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窗外重复播放着黑天鹅牌全感服的广告,已经静音了。混杂着锈屑的轻尘扫过低垂的细小叶子,那些陈雯雯每天精心呵护的植株在风里蜷曲和低头,像是已经睡着了那样。
夜很深了,却有那样多的窗户未曾沉睡。
路鸣泽——胖的那个——睡得打鼾,路明非在黑暗中缓缓坐起,咬着自己的手套,下巴艰难地夹着全息眼镜,蹑手蹑脚莫到窗边。他深吸一口气,差点张开嘴把手套掉下去。
冷汗褪尽,路明非把手撑在窗框上,随着小胖子鼾声的韵律,谨慎地推开从卧室阳台上滑下。他顺着屋脊螃蟹一样行进,很快离开了光鲜的中产住宅区。他始终缩着下巴,紧紧闭着嘴,飞快地横过刚刷了漆的老旧房屋,来到了集装箱区。
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几乎都亮着,在虚幻的光芒里做着梦——本来大家也多是为了逃避现实才来到尼伯龙根的。路明非还小的时候,婶婶总是用鸡汤告诉他们,越贫困的居住区,尼伯龙根的平均使用时间越长。那时候大家对这虚拟世界一样的游戏还有锁戒备,后来便没人这样说了,现实糟糕到一定地步,无论是乞丐还是国王都会不想解决问题,逃避就好了。
路明非在手上缠了一件旧衬衫,抓住一根满是锈迹的绳索,光用鼻孔深吸一口气,脚离了地,在那一格一格不分日夜的白日梦中缓缓下降。他抬脚时有点急,因此在空中微微旋转着。轻微的眩晕中,年老的前拳击手在他面前打出关键一击,又在他的余光里流泪,捧起虚无的奖杯。两个小孩端着不知什么重型武器,他眯着眼,还没根据对方的手势猜出到底什么型号,那两个小东西就一前一后栽倒在沙发上,并在他身后破口大骂。独居的女人左拥右抱着空气,断了腿的男人在跳舞。所有人都戴着全息眼镜和手套,在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里用尽全部精力。
坐着轮椅的老人在废旧纸箱搭成的阳台上浇花,大概是这一片星空下(除路明非外)唯一“清醒”着的人。老人看到他,笑着冲他招手,路明非不敢动作,只凭借令人羡慕的视力看清,老人腿上摊着一本古旧的《九州》。
“来了?”芬格尔摘下眼镜,卸掉手套,拍拍他的肩膀,挑起一侧的眉毛,咧开沾满油光的嘴,欢快道:“诺诺不回你的第五天,想她了?”
路明非没跟他废话。他钻进破旧的房车,喘着气关上门,把脏兮兮的旧衬衫解下来扔在杂物上,随手拎了几片看不出原本是啥的食物扔进嘴里,站上不足一米的平衡带,戴上全息眼镜,一边戴手套一边争辩:“她回了!”
