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说实话,这真的让我挺困扰的。”亚茨拉斐尔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戳着盘里的熔岩巧克力球,在它爆裂的一瞬间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巧克力的热流。
“哦?”克鲁利切下一小块天使白蛋糕,潇洒地往对方盘子里滚了一圈,雪白的蛋糕蘸满了浓稠的巧克力酱,他顺手把它送到亚茨拉斐尔嘴边,“尝尝。”
天使心不在焉地吞下它,“我快被烦死了,”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眉头忧愁地皱着,“嘿,味道不错。”
克鲁利毫不在意地把叉子放进嘴里舔了舔,“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你都要点天使白蛋糕,还强迫我吃掉。”
“这是我在丽兹唯一能想到的短时神圣化体验了,”亚茨拉斐尔含混地耸耸肩,“虽然象征意义大了些。”
克鲁利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索性叉起整块蛋糕丢进天使的巧克力盘里,路过的服务生睥睨了他一眼,显然认为他是个美国人。
“总之,”亚茨拉斐尔坐正身子,“我们得尽快把这事儿解决了。”他在到处流窜的巧克力酱里捣弄了几下,放弃地搁下叉子。
“我们?”他的老对手问。
“从属性看,那家伙是你们的人。”天使把兴趣转向红茶,他端起茶杯,熟门熟路地往克鲁利面前的杯子里丢进两块砂糖。
“你上次的描述是书店终于迎来了一位完美配合营业时间的VIP客户。”
“VIP是什么?”
“这并不重要。”
“好吧,”亚茨拉斐尔沮丧地晃了晃脑袋,“我太掉以轻心了,他看起来那么文质彬彬,又反复保证只看不买。”
他长长的银发垂落在桌沿,很多人类在朝这边偷偷打量。克鲁利不知道天使行为规章里是不是对躯体有着诸如染发不得超过十次之类的限制,但自从上世纪70年代亚茨拉斐尔误打误撞进了这个身躯,他就再也没能出来过。算了,也挺好看的,当时克鲁利安慰他说,毕竟在70年代的不列颠,你很难找到没被Glam Rock荼毒过的年轻人,哦不不,这不是我干的,花里胡哨不是我的风格,哪怕它成功给不列颠40岁以上成年人的灵魂都蒙上了光化学污染。亚茨拉斐尔接受了他的安慰,渐渐不提换个更平凡的身体的事了。
“只看不买并不能算地狱这边的属性。”克鲁利谨慎地指出。
“关键不在于这个,”天使放下茶杯,“我觉得你最好跟我去看看,顺便劝劝他。”
“嗯哼?”
“至少让他不要再把棺材摆在我的店里了。”
墨镜从克鲁利鼻子上滑下来,露出了竖直的瞳仁。
“棺材?”
2.
没错,棺材。
用料甚是考究,黑漆也上得不坏,雕花装饰尤其用心,坦白说有点过分用心,缝隙里满满的灰尘显然出于营造沧桑感的需要,但造型实在有点刻意,克鲁利没见过把新鲜蜘蛛连带蛛网胡乱团成一团的灰尘。
“法国人做派。”他公允地评价。
“事实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个出生在法国的美国人。”一旁的吸血鬼彬彬有礼地更正道。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亚茨拉斐尔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本初版的《好兆头》,神色间颇为忍耐。这完全可以理解,兴致勃勃享用一本好书却横遭打扰是最得体的绅士也无法容忍的恶行,地狱一直在为这项行为寻找表彰人,但始终徒劳无功,最后他们决定把荣誉颁给班纳特太太,她是公认的杰出代表,而且恰好身在地狱。而用克鲁利的话来说,这又是人类与自己作对的杰出创造,为了与之对抗,他们中最智慧的那群则发明了书房。
克鲁利耸耸肩回到长沙发上,亚茨拉斐尔随手把自己的茶杯递给他。天使统共只有两个杯子,他举起另一个向吸血鬼示意了一下。
“不,谢谢,” 那位绅士冷冰冰地回答,“我刚吃饱,喝茶容易消化不良。”
似乎是为了证实这句话,他挪了挪身子,书房的暖光在他的颧骨上投射下柔和的阴影,这是张让人为之叹息的漂亮脸庞,眼眸碧绿,嘴唇柔软,血色十分充足,事实上,有点儿过于充足了,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误食了某个路过的相扑选手。
吸血鬼似乎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到了些什么,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假装松了松领结。
“这里有点热。”他言不由衷地说,抬头看了看灯光。
克鲁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四盏浴霸倒扣在天花板上,看上去就像四个耀武扬威的小太阳。
他凝视了半晌,缓缓转头看向亚茨拉斐尔,天使对他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
“你知道”,他耐心解释道,“我挺怕冷的。”
克鲁利僵硬地点点头。
“总之,”吸血鬼合上书本,“您这里真是个宝藏,”他的手指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书页,“我十分感激。”
亚茨拉斐尔显然被漫长的书商生涯培养出了某些巴浦洛夫式反射,微笑着秒答:“很高兴你喜欢这……”
克鲁利捅了捅他。
