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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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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兆头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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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8-19
Words:
14,1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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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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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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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

何烈山下

Summary:

我们之间还有胜于爱情的:一种心照不宣。
——《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他穿奶油色风衣、香槟色棉质马甲、纯白衬衫与米色长裤,配藕灰色格纹领结;地狱业火包裹着他,如同烛焰包裹烛芯。眼前站的是:加百列、米迦勒、乌利尔。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火中飞快地凋零,像阳光下的晨雾。

    “我讨厌火。”克鲁利低声说,用亚茨拉斐尔的形貌和声音。

 

*

 

    那位天使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托着祂那顶崭新入时的高筒毡帽,侧脸凝重。克鲁利踌躇片刻,朝祂晃过去。

    今天的伊甸之蛇看起来更合用阴性形容词,并且,理所当然地,打扮得不太正派。“日安,盐柱阁下。”它从后面拍了一下天使的肩膀,权当打招呼。

    “噢,克鲁利,是你,”亚茨拉斐尔彬彬有礼地冲它致意,笑容里略带忧虑,“我还以为在这儿办差的会是别的恶魔。”

    “突发任务。”蛇懒洋洋点头,它戴的扁帽里没有发兜,锈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诱惑妇女堕落、煽动愚人暴乱,再顺道往主教的思想里塞几个龌龊的小念头——结果如你所见。”

    “……恶魔行径。”天使注视着前方,“虽然我也没有多意外就是了。”祂说。

    蛇沉默下来,与祂一同望向广场上参差林立的火刑架。那会儿是公元1609年,一个夏天,在拉里奥哈。

    “虽说我一向叹服于人类在肉体折磨花样上的创造力,”克鲁利随便起了个话头,“但这次他们实在蠢得离谱。用火——恐怕是只能给我们抛光……”它朝天使的耳廓吐出蛇信,嘶嘶地说:“不过倒是有可能杀死你们。我知道世上有那样一种火焰。”

    “我曾经获发一柄炎剑,”亚茨拉斐尔看起来没多惊讶,“你是见过的。”

    “是你给出去的那把剑?”克鲁利难以置信地从鼻腔里喷出一道拉长的气声,“那上面是,地狱之火?然后你就给出去了?”

    一提起这件事,亚茨拉斐尔就有点理亏。“她显然比我更需要它。”祂说,“何况五千年了,老人家都没有追究,就别再提这事了好吗。”

    “就提最后一句,”蛇说,“这样的话,发给你这把剑、又默许你把它送给人类,动机就十分可疑了。”

    亚茨拉斐尔叹了口气。“的想法不可言说,咱们最好还是别妄加揣测吧。”祂说。越过黑海般的人群,行刑人手中的火把逐个亮起,将星星点点的亮光投入天使的眼睛。

    克鲁利无可无不可地晃晃脑袋。

    “话说回来,女巫审判是哪边先起的头?你们,还是我们?”它嘀咕道:“我从没在下头看见过相关的档案,所以果然是你们吧。” 

    亚茨拉斐尔蹙起眉头。 “绝无可能。”在这个话题上天使展现出了少有的坚决,“上主垂怜,光是想想这事儿我都觉得亵渎。”祂很快找到了否认这项指控的证据:“而且克雷莫和史宾格都属于你们。”

    “没有谁去诱惑他们,这二位堕落全靠自己,精神值得钦佩。”克鲁利嗤笑一声,“另外,我倒挺希望你那些同僚能比得上你一半儿清白有良心,这样世界说不定还有得救。”

    天使斩钉截铁地说:“祂们正同我一般清白有良心。”

    克鲁利耸肩摊手一气呵成,分明是不信的样子。“他们要点火了。看看,这就是你喜欢的人类。”它皱着脸,舌尖抵住牙关,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知道,我敢打赌,”蛇说,“不但知道,而且还等着分她的遗产。”

    亚茨拉斐尔没有作声。

    “轮到你了,天使,”克鲁利哼哼道,“施你的神迹。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亚茨拉斐尔摇头,“不是这一个。”蛇蓦地转头看向祂。天使缓慢地眨着眼睛:被这双眼睛注视时,你会感到自己正在被妥善地怜悯着。祂圆而柔和的眼睛,蓝眼睛。

    “我不能这么做。”天使说。

    “这是一种……呃,守则,类似于,你不能就这么改变个体的命运,”祂斟酌着措辞,眉心不自觉隆起,“我是说,我们通常只在事情的整体走向上做文章。守则里说,过于注重个体的悲剧,会使你忽略事物间的关联,造成更大的……”

    火舌燎上了女巫的脚底。亚茨拉斐尔眉头紧皱。

    “……算了,管他呢。”

    于是奇迹就这么发生了:乌云飞快地向彼此聚拢,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西班牙北部边陲。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当第一滴雨落下时,有天使和恶魔从这儿离开;他们所到之处,如注雨线恭敬地向外退避。

    “这不算违规,”亚茨拉斐尔谨慎地环顾四周,“这场雨真实存在,我只是把它稍微提早了两个小时。”

    “放宽心,没人真在乎这个。”克鲁利伸展身体,姿态惬意,关节奏出美妙的咔咔声。它刚刚决定把今天这事改编成“支援撒旦信徒”,添油加醋地写进自己的功绩表。“在各自交差之前,要不要来杯义人之血?行个方便,让我诱惑你,我知道邻近有不少酒庄。”

    “谢谢邀请,但是,今天不了。”天使拒绝道。祂的手在胸前摆出回避的姿势,手指动了动。

    “走嘛,”克鲁利抬手,把对方的抵抗变成一个击掌,“你明明就想去。”

     但是亚茨拉斐尔抽回了手。“我最好还是别在这儿待太久。”祂客气地说。

    克鲁利停顿了片刻。“……好吧,”它摊开手,脸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不过你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别告诉我是为了海鲜饭。”

    “是啊,海鲜饭——顺便行个神迹……”天使抬起头,一小圈彩虹环绕着他俩头顶的晴空。

    祂不无愉快地说:“现在是两个了。”

 

    一个启示,带着理性的光辉,闪现在新任洛格罗尼奥第三裁判官的脑海中。

    这位裁判官名叫阿隆索·萨拉查·弗里亚斯,出生于布尔戈斯的一个律师家庭,年轻时攻读法学院学位,是归纳法和经验论的忠实信徒。

    他放下供词,揉按眉心:“若案件果真牵涉魔鬼,女巫何以不受阻碍地供出同谋?”