“你为了一个网友背弃住在楼上的校花,不怕她其实是个抠着护心毛的五百斤大汉吗。”芬格尔叹息着嘲讽他,竟然还不耽误吃东西:“你看看你,路明非,别的点燃黄金瞳的人,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左拥右抱……而你,好友列表里只有两个女的,一个是别人的女朋友,另一个还是别人的女朋友。唯一一个发自拍的是个女装大佬。”
其实不全是这样的,但路明非不能说。芬格尔是个狗仔兼小道消息贩子,要是给他知道这些大佬的情感纠葛,路明非绝对活不过明天。
路明非翻了个不被看见的白眼,点开“女装大佬”的消息,收获了好几张新鲜精致自拍。他感动地给“云中绝间姬”发了十几个跪地道谢的表情。
“云中绝间姬”的头像是个穿着歌舞伎戏服的妩媚少女……也可能是少年,他跟路明非混熟后就自报家门说其实是个男孩,路明非说没事我小号也是个人妖号还每天欺骗自己表弟感情和金钱,于是他们一拍即合。
“云中绝间姬”经常发自拍,大多是和服或者水手服,妩媚又天真,精致得头发丝都香香的。可怜的粉丝们在底下为假的日系美少女摇旗呐喊。
他的相册背景是一只白色的鹿站在古老的神社前,深沉而悠远,宁静而可爱,偶尔还发点颇文艺的感慨和据说亲手做的简单食物,可谓是直男杀手。
芬格尔对此的评价是“真闲”——这可不就是真闲吗?大家都是闲得没事干所以打游戏不是吗?路明非坚持伪造美少女身份,不也是真闲么?大佬们和路明非加好友并与他交谈……那更是真闲。
“云中绝间姬”发给路明非的自拍是特供的,妆容、服饰、拍照风格都与平时发的照片不一样,根本就是(又)生造了一个美少女出来。自拍里他,或者说她,穿着锁骨以上透明的白衬衫和略有点短的水洗牛仔裙,捧着一大束郁金香,双腿和睫毛都修长得羡煞旁人,笑容羞怯中带着明媚,在阳光里晶莹剔透,鲜嫩柔软。
路明非深深地懂得,比起完美无缺的性感女人,清纯可爱的温柔少女更能直击某些青春期宅男的内心,使他们心生怜爱、不能自拔,误以为自己是柔弱可怜女孩的保护者,痛哭流涕地为美少女付出一切。
“……进尼伯龙根是为了坐着打电脑游戏。”芬格尔吧唧着嘴,拍拍肚皮:“要不是你是那么多条纪录保持者,我就嘲笑你了。这意义何在啊师弟?”
当然有意义,婶婶是不会允许他拥有自己的游戏机的,他只能在尼伯龙根的游戏历史博物馆里体验打星际争霸的快乐。
是的,翻山越岭来到集装箱区就是为了这个,游戏值得,游戏是究极快乐。
黑王——哦,那是尼伯龙根的创始人,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创造者,尼德霍格——能把这些远古游戏也列为“黄金瞳”的准入资格清单,给予玩这些00年代电脑游戏的纪录保持者以最高荣誉,已经能说明,路明非那几百上千个记录是很有价值的……虽然大家显然不这么觉得。
路明非保存了那些自拍,切出这个账号,进入小号——他的小号网名是“夕阳下的刻痕”——把那几张清纯而不失诱惑、可爱而不失性感……好像不太性感,不过没关系,对付十五六岁肥胖宅男不需要很性感……的自拍发给“贪吃蛇”,并面无表情地打出一系列诸如“嘤嘤嘤人家最近又胖啦”、“连打三把都输了QAQ怎么办啊小哥哥”、“大家都欺负人家呜呜呜人家好难过哦呜呜呜呜呜”、“想要那件小裙子呀QVQQQQ但是像我这么平凡的女孩子果然不配拥有这么可爱的东西呢www”之类的批话,最后发了一条语音。
“云中绝间姬”不愧自己的网名,不但自拍很能打,而且发起嗲来强得一批,路明非一度怀疑那账号背后真是个美少女。语音里的嗡嗡声永远轻柔酥甜,堪比高级甜点,小胖子听得脊椎都化成了水,从脊椎动物退化成毛毛虫,整天蠕动着跟在假的美少女屁股后面,心甘情愿地给“夕阳下的刻痕”刷任务。
路明非愉快地哼着歌,报了被鼾声扰清梦之仇。他切回自己的大号,又开始打星际。明天一早,路鸣泽——长痤疮的那个——就会巴巴地跑来,累死累活、耗肝耗心地给这个小号送分送钱。路明非就当赚零花钱了,赚完去楼上老爷爷那里买杂志看。尽管老爷爷说《九州》再没有下一本了,但他总觉得只是钱不够。
是的,尼伯龙根里是可以赚钱的。
事实上,这里几乎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你整天啥都没在做的,至少也体验一下网恋吧?”芬格尔嗤笑一声,也戴上全息眼镜:“不说了,我找EVA去了。”
“嘿!”
