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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曦澄,忘羡,追凌 ] 莲芯
1.
“噗”的一声,把蓝忘机给他倒的茶喷了一桌,魏无羡颤颤巍巍的道,“你说什么…我没没..听懂….你….再说一遍?”魏无羡曾经觉得自己跟’蠢’这个字南辕北辙,但问都不用问,他现在一定是一脸蠢相。
可是对方不仅不打算赏脸再说一遍,反而大嚷着,“你们这群死断袖给老子死开!”,边挥舞着紫电把房内的摆设抽得噼啪作响,跑了出去,嗯,耳朵好像还有点红。
魏无羡觉得,就算赤锋尊穿上裙子在他面前跳舞,蓝湛养的小兔子们突然唱起了歌,金子轩突然跟他称兄道弟,金光善宣布出家,蓝启仁表示无比欣赏他…...
都没有这件事来的惊悚。
真的,是惊悚。
在魏无羡的大脑里,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女人都死光,江澄也能笔直的像认识蓝忘机之前的自己一样…魏无羡扭头看了下面无表情但是眼睛比平时微微瞪大了一些的蓝忘机,发现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那这么说吧,对,江澄就该笔直得像江澄他自己一样。
可蓝曦臣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自欺欺人下去。
蓝曦臣似乎心情十分愉悦的看着江澄搞出的一片狼藉,对着他远去的方向笑吟吟地望了一会儿,低笑道“……害羞呢。不必担心,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过了一会儿,蓝曦臣转过头来,单手支着下颚,好整以暇地说:“没错,我们今天来就是来告知你们。晚吟他,同意我……做他的道侣了。”
魏无羡呆望着这张和蓝忘机一模一样的脸染上了艳丽的绯色,再想想之前江澄对蓝曦臣的态度,他那个师弟真的不是对蓝曦臣恨之入骨?没搞错?
蓝曦臣第一次和江澄谈论公事以外的事,还是在观音庙的事之后。那时蓝曦臣的脑子一团乱,出神的看着叔父张罗着一切,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了无生趣的心。
可是突然,有一个人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混沌不堪的迷雾。只听那个声音吼道:“..這是对长辈说话的口气?还像话吗?你找打!!”
那边,江澄骂着金凌,金凌也不堪示弱的顶嘴,最后恹恹的说,都闭嘴吧。
这两个人的鲜活的身影却映入了蓝曦臣空无一物的眼里。
看着江澄抬手要打金凌,却又把手收了回去,这一动却牵动了伤口,紧急之中包裹的地方渗出了一大片红色。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蓝曦臣举步上前。
平生第一次没有和煦的微笑,他只是带着疲惫,淡淡道:“江宗主,若是不嫌弃,可否让在下为你重新包扎一下胸前的伤口?”
那之后大家各自回去。
蓝曦臣闭关出来,家宴上自己又稀里糊涂的把夜猎地点说错了。叔父的失望的目光蓝曦臣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从观音庙之后,他对很多事都放下了。尤其是看着忘机,那从未有过的快乐的样子,他觉得现在这样一切都好。
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这里依旧一尘不染,若说哪里变了,就是有一个木箱,一封信,摆在他的书桌上。蓝曦臣唤来门生询问,门生恭敬答道,这是云梦的江宗主派人送来的名贵药材,说是答谢他上次裹伤之恩。
蓝曦臣打开一瞧,果真如此。信上用言十分简洁,并没比门生所说多几个金字。
江澄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瘦劲、锋利,毫不在意藏锋。蓝曦臣心里笑了一下,摩挲一下信纸上的这几个黑字,心道,真像他。
蓝曦臣坐下来,做了一件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件与外界有关的事,认真的给江澄回了信。
洋洋洒洒的,竟然写了两张纸,写的无非是自己闭关以来的一些想法。放下笔,蓝曦臣愣了一下,刚想着这样是如何的不得体,应当撕毁重写。
突然窗外一人冷声到:“兄长。”
他望出去,只见忘机那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身影玉立在窗外。
忘机自从回来,总要和自己促漆长谈。唤他进来之后,见他注意到自己桌上这封未及收起的信,就随口道:“这是回复江宗主的信。”只是,这里面写的内容没有一件要事,寄给江澄是非常不当的。
就如蓝曦臣总能毫不费力的从弟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暗潮汹涌的情绪一样,自己有什么也一样瞒不过他。
蓝忘机就和他以前一样,惜字如金却切中要害,这次他严肃的看着自己,莫名的说三了个字:“天子笑。”
第二天,蓝曦臣嘱托门生把信寄出,并且附上了两坛昨夜他人生第一次翻墙出去买的天子笑。
那之后断断续续的,一个送礼,一个还礼,俩人就这么礼尚往来了起来。
江澄这个人,好面子好排场,别人送他礼,他恨不得十倍返还,所以泽芜君的寒室里渐渐的堆了很多云梦特产,四处搜罗来的书籍,时而还有些仙家宝器。
而蓝曦臣所送的礼物中,江澄最喜欢的似乎是一只小奶狗。因为以往他只还礼而少回信,这次不仅回信郑重道谢,还非常赏脸的闲谈了两句,说,莲花坞的莲花开了。
蓝曦臣放下信,突然想到,他确实从未好好看过莲花坞的莲花,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尽态极妍。而看花的人是像他平常一样臭着一张脸,还是也会展露温柔的神色?
越想越心痒难耐,蓝曦臣又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遇到江澄的事,总是有些不像他自己。居然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的御剑去了云梦。
从莲花坞的码头,撑一支小船,就划进了一片荷塘,田田荷叶,碧色连天,婷婷莲花,娇若少女。月光下的莲花湖,宛如阆苑蓬莱。
对着突然御剑飞来,说要看荷花的蓝曦臣,江澄愣了好一会儿,竟然真的放下手头的公事,吩咐门生备船。
江澄亲自撑船,紫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飘飘荡荡,往上瞧去,那紫色的衣摆都收束在劲瘦的腰肢里。让蓝曦臣回忆了起来第一次见到江澄的情景。
云深不知处的會客雅室外,他带着忘机,偶遇了穿着云梦校服的魏无羡和江澄,就在他们去处理水行渊之前。
当时魏无羡似乎对忘机充满了兴趣,所以比平时更加的神采飞扬、引人注目。而他身边的这个紫衣少年,却插着手,挑着眉,一副不快地样子。蓝曦臣想起了曾在清谈会上见过的,江澄的母亲虞夫人,两人的神态如出一撤,并且都一水的把云梦江氏的这身紫衣穿的如此出众。
忘机似乎的目光一直跟着魏无羡。蓝曦臣却想,不知这个少年是否一直是这样紧绷着,是否只有和魏无羡在一起时,才有了活泼的一面。
从那以后就有点留意了。当你留意起一个人,他在你眼前出现的次数就会骤然增加,于是那时同样是少不经事的蓝曦臣就见识了各个样子的江澄。得意的,失落的,平静的,愤怒的,和魏无羡在一起的,不和魏无羡在一起的。 直到江枫眠来把他们领走,在云深不知处跟他们交好的年轻修士都去送,蓝曦臣远远地看到他的故作镇定,不甘和忐忑。
奇怪的是,到最后,他们俩也没正经的说过一句话。
之后隐隐约约的听到人们提到云梦双杰。那个叫魏无羡的少年虽然做事总是毁誉参半,却难掩他的一身光芒,总是成为人们口中的谈资。人们捎带着提到一句江澄,也总是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惋惜。听到这样的议论,蓝曦臣这么一个从不失礼于人的人,却突然生出了一种想上前反驳他们的冲动。想问问他们,你们到底懂什么?可是他自己明明也什么都不懂。
再后来就是多年以后,射日之征之初。岐山温氏百毒之虫,让各大反抗的家族都遭到了重创。
那时父亲仙逝,自己刚刚接手家族,正忙的焦头烂额。
忘机虽然跟他一样四处为了家族和战事奔走,表面上丝毫觉察不出他的不对劲。但蓝曦臣自然知道,他的一颗心早就飞到了云梦。自从他从屠戮玄武洞出来,又得知云梦江氏惨遭灭门、江澄和魏无羡二人遭到温氏通缉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是这么一副心不在焉,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地样子。
然而当前战况胶着,云梦又在温氏掌控之下,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两名少年,不论生死,都是谈何容易。
后来江澄一个人回来了,在射日之征中展露峥嵘,重建云梦江氏。
再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他的名字总是和魏无羡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蓝曦臣真正佩服起自己的联想能力的,是有一次在金陵台,碰到了苏涉。
同样是从小被人压着一头,苏涉和江澄却如此的天差地别。苏涉处处模仿忘机,直至扭曲了自己。而如今却再也没人敢把江澄和魏无羡比较。
“嘟”的一声,木桨入水。
蓝曦臣从陈年旧事中回过神来,一叶轻舟,不知不觉已入藕花深处。
江澄还在那沉默的撑船,那身紫衣穿在他也身上越发的合适了,仿佛要和沉沉的湖水融为一体。
蓝曦臣柔声开口道:“江宗主,不如坐下休息片刻吧。随波逐流也未尝不是雅事。”
江澄听罢,只得依言坐下,随即就是沉默。
江澄这人,一向开口不是骂人就是讥诮,在此情此景下他真是无话可说。
蓝曦臣却丝毫也不嫌尴尬,先是问起前些日子送他的那只小奶狗,聊到云梦和姑苏两地的风物,再赞赏一番荷花,两人竟是相谈甚欢。
江澄说:”荷花坞的莲子天下第一,谁有意见就打断他的腿!”