    此后五年间,两千名“女巫”因此得以活命。

 

*

 

    时间从未真正存在。它只是一个空洞的人造概念、一把描绘事物流逝的尺子——而你得适应它,如果你不幸属于一个长寿种群,并且已经决定混入人类社会。

    身为一条老蛇,克鲁利不像它的天使同伴那样热衷于追逐人类,但是,在有关圣水的话题上与亚茨拉斐尔产生分歧、并因此绝交了五十年(这次好像是来真的)后,克鲁利不得不转换思路,尝试同人类合作。

    混入人类社会的第一步:你需要一个符合世俗格式的姓名——耶洗别·克鲁利,它曾经用过这个名字。讽刺意味够浓,令蛇满意。

    混入人类社会的第二步:找准良机——第一次世界大战,除了十四世纪、十六世纪和二十年后,你很难找到比这更糟的时代……但这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来说的。对于恶魔而言,混乱意味着乐趣,和绩效。

    1914年秋,臭名昭著的军火商兼情报贩子,“堕落基督”老JC横空出世,往吱嘎作响的欧罗巴绞肉机里加了第一注润滑油;继而是1916年、1917年。煽风点火是蛇的本行,但它很快发现这事毫无必要:人类在恶行上的想象力往往使恶魔甘拜下风。好在克鲁利没有就此失业,这多亏了它的第二项长处:冒领功勋。

 

    战争快走到尾声了,剩下的只是人类的战争。这事部分要归功于伊甸之蛇与东门天使重归于好,当然啦,唯一主要的原因是,战争在欧洲找够了乐子,决定结束这次差强人意的旅行。

    在这个时候,英国南部仍不时遭受轰炸,不过德国的飞艇再不会停驻在伦敦上空了。古董书店封闭而安宁,将一切可能打扰到这个夜晚的因素阻隔在外——无论是寒冷、战争,还是人类。

    “还是有好事在发生的。”天使沉静地说,不为说服对方,只是陈述,和怀想,“约莫十年之前,你是否去过俄国?亚历山大二世有个叫谢尔盖的儿子,如果你知道他的话。”

    克鲁利算了算年份,“进入二十世纪之后,没有——但我知道罗曼诺夫。父亲和儿子都归了我们。”

    “那时候我在那儿,我是说,我在现场。”于是亚茨拉斐尔说,祂说出‘杀死’这个词语时模样十分生疏,眉头微微皱着,“……杀死他的那个年轻人姓卡利亚耶夫。”

    烛光晦暗,酒色昏沉。克鲁利歪在沙发上,仰头饮酒,舌尖回味地舔过齿列。它含糊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那些刺客,他们打算往马车里扔炸弹。”天使接着叙述,“当时大公的妻子也在马车里。还有两个孩子,是他们的表亲。”

    “啊。”蛇的嘴角下撇。“那两个小恶魔,地狱的餐盘上给他们留着位置。”它嘶嘶问道:“于是你浪费了又一个奇迹,让他们逃出生天?”

    “没有。”天使说,“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做。我那个月的奇迹配额用完了,况且我还在人群里呢。我大声喊,看啊,车里有两个多漂亮的孩子啊。于是卡利亚耶夫没有投炸弹。”

    “然后呢?”克鲁利问。

    亚茨拉斐尔啜了一口酒。

    “他们策划了第二次,这回车里只有大公本人。他投了炸弹。绞刑。”

    蛇把空酒瓶举到眼前。在它扭曲、怪异、黯淡的折射视野里,银制枝型灯台正用火焰为亚茨拉斐尔加冕。它不自觉地伸长手臂,想拨开或触碰那虚幻而沉重的光环。

    “……你保住了他的灵魂。”它轻声呢喃。

    亚茨拉斐尔茫然地笑了笑。“是他保住了自己的灵魂。”祂说。祂一直是那种柔软又厚重的天使,天然地缺乏性征且天然地充满关怀,既像是父亲、又像是母亲。

    天使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我想我得解酒了……你呢?”

    “我?”酒瓶已满了一半,而克鲁利觉得剩下的那一半在它的胃袋里熊熊燃烧。它放任火焰燃烧。

    某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着它,使他感到一切都是这么理所当然:它想要永远在这家小书店里冬眠,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我能在这住一晚吗,它想问,在沙发上。小沙发也行,我可以盘起来。

    “我懒得动,”克鲁利用力地抹了把脸,它的声音混着酒气,听起来同平时不大一样。“帮我腾个睡觉的地方——马上要下雪,这鬼天气。”

    “我这儿恐怕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亚茨拉斐尔委婉地说,“明天一早还要开门。”

    克鲁利倚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动弹。它的墨镜在几个小时前被踢到了沙发底下,现下只得用小臂遮住金黄的眼睛。

    “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另一半酒瓶也满了。

 

*

 

    “你觉得阿兹拉怎么样?阿兹拉·菲尔。”亚茨拉斐尔兴致勃勃地问:“作为下一任A.菲尔先生的名字。”

    克鲁利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两秒钟:“听起来像是什么邪恶的有机合成产物。”

    “……就这么糟糕?”

    “对恶魔来说,这是一种相当高水准的赞美。”恶魔本蛇露齿而笑。

    这段对话发生在1939年,克鲁利装作对天使掺和进人类战争这事儿一无所知。它自认为半个英国恶魔,正如亚茨拉斐尔绝大部分时间里是个英国天使:毕竟他们的——祂的书店就在伦敦市区。

    说起来,二十年已经过去,老耶洗别也该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了。蛇暗自想,它得抓紧想个新名字,最好也是字母A开头的那种。安、安吉尔-安格斯、安东尼……安东尼·J.克鲁利,这个名字就不错,最好是永远别让天使知道J的含义。

 

    是在更早的时候,与最早的时候相比,仅仅晚了几个世纪;东门天使刚刚离开祂所守护的伊甸、降临人间。

    蛇,那时候还叫克蠕力,挑剔地打量着祂:“祂们的脑袋是不是都被圣水泡坏了?”