路明非回过头,面对着自己扔在杂物上的脏衣服。但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暗红色的游戏角色,站在他少有人光顾的古老电脑体验区,背后流动着方块状的屏幕。是个建模非常美丽的女孩形象,红发勾在肩膀上,穿着紧身作战服和高跟靴,背着一把巨大的枪,耳边是一个四叶草吊坠。
“诺诺”,尼伯龙根最大游戏公会“卡塞尔”工会中“学生会”的二把手。听上去有些绕,但如果你玩过黑王的成名作《龙族》,一定不会对这些名词,以及那身品味奇怪的作战服感到陌生。卡塞尔第一部里玩家作为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枪战,而学生会的作战服就是这样子,明骚中带着一丝性感。
诺诺把路明非拉到角落。
啥都没在做?路明非几乎笑出声,不对吧,我虽然单身,但是我每天都在为列表里谈恋爱的大佬们提供情感建议啊!
看了这么多真真假假的情感故事,路明非想要奉劝大家,网恋有风险,奔现需谨慎。
“苏茜还没理我。”诺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痛苦:“我应该再上兰斯洛特的号跟她说话吗?”
“不不不你可千万别!”夕阳下的刻痕——路明非简直想捂脸:“师姐你想什么呢?”
瞧,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诺诺,真名陈墨瞳,苏茜是她青梅青梅的好姐妹。
诺诺在路明非被“尸狩”围攻时救过他很多条命,她走位刁钻,输出惊人,风格凌厉,拥有一大批粉丝,却会在尼伯龙根最人迹罕至的地方独自转悠,比如在茫茫湖中独自游泳……并跟路明非这种怂货寻求情感建议。陈墨瞳本人也是这样,看似没心没肺、光芒四射乃至飞扬跋扈,实则暗恋自己的闺蜜又怂得不敢说话,偷偷建了一个完美人设男号“兰斯洛特”跟人家在游戏里勾勾搭搭,勾搭几乎成功之时兴奋过度不幸露馅,现在无计可施。
苏茜是尼伯龙根里首屈一指的射击大师,上次发现被骗,几乎忍不住开火,导致诺诺无法(不敢)和她和平沟通——没有办法,她们虽然在游戏里是众人仰望的存在,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十七岁小姑娘,本来还在为闺蜜毕业舞会时会不会找别人当舞伴焦虑呢。
她们并不是孤例。
路明非正在跟师姐掰扯些没用的,一条来自“鹿芒”的消息进入他的对话框。紧接着是来自“狄克推多”的无数条。
比起这边的马甲问题,那边的问题更加令人绝望一些。
“鹿芒”是“村雨”的小号。“村雨”是狮心会的会长,这个号在《龙族2》和尼伯龙根地图中“地铁剧情”里是无人可及的纪录保持者,并在击杀耶梦加得之后获得了神器“村雨”,战斗风格很暴力,相当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村雨”每天与另一个纪录保持者兼“学生会主席”,“狄克推多”厮混在一起。虽然“厮混”这个词有点奇怪,但绝对准确。他们的爱好一是PVP互相较量,二是一起研究“暴血”,三是一块探索地图打别人……这听上去是不是已经与结婚无异了?
“狄克推多”是第一个玩全套《龙族》中“加图索剧情线”获得隐藏结局的人——他既没有被绿,甚至也没有死,还没有沦为战斗力单位,也没有被洗脑。他打到结局的时候,其他人还卡在黑天鹅港口里,作为战力单位,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呢。同样的,他在尼伯龙根中“密党剧情”里是多项纪录保持者,而且也真的拥有“狄克推多”这把神器。
所谓暴血其实就是……开挂。不过不是那种旧时代的恶心行为,而是一种属于技术宅的“让我们来看看尼伯龙根的构建有无漏洞!”的行为。尼伯龙根是可以自我检视和修复的,“暴血”就是在尼伯龙根的系统检视到漏洞之前,畅享漏洞,玩弄漏洞,利用漏洞达到输出爆增,再在被修复之前快速离开。
“村雨”在某次漏洞套漏洞套漏洞套漏洞,完成“四重暴血”这一惊世之举之后,被修复追上了。他的登陆端口出现了错乱,连接到了一个叫做啥啥啥阿巴斯的人身上,而此人蓄谋已久,当然是不打算还的。
简而言之,封号异常,被盗号了。
那天是楚子航的十七岁生日。他本来正在和“狄克推多”背后的恺撒·加图索相约奔现,刚获得了恺撒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名字——他们的交流只有他们能看懂,因此不必担心泄漏隐私——却不得不依靠自己找路明非寻求情感建议时的小号,那个毫无成就和装备的“鹿芒”苟活。
开挂一时爽,封号悔断肠。
路明非怀疑这个阿巴斯其实暗恋“村雨”,因为他伪装得几乎天衣无缝。只有路明非发现了这一异样,因为阿巴斯不够八婆,而且不会找他咨询情感问题。
路明非极其能保守秘密(他跟谁说去),而且单身,所以恋爱的大佬都会找路明非咨询情感问题的,这货不咨询说明他不在恋爱,所以他不爱恺撒,所以他根本不是真正的楚子航!