吸血鬼看在眼里,并不以为意,“但您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啊,是的,”亚茨拉斐尔搓了搓手,他的银发散落在肩上,吸血鬼颇为愉悦地打量着他,克鲁利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他换了个坐姿。
“你看,路易,”天使小心翼翼地开腔,“我并不介意你每天来看上一整夜书,看书不是坏事,但你连棺材也带过来,这让我有点为难。”
“他上头偶尔会有突击检查。”克鲁利面不改色地帮着腔。
“上头?突击检查?”吸血鬼露出迷茫的神色,“但你不是个没西渡的中土精灵吗?看你的发型和身高。”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开始怀疑彼得杰克逊的灵感来源了,克鲁利想,毕竟他也经历过70年代。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开口说道。
3.
“天使?和恶魔?”吸血鬼张大了嘴巴,有那么几秒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了,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相扑选手,克鲁利默默地想。
“这可真是太好了,”吸血鬼激动地说,他的神情就像海盗们终于找到了不老泉。
克鲁利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好暂且抛到一边,“该你了。”他提醒道。
对方立刻坐正身子,“我叫路易,如你所见”,他的双眼亮得仿佛在燃烧,
“一个225岁的吸血鬼。”
这算年轻还是老?亚茨拉斐尔用眼神询问克鲁利。
克鲁利摇了摇头,默默咽下一口茶。
路易显然沉浸在只有自己知晓的喜悦中,他不时整整袖扣,清清喉咙,又忽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焦灼地来回踱步,脸上带着恍惚的笑容,亚茨拉斐尔注意到他的拳头紧握着,不由向克鲁利身边挪了挪。
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吸血鬼终于冷静下来。
“请原谅我的失态,”他重新坐了下来,“只是不敢相信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好说。”克鲁利淡淡地回答。
“有些疑问从1791年开始就困扰着我。” 路易绞着双手说,
亚茨拉斐尔显然已经忘了今晚的主要目的,爱和帮助的天性占领了他的思维,克鲁利发现长得好看的对象更容易让他陷入这种圣母状态。
这不能怪他,他想,他和地球同时诞生,既然地球属于专产颜控的天平座,那亚茨拉斐尔毫无疑问也是。
“说出来吧,”天使慈爱地说,“看看我们哪儿能帮到你。”
“我想知道吸血鬼从哪儿来,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路易抬起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亚茨拉斐尔噎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话题一下子从心理学跳跃到哲学,但路易还没说完,
“我想知道第一个吸血鬼是如何诞生,我们到底属于天堂还是地狱,上帝为什么要赐予我们不灭的肉体和敏锐的知觉,却又容许这么残忍的维生方式。他想看我们从痛苦中飞升还是堕落,而如果想要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又该做些什么?几百年里我四处寻找书籍和线索”,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找到了您这里。就为了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宇宙万物和我们的生命的终极答案。”
他结束了长篇大论,房间里一下子寂静无声,浴霸炽热的光线照射在吸血鬼剧烈喘息的胸脯上,亚茨拉斐尔忽然有些同情他。
但克鲁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呃……42?”他试探地问。
“谢谢,很好笑。”吸血鬼冷冷地回答,重新窝进沙发里。
“你知道…… ”亚茨拉斐尔不理睬悄悄向他使眼色的克鲁利,他忽然很想帮助眼前这个迷失的灵魂,“很少有恶魔会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们属于恶魔?”路易抬起头来,他的表情亚茨拉斐尔只在领到居留证的难民脸上见到过。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并不。”克鲁利冷冷地插话。
“显然我们也不会属于天堂。”吸血鬼颓然地说。
“在天堂和地域之间,人类之外,”亚茨拉斐尔努力组织着词汇,“有一些灰色地带。”
路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克鲁利觉得更不舒服了,他又换了个姿势。
“但听不到上帝的声音,并不代表存在就没有意义。”天使柔声说。
相信我,你不会想听到撒旦的声音的。克鲁利差点脱口而出,但从他的角度望过去,亚茨拉斐尔正怜悯地注视着失落的吸血鬼。他把话咽了回去。
路易抬起脸,克鲁利冲他点了点头。
“所以上帝存在?”吸血鬼问道。
“上帝存在。”亚茨拉斐尔肯定地回答,克鲁利没吭声。
“但他拒绝透露任何事情。”
“这就是上帝,他只是存在。”天使温柔地回答。
4.