    “我想还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至少在我动身前,没听说有谁的脑袋被,呃,泡坏了。”亚茨拉斐尔就事论事道。祂那时还不懂得讽刺学这门深奥的艺术,用克蠕力的话来说,浑身直冒傻气。

    “……我是说祂们竟然派你来跟我作对。绝对是个馊主意,我会证明给祂们看的。”

    “噢,不,”天使友善地说,“我想我不是来同你作对的。”

    “代行神迹?传播福音?瞧你这副模样,总不会是让你来惩罚谁的吧?”蛇兴致缺缺。在它看来,这匹倒霉的羊羔倒像是被流放下来的——要么是为了那柄送人的破剑、要么就是为了把它偷放出伊甸园。

    它,恶魔,堕天者,伊甸之蛇,原罪的化身,毫无感激之心……搜肠刮肚地打着安慰的腹稿,用金黄的余光窥视天使的表情。

    然而亚茨拉斐尔脸上除却安宁和虔诚,别无其他神色,“我总觉得,是为了让我代表天堂来爱人的。”

    伊甸之蛇泄气地转了转脖颈,小声嘲讽道:“只要学会控制脾气、少毁灭几个城市,就算帮上大忙了。”

    亚茨拉斐尔不太赞同地沉默了一会儿。祂眺望着人类聚居的群落,发愁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担心使失望。”

    克蠕力讶异地挑起眉毛:“怎么说?”

    “我恐怕还不太明白要如何去爱人。我是说,我们爱人类族群,”亚茨拉斐尔答道,“但人流逝得太快了,就像是火堆,和某一瞬态的火焰。”

    克蠕力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也许你该试试融入火焰。”说句老实话,那时它挺想看这位天使堕落的模样。

    

    在这个建议被提出的六千年后,在耶洗别·克鲁利开始思考某一问题答案的二十四年后,在安东尼·J·克鲁利子承父业、在谍报机构大放异彩的当年,在某个夜晚,在伦敦,流火一簇簇从天幕坠落,天使与恶魔踩在教堂的残垣上,走向巨蛇没有马匹的黑马车。

    “你还好吗,”亚茨拉斐尔犹豫地问道,“我是说,感觉怎么样?就是,你。”祂做了个含糊的手势,神情有点尴尬。

    克鲁利两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漫不经心答道:“差点儿烧穿。”

    “我不是说教堂地板。”珍本书商快步跟上它,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绝版收藏。“我是想说,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爱。”说到最后这个字眼时,祂压低了声音,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克鲁利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嘴角下垂,像是被这种说法恶心到了。“铁定是你感觉错了。”它用沙哑的嗓音说。

    他俩在黑色宾利边上稍站了一会儿。克鲁利埋头把一小堆碎石踢来踢去。“你们会因此堕落吗?”它问,“为你说的那玩意。”

    “怎会?”亚茨拉斐尔惊讶地说,“难道不是恨使你们堕落吗?爱是我们的源头,它使一切得到赠予和拯救……”

    “那么爱上别人的妻子要怎么算?或者爱上魔鬼?因爱产生私欲又要怎么算?要知道这事儿可不受本人控制。顺带一提,我记得上头那位挺讨厌偶像的。”

    天使沉默片刻。

    “我不清楚。”祂说,“我们通常说的爱是,你知道的,恒久包容、盼望、忍耐,不包括这些负面的……情况。也许该回你们那里打听打听。”

    蛇冷漠而尖锐地笑了一下。“这玩意在我们那儿是活不下去的。”它说。

    克鲁利一脚踢飞碎石,踏着目中无人的大步,钻进宾利车里。它“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亚茨拉斐尔绕到副驾驶,轻手轻脚坐进去,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

    “你会得救的。你心中一直保有好的部分,爱会让你得救。”祂轻声说。

    “停止你的一厢情愿。”克鲁利踩下油门。“无论你感觉到了什么,那都是错的,全盘错误。”它轻蔑地说,“爱?我恨这玩意。它使我恶心。”

    “在你说这些的时候,你的……并未减少。”亚茨拉斐尔侧头看它,“那不太好受,是吗?”克鲁利感到祂在用一种伤感和探究的神情注视自己,那模样真像个虚张声势的蹩脚大夫,装作对病人感同身受。

    “别胡扯了,我好得很——或者我该说坏得很,随便怎么地。”

    天使慢慢收回视线,自说自话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我……想要我的话。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

    “……闭嘴吧。”克鲁利忍无可忍地说,“别那么看着我。收起你那高贵的看什么都充满爱意的同理心。”蛇瞳的金黄色逐渐覆满了它的眼珠,嘶嘶的话语被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是个,恶魔。少拿你们那一套衡量我——你的那玩意根本没法子拯救谁,反倒会把人拉到深渊底下去。”

 

*

 

    从四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末,伊甸之蛇在世界各地游荡。它用各种手段——大多数时间是恶劣的手段——收集各个教堂的圣水,甚至按照效果给它们排了次序:荣登榜首的是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凭借它容易上瘾的刺痛快感,和对蛇类蜕皮的良性促进作用。克鲁利绝望地发现,与其指望恶魔被人类圣水融化,倒不如指望牠们先被人类圣水淹死。

    最后的机会在伦敦。克鲁利始终坚信伦敦是不同的,因为有天使在那里常驻。近年来它没有费心打听亚茨拉斐尔的动向:它知道祂就在那家A·菲尔先生的古董书店里,在苏活区,在伦敦、英国,在这个星球,在世界上某个确定的地方,或许正琢磨着报纸上的填字迷题。

    假使《天堂观察者》的确开设了笑话专栏,那么最近二十六年它只会被同一件事占据:伊甸园的守护者、东门天使亚茨拉斐尔臆测祂六千年的老对头正因爱祂而痛苦。克鲁利想这或许是因为它成功地(或者失败地,这俩是同一个意思)营造出了“尚可拯救”的假象,或许是因为对恶魔来说拯救是永远不可得的,而好心肠又乐于奉献的天使朋友试图通过臆想的爱来伪造它。

    这个星球就是一座层层加厚的坟场,用新生包裹着死亡,不令它们透出腐朽绝望的气味。人类毫无理由地被时间与空间压制着,并试图从这些无理的东西中寻找一种普遍成立的物理定律,但他们有自由意志;天使和恶魔不受物理定律束缚,但没有自由意志,只能笃行各自的守则。或者上帝创造“自由意志”时的预设就是只青睐不那么纯粹的种群……而爱,不幸地,爱是自由意志,至少天使臆想的那部分是。