把蓝曦臣逗笑了,江澄也是难得舒展开了眉头。
没人撑船,小船就这样随波飘荡,一阵微风吹过,莲蓬随风摇摆,摇头晃脑的样子,甚是憨态可掬。
蓝曦臣突然心里一动,伸手取下一个莲蓬,在湖水中净净手,两人闲聊着,就这么剥了起来。剥出一个个白得可人的莲子。剥完,用他那修长雪白的手托到江澄面前,说道,
“江宗主,若是不嫌弃,就请用吧。”
江澄盯着他的手愣住了。
蓝曦臣,笑笑,说道,“江宗主不必勉强,是在下失礼了。”说着就要把手抽回。
江澄一把攥住,道,”蓝公子,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说着,小心翼翼的把莲子接到手里,捧着看,似乎是舍不得吃。
蓝曦臣见他反应有趣,忍不住继续调笑道,“不知江宗主刚刚走神,是在想何方佳人?”
月光之下,江澄面色微红,低声道,“说是佳人,倒也不错。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说着,江澄把一颗莲子放进嘴里,一嚼,满嘴的清新与苦涩。
“她过去常常剥莲子给我,但总是被魏无羡那个臭小子抢走,所以她后来就总是先剥给魏无羡了。想不到那个混蛋竟然骑在我头上那么多年,想想就来气。”说到魏无羡,江澄总是这么一副恨不得咬他几口的样子。
可是蓝曦臣听到这,心下一沉,微不可闻的停顿了一下剥莲子的手。心想,江澄这么一个人,脸有多冷,心就有多暖。有几位仙子爱慕难道不正常吗?却是有些懊恼提起这茬的自己。
但是却又忍不住把话题从魏无羡身上拉回,想探听下那位佳人的事。
蓝曦臣故作轻松道,”不知那位佳人,现下如何了?”
哪知刚才还骂着魏无羡的江澄,突然像被抽掉所有的力气。呆呆的望着他,沉默了良久良久,久到蓝曦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突然抬头去看月亮。
“…死了”
蓝曦臣一惊,不知作何反应。
江澄疲惫的开口道,“……我总是骂魏无羡,把姐姐的死都推到他身上。可其实,我才是应该是那个罪魁祸首,如果我当年把姐姐看好,让她不要跑到不夜城来,她也许就不会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不总是想着别的仙门的看法,把魏无羡那个混小子打一顿拖回云梦关好,也许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蓝曦臣真的非常想给自己一巴掌,原来他说的佳人,是江厌离。
“蓝公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非常讨人厌?”
十五的月光,把这湖面上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再加上修仙之人夜能视物,蓝曦臣分明看到了江澄双目微红,眼角还有闪烁的泪花反射着月光。
泪水渐渐的蓄满,划过了江澄的脸。
蓝曦臣的心里溃不成军,脑子全乱了。他只有一个想法,有什么?有什么能止住他的泪水?
他猛地站起,小船突然失去了平衡,猛烈的摇晃了起来。
江澄还没来得及心惊,眨眼间,一双檀香味的冰凉的柔软的薄唇,覆了上来。
蓝曦臣尝到了满口的带着莲子香气的苦涩。
'糟了,'随着一股大力,被一脚从船上踹到水里的蓝曦臣突然想到,'刚才剥的莲子没去芯。'
2.
看着水面和被水波扭曲了的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蓝曦臣脑中闪过了第一次看到江澄哭的情景。
观音庙里,江澄跪在蒲团上无声的哭着,却比外面的暴雨惊雷更加触目惊心。
蓝曦臣那时心想,‘这个人,如果他选择感激,就会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他转过身,选择了被憎恨。’
看着忘机护着魏公子的身影,蓝曦臣生平第一次,没有选择弟弟,而是默默的站在了江澄那边。
蓝曦臣觉得欠江澄一个拥抱。
所以一圈圈的裹着他心口的剑伤时,勉强算是给过了。
水灌进鼻腔,头脑也越来越昏沉。
眨眼间,一道身影搅碎了眼前的画面和幻想,划起了漂亮的水波向他扑来。
船上,江澄一脚把蓝曦臣踢下水,本以为他马上就该上来了。谁知除了刚落水时溅起的那一大片水花把自己的浑身都打了个半湿之外,竟然连泡都没再冒起一个。
难道就这么沉了底儿了?江澄从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仙首。
他皱起眉,蹲在船头,闷声看了幽深的湖水半响。狠下心,想着反正衣服也湿了,咒骂了一句,以一个漂亮的姿势扎进了湖里。
一把捞起蓝曦臣,拖上岸,拨开一人高的野草,故意粗鲁的扔在地上。
蓝曦臣没抱怨,却也没任何反应。
江澄敛蹙眉峰,拍了拍他的脸,毫无反应,探了探鼻息,竟然气息全无。
骂骂咧咧的又是按胸口,又是渡气。贴上这双他不久前刚刚尝过的淡樱色的唇,江澄心里骂道,遇见蓝家人,妈的准没好事!
折腾一番,见蓝曦臣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水,悠悠睁开眼,江澄松了口气。
映入蓝曦臣眼帘的,是一个浇灭了戾气的,湿漉漉的三毒圣手。
墨黑色乌云一般的长发,刚泡过水愈显得苍白的俊美的脸,打湿了的杏眼长眉,只有这眉间川字,让迷迷糊糊的蓝曦臣十分不悦。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带着几分执拗,硬要把它抚平。
没等江澄把他的手拍开,那手就又滑回了地上。
看来蓝曦臣这次晕得比较彻底,任江澄怎么踹都不醒了。
‘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仙首。’江澄边拧着外衣的水边想。
蓝曦臣在客房醒来的时候,江澄果然已经不在了。
负责照顾他的是江澄的客卿。
江澄挑手下,十分讲原则。第一条,崇拜他。
所以这个客卿一丝不苟的、毫无美化的转达了江澄的话:“我是把你踹下水了,但也把你就救上来了。你干了什么,我就当被狗咬了。醒了以后,自己滚回去,好走不送。”
走之前,他看见云梦的校场上,几个少年修士追着一个小狗跑。这小狗一见了他,就掉转头往他脚下扑来,正是不久之前蓝曦臣送给江澄的那只。
几个少年也停下来,年长一些的认得他,马上行礼道,“蓝宗主。”几个小的也纷纷行礼。
蓝曦臣蹲下来,小狗马上亮出柔软的肚皮。他一边温柔的摸着,一边问它:“你们宗主给你取了个什么帅气的名字?让我猜猜,霹雳?将军?冠雄?”