路尔摩斯料事如神,然而,除了认识楚子航婆妈一面的路明非,其他所有人都只看马甲不看内容,真是凄惨的网络悲剧。
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是“狄克推多”——也就是恺撒·加图索,也啥也没看出来,还跟这个换了内容的网恋对象亲密交往,一天三小架,三天一大架,你侬我侬,并且没有认出“鹿芒”是谁。
失忆一时爽,一直失忆一直爽,想起来之后不爽。
直到某个日子特别的夜晚,恺撒寻思良久,大家现在都满十七岁了——也就是尼伯龙根的成年线——所以就直奔主题,约在极乐馆的某个高档房间相见。当然是通过他们那谁也看不懂的暗号似的交流方式,为了表示诚意,恺撒穷尽全身力气让这句话更加独特、更加难懂,就算是全世界的智囊团加在一起也不能明白那是哪个房间。
是的,尼伯龙根里是可以打炮的,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恺撒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按时推门而入,发现那个房间里空空荡荡。他心里一紧。
阿巴斯在盗号爽完之后,被即使丢掉马甲也仍旧很懂技术的楚子航匿名举报,证据刁钻而齐全,路明非作证。恺撒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沉思的那晚,他被抓了。
盗号一时爽,被捕泪两行。
恺撒·加图索——嘘,只在这里这样叫他,在外请叫他狄克推多,这个真名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楚子航这个名字也是——在自己的全息游戏室里擦着冷汗,发现他和“村雨”的亲密值掉光了。
而且,他男朋友到底叫什么,既然并不叫阿巴斯?
路明非不知道,路明非没有主意,路明非也不想跟“鹿芒”拥有超过其他人的亲密值。说真的,这个装备犹如五岁小孩但操作如此犀利的账号在恺撒面前晃了那么久,他都跟瞎了一样,路明非隐隐觉得学生会主席有些活该。
至于芬格尔·冯·弗林斯,他的网名中二羞耻到路明非不想提起,网恋经历则更加令人泪下。
他爱上了一个精灵一般闪闪发光的美少女,那女孩的网名是“EVA”,真名不晓得,我们就叫她EVA吧。EVA是如此的灵动可爱,如此的万能,如此的美好——以上来自芬格尔的日记。
但她其实是个AI。
多么令人难过啊,你想想,在你跟自己的老婆说完再见之后,她还24小时活跃在线上,对每一个与她交谈的玩家微笑着指路,你所有的爱情都来自自己的想象。
芬格尔执迷不悟,坚信自己爱上的并非NPC,而是某个装成AI的玩家,而且现实里一定是个与EVA一样美好的妹子,跟这些指路小精灵不可相提并论。
路明非觉得他疯了。
“……那好吧。”诺诺又恢复了自信,对着小弟挥挥手:“我去找龙蛋了,回聊。”
送走了诺诺,路明非还没坐回电脑模拟器前,“云中绝间姬”发来一条信息。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
“我、爸、爸、说、我……找到,对,对象,给我一……一辆,劳斯,莱斯。”他舌头打结地读完这句话,忽然流出了热泪。大佬们的优秀和情感故事都没能让他流泪,“云中绝间姬”凭借着金钱做到了。
“我靠?!”芬格尔戴着眼镜,也听到了身边路明非的喃喃。他的角色在“自由一日”区域里大开杀戒赚取金币,而本人震惊得只会爆粗了:“……这他吗什么家庭条件啊?!”