    1967年,克鲁利回到苏活区,照例雇了几个嬉皮士,让他们想法子去探探圣保罗和西敏寺。做完这一切后它从酒吧里出来,拉开宾利车门:亚茨拉斐尔坐在它的副驾上,丰润的脸上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祂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只除了衣着上不再追赶潮流:天使仍穿着二战时的浅色风衣三件套,衣服已经半旧,但因主人惜物,穿在身上依然显得清洁又体面——马甲边缘那些磨损的痕迹是真的;祂就是真的。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克鲁利几乎失去语言:亚茨拉斐尔把装有真正圣水的保温杯递给它,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天使几度想要收回手臂。空气因夜雾而潮湿,车窗外霓虹灯闪烁不已。

    “……我该说谢谢吗,”克鲁利心情复杂地说,“我送你回书店吧?”

    天使的手指在膝上颤动。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祂最终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祂说。在昏暗的车内,祂的蓝眼睛里有明显的反光。

    “……别那么失望嘛。”亚茨拉斐尔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或者以后有一天我们可以……我也不知道,”祂的声音发紧,语速却加快,不再为理智留下反悔的余地,“一起野餐、或者去丽兹吃饭之类的,谁知道呢。”祂说话时眼珠轻微晃动。

    “让我载你一段儿,”克鲁利再度要求,“去哪都行。我要载你。”

    亚茨拉斐尔勉强笑了一下,声调里压抑着紊流。“对我来说,你太超前了,克鲁利。”

    天使推开车门。天外霓虹光色交错,如圣迹显影,在祂头顶堆出光环。克鲁利震颤地望着祂。在密集而沉闷的心跳声里,伊甸之蛇仿佛听见六千年前自己的声音,一种谶言:“……你当投身入火焰。”

 

*

 

    “你跟我,我们俩才是一国的,”克鲁利不厌其烦地强调道,他的墨镜滑到了鼻尖,金黄的视线频繁瞥向副驾驶位,“就只有你跟我。”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克鲁利,”副驾上,亚茨拉斐尔为难地说,“非常不同。”此时距世界末日只剩下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

    举凡朋友之间(男朋友同理),大约总有些分歧不可调和。沿着直达电梯向下,怀疑叛逆是美德;向上,虔敬顺从是戒律。天使紧闭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似是想更加深入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可祂只是沉默着,向后靠住椅背。

    一只猫窜过马路,克鲁利猛地踩下刹车——受人类形体的惯性所限,他俩同时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尽职尽责地拉回来。

    克鲁利愤怒地锤了下喇叭。但好的一面是,至少车里的气氛不那么凝滞了。

    “就——慢点开,”亚茨拉斐尔检视前方马路,心有余悸,“我真心希望我们今晚不会再撞……再跟什么东西撞在一起了。”

    而克鲁利,在半分钟前刚决定启动单方面冷战,装作对此充耳不闻。他翻出一张碟片塞进车载CD——他一直不太喜欢海顿,那些强颜欢笑的神圣音符总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破坏欲,但眼下他正需要这个。亟需破坏点什么的恶魔把音量调到最大,弗莱迪·海顿·墨丘利的歌声从音箱里滑出来,使人联想到某种发亮的丝织品。

    “噢,”天使温和地叹息,“我知道这首歌。”是Love of My Life,克鲁利低咒了一声,手动切到下一首——Under Pressure,棒极了。他泄愤似的一脚踩下油门,夜色风驰电掣从黑色宾利上滑过,像水滑过海豚。

 

    “单独的一方没法引发哈密吉多顿。”宾利在伦敦市区穿梭,漫长难熬的皇后乐队专场演出后,克鲁利说,“你得承认,你所在的那边,祂们同样想开战。”

    亚茨拉斐尔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克鲁利知道祂没睡着是因为,归功于隐蔽性良好的墨镜,当他用余光注视对方时,发现对方也在不时窥视自己。

    “‘这世上要有爱,必先要有火。是火为爱开道,这样爱才有降临的土壤。’”亚茨拉斐尔听起来忧心忡忡,“祂们,我是说上头的那些,大多是这么认为的。”

    “我讨厌火。”克鲁利怏怏不乐地说。

    “祂们会处理好的,祂们仍然爱人。”亚茨拉斐尔试图缓解他的紧张。天使的语气不像祂一直以为的那样笃定,但他俩目前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们找到那个孩子,然后……”天使停顿片刻,换了个更体面的措辞,“解决他,这事就结束了。只要开战的理由消失……只要他消失。”祂说,“火不会来,一切都还像从前那样。”  

    “祂们爱人,”克鲁利讥嘲地说,“尤其偏爱批量购买赎罪券的那些。富得流油,特别好烧。”

    “指责和偏见于沟通毫无益处。”亚茨拉斐尔闭了闭眼,“我们为什么不……平和一点,好好说话呢,至少在火到来之前?”

    “可是火已经来了,火他妈的早就来了!”克鲁利在急转弯的同时大叫道,“这个世界已在火里烧了六千年……人是柴薪。天堂是刀俎地狱是蝇蛆,他们全在等这一锅肉上桌——”

    “听着,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头疼地说,声音艰涩,“我是个天使,目前还不想堕落,我不能质疑政策,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说我杀死一个男孩,因为你觉得这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并且你怕杀死他会弄脏你清白无辜的手——别自欺欺人了天使,”蛇嘶嘶冷笑,“这就是你如何爱人的。”

    他胸膛在激烈情绪的余韵中起伏着,头脑却渐渐冷静下来。话已说到尽处,问题只在于如何收场。与历史上曾受他诱惑的大多数暴君相似,他须得全盘抹杀自己的畏怯——克鲁利腾出一只手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方,他啐道:“哈利路亚。”这一回亚茨拉斐尔不再用那种温柔的神情看着他。

    天使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虹膜上有一层薄而湿润的亮光。“我们没法完全改变彼此的认知,但也……不必改变,这没什么不好。”祂艰难地说,“我是说,毕竟……我是个天使,你是个恶魔。我们就,求同存异吧。”

    “是啊,总之我们得先找到他。”伊甸之蛇顺着祂给的台阶喷出个赞同的鼻音,“夜宵?”