“婉君!”一个小个子少年红着脸抢答道,边上那个个高的马上按下了他的头,让他不要多嘴。
小奶狗听到叫自己,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脆生生的“嗷!”了一声。
蓝曦臣笑得浑身发颤,摸了摸婉君的圆圆的脑袋,说:“你可是一只藏獒啊……”
毫无道理的,蓝曦臣在此时此刻突然发现了一个好像早就该知道的事。
自己喜欢上了江澄。
小婉君毫无觉察的用毛茸茸的头蹭了蹭自己前主人的手,湿热的小舌舔着蓝曦臣的掌心,舔得他心里痒痒的。
几百年仙门大战,岐山温氏,兰陵金氏,相继盛极而衰。如今安稳了几年,又有人提出设立仙督一事。有人提出仙督轮流做,有人对仙督畏如猛虎蛇蝎,话题炒的如日中天。泽芜君蓝曦臣的名字作为蓝家家主,自然也少不了被提及。
他收到清河聂氏清谈会的请帖时,心下想着大概就是为了此事。
他本心并不想去。观音庙之后,蓝曦臣对仙门之间的事越发的不上心了。修行读书,夜猎庶务,偶尔想想江澄。
那次月夜泛舟之后,江澄果真是不理他了。云梦江宗主对断袖的憎恨世人皆知,尤其是当涉及到蓝家人似乎就越发的强烈。
但到现在自己也没被碎尸万段,这也算是好事吧,蓝曦臣乐观的想。
想到此次清谈会云梦江氏定会出席,蓝曦臣叹了口气,拿出短笺,回复了聂怀桑。
果不其然,清河的清谈会上主要的议题就是仙督一事。
蓝曦臣压下心中不耐,礼貌应对,在人群中寻找着江澄的身影。
这时,聂怀桑找来了。
“泽芜君,若说当下有谁可担当仙督一职,非泽芜君莫属。当然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其他家主的意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聂怀桑还是那副软弱可欺的样子,但金光瑶的事之后,见识到他的手段,蓝曦臣可不会傻到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凡事依赖自己,毫无主见的聂怀桑了。
蓝曦臣笑笑,摇了摇头,”怀桑,你明知我从那件事之后就不问世事了。” 言下之意是,你又何必来试探我。蓝曦臣接着道,“这仙督,若说真的有谁可以当之无愧。我想,必是云梦江氏江宗主江晚吟。他行事果断,威名在外,雷厉风行,却有仁心。我想他才是最佳人选。”
聂怀桑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半响,他笑了笑,又摆出了他平素那副软弱的笑脸。
“泽芜君,你可知,江晚吟的说法和你如出一辙。当然了,他那人从不会好好说话,我的意思是,你们竟然这样的有默契。”聂怀桑原样照搬了江澄的话。
江澄說,“泽芜君既在,你又何必来烦我?”
蓝曦臣完全能想象到,当时江澄的神情。他必是冷笑一声,简短答道。
蓝曦臣心里微讶,他本想如此注重雲夢江氏的他,应当不会拒绝,只是没想到,江澄比他想象的,看得更开。
清河的古镇,这里在射日之征时被毁去大半,现已重建完好。
沿路客气的打听江澄的踪迹,篮曦臣转过了大半个古镇。最后在一个河畔,看到了那抹紫色的身影,背挺的很直。
他第一次觉得,紫色是一种很孤独的颜色。
江澄静静的看着河滩,目光中看不出情绪。
蓝曦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蓝曦臣发现他的目光锁定在河滩上跑动的少年,这里孩子们玩着现在依然流行着的扮演仙首的游戏。
有个孩子,腰间悬着个粗制滥造的竹笛,稚气的声音喊着,“我是夷陵老祖!”
另一个,头上帮着一个白色布条,充作抹额,手持一个木剑,接道“我是含光君。”
接下来的孩子一个个自报家门,‘敛芳尊’,‘赤锋尊’,甚至连薛洋这样的角色和晓星尘和宋子琛二位道长都有。当然也少不了站在此处的江澄和自己。
这些自己的老友故交,或是宿敌,甚至还有心属之人和自己轮番上场,在民间的游戏中都变作了这般稚气的模样,蓝曦臣看得十分有兴味。
突然间那个手持柳条的,扮作‘三毒圣手’的孩子,突然冲出来,作势要抽‘夷陵老祖’。小‘含光君’把他护在身后,奶声奶气的道:“三毒圣手,你不要打他。”然后一阵‘混战’,‘三毒圣手’落败,另外两个孩子竟然携手‘夜猎’去了。
这一幕,真是熟悉到让人尴尬。
江澄狠狠地拍了一下桥上的石栏,无辜的石栏闷闷的一响。
这还没完,另有一个头戴‘抹额’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蓝曦臣认出,这是刚才自报家门时扮演自己的那个。只见他走到小‘三毒圣手’的身旁,柔声安慰了一会儿。小江澄突然一把抱住了他,众目睽睽之下,捧起人家的小脸一通乱亲。
河滩上的孩子正玩的起劲儿,突然听到河畔上传来了,‘咔’的一声响,石头护栏不知怎得竟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石屑哗啦啦的洒到了水里。护栏后面,一个本该十分俊朗,却因为气得五官都要移位而有些凶神恶煞的男子吼道:“这都是谁瞎编的故事!给我站出来!”把孩子们吓得‘哇哇’叫着,作鸟兽散了。
待要翻身下去教训一下这群小孩,刚刚那出小剧场中的主人公之一,蓝曦臣,本尊,一袭白衣拦在了江澄身前,按住江澄的手。带着还没从刚才的剧场里收回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江宗主消消气,让在下用上好竹叶青赔罪可好?”
江澄翻了个白眼,心道,用你赔哪门子的罪?
小酒馆里,雅间内。
窗外传来了打更声,不知不觉已快到亥时。
小木桌旁已经摆了十来个空酒坛。
江澄面露酡色,一手转着酒杯, 另一手捅了捅趴在木桌上的蓝曦臣。
而蓝曦臣,这个口称要请客的人,却在刚刚小酌一杯之后,以一种优雅至极的姿态,趴在小木桌上,睡着了。
江澄此人,爱好非常少,饮酒算是一个。所以就算是这个不久前才惹过自己的蓝曦臣邀约,他竟也没有拒绝。其实说江澄记仇,倒也不错,不过如果这个‘仇’已经让他报复到满意了的话,他却也就真的能揭过不提。所以他就这样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江澄不仅爱喝,酒量还非常好。饶是如此,几大坛竹叶青下肚,他自己也清楚,现下是有个七八分醉了。
看着蓝曦臣的头顶,江澄心想,‘恐怕这家伙知道自己量浅,刚才一直小口抿着,不是我逼他,他恐怕根本连那一小杯都不会去喝。’转念又想‘一杯倒的人,跑来邀请别人喝酒干嘛?就为了陪我说话,看着我喝?干脆把他扔这算了,碰上他们蓝家门生,再让他们领走。’
窗外更鼓又敲了一遍,江澄才意识到,现下已过亥时,蓝家人应该都已经睡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准备下楼会帐,看蓝曦臣还在那趴得好好的,故意道:“蓝曦臣,我要把你扔这,自己走了。”谁知话音刚落,一只秀白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摆。
蓝曦臣似是真的怕他把自己扔在这似的,唤了一声,”晚吟。” 坐直了,没把他的衣角放开。
蓝曦臣既醒了,说话做事与平时别无二致,而且还好好的在楼下了了帐,江澄也就真的当他没醉了。
两人走在清河古镇上,夜已深,镇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宛若当年不夜城与金麟台的盛况。
这两年清河聂氏被聂怀桑治理的很好。
从一个小巷拐出,两人走向了一片竹林。这里有一条近路,穿过这里,就能快速到达聂氏的仙府。
“晚吟。”蓝曦臣突然唤道。
刚才是他再三请求江澄不要总是‘公子’‘宗主’叫的那么生分,于是才改了口。他唤江澄‘晚吟’但是江澄却死活只同意连着姓叫。
江澄停下脚步,一挑眉,意思是你有话快说。
竹叶轻响,月色撩人。
蓝曦臣嘴角突然绽开了笑,犹如料峭春风,却把江澄吹得更醉了几分。
他的脸上没有醉态,与平时别无二致。发丝丝毫不乱,抹额也是戴得当当正正,那身白衣也没添上一个褶,仿佛刚才不是醉酒昏睡,而是与人品茶论道,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
月光照的人白衣胜雪,宛若月神下凡。就连江澄这种自负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蓝曦臣此人在当年的世家公子中,容貌气度排在第一,当之无愧。乃至现今仙门之中,也没有后起之秀可以望其项背。
蓝曦臣突然举步,向他这边走近了几步。只见他微微颔首,双手向脑后伸过去,像是在解脑后的什么扣子。可是努力了半天,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怎么也解不开,急得额头微微冒汗,脸也有些红了。
江澄皱了皱眉,心想他八成还是醉了,只是看不太出来而已。就想着举手之劳嘛,也许他这抹额戴着不舒服。
两人本来就站的近,面对面。江澄伸出手,捧住蓝曦臣的脑袋,不耐烦道:“呆着别动。”遂把双手伸到蓝曦臣的后脑,拍开他的手,动手解起了扣子。其实江澄没发现,自己也醉得不轻了,要不然哪有人这么帮人解扣的。
蓝曦臣眼睛颜色,比蓝忘机深一些,是云深不知处山上飘着的山岚的青,混合着一些深冬的冷泉幽深的蓝。此刻因为醉着,眼角泛红,眼神颤动着,像春水一样动人,看得江澄心旌动摇,解扣的动作也不那么顺畅。他这人,本就对美人没有抵抗力。
好不容易取下那条月白色有着流云暗纹的抹额,顺便给他叠好了,拉住蓝曦臣的手,放在他手心。
蓝曦臣却攥住了江澄的手腕,把抹额展开,珍而重之的慢慢把抹额一圈一圈的缠在江澄箭袖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手腕。末了,在江澄的帮助下,还打了个漂亮结实的结。
风又吹了半响,蓝曦臣停顿了片刻,静静的看着他。用着冰泉般的声音,缓慢而认真的道:“晚吟,我想,我找到我的命定之人了。”
‘怪不得他那支箫还是笛子叫‘裂冰’,跟他的声音很搭嘛……不过他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是不是没有朋友?’江澄混沌的脑子想着。
见他没有反应,喝醉了的蓝曦臣有些着急的拽着两人捆绑在一起的手,把他拉近,凑了上来。
次数多了,江澄已经忘了要反抗。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尝到蓝曦臣的嘴唇的江澄心想,‘这么尝起来,竹叶青的味道确实不输天子笑。’
蓝曦臣发完疯,身子一软,倒在了江澄怀里。
抱着他,后知后觉的,江澄混沌的脑子终于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看怀里的人, 再看看绑在两人手腕上的抹额。
脑内如同五雷轰顶,酒也醒了大半,
有点想死。
他这才回过味来,刚才自己都干了什么,藍曦臣又干了什么。江澄不是魏无羡,自认没他那么缺心眼。他知道蓝家抹额的意义,现在也知道了蓝曦臣的命定之人是谁。
江澄在心里用紫电把自己鞭挞了半天,喊着,‘姐姐,阿爹,阿娘。我还是去找你们吧。’
3.