“他好像有个哥哥,然后他哥准备继承什么……什么什么……”路明非大脑停摆,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身体不好,跟他爹一起在家歇着。他平时就是唱歌跳舞写诗,穿裙子拍照……”
“我……靠!家里有尼伯龙根啊!”芬格尔一把拉下眼镜,扑到路明非边上,急切道:“这里有十九岁优秀男性一名,身高190CM、肌肉包您满意、相貌英俊、基因顶尖、能说会道可哄长辈,我可以演你的对象,劳斯莱斯分我一半就成。”
路明非发出了干呕声。
“女装亦可,我不介意,我可以扮姑娘。”芬格尔略微思索,急忙喊道:“但是要加价,你把劳斯莱斯给我……你还有什么姐姐妹妹没有?我可以!我不介意入赘!”
源稚女叹了口气,暂时关闭了聊天频道,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发呆。
他额头上粘了个退烧贴,昂贵的凝胶兢兢业业地发着荧光,魔幻得很,好像要叫他下一秒就飞升。荧光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和鼻翼,很像什么前卫的妆容或者古老的纹饰……或者毛色奇怪的獾类。他每吸溜一下鼻子,那玩意就紧张万分地震动一下,又是保持平衡又是检测鼻腔,生怕他被喷嚏震坏了脑子,或者堵住鼻子被闷死。
门响了。
“哥哥!”源稚女从床上翻身爬起,飞速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一个花白头发、拉面师傅气质、神色略带谄媚的瘦高男性站在门口,抬着一只手,显然吃惊于他的速度。
源稚女的笑容凝固了半瞬,立刻换上演出来的另一副笑容:“上……上杉先生。”
上杉越站在门口,满心都是悲凉。
源稚女跟他哥就是如此的……暂时找不出形容词,夫唱妇随还蛮合适的。总之,源稚生不肯管他叫爹,源稚女也绝不会喊一声爸。
儿子就是这样的,到了十来岁,当着你的面抽烟还要把烟圈吐在你脸上,憎恶你的不辞而别还要嫌弃你的无能。叛逆期啊,怎么说呢,来势汹汹啊。电影里都是这样的,弟弟妹妹是个宝,至于老爹,那算什么东西?
和解是不可能和解的。源稚生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上杉越这种,从家族里偷溜出去十几年,等钱花光了不得不回来,发现儿子都会打飞机了,还当场哭着想要儿子叫爸爸的人,拥有怎样的内心世界。
“哥哥还没回来吗。”源稚女对着他这张老脸,可能实在是落差太大,闲扯了几句后,忍不住问他。
上杉越叹了口气。
源稚女很会讨长辈喜欢,但这种塑料般的亲情,还不如源稚生的“那位,您柜子里的那些杂志能不能收拾一下?挡路了。”和那个仿佛看色情杂志是罪大恶极的眼神。
但,至少,源稚女真的很乖。
他不由自主地放软声音,企图装成温柔的慈父:“哦,这样子,今天不回来呢,再等等喔。”
“……谢谢。”源稚女的眼神仿佛见了鬼:“……先生……我已经十六岁了……上杉先生,您不用这样。”
间接提示他错过了儿子们的整个童年,可恶,早知道再挥霍一些,早几年回来。
“那么!”上杉越紧急跟昂热——网名为“剑桥折刀”的游戏传奇——进行了全息通话:“你所说的套路里,儿子一般怎样才能跟父亲和解?”
“当爹的死。”昂热回答:“一般都是见到坟头就和解了。”
上杉越陷入了沉默。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哭丧着脸说:“我不过是想享受一下为人父亲的乐趣!”
“儿子发现父亲有与表面不符的伟大一面。”昂热面无表情地回答:“你有吗?”