    两个小时后,天使与恶魔用过夜宵,老式宾利在旧书店门前停下。下车的时候,亚茨拉斐尔的余光注意到了什么,珍本收藏家的天性使祂俯身捡起安娜丝玛遗落的预言书。“这儿有本书……”祂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我的。”克鲁利瞟了一眼封面,不甚在意地说,“九成九是今晚那小姑娘的。事先声明:我是个恶魔,恶魔才不会傻乎乎地,为了这么一本破书开几十公里回那个乡下地方搞什么失物招领……”  

    “我去还。”亚茨拉斐尔飞快地说,祂已经彻底被珍本占据了心神。天使把预言书抱在胸前——封面朝里——快步回到书店,迅速锁紧门窗、拉好遮帘,活像后头有人在撵。

    过了大约二十秒,旧书店后窗的灯亮了起来。

 

*

 

    亚茨拉斐尔抬起手,接住了阿格妮丝·风子留给末日前人世的最后一条良准预言。祂念道:“明智地选择以何面目示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几个小时后,在克鲁利的公寓里,亚茨拉斐尔正用小型喷壶往盆栽的绿叶上喷水——受限于智慧和见识,这些小生命很难透过暴君克鲁利的表象感受到东门天使柔软的灵魂,纷纷受宠若惊、劫后余生地颤抖着。

    “你介意我不戴墨镜吗?我是说在这儿。”亚茨拉斐尔用商量的语气问,“能见度实在是有点儿,低。”

    “你想怎样都行。”克鲁利抚摸着身上的风衣外套、马甲、衬衫,像是突然对天使的着装风格生出了兴趣;他拇指与食指稍微错动,在某种莫名的战栗中解开了马甲最上面那颗纽扣。

    亚茨拉斐尔摘下墨镜,与喷壶一并放在桌上。“是扣子太紧了吗?”天使的语气有点担忧。

    “不是,是你的马甲,”克鲁利迅速换了个动作,“罹患白癜风,我瞧瞧有没有救。”

    他将马甲上的磨损指给亚茨拉斐尔看:褪色的斑痕集中在门襟和衣摆,还有扣眼周围。

    “不用,这样就挺好的,”亚茨拉斐尔摇头,“毕竟这上头有七八十年的时光呢。”

    克鲁利讥讽道:“——七八十年。”

    亚茨拉斐尔眨了眨眼。“是哦,你有六千年呢。”祂绕着六千年时光的老友转了一圈。

    “噢不,”克鲁利挫败地靠到椅背上,“就,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拜托。那种他妈的神圣表情。”

    “如你所愿。”亚茨拉斐尔耸肩。祂沉下脸,嘴角向下耷着、眉心堆起一点皱痕:“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一个值得十分的完美还原。

    “……好吧,”克鲁利低声道,“准确无误,就是这么不讨喜。”

    天使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克鲁利微微弯起眼睛,用天使的脸露出个矜持的笑容。“惟妙惟肖,”他学着亚茨拉斐尔一贯的语气说,“棒呆了。”

    “我得说,你看上去也比我更像我本人,”天使评价道,“更像个理想的天使。”

    “谢谢,你更不赖——本色出演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克鲁利皮笑肉不笑地回击。他抬手扯了扯颈上的格纹领结:“明早你必须得给我个奇迹。我能忍这傻玩意超过五分钟就算撒旦——上帝——随便谁开眼了。”

    “经典永不过时。”亚茨拉斐尔把属于祂的(也是仅剩的)那把椅子挪近,坐下来展示祂在翻领底下特意弄出的格纹衬里。克鲁利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

    “下次在你这么说之前,”蛇建议道,“想想音乐之声。”

    “……依我看咱们还是聊聊别的吧。”天使真诚地说。

    他俩换了回来,屋主取出两支冰过的高脚杯,斟上红酒。

 

    克鲁利思索了一会儿——在日常相处中,恶魔往往是负责诱惑,或者换句话说,负责寻找话题的那个。但首先,“容我再度确认一下,现在我们是在我们自己这一边了,对吧?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上司……没有地狱,也没有天堂。”

    亚茨拉斐尔点点头:“准确来说,我们这次同时站在了天堂和地狱的对立面。”

    “哇哦。我们超酷。”克鲁利诚意欠奉地喝彩道,或者他只是习惯了用嘲讽的语气说话。“我是没什么退路了,但是,”他不自觉地舔舐嘴唇,“天堂不像地狱这么记仇,我是说,要是你日后想回去,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天使坦诚地说:“我没打算回去。”祂做了个“随他去”的手势:“理念上不太一致。并且我更喜欢这儿。”

    “哦……哦。”克鲁利说。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的上扬,他几乎觉得自己在梦游。“真——那真遗憾,”他假惺惺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亚茨拉斐尔忽然说:“我得向你道歉,为了我的……偏见和不信任。”

    祂的神情太过认真,伊甸之蛇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就……没关系?你就是会更信任你那边,我还不知道你嘛。”

    “还有我——我一直都挺高兴认识你的,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什么。我曾经说我们不是朋友,那——那不是真的。”

    “我也很高兴,”克鲁利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个特别棒的朋友,一直都是。”

    他绞尽脑汁想给自己套一个程度相近的罪名,以减轻天使的愧疚感——可以想见,这事儿很快就变成了绞尽脑汁地从斑斑劣迹中挑拣一个情节最轻的。

    “我也要告解,”他最后说,“十四年前,轮到我去给咱们俩办差,曼彻斯特。”

    亚茨拉斐尔想了想:“是那个孩子?”

    “对,”蛇小心注意着祂的表情,“其实那次我搞砸了。”

    天使惊讶极了:“我以为那就只是个普通的临终关怀。”

    克鲁利破罐子破摔地说:“起初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我听取你的建议,变了个该死的魔术。”

    “所以是失败了?难怪你突然对魔术开始过敏。”

    “我又不是你——我大获成功。收获满堂喝彩。就只用了一点小奇迹。”克鲁利面无表情,“除了那个小鬼突然问我,你是神秘博士吗?”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你,是,神,秘,博,士,吗?’”

