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rawly看著第一場雨落下。總是晴朗的天空有白色的水氣凝聚,輕薄的雲朵飄盪,彼此覆蓋堆積,染上深深淺淺的灰,雨滴落下,那是種難以捉摸的物質,Crawly伸出手將雨水握在掌心,指尖將之揉散成一片冰涼。他明明看得見透明的液體,卻抓不住它。
像火焰一樣。
他想起曾經吻過他的肌膚與翅膀的烈焰──滾燙、紅艷,他捉不住它。Crawly幾不可見地瑟縮,一旁的天使舉起雪白的羽翼,他以一種看似從容的節奏迅速地躲進陰影中。
總是蔚藍的蒼穹已經黑了,宛如惡魔背後的羽色。
雨水從點點滴滴到滂沱,彷彿沒有盡頭。那場雨下了很久,久到Crawly看見雨絲滲進土壤的縫隙中,在地底匯集成水流,將地殼撐起,水珠落在山峰上,順著地勢向低谷流淌,當細流漫延成寬廣的江河,柔軟蜿蜒,挾帶不可抗拒的力道將土地切開,奔騰至最低處。透明的水液聚合而氾濫,疊出淡淡的藍,然後是濃濃的藍,將世界割出不規則的形狀。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在人類的始祖被迫離開伊甸園的此時?為什麼偏偏是降雨?上帝的化身是祝福亦或警告?
暴雷在Crawly的頭頂響起,刺眼的閃電將蒼天撕裂成碎片,雷聲在天地之間迴盪,Aziraphale渾然不覺,Crawly卻聽懂了,這是上帝的叱責。轟隆作響,勾起體內永恆焚燒的疼痛。
但雨終究會停。
然後,世界有了白晝與黑夜,晴空與雨天。[1]
剛開始Crawly並不習慣。天堂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沒完沒了的刺眼白光,地獄好不到哪裡,換成沒完沒了的黑暗,呈現的是截然不同的極端,在他眼裡,兩者並沒有多少差別,同樣無聊,也同樣逼人走向瘋狂。
他不太能夠分辨出不同時段的天空。天色該是藍色的,然而晴天或雨天都會在那抹藍上塗抹出白、灰、黑,有時甚至是粉紅或橘黃或靛紫,呈現繽紛斑斕的色彩,讓他想起他曾經懸掛的星辰。
夜晚他能看見那些閃爍的星子,用難以察覺的速度悄然前行。人類用星光為自己尋找方向,刻劃出日期與季節。
對Crawly毫無意義。
他們在方舟下重逢。
「是你給諾亞傳訊的嗎?」Crawly問「那老傢伙為什麼要毀滅人類?」
「是我,而你不應該對上帝如此失禮。」Aziraphale看起來焦躁不安「上帝認為人間有太多的……罪惡。」
「你在開玩笑嗎?如果是因為罪孽,祂怎麼不乾脆用天雷劈死地獄裡的惡魔?」Crawly震驚不已「拜託,這是人類,又不是植物,你不能奢求給予他們誘惑而必然能抵抗,或賜與他們痛苦而必然要承受。」
「Crawly!這是、這是不可言喻的!」
「喔,去祂的不可言喻!」
Crawly還記得雨水淹沒那些花草的情景,翠綠的色澤被暴雨敲擊而失去生氣,鮮豔的花朵凋零在爛泥中,攪和成昏暗的泥巴。此時洪水湧現,在絕對的力量之前,人類和野獸並沒有分別,只能在張牙舞爪的洪流中嘶吼尖叫,掙扎著死去,成為汪洋中的浮屍。Crawly想要大笑,想要指向這幅荒唐的畫面給Aziraphale,想要質問上天考驗與滅絕的必然。他轉身望向Aziraphale,卻被對方眼底的淚光逼回舌尖的語言。
「天使……」
「Crawly,」Aziraphale將目光聚焦在他金黃的蛇瞳上「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是什麼呢?Crawly也說不上來。
Aziraphale的眼淚最終也沒有流下。
降下的是燒紅天地的神火。
Crawly並沒有傻傻地待在城裡,畢竟他沒有再次體會天火焚燒的意願,況且上帝親降的憤怒之火,他也許會真的因此灰飛煙滅。他站在距離索多瑪與蛾摩拉安全距離之外的山丘,遙遙望向緋紅的火焰在城牆內炸出絢爛的火光。
然後他看見世界一片茫然的煙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僵立了多久,直到他感覺到一雙柔軟的手溫柔地撥開臉上的鹽巴。
「Crawly,你何必呢?」Aziraphale輕嘆「就算你不是人類,直視神罰也是會苦痛的。」
「你不好奇嗎?為什麼洪水可見神火就不行?下一次祂又要如何消滅人類?」Crawly挑起眉頭「為什麼是鹽柱?如果是天使和惡魔目睹會如何?如果我就站在城裡,讓火球直接砸到我──」
「Crawly!」Aziraphale看起來充滿悲傷「Please.」
上一次見面的不歡而散,讓兩人有一段時間都不再聯絡。等到Aziraphale再次看見Crawly的身影時,摩西都已經前往領取上帝的旨意了。
「Crawly,」Aziraphale揉了下額角「是你嗎?」
「你指什麼?」
「你明知道的,Crawly。」Aziraphale嘆氣「那個金牛犢像。」
「喔那個可不能怪我,我又不喜歡牛。」Crawly說「我只不過是提出了幾個小小的疑問罷了。」
「Crawly,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呢?」
他想起摩西的手杖指向那片一望無際的海洋時,狂風捲起的海水,宛如兩面水牆,中間乾燥的土地遠遠延伸,看不見道路的盡頭是生存還是消亡。
「我想知道世界的那條線。」
「……什麼線?」
「可以把蛇拉直的線。」
Aziraphale從來都不懂Crawly到底在想什麼,即使他已經給出答案,Aziraphale依然覺得自己在迷霧中摸索。
直到某天他佇立在巨石陣前,看見一個男人在記錄日期時,喃喃自語道:「又到這天啦……他離我而去的日子。」他才隱約明白Crawly的感受。
除了每件事都變了以外,一切依舊。
陽光灑落在巨大的石柱上,將灰黑色的岩石鍍上淺薄卻耀眼的金光,亮度和天堂的永恆之光不相上下,在石柱的背光面底部拉出修長的陰影,彩度和地獄相差無幾。人類從光影的挪移中刻劃出時間,用曆法書寫自己和他人的人生。他們無法掌控光陰,甚至只能在時光的追趕下生老病死,於是在光影的流動之間,他們努力捉住所愛的一切。和天使的純白與惡魔的濃黑截然不同,人類的生活充滿繽紛的色彩,他們的生命短暫,卻充滿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滿足與遺憾。
讓Aziraphale何其羨慕。
我們就像那些石柱。Aziraphale想。還只有其中的一半。你想說的是這個嗎?Crawly?
他想起在各各他時,Crawly對他說的新名字,叫……Crowley?
也許是時候給自己取個人類名字了。
[1] 此段敘述並沒有完全符合〈創世紀〉的說法,不過Crowley畢竟是惡魔不是天使,他搞不清楚確切的步驟也是說得通的,請不要對地獄的小公務員要求太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