路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白皙的双手在膝盖上绞动,透露出主人内心遭受的折磨。
几分钟后,他看向克鲁利,
“身为地狱的一方,”他真诚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您想多了。”克鲁利以同样的真诚回答。
吸血鬼坐直了身子,深绿色的眼眸迸发出熊熊怒火。
“你怎么能理解这答案对我的意义!”他激动得嗓音嘶哑,“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我的女儿,我的朋友,我的———”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克鲁利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不耐,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克鲁利自认一直是个心平气和的恶魔,也许是在不列颠待了六千年的缘故,格外富有忍耐力。
但眼下他却觉得面前的吸血鬼不太顺眼,实际上是很不顺眼,不知是因为精心修饰的外表,还是对所谓存在意义的锲而不舍,都让人觉得作为一个黑暗生物,他过于复杂,复杂得就像个人类。
他放下茶杯,随手摘下墨镜搁到一边,看清他的瞳孔时路易努力保持住了镇定。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淡淡地说,“恶魔和天使在出生时就被定好了基调,善或者恶,这特别简单,特别显眼,显眼得就像你的尖牙和我的瞳仁。”
路易盯着他没说话,亚茨拉斐尔在他身边望着他,他看不清天使的表情。
“所以你花了几百年冥思苦想的事情,”他继续说着,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只能说明你依然拥有一颗人类的灵魂。”
“人类才具有选择善恶的能力。”
路易呆呆地看着他,克鲁利拿起墨镜重新戴上,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我觉得你应该找的不是上帝,而是同伴。”
吸血鬼就像忽然被人在胸口抡了一记重锤,他脸色惨白地捏紧了拳头。
“我有过同伴,” 他咬着牙说,“正是因为他,我才怀疑我们存在的意义。”
没有人回答他。
“他认为我们是神的一种,对人类而言,”路易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就像喃喃自语,“所以要忘记痛苦,专心享受作为吸血鬼的生命。”
“我觉得他的想法挺地道的,”克鲁利诚恳地评价,“他人呢?”