    亚茨拉斐尔大笑起来,与他碰杯。

    “于是我跟他说,世界上就没有神秘博士。咖喱星根本不存在——整个星系都是我帮忙建的,我清楚得不得了。”

    天使笑得难以自已,蓝眼睛里闪着湿漉漉的亮光。祂起身添酒。克鲁利理直气壮地把酒杯伸过去,亚茨拉斐尔从自己的杯中匀了一半给他。

    “就那年狂欢节前夕,我赐福之后,本想找间酒吧帮你挑点事儿,结果不小心当选狂欢国王,”天使坐回椅子上,坐姿比先前更加随意,“只好领着他们跳了一个礼拜加沃特舞。”

    克鲁利支着下巴重复道:“……‘不小心’?”

    “好吧,”亚茨拉斐尔承认,“碰上酒吧之夜,稍微放松了一小下。多好的舞伴们。”

    蛇觉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坦诚一点儿也没什么坏处:“你差点把鸭子噎死,后来又活了那回,是我干的。还有天鹅——所以后来每次都列队整齐。你看,恐吓是有益处的。”

    果然,“我就知道。”天使说。

    亚茨拉斐尔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检:“哈姆雷特的第一版四开本是我弄的。那个出版商,尼古拉斯·林,我曾是他的赞助人。”

    “你猜怎么着,”克鲁利嘴角牵动,“第二版是我牵的头。我也是他的赞助人。”

    对话发展到这里,已经像个扑克牌局:他俩一面要力争上游、另一面又小心翼翼地压着大牌。

    “起初我跟你一起吃饭,是为了双份的餐后甜点。”亚茨拉斐尔愧疚地说,“特别赠送,不对外出售。”

    “太过分了,”克鲁利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就是随便诱惑你一下……那时候我还指望你会因为暴食堕落呢,就跟传说里……谁似的。谁来着?”

    他们又碰了一杯。

    “说起来,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天使说。

    “愿闻其详?”

    “关于你的中间名,‘J’,我是说,总有个代表的词汇吧。”

    “真的不代表什么,”克鲁利若无其事地说,“指不定是为了纪念约翰·列侬?”

    亚茨拉斐尔深吸一口气,“披头士上世纪六十年代才出道。”

    “噢,”克鲁利笑得跟个混蛋似的,“那我八成是给记混了……啊!对了,是别西卜。”

    “……别西卜?”

    克鲁利解释道:“因为暴食堕落,就跟传说里别西卜似的。”

    亚茨拉斐尔无言以对。但好奇心很快就战胜了祂:“像这种传说,别西卜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蛇大胆猜测,“因为最开始讲这种故事的那位主教活得好好的……直到他死之前都活得好好的。总之,”他晃了晃残酒:“该我问了。”

    “等一下,”亚茨拉斐尔说,“你管你刚才那些叫回答?”

    “是啊,”蛇狡猾地说,“你也可以这么回答。又不是我规定天使不能说谎的,这是你们的设计缺陷。我的问题是……”

    ……今年你店里会有地方给我冬眠吗?既然我们是一边的。放下那些顾虑吧,你已经不能算是位天使了。

    克鲁利问:“你那把冒火的剑,最后会被回收到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天使摇头,“或许,要看战争下次何时出场了。”

    “噢。”克鲁利没话找话,“就没想过拿回来吗?”

    “它已不再属于我了,”亚茨拉斐尔奇怪地看着他,“而且我为什么要把消防隐患拿回书店?”

    克鲁利说:“也是。”他停顿了一下,“明天一起吃饭?”

    “可以,以及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亚茨拉斐尔宣布,“所以我还能问一个。”

    “嗯哼。”克鲁利掏出智能手机,头也不抬地戳着。

    “认真一点。”

    克鲁利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手里动作却停了:“我尽量。”

    “问题是,”亚茨拉斐尔专注地看着他,语调平缓,“应当如何爱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克鲁利的手机掉在地上。在屏幕与瓷砖之中的某一样(也可能是两样)磕碎之前,天使给了它一个奇迹。

    “你——你不会想沾上这些的,看看耶稣基督在人间是什么下场。”伊甸之蛇本能地扯开个散漫的笑容。“因为那玩意与你所知的那些完全不同。它凶猛、沉重、混乱,伴随憎恨,饱含贪婪、暴怒和嫉妒。它会掏空你,再往你里面塞满‘负面情况’,你能想到的、你想都想不到的……”

    他俯身去捡手机,连捞两下,手臂颤抖,捞了个空。

    “那听起来就像是人。”亚茨拉斐尔捡起他的手机,递还给他。天使镇定地说,“别忘了,最初我们在人类身上也只能看到自己所代表的那一面。”

    他们挨得那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天使的手掌柔软、干燥、温暖。克鲁利抓住自己的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起血色。在这部手机里,他为天使设置的来电图片是,火焰。

    “别想了,”克鲁利开始感到呼吸艰难,仿若身处火场,“你又不需要这个。”

    亚茨拉斐尔关切地看着他,“可你需要。”

    克鲁利讥讽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那么我需要你吻我,现在就吻我,接着我们到床上做点儿成年人类情侣该做的——”

    天使犹豫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言语的可靠程度,然后,祂的脸慢慢凑了过来,神情虔诚而克制,活像在赐福似的。祂的呼吸喷在克鲁利唇上了,金色的睫毛羞赧地垂着,毫无瑕疵的蓝眼睛瞥向一边。

    “撒旦啊别——”克鲁利猛然后仰,用手臂挡开了祂,“我不需要。撒旦啊。我他妈的不需要。”他胡乱地抬起手,在眼睛附近摸了又摸,这才发现今晚墨镜没在他鼻梁上。他骂了几句耶和华,猛地站起来,对上天使愕然的表情,又缓缓坐下。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我——我是说,你可别现在就堕落了。那可就毁了。”克鲁利终于在展示架上摸到一副墨镜,感谢他自己在各种地方囤积墨镜的好习惯。他飞快地把墨镜推到脸上,那样子就像关上一道紧急防火门。

    “至少这证明我做得到。”亚茨拉斐尔说。

    “你就只是在证明而已,”克鲁利抹了把脸,“这不是你的路,天使。”

    “我是在尝试——我的道路是爱,在这条路上我经验丰富,这就是我的道路。”

    “乐观主义救不了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那玩意会——”

    “会拉人入深渊。我记得。”天使沉静地说,“所以我会拉你出来,或者至少不让你独自留在那儿。”

    克鲁利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手指长而劲瘦,有着分明的骨节。一尊活的忏悔像。

    “别自作多情了,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值得拯救的东西?”他说,声音沉闷,“……为什么?因为六千年地球上只有我们俩?还是因为1941年我救了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傻帽预言书?”

