃吗?娘亲下次带些来。”
她说完,转身走入大圈,向图外的世界去了。
而那片较完整的海龟腹甲,就是敖丙在喝汤时,被一只目睹同类惨死的海怪受了惊吓从嘴里吐出来的。
哪吒起身将那三只海怪丢远了点,捡起那块脸大的腹甲洗干净了拿回来,问:“那真是恶妖?太怂了吧!”
敖丙道:“恶归恶,怂归怂,并非不能并存。”
哪吒点头,又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告诉爹娘咱们有蛋了啊?我刚才差点憋不住说了。”
敖丙犹疑着道:“等蛋生下来?万一叫百姓知道李府养着妖怪,总归不好。”
“先斩后奏?”哪吒挑着眉毛,笑道:“行啊,生两个小妖怪吓吓他们。”
哪吒也喝了几碗汤,又给隔壁的小白虎送去一碗,回来坐在敖丙身边,等着看他占卜。
全境就这么一块腹甲,倒是省去了取材、锯削的麻烦,敖丙将龟甲的正反两面都刮磨得平整光滑,用水冲去上面的细屑,便算是整治完毕:“可以开始了”
敖丙将龟甲递给他,道:“我辨认兆文,你来做‘贞官’,如何?”
哪吒自是答应了,依着敖丙的指示,用尖锐的指甲在龟甲背面钻出一个凹穴,再分出一缕火苗,在凹穴部位加以烧灼。
火焰蹿起来时,敖丙就不再说话了,哪吒对着龟甲柔声询问:“我的小龙,生龙蛋时会很顺利吧?”
哪吒问过话,安静地等待着,待龟甲在“咔”的脆响中生出裂纹,他便将火焰熄灭了,等龟甲冷却下来,递回给敖丙。
敖丙将龟甲翻回正面,手指摩挲着裂开的纹路,嘴唇翕动,但不出声,像在计算着什么。
他心无旁骛的样子看得哪吒分外心痒,哪吒凑近去数他的眼睫毛,又十分关心这次占卜的预兆,忍了又忍,问道“好了没有啊?”
敖丙算好后,略一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那日掉下的鳞片,在裂兆旁刻字:
“己亥卜,吒贞,丙娩嘉?
“丙占曰:隹甲子娩嘉,癸亥娩不嘉。”
哪吒没看他刻什么,直接问道:“是好结果吧?!”
“若在甲子日生产,就是吉兆;若在癸亥日,却是凶兆。”敖丙道。
“这也不过差一天而已,怎么就又吉又凶的?”哪吒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该不是我烧坏了,或是你算错了?”
“况且这么多个甲子日,我怎知是哪一天?”
敖丙失笑:“那明日可以再问一次。”
哪吒干巴巴地“哦”了声,敖丙问:“还想玩儿吗?”
哪吒耳尖微红,道:“你玩儿,小爷看着你玩儿。”
殷氏来过后,敖丙确实也有事占问。他翻到龟甲背面,用鳞片凿出一个新的凹穴,对哪吒道:“借你一点火来。”
“最近十日,龙宫可好?”
哪吒替他将这个凹穴也烧出裂纹,他再将龟甲翻回去,依着新出现的裂兆重新演算。
敖丙这一次演算的时间更长,哪吒坐在旁边,数了好几次睫毛都没数对,转而去看他龙角上的祥云纹。直到那块龟甲从敖丙手中跌落到地上,才结束了漫长的等待。
他躬身将龟甲捡回来。
“我再算一次。”敖丙说。
再算一次,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敖丙无措地坐在那里,也不刻辞,像是准备着再次演算。
哪吒看敖丙的脸色就知道肯定占出了什么凶兆,他看不来那稀奇古怪的纹路,加之对之前的占问怏怏不平,便将那龟甲抢了过来,用力地丢了出去。
他捧着敖丙的脸,近到鼻尖贴着鼻尖,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道:“不要再想了,你学艺不精,算错是常事。再说了——”
“枯骨死草,焉知吉凶?”
他还准备了话要说,但敖丙这会儿并不想听他言语上的安慰,偏了偏脸,再往前送一点下巴,吻上了他的唇。
“唔!”
如果他的头发也可以被点着的话,应当已经被这个吻带来的热意烧得冒烟了。
二十一
哪吒对于被敖丙亲到脸红这件事耿耿于怀。他自己也想不通,他们行过雨水之欢、两个小妖怪也走在投胎的路上了,甚至他自己亲敖丙的时候还老神在在的,怎么就会被敖丙一条舌头都不会伸的龙亲到脸红呢?
敖丙还笑他!
丢死人了!
他丢了面子,没脸去闹敖丙,这天想起殷氏出去前说的话,便逮着青鸾欺负:“青鸾啊,小爷听说你们凤凰和野山鸡是一窝生的?”
青鸾打不过他,气到口不择言:“我是凤雏!凤雏!你这个魔丸才和野山鸡一窝!”
哪吒故意捏着他的话柄挤兑:“我怎么会和野山鸡一窝?我和敖丙一窝,你羡慕坏了吧?”