云梦的荷花虽美,却不如金凌眉心一点殷红美得触目惊心。他说话时带的笑容更是前所未见的幸福,迷得蓝思追五迷三道,可是说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
“蓝愿,我想了想,我果然还是最喜欢舅舅。对不起,我要带着舅舅和仙子隐居去了,再见了。”
说着,他左手牵着仙子,右手拉着江澄,跳上一艘小船,撑杆要走。
蓝思追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抬脚要追,却动弹不得。只有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满脸。
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整个世界,湖水的碧,莲花的红和天的蓝扭曲在了一起,调成了一个诡异的颜色,金凌带着一人一狗的远去的身影被卷入了扭曲的漩涡。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思追!快醒醒!思追!!”
蓝思追睁开眼,是聂家给安排的客房的穹顶。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心里叹了一口气,是梦啊……
蓝景仪还在锲而不舍的摇他,倒是该感谢他把这么悲惨的梦打断。
蓝思追被晃的有些晕,只好开口“景仪,不要摇了。怎么了?”
蓝景仪在手上比了个“嘘”然后用气声说“你听!隔壁宗主的房间好像有响动!”
他和蓝景仪住一间房,被安排在蓝曦臣的隔壁。俩人从午后就没见过蓝曦臣了,只是听同门说,宗主似乎交代过今天会晚归,叫大家不要等他。
蓝思追凝神细听,隔壁的房间先是传来“哐当”一声,然后叮了当啷响了一阵,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两人相视一愣,齐声道,”贼?!”
蓝家作风严谨,蓝曦臣又是个遵守家规的楷模,这声音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他发出来的。
俩人迅速的穿靴拿剑,轻手轻脚走到蓝曦臣的门前。只见门虚掩着,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蓝景仪按捺不住,抬脚踹开门,俩人跳进了屋里。黑灯瞎火之际,只见蓝曦臣的床上似乎有人影。
蓝景仪大喊:“大胆狂徒!不许动!竟敢擅自闯入我们宗主的房间!”
蓝思追马上点燃了灯火。
烛火燃起,整个房间渐渐被点亮。
待看清床上的人是谁,两人俱是吓得瞠目结舌,动弹不得。并没有什么擅闯的狂徒,有的只是把一个男子 — 细看之下好像还是云梦的江宗主 — 压在身下的家规典泽芜君而已。
江澄一路上把蓝曦臣弄回来,可费了不少波折。
蓝曦臣看着瘦,却比江澄还要高些,所以分量并不轻。此时醉的人事不知,就像个没骨头的,走路全靠江澄撑着。江澄本想送佛送到西,把他往肩上一扛,再不成拦腰抱起,弄回来算,结果两人的手还绑在一起,只得作罢。
他也不是没想到先把抹额解开,只是他一松手,蓝曦臣就要往地上滑。再加上刚刚在江澄自己的帮助下,扣子系得死紧,只得先把他弄回去,再做道理。
俩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回到了聂怀桑给安排的客房,按照名牌找到蓝曦臣的住处,踹开门进去,江澄已经出了一身汗。
比跟魏无羡打一架还累,江澄心道。
好不容易进了屋,江澄松了一口气。没留神脚下一绊,自己倒在了榻上,蓝曦臣被他连带的也跟着倒了,‘咣当’一声还不小心撞倒了一些屋内的摆设。
江澄头 “咚”的撞到了床头的木拦,还没来得及骂,蓝曦臣紧接着砸在他身上,江澄被压的闷哼一声,砸得他眼冒金星
抬眼看去,蓝曦臣只是眼球转了转,仍睡的四平八稳,自己给他当了肉垫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满足的叹了口气,伸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正当江澄被他的鼻息喷的脸颊痒痒的,头皮发麻时。
门突然掀开了,有人的喊声,然后灯就被点亮了,才有了蓝景仪和蓝思追闯进来看到的一幕。
灯光有些刺眼,江澄眨眨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原来是蓝家那两个小辈,站在门口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目光还来回在他和蓝曦臣之间扫来扫去。
不知怎的,那个老缠着金凌的小兔崽子看着他的眼神,震惊之中,好像还有点哀怨。
蓝景仪吓呆了,蓝思追却反应了过来,面红过耳,赶忙拉住景仪向着江澄鞠了一躬。
“对..对不起,江宗主! 打搅了!我们马上走,您..您二位好好休息!”说着拉起发呆的景仪拔腿就要跑。
江澄被他喊得一愣, ‘什么叫您二位好好休息…..?怎么休息!?”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等等,不对!要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老子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了!’好像原本他的一世英名存在过一样。
江澄马上沉声道:“站住。”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俩人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
只见江澄把蓝曦臣轻轻推开,靠在床头放好。沉着脸抽出腰间三毒,对两人手间绑着的抹额划了一剑。剑到之处,抹额迎刃而解,布条的碎片如樱花般散落。
终于重获自由,江澄站起身。他看着碎了满床的抹额,突然浮现了在竹林里蓝曦臣认真的把抹额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场景,他说过的话,还有他的吻。
江澄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
烛光把江澄的侧脸打的忽明忽暗,他站在在床边凝视了片刻,突然弯下腰小心的一片片的拾起散落的布条,摩挲了一会儿,收到了一个锦囊里,回身丢给呆立着的两个蓝家少年两个字,“别问。”就转身走了。
留下蓝思追和蓝景仪面面相觑。呆立了半天,还是蓝景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思追……你说,宗主和大小姐的舅舅…是不是……”
“景仪,你忘了,家规里有一条‘背后不可议人是非’,更何况是宗主的事…”
“可是思追,咱们宗主抹额被江宗主斩断了唉……我怎么有点想哭呢……“
蓝思追的眼框微微发红,“景仪,别说了,回去吧。”
江澄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时辰,悲哀的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他从怀里掏出刚刚用来装碎片的那个锦囊,在里面掏了一会儿,摸出了一片碎布。
上好的布料幽幽的反射着月光,白色布条的中间,一个精心绣成的‘涣’字。
借着月光,江澄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描这个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直写到晨光熹微。
他想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就当赔他。”
利落的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的摸进了蓝曦臣的房间。
一点阳光泻进了蓝曦臣的房间。
蓝曦臣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嘴角还噙着笑。
江澄盯着他半响,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轻轻掀开他的被子,江澄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银铃,端详了片刻,系在了蓝曦臣的腰上。
替蓝曦臣掖好了被子,江澄心想,‘反正蓝家人睡觉跟打坐一样老实,应该咯不着吧。’
第二天一早,同样也是一夜少眠的蓝思追顶着黑眼圈进到蓝曦臣的房间。
一进门,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的蓝曦臣,一个激灵,差点把刚打好的水撒一地。
宗主还是那个家规楷模,标准的蓝家人,饶是宿醉也没有打乱他卯时必醒的规律。
静静的往那一站,一身白色的中衣,也被他穿得风度翩翩。
蓝思追倒不是惊讶于此,只是蓝曦臣素白中衣的腰间,赫然悬着一个银铃。银铃的样式古朴雅致,紫色的绦穗随着蓝曦臣的动作轻轻飘荡着,走路时却没有声响。
那个银铃,蓝思追再熟悉不过!