“我不想看见的地方。”吸血鬼干脆地回答。
克鲁利耸耸肩靠回沙发,扭头看向亚茨拉斐尔。天使安静地坐着,怜悯地注视着吸血鬼。
这就是被定好的基调,克鲁利想,如果恶魔感到不耐,天使就只能感到怜悯。
这傻瓜吸血鬼并不知道他在追寻什么,他追寻的是真正的不自由。
“你当吸血鬼多久了?”亚茨拉斐尔忽然问。
“从1791年开始。”路易答道,“但过了几乎一百年我才能接受吸食人类。”
那你错过了1793年,克鲁利想,人类彼此吞食,那场面绝对有助于你接受他们成为食谱的一份子。
似乎感知了他的想法,亚茨拉斐尔回头瞪了他一眼,克鲁利连忙报以讨好的微笑。那一年亚茨拉斐尔很忙,拿了很多巴黎和旺代分部的表彰。相比之下克鲁利就略显逊色,他只是在一艘军舰上偷偷解开了固定大炮的绳子,但据说此举无意中让一个水手的灵魂升上了天堂,亚茨拉斐尔替他隐瞒了这个情况,并把它写进了自己的工作报告。
“我认识几个巴黎的吸血鬼,如果你需要……”亚茨拉斐尔继续说。
“不”,路易很干脆地拒绝了,“我对他们没兴趣,他们也不会原谅我烧掉过他们的剧院。”
“哈,”克鲁利大笑了一声,“原来是你干的。”亚茨拉斐尔又瞪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瞪多少有点儿应付了事的意思,显然是觉得这应该属于恶魔们内部的糊涂账。
“听着,路易,”亚茨拉斐尔温和地说,“上帝存在,撒旦也存在,但他们不会俯下身在谁耳边宣布他的命运,除了我们这些注定属于他们的……”
“编制内公务人员。”克鲁利插嘴道。
“所以他们只是存在,但你追寻的东西,”天使继续说着,“我相信只有你自己能给出答案。”
“因为我们不属于任何地方。”吸血鬼嘟囔着。
“不,”亚茨拉斐尔温柔地说,“因为你是自由的,就像人类。”
“我生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吸血鬼说。
克鲁利交叉起双臂盯着他,“现在呢?”
“新的天性促使我追随我的缔造者,” 路易痛苦地绞紧了手指,“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讨厌他。”
他说讨厌时的神情,就好像他正无法逃脱地爱着这个人。
“那又是一个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亚茨拉斐尔放松身子靠进沙发,他离克鲁利很近,几缕银发垂落在他的黑西装上,克鲁利眨了眨眼,天使手中的茶杯重新冒出了热气。
吸血鬼再次陷入了沉思,亚茨拉斐尔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毛衣上的线头。他总是把自己塞在毛茸茸的套头毛衣里,这着装奇妙地中和了他锋利的脸和银发,最后呈现的风格让人很难形容,克鲁利总结性地称之为萌。他忽然发现亚茨拉斐尔对路易那特别性的关注已经消失了,他现在看吸血鬼就好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苦恼人类。天使察觉了他的视线,转过脸朝他露出笑容,一个不那么天使的笑容,在克鲁利的定义里,有点混蛋的笑容。
“我本以为他是个特别的黑暗生物,”亚茨拉斐尔用魔术师培训班里学来的唇语说,
“但他其实只是个普通人类。”
最普通的人类,也比天使和恶魔更复杂难测。
克鲁利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路易感到不顺眼。
他是除了克鲁利自己外,第一个亚茨拉斐尔另眼相看的生物,在他身上,天使并没有表现出通常的怜悯之外无可名状的冷漠,那种作为博爱代价的无懈可击的冷漠。
克鲁利不喜欢被那种冷漠照顾到,他希望自己是亚茨拉斐尔真正的朋友,特殊的朋友,唯一一个朋友。
他放下茶杯,“我们继续开始的话题吧。”
“你不能把棺材一直摆在我的房间里。”亚茨拉斐尔说。
“我明晚就离开,”吸血鬼很爽快,“我已经得到比预想更多的答案了。”
“另外,显然恶魔先生对我不太满意,”他继续彬彬有礼,“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打扰?”亚茨拉斐尔问。
“我们?”克鲁利问。
“真希望我和他也能像你们这样相处,”吸血鬼显然没在意他们的语气,“你们比我们更像同类。”
克鲁利忍住了没去看亚茨拉斐尔的表情,但天使的声音旋即在他耳边响起,
“多谢”,这声音带着笑意,“我们确实当了很久的彼此唯一的朋友。”
5.