青鸾说也说不过,呜呜咽咽地哭:“我要去告诉敖公子!你又欺负我!敖公子怎么会喜欢你这个魔丸啊!”
“你尽管告状,他就是喜欢!”哪吒挺着胸脯,逗够鸟了,便正经问他:“你知道图里面哪里有鸡吗?我揪着鸡腿烤给敖丙吃。”
青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山河社稷图里还养了鸡,又因哪吒说是敖丙想吃的,便忧伤地盯着自己的凤腿,磕磕巴巴地说:“要、要不然……我分一条腿给你?”
哪吒把他拎在手里掂了掂,道:“得了吧,你总共才几两啊?宰了你也不够吃两顿的,看着你这身肉还怪柴的。”
青鸾万没料到忍痛献腿还会被嫌弃,大怒:“李哪吒!你欺鸾太甚!你还是人吗?你连做颗魔丸也不配!”
打闹好一阵,青鸾方才明白是因敖丙食欲不振、哪吒又听殷氏讲孕中爱吃烤鸡腿,所以才要砍他的腿。他栖在梧桐枝上,羽毛凌乱的翅膀着肚子,肆意嘲笑:“人才爱吃烤鸡腿!龙都喜欢吃海味!你娘都知道把海怪留下来给敖公子吃呢!李哪吒,你好笨!”
哪吒这下不再与他计较,动身去海里捉龙虾。
龙虾还没捉到,太乙先回来了:“哪吒啊,好久不见,想为师没得哟?”
哪吒一身海腥味儿,还没走近,太乙先捏着鼻子往旁边躲了躲:“算了算了,不想也要得!”
哪吒摘了头发里窝着的海星、捋掉手臂上挂着的海草,问道:“你回来了?那我和敖丙可以出去了?”
太乙面露难色:“可能还不得行哦,还要再等几天。”
“还要再等?”哪吒停下动作,不悦道:“你别又像我两岁时那么哄我吧?”
太乙揩一把汗:“不得哄你!等商周打完了就放你们出去,你爹反商你晓得撒!打完仗放你们出去过太平日子。”
哪吒狐疑地盯着他,太乙面不改色:“哎呀!娃儿长大了,师父说哩话都不信了!”
“行吧,”哪吒道,“再信你一回。”
太乙脸上堆起笑来:“敖丙在哪里呀?”
“怎么都找他?”哪吒领着太乙走到石窟前,道:“你就在这儿讲吧,敖丙病着呢,不想见你。”
“开撒子玩笑!山河社稷图里仙气充沛,绝无邪祟,啷个可能生病?”
哪吒见蒙不过去,便先进去给敖丙施了个障眼法,再把太乙请进来。
太乙见着敖丙,第一句话先是:“师侄啊,我们单独聊一聊?”
敖丙应了,在哪吒满脸的不开心里往石窟深处走。一直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敖丙才停下,太乙跟在他身后,顺手糊了道隔音的屏障。
敖丙摸出一颗指甲大小的夜明珠,幽蓝的光将他的面容蒙上一层寒冷的凄悒:“师伯与我密谈,可是我先前为祸,罪及龙族?”
“这倒不至于,”太乙从腰间乾坤袋里摸出一道符咒交予他,“天尊说了,罚你去炼狱贴这个符咒思过,等封神大战后再说。”
敖丙看也不看便收进袖子里,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三日前的那道裂兆:“天尊宽宥,但我龙族,自此封神无望了。”
太乙自此过了陈塘关天劫,便知道这个平日里瞧着和光同尘、不露锋芒的乖巧师侄,骨子里也藏着股又狠又烈的劲儿——否则岂非枉生为妖?
现下他这么平平静静的,太乙恐他往后越想越气,心气上来又把陈塘关淹了,便试探着道:“师侄啊,此去龙宫,师伯送你一程?”
敖丙无可无不可,只道:“我可否明日再动身?还请师伯容情,让我与哪吒道别。”
太乙断不会拒绝这样无害的要求:“那师伯明天早上在图外面等你?”
敖丙向他拱手行礼,笑着道“好”。
太乙走时没管哪吒要指点江山笔,哪吒不作他想,只当是师父没想起来。敖丙看着那连接空间的通道关上,拉着哪吒的手:“今夜去银沙海滩吧?我想看星星。”
哪吒自然依他,抱着他踩上风火轮,飞往另一片莲叶。
在呼啸的风声里,敖丙问他:“你今日作诗了吗?”
哪吒道:“没有,你想听吗?”
敖丙说:“不想听,今日我来作诗。”
哪吒笑道:“好,那便等你作诗。”
他们并肩陷进银沙里,敖丙龙身沉重,又拽着哪吒往下陷了一截。
浪来风来,银沙将他们淹没,只露出两张望向星空的年轻面孔,哪吒的手还在银沙下抱着他。敖丙想,若是将脸也埋进沙子里,可就与父王曾提到过的凡人夫妻的‘死同穴’无异了。
“敖丙,你写好诗了吗?”
“没有,我还要再想想。”
“好吧。”哪吒略失望地瘪瘪嘴,又问他:“怎么突然想看星星了呢?”
敖丙望着他笑。
因为海面之下三千丈,龙宫里看不见星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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