‘昨晚给宗主更衣的时候,还没有!’蓝思追在心里喊道。
蓝思追咽了口口水,艰难道: “宗主,那铃铛…”
蓝曦臣显然也发现了,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片刻,拿起来看,古朴的银铃正中,刻着一个小字。
蓝曦臣低声念道:”…澄,江澄?“。
“果然!!!”脑内充斥着的胡思乱想炸成了烟花,蓝思追随遍编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跑得远了,躲在一处角落,蓝思追掏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一个银铃,看左右没人,鬼使神差的偷偷亲了一下上面刻的‘凌’字,
亲完了以后,又羞耻的满面通红。
“我到底在干什么…大家都不太对劲了……”收好铃铛,蓝思追把脸埋在手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入秋之后,天也渐凉了。
清河的清谈会已过去了个把月,仙督之事仍然没有结果,蓝曦臣也不甚在意。
他每天练剑写字,吹箫玩铃铛,偶尔,不,也许是常常吧,想江澄。
就算江澄不肯说,思追不愿说,景仪不敢说,蓝曦臣也能把清河那天夜里的事猜到个大概。毕竟自己的抹额不见了,却换来了江澄的银铃,只要自己醉了以后没有探囊取物的习惯,蓝曦臣心想,也许江澄对自己也不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吧。
蓝曦臣也不是没有直接的问过银铃的事,但江澄的态度却让人捉摸不透。
江澄说:“你爱要要,不要就扔了。”
蓝曦臣当时听了有点来气,皱着眉问道:“晚吟……这是何意?”
而江澄却扭过头不看他,淡淡道:“蓝曦臣,且不说你我都是男子,就连你蓝家家主的身份,都不会允许我们……没什么,当我没说。”
他垂下睫毛,看不清情绪,轻叹口气:“你的抹额是我不小心斩断的,这银铃…就当我赔你。”
说罢利落的转身走了,好像没一点留恋的样子。
想到这,蓝曦臣揉了揉额角,心道,‘正因他说的都是实话,才让人无从辩驳,也怨他不得。’
本以为两人之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就这么走到了死胡同。
蓝曦臣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家事之中,好别让自己别没事就捧着个铃铛发呆。
可是家事就那么多,早晚也会处理完,正当他摸着银铃上刻的字,又一次把银铃捂热的时候。
寒室的窗外传来一阵疾驰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蓝曦臣的思虑。这脚步声接近寒室时,又迅速放缓。
蓝景仪‘走’到寒室外时,蓝曦臣已经打开了门,看他一脸焦急,便没斥责他在云深不知处内疾行,柔声问道:“景仪,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蓝景仪忙道:“宗主!不好了,大小..哦不,金小公子,嗯..也不对,金宗主受伤了!”
蓝曦臣一惊,略问了一下伤情,急回房内取了一个药箱,赶忙引着蓝景仪赶到了金凌、蓝思追他们所在的兰室。
路上,蓝景仪像他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的起因是蓝家的子弟夜猎时‘巧遇’了金凌和他带的金家的门生。毕竟金凌现在已是金家家主,排场今非昔比,昂贵的仙器更是不要钱一样的随便扔。蓝家子弟虽然表面上要对这种行为表示不屑,但内心都默默的觉得毕竟有不差钱的金家助阵,安心了不少。
蓝思追更是高兴得是毫不掩饰,俩人就一路腻在一起。
要说这金凌也怪,也不像以前似的乱发脾气了。
就算有,也只对着蓝思追发。
比如说他本身娇生惯养吧,想住个客栈不稀奇,却因为蓝思追不同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住客栈,也能抱抱怨怨的同意住在荒郊野外。
反正蓝思追说弹琴给他听,他也就忘了。
蓝思追惯着他哄着他,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同行的少年修士没见过世面,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被闪瞎了,躲得远远的。蓝景仪倒是能老僧入定般的做到视若罔闻。在他俩边上一坐,该吃吃,该睡睡。
一开始还比较顺利,大家解决了一些低阶凶尸。
谁成想,他们斩杀凶尸的血腥味刺激了山中的异兽
待它亮出钢牙利抓,尾巴扫起飓风,几个小辈都知道坏了事儿,仙子一见这个比他个头大好几倍的怪物,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怪物长得状如赤豹,五条异色的尾巴,头上有一角,吼声犹如金石相击。有人认出,这就是传闻中的异兽 — 狰。
这座山竟是传说中的章莪山!
怪不得这座山山上少花草,却净是奇石美玉,要不是修仙之人不好这些,会让人恨不得把整座山搬走,而狰就是章莪山的镇山神兽。现在,他们太岁头上动土,怕是不好办了。
打肯定是打不过,大家且战且退,蓝景仪在前面开路,蓝思追断后。金凌虽然心里发毛,但不光是身为宗主不能跌份儿,他也不愿和蓝思追分开,所以他们两个就留在队伍的末尾。不管怎么说,经过历练他们三个已经是小辈之中的佼佼者了。
眼看狰一记尾鞭就要扫到蓝思追,金凌身体先于头脑动了起来,一把把蓝思追推开,他自己腿上被重重的扫了一下,这力道太大,扫得他直直的向后飞去,以为马上就要撞上坚硬的岩石,没想到却撞在了一团厚厚的毛团上。
另有一人,挡在了蓝思追和异兽之间,抓住了比他大好几倍的狰的角,脚狠狠抓着地拖出了两条泥印,暂时阻止了攻势。
吐出嘴里的狗毛,金凌和蓝思追大喊着:“仙子!!!”“温先生!”
最后还是仙子把温宁引来,击退了狰。一行人才没有损兵折将的跑到了安全地带。
见金凌腿上有伤,蓝思追不及思考,心急之下谢过了温宁,就要把他带回云深不知处。可金凌因为自己是为数不多受伤的,自觉丢脸,不愿跟他走,闹着脾气非要回金麟台。
于是平生第一次,蓝景仪见到了蓝思追生气的样子,然后暗暗地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不要惹到思追。
吓呆了金小宗主把手下都遣散回家,自己则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蓝家人回到了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匆忙赶到兰室,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半蹲着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大门,似乎在查看着金凌受伤的腿。
在一圈白衣的包围下,格外扎眼的修身紫衣,劲瘦腰身,还有那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柔顺异常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这背影蓝曦臣再熟悉不过。
这个几个月以来时常入梦的人,这个给了自己希望却又残忍的打碎的人。
几个月未见,蓝曦臣毫无防备的突然看见他,不禁有些呼吸困难,心也跳得快了起来。
兰室内的蓝家门生一见蓝曦臣齐刷刷地站好,行礼,齐声恭敬道:“宗主。”
江澄闻声慢慢起身,转过身来看他。
他还是那般倨傲的神色,锐利的眉眼。
江澄对着蓝曦臣行了个标准到蓝启仁都挑不出毛病的平辈礼,道“蓝宗主。”
一如十多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样。
3.