克鲁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非常礼貌,非常气派的敲门声,音节脆响,回声圆润,简直把木头激发出了乐器的潜质,让人怀疑门会因为感动而自行开启。
但如果这不是发生在半夜三点,克鲁利会更加感激。
作为一个被人类培养出了良好作息习惯的恶魔,克鲁利很珍惜睡眠时光。
有时他会做梦,恶魔的梦境就像上帝或撒旦(随便哪个,这无关紧要)随手扔出的水晶球,可能充满预兆,也可能毫无意义,但把玩起来很有趣。克鲁利有时会随手捡起几个,用特雷西夫人的方式解读,然后神秘兮兮地跑去告诉亚茨拉斐尔。这项活动很有趣,有时甚至会出现奇妙的巧合。比如克鲁利曾梦见过高达千丈的冰长城伫立北方,还有只乌鸦站在他肩头,“凛冬将至”,它故作深沉地宣告,把克鲁利吓得以为是米哈吉多顿的预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等他带着亚茨拉斐尔找到梦中的地方(它当然在不列颠某处),发现那里只有一堵半米高的城墙,几个凯尔特人正醉醺醺地朝它撒尿,口中不断高呼“For Freedom!” 从那以后亚茨拉斐尔就不太信任克鲁利的梦,直到有一天他们窝在恶魔的公寓里看《权力的游戏》,屏幕上出现了一堵高大的冰城墙,一只乌鸦从上空掠过,“哈!”克鲁利兴奋地喊道,“看!就是它!”
“真高兴预兆成真,”亚茨拉斐尔满面笑容地回答,“但下次梦见类似的东西,麻烦你先找找有没有遥控器,说不定就在你的口袋里。”
敲门声又重复了一遍,克鲁利从床上爬起来,刚才他似乎梦见自己拥抱着一团白光,但梦迅速逃逸进伦敦的夜色,恶魔也无法追上它。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另一个吸血鬼。
他斜靠在门扉上,高大的身躯包裹在质地上乘的晚礼服和斗篷下,一头光辉灿烂的金发束在脑后,灰宝石般的眼珠里跃动着明亮的火焰。
“嗨”, 他递给克鲁利一个愉快的笑容,“我是莱斯特。”
克鲁利盯着他没搭腔,这几天是什么日子,他想,吸血鬼促销节吗?
名叫莱斯特的吸血鬼觉察到了他的冷淡,笑容变得锋利起来。
“我在找一个人。”他盯着克鲁利的眼睛说。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Iphone6s plus,熟练地伸手一划,平举到克鲁利鼻子跟前。
屏幕上出现了路易熟悉的脸,只是脸色红得不太正常,头发也凌乱地散着,克鲁利故意忽视了他裸露的锁骨和上面的咬痕,“气色不错”,他面不改色地评论道。
莱斯特咧开嘴笑了,“您看,我是个诚实的人,”他打了个优美的手势,iphone无声地消失进黑丝绒斗篷,“希望您也能回报我同样的诚实。”
克鲁利刚想回答,忽然发现他们周围已经隙开了好几道门缝,那是被他们打扰到的芳邻们。不列颠人民的面瘫程度和想象力一般呈正比,居住地段越高级则比值越大,莱斯特的打扮以及他俩酷似壁咚的造型显然已经引起了邻居们不小的兴趣,但克鲁利一点也不想在想象力丰富的匿名论坛上看到自己。
“进来说吧,”他把吸血鬼让进屋,利落地关上门。
莱斯特以极富教养的姿态在沙发上落座,眼睛盯着落地窗前的一大盆藤萝,“养得不错,”他兴趣盎然地评论道,克鲁利向花盆瞟了一眼,藤萝的叶子悄悄抖了抖。
能走进克鲁利公寓的生物很少,但每一个都会对这里的植物们发出类似的赞美,上一次是亚茨拉斐尔,天使对一个恶魔能培育出如此生机盎然的绿植表示了极大的惊讶,并当场建议通知方济各来交流学习一下。但克鲁利委婉地拒绝了这份好意。
“你不会想知道方法的,”他以甚少见到的诚恳态度解释道,“简单来说是一种现代企业竞争制度。”
幸好亚茨拉斐尔没有追问下去,他当时一门心思在找PS4手柄。
“那么,言归正传,”克鲁利重新戴上墨镜,窗外伦敦城的夜色折射在他的镜片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告诉我的,” 吸血鬼的灰眼珠闪闪发光,“他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我跟卡拉巴斯侯爵没啥交情,”克鲁利冷冷地说,“下伦敦的人喜欢惹事,而我正好相反。”
莱斯特耸了耸肩,“不是他,”他冒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我的消息来自迈克罗夫特。”
克鲁利的眼镜第二次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迈克罗夫特?”他难以置信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