“……还有别的吗?!”
“父亲帮助儿子度过了关键逆境。”昂热忙着倒腾自己的装备设置,冷冷道:“你能吗?”
“……”
“这样下去不行。”上杉越的全息投影叹着气扶额:“我根本没有一点做父亲的尊严。”
“哦。别担心,应该的。”
“我总有一种错觉,我就像个电灯泡似的。”
昂热略微从装备板上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必介意,或许你的感觉是……”
“蜜里调油!如胶似漆!恋奸情热!”上杉越咆哮起来:“没有我这个当爹的一点位置!”
“你在他们出生之前就离家出走玩自己的去了,等到他们都十三四岁了才回来,你还想有什么位置?”昂热摇头:“你现在的位置已经是他们宽容的结果了。问问曼施坦因,他愿意跟自己的生父住在一个屋檐下吗?”
“可是!”上杉越据理力争:“我是蛇岐八家的家族继承人啊!”
“是吗,我怎么记得现在的继承人叫源稚生?”
“我是他们的爸爸!”上杉越垂死挣扎:“叫一声爹又不会死!”
全息投影的光芒跳跃着,好像在嘲笑他。
“我听说源稚生偶尔管橘政宗叫爹,爹这个东西总不好同时有两个的吧?”昂热耸耸肩:“你不如试着攻略……说服源稚女,那个小孩看上去很好搞定。”
“你看错了,他最难搞。而且,怎么搞定?”上杉越长叹一声:“按照你的套路,我大概可以带他出游,假装遭受坏人袭击,为保护他而丧命,垂死时对他说我只想听你叫我一声爸爸?也行……不过就是雇几个演员的钱……”
“……你能不要想歪门邪道吗?”昂热也长叹一声:“青春期的小孩有很多心理上的问题,你用过来人的经验帮他度过难关,就好了。”
“什么难关?”上杉越嗤之以鼻:“兄弟不合?合得快融为一体了。未来迷茫?蛇岐八家挺有钱的,他不用动一根手指都能开开心心活十辈子。受欺负?没人能欺负他。没朋友?网友挺多,还给他刷礼物。自我定位焦虑?他唱一首歌赚的钱比我卖一年拉面赚的都多!”
“……情感问题?”昂热随口一问。
上杉越忽然坐直了。
“好的,晚安。”
源稚生关上几乎要发热的全息投影,再高级的设备也经不住他们这么长时间的通话。源稚女的脸在空中变成流星似的闪着光的碎片,随风消逝在他的瞳孔里。
他翻身躺在床上,回忆了一下今天所学的一切。刀术老师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甚是欣慰,看他的眼中充满着过分的期许——整个家族对他都充满了这种欣慰的期许,与对待上杉越的眼神是完全相反的。
路已经铺好了,鉴于上杉越的前车之鉴,成为家主的一切障碍都已经被摒弃。他只需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再做一些稍微超出常规的事情,证明一下自己,就完美了。
真是很没意思。
尼伯龙根比这个有意思得多。
源稚生把歪七扭八的干扰器按在家用检测仪上,随后把床拆了——真的是拆了,犹如小时候拆地下室的柜子,再和垫子一起搭成堡垒一样,得心应手,胸有成竹。
他戴上全息眼镜,直接进入尼伯龙根此刻最热闹的地方。
蛇岐八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个龙蛋猎人。
这也没什么不对,谁都希望破解谜题,通过关卡,集齐钥匙,找到龙蛋,获得尼伯龙根的全部股份和控制权——你瞧,黑王的遗嘱都完全是个游戏。但家族继承人不应该自己上战场,他最好是像赫尔佐格那样,一边做些无聊的商业开发,一边指挥手下四处寻找和闯关,一边计划着获得股份后如何在尼伯龙根里增添企业广告。
但那样就不好玩了,游戏是拿来玩的。源稚生不太想站在那里指点江山,看着别人为自己冲锋。说真的,那还能叫玩游戏吗?
玩家“天照”进入尼伯龙根。
准确地说,进入第一把钥匙的挑战关卡,迪里雅斯特号下潜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