    “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亚茨拉斐尔说,“因为你在因此受苦。”

    “……那是假的。看在敌基督的份上1941年是假的。”蛇的喉咙里发出了某种类似哽咽的声音,“是我,你怀疑得一点儿不错。给德国人领路的是我,让你们在教堂碰头的也是我。我得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不是那种过家家的无形体化,是无法反悔的永恒的死亡——要是我没在那儿,飞机扔下去的就会是他妈的地狱业火!你知道你差点就……你以为我现在就不想——”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天使在他面前俯下身来,捧住了他的脸。天使的指尖从墨镜底下探进去,轻柔地碰触他的颧骨,掌心温暖着他的手背,像是猫科动物的肉垫。

    克鲁利蜷起了手指。

    “但你在那儿。”亚茨拉斐尔说。祂小心地摘下了蛇赖以伪装的墨镜。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承认种族优势的存在:天使对爱无师自通,哪怕那是一种祂们无法理解的爱。多精彩的戏码……这位好心的天使打算拿自己去弥补祂深渊底下的朋友了,克鲁利想,可是撒旦啊,在那双蓝眼睛的直接注视下,他无法自控地听见冰河化冻的声音。

 

*

 

    星期天中午,圣詹姆斯公园,一切结束之后。这是后末日时代的第一天。

    “我倒觉得,两边都会把这段时间看成决战之前的一小段喘息。”克鲁利半边身体挂在长椅扶手上,像一条慵懒度日的蛇。

    亚茨拉斐尔不由皱眉:“我以为决战已经结束了。”

    “不,真正的大决战,”克鲁利说,“是全部的我们,对上他们所有人。”

    “你是说,天堂和地狱对抗人类?”

    “也该离开花园了。”克鲁利意有所指地说,“我早跟你说过,堕天的事儿、智慧果的事儿、你那把炎剑的事儿……很玄。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亚茨拉斐尔摊手:“不可言说。”

    “对了,就是这个,总之,按照安排……”克鲁利起身道,“先让我诱惑你去吃个午餐?”

    “诱惑成功。”亚茨拉斐尔愉快地跟着站起来。

    他们沿着草坪往外走。

    “去丽兹怎样?刚好,奇迹一样地,那里会马上出现一张空出来的双人桌。”天使提议。

    “我没意见。”克鲁利说,并且随手取消了昨晚在网上预约的桌位:一张双人桌。

    今夜伦敦有雨。在他们头顶,云层吞没阳光,雾气逐渐显形。亚茨拉斐尔站定脚步,仰头看云,克鲁利大步从祂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天使。”蛇头也不回,率先没入雾里。

 

    亚茨拉斐尔叉起一小块蛋糕。祂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惬意地弯起,唇珠上有一点润泽的酒迹。

    天使们的餐桌礼仪一向无可挑剔:祂们总是缓慢而优雅地进食,对食物和上主满怀感恩。而地狱生物总是饥肠辘辘,像是腹内有业火在燃烧——至少克鲁利自己是这么觉得的——牠们的食谱上往往只有两样:自己的同类,和满载罪愆的人类灵魂。地狱里时刻在闹饥荒,知道了这个,你就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恶魔们为何把诱惑人类视为第一要务。

    克鲁利把注意力从天使的叉子上挪开。它低头看着骨瓷碗碟,对这种精美的东西毫无食欲——五秒钟后,漂亮的小蛋糕变成了一堆盘中碎尸。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亚茨拉斐尔说,“挺难形容的。在上面发生了什么吗?”

    “没吧,”伊甸之蛇烦躁地盯着高脚杯,“就是有点……不,没什么。”

    天使放下叉子,慕斯蛋糕只动了一半。

    “克鲁利?”祂不太确定地问。

    “我好得很。”克鲁利说,“要紧的是,我们竟然拯救了世界。”它露出嫌弃的表情。

    “以及彼此。”亚茨拉斐尔揩了一下嘴角,“如果不是你内心的善良,这事儿一准成不了。”

    “这么说来,你承认你内里其实是个混蛋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更像人。”亚茨拉斐尔并未否认,“就像你昨晚说的,若要爱人,先成为人……道理总是相通的,嗯?”

    “忘了成为人类吧,”克鲁利用银勺敲了敲高脚杯的杯沿,“比这更好玩的事儿还有的是呢。想想看,天堂和地狱都不再干涉,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游乐场……”

    它举杯:“来,敬世界。”

    亚茨拉斐尔也端起酒杯。

    “敬……世界。”天使说。

    这里我们试图提及记忆、动机、逻辑,以及情感。当下我们所认同的是,记忆和动机依托于逻辑存在,而情感不受此控制。情感无形无性、不可言说,它会被不留痕迹地抹除、被逻辑和动机替代,一如修复不当的人物画。将条件分别设为“克鲁利爱着亚茨拉斐尔”与“恶魔试图拉着天使一同堕落”,前文同样成立。

    在底下,牠们是这么说的:天使或许会堕落,但恶魔永远是恶魔;因为在地狱中,业火日复一日燃烧、焚尽善性。

    “说起来,”蛇斜倚在靠背椅上,眯着眼睛,适度的酒精使它打开了话匣,“你还挺难诱惑的。”

    亚茨拉斐尔应了一声。天使不在状态——或者说走神得有点儿过于明显了,眼神放空,雪白桌布被祂捻出水纹似的皱痕。

    “看起来五毒俱全,但实际上非常固执。”克鲁利说,“……你在想什么?”

    “啊?……噢,”天使勉强笑笑,“没什么,我在——我在想‘J’。”

    蛇从墨镜上方看祂,极富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舌尖鲜红分叉。

    “J代表耶洗别。”它暧昧地说。

 

    曾经有先知以利亚畏惧王后耶洗别,就离开亚哈王的国。他在旷野里头走了一日,望见一棵罗腾树,便坐在那树下待死。

    一位穿白的天使将先知从睡眠中拍醒。祂在地下放了陶瓮装的水与炭火烧的饼,对他说:“吃吧,先知,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以利亚吃了这些,就有了力量。他行了四十昼夜,避到何烈山上;在这座山上,耶和华神的使者曾向牧人摩西显现火烧不毁的荆棘、又在摩西领人民出埃及后,将十诫颁刻在山壁上。

    以利亚在那里进了一个洞,住在洞里面,就有天外的声音问他:“先知啊,你在这洞里做什么?”