须臾,蓝曦臣回了一礼,道,“江宗主。”
三个字,一个称呼。
淡淡的抹去了背后所有的情绪,好像回到了原点。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
还是蓝思追心急,顾不得仙门上礼,道,“宗主,江宗主,阿凌的伤……”
蓝曦臣如梦方醒,对蓝思追抱歉的笑笑,说:“抱歉,思追,我马上过去。”说着,与侧身让路给他的江澄错开目光,半跪下来,查看金凌的伤口。
金星雪浪袍上满是灰尘。零星血迹,泛着腐臭味,当是斩杀凶尸时粘上的。
金凌身上虽有擦伤,但不严重,伤主要在左腿上。
蓝曦臣命令其他弟子都各回房间,兰室里只剩下给他做助手的蓝景仪、金凌、扶着他的蓝思追和站在一旁不发一言,面色阴沉的江澄。
蓝曦臣叫蓝思追把金凌的靴子除下,自己拿出剪刀,把金凌左腿的裤腿剪开。这条裤子曾经雪白、用料考究,现在因为灰尘、血迹和刮蹭已经看不出颜色。布料下面是大片瘀伤,骨骼略有些变形,还有类似于被鞭子抽过的肿胀。
蓝曦臣他腿上按压,从大腿到小腿,金凌一直忍着疼。忍得他额头冒汗,按到一处,没忍住,突然一声嚎叫,把紧盯着他的大家都吓了一跳。
蓝曦臣冷静道:“骨折了。”
握住金凌的足尖,向里轻轻一推,金凌又是惨叫一声。叫着叫着,突然捂住嘴,偷偷的看江澄,似是怕他责骂自己因為这么点小伤就大呼小叫。
江澄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行了,别捂了。等你伤好了再教训你不迟。”
听罢金凌更是惊恐,不自觉的往蓝思追身上靠了过去,心道,你还不如现在就罚我,趁我受伤还能罚得轻些。
蓝曦臣吩咐蓝景仪去劈点结实的树枝,削好了带回来,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跪坐在蒲团上,稳稳的托起金凌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看见金凌腿下还悬空着,蓝曦臣正想最好再垫点东西。
突然光线一暗。
只见江澄抱了几个蒲团过来,挨着蓝曦臣蹲下,侧脸对着他。江澄的侧脸很好看,嘴唇的弧线很柔和,鼻梁高挺,眼皮很薄。明明有一张摄人心魄的俊美面孔,却时常臭着一张脸。
江澄把金凌的腿架好,起身之前,淡漠的眸子对着他闪了闪。
只是这样,蓝曦臣的心都漏跳了一拍,还好,江澄马上又站到不远不近的位置去了。
蓝曦臣忙去翻药箱里的药,强压下心绪,转过去对着金凌道:“脚踝也扭伤了。还好这一下是抽在腿上,只是骨折而已,若是抽在身上,恐怕你的内脏都要有损。更有甚者…”看看金凌冒着冷汗的苍白小脸,和搂着他的、脸色没比他好到哪去的思追,蓝曦晨觉得没必要吓唬孩子,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
嘱咐了蓝思追两句,蓝曦臣准备出去透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
金凌的腿已经被接好、固定,身上其他的擦伤也上好了药,接下来就是安养。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日子他怕是不能离开云深不知处了。
其实江澄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要把他带回云梦,只是蓝曦臣说,“从医者的角度来说,我不建议这么做。这种时候随意移动,不仅对阿凌的伤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可能还会影响他以后的修为。”
蓝曦臣在老宗主病逝后就深钻医术,当前仙门中,医术少有能出其右者。
江澄也就没再在坚持。
蓝曦臣走出给金凌安排的客房时,已是月上树梢。
走下台阶,就看见江澄修长的身影。
月夜星河,独立中宵,也不知在想什么。
无声的走过去,蓝曦臣本想唤他一声,可是‘江宗主’三个字却怎么都叫不出口。于是就这么站在他后面几步远,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白墙青瓦围就的院落,晚风习习,难得吹散了常年笼罩着的山岚,梳下零星黄叶。
看着那背影,蓝曦臣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之所以会心生惆怅,只是因为得到的远远少于自己想要的。哪怕是现在,蓝曦臣也没有减少过一丝对江澄的喜欢。
突然一阵春泉般悠扬的琴声响起,泠泠七弦, 打断了蓝曦臣的千头万绪。
江澄闻声回过头来,俩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琴声优美,显得夜色更加温柔。
江澄沉吟片刻,低声道:“这首曲子……我听过。”
蓝曦臣闻言一愣,道:“……啊,这首曲子名为‘静心’。听之有舒缓神经,镇定安神的功效。想来应是思追弹给阿凌,想助他止痛安眠的……‘静心’算是蓝氏曲谱中流传的最广的一支曲子,江宗主听过,也不稀奇。”
凝神聆听了一会儿,蓝曦臣心里赞赏‘思追对曲意的理解已不在忘机之下。’
没想到一曲弹毕,江澄又道,“不,我听过,阿凌也听过,很久之前。”
说着,江澄突然走近了一步,蓝曦臣呼吸一窒,只见他伸手握住了自己腰间悬着的‘裂冰’,在修长手指的抚弄下,这管白玉洞箫映着月光,熠熠生辉。
蓝曦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江澄第一次抱着金凌走下金麟台漫长的台阶时,不过二十二岁。
那时乱坟岗围剿刚过去不久。魏无羡尸骨无存,蓝忘机伤重闭关。江澄捏着‘陈情’捏到骨节发白,江家和魏无羡的事,问一句就要翻脸,被人当作疯狗。
也不知是不是怕了他这条疯狗,金家竟然肯让他把刚五岁大的金凌抱走,还签下了云梦兰陵两边各住半年的口头协定。
然而刚迈下最后一个台阶,金凌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似乎是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看起来跟亲善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要把自己带走。
江澄从来不会哄孩子,冷硬着一张脸,问他:“你哭什么呀?怎么了?”
金凌生的聪明可爱,大人们又怜他自小没了父母,都是把他捧在手心,小叔叔对他也从来都是温言软语,从没见过江澄这样的,被他一吓,哭得更伤心了。
见他哭的撕心裂肺,还对自己拳打脚踢,江澄只好先把他放在地上。
江澄被他喊得有些头疼,心想‘打晕带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耳中突然传入了一阵清冽如冰泉的箫声,像一只凉凉的手抚在自己的额头上,听的人浑身舒畅无比。
金凌也渐渐由嚎哭变成抽噎,最后居然停止了哭泣。
江澄见他不哭了,蹲下来,拿金凌自己的金星雪浪给他擦了一把鼻涕,手没轻没重的,弄得金凌雪白的小脸上一片红。
金凌被他擦疼了,眼框里又开始转眼泪。
一个与箫声相比毫不逊色的声音道,“江宗主若是再这么擦下去,可就浪费了在下所奏的这曲‘静心’了。”
一大一小抬头看去,只见有一人持箫而立。云纹摸额,素衣若雪,不染纤尘。不管何时所见,都不会让人少半分惊异的俊美和优雅,和蓝忘机一模一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蓝曦臣却是温雅和煦的,好似云深不知处所有的温暖都被他带在身上了。
江澄那时心道,一样的披麻戴孝,这蓝曦臣为什么就比他弟弟看起来顺眼的多?
眼下,蓝曦臣也记起了这一段。
想起了当时金凌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脸,和江澄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处摆的样子,蓝曦臣心下好笑,微笑着道:“豆芽菜那么大的阿凌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呸,这小兔崽子独当一面?现在又惹出这么大的事来。”江澄啐完又哼笑了一声,“哼,因为他我得少活多少年?”
蓝曦臣也被他逗笑了,望着他抚摸‘裂冰’的动作,柔声道:“晚吟,这些年辛苦你了。”这一句‘辛苦’,包含了很多很多蓝曦臣都察觉不到的情感。
江澄放下‘裂冰’勾了一下悬在尾端的银铃,铃声在云深不知处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蓝曦臣换下原先的碧色玉佩,把银铃缀在了此处,紫色长穗配着月白色的玉箫,竟意外的合衬。
江澄替他缕顺肩上垂下的那一束漆黑的长发,抬起眼看他,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蓝曦臣楞楞的看着他轻启薄唇,说了一句话。
等江澄转过身走了,那话语好像也随之消散在了夜风中。
留下蓝曦臣,在院中沾了一夜的寒霜。
在蓝家养伤的这两个月,对金凌来说,却是短暂的。
本来腿伤了,不能移动,天天闷在房里处理门生送来的庶务,应当是闷得紧。可蓝思追干完了自己的事就会跑来陪他,后来干脆功课也搬到金凌住的客房来做,习武练琴都带着他。闲来无事的话,就背着金凌去静室,替含光君喂兔子。
这天,金凌坐在草丛间玩着圆滚滚的兔子,这些兔子到是不认生,白白软软的趴在他身上。他往下一趟,斜眼看着蓝思追清理兔舍。
看了一会儿,金凌突然道:“阿愿,你觉不觉的……我舅舅和泽芜君之间…好像哪里怪怪的。”
江澄家事繁忙,每次来都给他带些好吃好玩的,训斥他几句,坐不了多久就匆匆走了。虽然如此,但只要有蓝曦臣在场,气氛就说不出的怪异。
蓝思追扫地的手一顿。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想到‘背后不可语人是非’,正犹豫该怎么回答他,只听金凌道:“我看,我舅舅肯定是爱上了泽芜君,追求他,然后被拒绝了吧。”
蓝思追吓得笤帚差点掉在地上,干脆放下笤帚,坐在金凌旁边?他也抱起一只白兔,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蓝思追心道,‘虽然说反了,但也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奇怪,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和景仪,但景仪应该没胆在背后嚼宗主的舌根。于是尴尬的咳了一声,道:“…阿凌,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金陵奇怪的看向他,道:“这还用别人告诉我吗?你看我舅舅那人,脾气那么坏,说话又招人讨厌,可是从来没见他跟谁说话时那样阴阳怪气的,还有那个银铃……舅舅肯定心里有鬼!”