    先知说出前因后果,便收到了天外的启示。于是先知遵行这启示,从神的山离开,回到人间去打他应打的仗。

    何烈山上,亚茨拉斐尔显出行迹,眺望先知的背影。“他会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天使欣慰地说,“人不能永远逃避,不是吗?”

   伊甸之蛇从山壁上游下来,化作人形,站在祂身边。“要我说这主意糟透了。”它抱怨道,“你说这倒霉蛋最后会被怎么算?完成了上帝的意旨,还是听信了恶魔的诱惑?”

    “前者,算是特殊情况,”亚茨拉斐尔想了想,“毕竟这儿只有我们俩,我给他送过饭,他没见过的只有你。”

    “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从王宫温暖的被窝里拉起来,让我帮忙劝劝这位和我不共戴天的先知……搞不定了,嗯?”

    “算我欠你一次。”亚茨拉斐尔神情尴尬,“我也没想到你会去附以色列王后的身。我是说,我以为……”

    “啊,”克鲁利打着哈欠,“死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摔死的。还不到两岁。漂亮的小脑袋瓜,跟鸡蛋似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靠宗教拴住丈夫的心。可怜的女人,在我这儿她反倒快乐点。”

    而天使并没有因此动摇:“这位可怜的王后手上沾满了先知的血。”

    “你那位先知还不是一样?”

    “但她拜的是假神。”

    “是啊,是啊,”蛇翻了个白眼,“引诱亚哈王是我的工作,就像指引先知是你的工作。能不能放尊重点?”

    “抱歉。”天使诚恳地说。

    “而我还是那个想法,如果某件事不该存在,完全可以直接阻止,何必等人们犯了错再降下惩罚?”克鲁利说,“你想向他们证明永恒,可他们根本活不了那么久。想想玛土萨拉,他活得很久,但最后还是死了。你可还记得摩西?”

    亚茨拉斐尔露出怀念的笑容,“很有干劲儿。”

    “一百二十岁,转瞬即逝。我听说你曾经向他展示异像。我一直想问,”克鲁利看着祂,“为什么是火烧的荆棘?”

    天使摇头,“是要我这样做的,那时候还在地上。”

    “那你觉得呢?那位会是什么意思?”

    “我想,大概是为了象征什么吧。”

    “在你们的解释里,荆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亚茨拉斐尔叹道,“尤其是伊甸园里那些,挺难清理的。”

    “……但你有一句说得没错。”克鲁利忽然说。

    天使用眼神示意它说下去。

    克鲁利遥望晨光熹微的旷野,“人不能永远逃避。”以色列王后黑色的睡袍被山风吹起,水一样在身上流淌;它的眼睛像燃烧的双星,发丝间透出香膏的气味。

 

    亚茨拉斐尔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块蛋糕。他唤来侍者,又点了一些甜的东西。他看起来就需要一些甜的东西。

    “你应该更高兴点,”克鲁利说,“你瞧,一切都挺好的,你喜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

    “是我们喜欢的。”天使纠正道。

    “得了吧!我可不喜欢,”克鲁利连忙否认,跟嘴里被燎了一下似的,“就只是勉勉强强有点趣味而已。”

    “你喜欢你的老宾利。”亚茨拉斐尔说,“还有电视,那些整蛊节目,互联网,拍卖会,自助洗车服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还有我的书店。我正要换一张大床,沙发很软和,你可以选个地方冬眠——随你喜欢,哪怕在书架上也行。”

    他每点出一样东西,蛇拧起的眉头就舒展一点。在听到天使允许它碰那些宝贝书架之后,克鲁利的表情完全放松了下来,它挑剔地说:“别搞得太热了,毕竟我可在火里烧够了。还有,别!再!往红茶里加枫糖了。”

    天使仿佛松了口气。“看,你还是挺喜欢这儿的。”他说。

    “好吧,”克鲁利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除了小马宝莉和皇后乐队。”

    “——但是我昨晚该吻你的,”亚茨拉斐尔喃喃地说,“然后跟你上床。那时候我就该吻你的,我早就应该……”

    克鲁利奇怪地看着他。天使爱穿光明亲善的奶油色,像在基调昏暗的画布上堆出一脉丰腴的薄白,柔柔垂照人世。他的眼睛,怎么说呢,使它想起1941年那间教堂的彩窗,轰炸后的彩窗。

    “还好没有,”蛇的肩膀抖了一下,“否则眼下你已经是一滩了,傻瓜。”

    天使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而说:“我明白荆棘是什么意思了。”

    六千年来头一次,克鲁利没跟上同伴的思路:“什么荆棘?”

    “火烧不毁的荆棘。”亚茨拉斐尔说,“是人世。”

    他们圆桌上点着烛台,微弱的烛光在天使浅金色的头发上跳动。有一只飞蛾,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晃晃悠悠地撞向了烛焰。

    在前一个晚上,克鲁利低声问,“一个人怎么会同时像你这样聪明,又能傻成你这样?”

    “我或许是个傻瓜,但我能承担选择,”天使说,“你只要告诉我……该如何爱人?”

    “……做一个人。”伊甸之蛇敬畏地说。他的眼睛是全然的金色,天使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种颇具远见的忧悒。

    亚茨拉斐尔用银勺罩住烛火。飞蛾一边翅膀已烧坏了,像一张小纸片似的,沿Z形扑腾着下坠,落在他的餐盘上。

    “让我看看……”亚茨拉斐尔小心地拨动它,“噢,别担心,会好的。”

    “你闷死的那只鸽子,”克鲁利撑着下巴看他,这时候突然说,“还是我救活的。”

    “你一直都比我更像一位天使。”亚茨拉斐尔语气笃定。

    一个奇迹后,天使轻轻地说:“飞吧,我的小姐妹。”

 

 

- 完 -

 

*

Notes:

一些可看可不看的注释和想法:
http://lady-empty.lofter.com/post/1f5eb3ce_1c63fc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