蓝思追伸手揪过一支拼命往金凌身上爬的兔子,提着耳朵放在自己腿上,叹了口气,心道:‘怕不是心里有鬼,而是心上有人吧。’
朔风渐起,姑苏的街头行人也少了。
蓝曦臣来到一个炊烟袅袅的摊前,向卖甜羹的阿婆要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一碗热羹下肚,身上都暖了很多。
喝完汤,只剩一颗莲子静静的躺在碗底。蓝曦臣用瓷汤匙拨弄着这颗莲子,转头对卖羹的婆婆道:“阿婆,这莲子有没有没去芯的?”
阿婆心道,‘这后生怪俊俏的,可惜了,就是有点傻。’手里利落的给其他客人盛好甜汤、结账,答道:“唉呀,这小伙,新鲜莲子才有芯儿呐。现在这时节,别说新鲜莲子了,云梦产的干莲子都贵的很……”絮叨了半天,阿婆最后说“这没有莲芯的莲子,煮汤才甜嘞!”
蓝曦臣最后幽幽的说了一句,“还是有芯好…”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留下钱就走了。
阿婆过来取走只剩一颗莲子的汤碗时,愣住了。桌上一幅画,像是有人用手指沾汤汁所作,因为天冷,水痕居然已经结了冰。细看之下,像是一朵流云和一朵九瓣莲花。
阿婆想了想,手在围裙上蹭蹭,拿走碗,却没有擦掉这个图案,转身忙活去了。
几片雪花落在上面,渐渐就覆成了一片洁白。
姑苏淡灰色的天空中,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冒着雪,慢慢的走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最高处,放眼望去,山下城镇村舍,山中粉墙黛瓦,一片银装素裹。
眼前的雪景美不胜收,蓝曦臣却惦念着莲花坞的残荷听雪,脑中萦绕着数月之前莲花坞的主人好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晚上,江澄摸着他的长发,低沉好听的声音道:“蓝涣,忘了我吧。”
蓝曦臣自嘲的笑笑,‘想不到听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竟是在此情此景。’
抚弄着‘裂冰’上坠的银铃,蓝曦臣心想,‘是时候让这一切有个了结了。’
云梦,莲花坞。
莲花湖的雪中残荷,比夏日不同,赏玩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身在其中的人,却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情。
江澄撑着船,看看坐在对面的红衫女子,女子羞涩的低下了头。
魏无羡倒是没骗他,这位仙子 -- 不是金凌那只狗 -- 确如他所说,出身名门,貌若芙蓉,柔情似水。更难得的是,居然还崇拜江澄。
据魏无羡说,这位仙子多年前曾被他所救,虽然江澄毫无印象了,但她从那以后就对江澄情根深种,用魏无羡的话说“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因为居然会看上你。”
莲花坞冬日的荷塘,并未冻结,只是水面上有些浮冰。一场雪过后,菡萏香销翠叶残。
江澄站在船头,撑着杆,回想起半年前,荷花开的最美之时,也曾有一人和他一起,月夜泛舟在这荷塘之中。看着枯萎的莲蓬上落满了沉甸甸的雪,就又想起那人净白手中托着的几粒莲子,忘了去芯,咬在唇齿间,是满嘴的清新苦涩。
突然女子惊叫了了一声—
“江宗主,小心!”
江澄回过神,忙低头一躲,一片高大的荷叶从头上扫过。
江澄坐了下来,谢过女子,女子羞红了脸,把自己的长发掖到耳后。
小舟之中气氛正好,俊男美女,仙首仙子,像是任谁看了都会称赞的一对神仙眷侣。
沉默了一阵,只听仙子娇柔的声音款款道:“江宗主…小女子当年一家受过您救命之恩,当时小女子就想到,若蒙江宗主不弃,能报这救命之恩的,唯有以身……”还没说完,红霞就染红了她秀白的脸,含羞带怯的拿油纸伞遮住了脸。
发了一会儿呆,江澄突然站了起来, 小舟一阵摇晃。
女子心里砰砰直跳,只听江澄说:“你……会不会撑船?”
女子十分讶异,放下伞看他,犹豫道:“…会一些”
江澄点点头,在女子的惊呼声中,转身一头扎进冰水之中。
女子忙起身,扒住船边看,他人已经游得远了。
魏无羡看着江澄哆哆嗦嗦的批起大氅,对手下吼着:“看他妈什么看?快去烧水!”吓得手下屁滚尿流的去了。
江澄青紫着嘴唇,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围在火炉边,发着抖烤火。
魏无羡根本没打算忍,骂了一句:“江晚吟,你有病吧?”
江澄白了他一眼,说:“我热,行吗?”
魏无羡盘腿坐在桌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发现了,给你介绍仙子的我,才是有病!”说罢跳下桌子,就往门外走。
江澄在后面道:“你干嘛去?”
魏无羡像看白痴一样的看了他一眼,道,“安慰哭泣的少女啊!你啊,活该一辈子跟狗过!我他妈再给你介绍对象,就跟你姓!”
江澄翻了个白眼,擦着头发,轰苍蝇一样挥了挥手道:“滚滚滚,谁求着你了?”心想,‘你巴不得改姓蓝吧。’想到这,还奇怪另一个死断袖今天竟没跟他粘在一起,“……对了,今天蓝二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一个人回云深不知处了,他们蓝家似乎出了大事,好像跟他哥哥有关……”
魏无羡声音从走廊远处传来, 江澄顿住了擦头发的动作,心猛地一沉,身上一阵哆嗦,似乎这话比刚刚的冰水还凉上几分。
5.
魏无羡把女孩送走,说自己要去章莪山看看那个狰,再去找找温宁。
离开之前,江澄抓住他,犹豫了半天才问道:“蓝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泽芜君...怎么了?”
魏无羡摸摸下巴,一挑眉,道:“奇怪,江澄,你不是最讨厌蓝家人吗?”
江澄:“少废话,快说,到底怎么了?”
勾过江澄的肩膀,魏无羡本想再逗他两句,一看江澄阴沉的脸色,只得作罢:“唉,我听说泽芜君不想做蓝家家主了。”
江澄心下大骇,嚷道:“为什么?!”
魏无羡被他吓了一跳,掏掏耳朵:“…你,在别人的耳边大吼大叫¬,找死吗?”站的离江澄远了 些,接道,“现在事情还没定呢,你激动什么?蓝湛这不是去了嘛…现在可能是一堆蓝家老头在对着泽芜君轮番轰炸,想想就可怕……”魏无羡想象了一下那个严肃的画面,不禁虎躯一震。
江澄沉默着,魏无羡就在那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人各有志嘛。也许人家想卸甲归田?云游四方?或者干脆觉得蓝家那群老古董小古董太麻烦了,不想伺候了呗。明天云深不知处百年不遇的要办一次清谈会,你要是这么关心,就去问问他呗….”
江澄反射性的吼道:“谁关心他了!?”吼完又发现自己反应过度,有种被戳中心事的心虚。脸色五彩斑斓的变化了一番,勉强解释道解释“…清谈会我没兴趣,说到底他们蓝家怎么决定也不关我们这种外人的事…”
魏无羡抱臂看着他,嘟囔道:“江澄…你今天真是各种不对劲…”走出门,倚着门框道,“我知道你对清谈会什么的一向兴趣不大,不过不管怎么样以泽芜君那种身份,有点消息肯定瞒不住。蓝湛既然也去了,相必不会有大事。”
江澄五味杂陈的把魏无羡赶出门,听着魏无羡骑着小苹果在远处嚷着:“快回去吧师妹,别太想师兄啊~”
江澄一声“呸!”
魏无羡挺开心的挥挥手,走远了。
江澄回到书房,心却静不下来。
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脸吹的有些发麻,才回到书桌边坐下。
拿起手下报上来的文书,皱眉批阅。灯花爆了一下他才发觉,自己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天。
江澄叹了口气,捂住了眼睛,他没想到,数月不见,蓝曦臣的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就让自己方寸大乱。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自己的裤脚,江澄拿开手一看,褐鬃幼犬拱着自己的腿。
江澄柔声唤道:“婉君,你怎么跑进来了?”说着抱起它,放在自己的腿上。半岁大的婉君已经有点重量了。玩着婉君的肉掌,江澄想起蓝家门生把它送来的时候的样子。门生递上了流云纹短笺:“此乃在下夜猎所救,惜云深不知处禁喧哗。知江宗主爱犬,必会善待于他。”落款蓝曦臣。
又是蓝曦臣,想做点事情转一下注意力,却发现怎样也逃不开。
江澄无奈的承认,不知不觉间,蓝曦臣的点点滴滴已经充斥了自己的生活和这个房间。
他送的狗已经被自己训的能捉鸟撵兔,现在在自己腿上。
他送的天子笑坛子放在多宝格第三层左手边第一格,还有一坛满着。
他寄来的信收在一个木匣里, 放在书桌下的一个暗格里,时常被自己拿出来翻阅。
他的抹额碎片,贴在里襟胸口的位置,却轻易不敢触碰。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却唯独少了他。
江澄摸着小狗的绒毛,嘟囔道:“你说,你的前主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婉君黑漆漆的圆眼睛望着江澄,“嗷!”了一声,江澄灵光一闪。
“…..对了,信!”
江澄劈手取出暗格里的黑沉沉的木匣,里面齐齐整整的躺着厚厚一沓信,江澄看过之后都好好的装回了信封,然后收在了这里。
最上面一封 “…近日读北魏郦道元之《水经注》,唯叹天地广阔,大有可观。晚吟若愿与涣同游,饮酒夜猎,当是一番乐事….”想象一番两人策马天涯的样子,确实十分美好。他该不会因为这个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吧?!
往下翻,这一封是清河会谈之后不久收到的,“…‘裂冰’上原缀之玉佩乃母亲所遗,如今取下,换上银铃,与白玉洞箫竟十分相配….”看到这,江澄紧锁了眉头,像要逃避什么一样赶紧把这封信放了回去。
再往前,“…晚吟日前所赠医书,正是涣心心念念之物,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南屏百姓深受瘟疫之苦,此番若能寻得应对之法,此功当归晚吟…”看到这,江澄有些得意的哼了一声,心想,‘那是,不知费了我多少工夫,跑断了腿,卖了多少人情,才得了那本书。’
翻到下面一封,比较早期的,“…三候半夏生,炎炎夏日,云梦想必闷热非常。云深不知处地处深山,青山冷泉,亭亭翠盖,最是阴凉。江宗主若不嫌,可来少住几的日,届时在下定当倒履相迎。”看看日期,是去清河之前的事,想想那时两人还这般相称,竟感到有些遥远。江澄想,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呢?那次邀约江澄到底还是没有回应。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知那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来相邀的。
翻到最末的一封,也是藍曦臣最先寄來的那一封。这封信最长,也是江澄读的最多的一个,信纸上的折痕很深,只因多次展开又折叠,显得有些旧了。
洋洋洒洒两页纸,字体优雅端正,挺秀而有韵味,和江澄自己的字大为不同,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会欣赏的字。瞥到中间一段。
“……然而药可医身,不可救心。阿瑶于我,极类魏公子于你。欲恨之而不能,欲怜之而不甘。昔日种种,想来令人如坠冰火炼狱……”
江澄刚接到信的时候,震惊得难以言表,一开始惊怒于他竟然敢¬如此提到魏无羡,再细细看来,却品出了些别的味道。
怎么想以蓝曦臣那个地位性格和与自己的浅淡的交情,是绝不会也不该说这种剖心置腹的话的。可是观音庙一夜,改变了太多。江澄自己甚至在人前痛哭流涕,而蓝曦臣所受打击绝不会比自己少。江澄那时思来想去,‘金光瑶死了,蓝忘机处境尴尬。堂堂泽芜君,三尊之一,竟然连个诉苦的人都找不到。想来仙尊这个称号也讽刺到让人痛苦吧……’竟生了些同病相怜之心。
虽然如此,那时江澄也并没有和蓝曦臣推心置腹一番的想法。只是想着 ‘原来光风霁月如泽芜君的,也会有一肚子牢骚啊。’不觉有些安心,当晚就喝了一坛天子笑。
再次把信好好地收回信封,江澄惊觉蓝曦臣竟已陆陆续续的给他写了这么多,直到金凌受伤,在云深不知处的那个月夜,戛然而止。
他拍开了另一坛天子笑的封泥,倒出一碟接着一碟往喉咙里灌。借酒消愁的人醉的格外快,一坛酒见底,他也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朦胧之间,江澄做了个决定。
‘算了明天还是去趟云深不知处好好问问….他怕是已经不想见到我这张脸了…逮个门生打听一下…’
“舅舅,舅舅!!”金凌边喊边摇晃江澄。
他闯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先是喝了一大口凉风,然后发现窗户竟然开着,寒冬腊月的,把这房间吹得犹如冰窖。再者都日上三竿了,江澄还人事不知的趴在桌上,地上倒着一个空酒坛,婉君也窝在江澄脚边睡着,一见自己,马上欢快的跑了过来。
金凌赶紧去关上窗户,就来叫江澄,还好晃了两下,江澄就面色铁青的爬了起来,伸手给了金凌的脑袋一个巴掌:“...晃什么晃,脑浆都要被你这个臭小子晃出来了!”
江澄按着额头,昨天喝醉开着窗户都不知道就睡了,吹了一夜冷风,加上宿醉,脸色必平时还差几分。转头看见金凌委屈的撇着嘴的样子,有点心软,“……你不是去云深不知处参加清谈会了吗,怎么跑我这来了。”
金凌“啊!”了一声,“差点忘了正事!舅舅,不好了,泽芜君在今早的清谈会上说,要辞去仙尊称号,而且说什么蓝家下任家主,也已有了人选!好像连家主都不想做了!”
江澄虽然有点讶异,蓝曦臣竟会这么快正事对外宣布。但毕竟昨天魏无羡已经透露过,倒也不太吃惊,没想到金凌马上接着说:“当时泽芜君在清谈会上一宣布,蓝老先生气的脸都紫了,泽芜君一说完话就被叫走了。我觉得事有蹊跷,清谈会之后就留了下来,四处打听了一番,据说因为泽芜君执意辞去仙尊之名、家主之职,顶撞了蓝老先生和各位蓝家老人,被抽了几鞭,现在闭关静修呢…对了,舅舅你还记得两月前禾溪的事吗?”
金凌自己在书桌对面坐了下来,想喝口水再说,打开茶壶一看是空的,就打算叫人去接点。却被江澄恶狠狠地按住,说:“卖什么关子,是不是找揍?快说!”
江澄当然记得,两月前,禾溪一代有谣传出现了化丹手温逐流的模仿者。修此道的人在江湖中被人痛恨的程度甚至远超于模仿夷陵老祖修鬼道者,毕竟与非人为伍总要好过破坏别人的金丹。
因为位置和蓝家最近,蓝曦臣非常重视,派人找到线索之后就亲自带人去找到了那人,还通知了江澄。自父母丧于温逐流之手,自己的金丹被化去之后,江澄和修炼此道的人自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江澄恨不得把沾染此道的人都千刀万剐。但蓝曦臣怕他怒火攻心,饶是江澄说了几句重话,也没如愿让他把人带回云梦,而是把人带回了姑苏,废去他的修为,严加审问。
想到这江澄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与化丹手的模仿者有关?”语调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凌一脸凝重的道:“清谈会上,我看泽芜君脸色苍白,人也清减了。后来问思追,思追苦着脸死活都不说…”
江澄一拍桌子,“说重点!”
金凌被他吓得一激灵,但事出紧急也不敢抱怨,忙道,“后来我对蓝景仪威逼利诱一番,他告诉我,禾溪的事后来有了眉目。上月末,那个被带回姑苏审问的人,终于供出了他藏匿写有化丹法的邪书的地点。泽芜君就带人去寻,不料撞上了不下十个修习此道之人,其中有一人功力不在温逐流之下。两方交战,虽然最后大部分化丹手都被杀了,带头的人也被俘,但几个蓝家低阶修士的丹却被化掉,泽芜君也受了伤,只是不知道伤势如何,清谈会时看起来到是没大碍的样子…….”
江澄脸色煞白,噌的站了起来,拽过披风随便一披,到院中御起三毒就往东去了。
金凌叹了口气,其实他自己也紧张的手发抖。抱起婉君,小狗的体温高,让他略平复了一了心情。吩咐人倒茶之后,坐在江澄的位置一看,书桌都被舅舅捏碎了一个角,看得金凌后怕的咽了口吐沫。
江澄一开始慌得险些不能御剑,强稳心绪硬上,路上几个时辰,胡思乱想,越想越慌。
匆匆赶到山门,对蓝家看门的门生吼了一句:“滚开!”抬腿就往里闯。
那门生本想阻止,却被另一个守门门生使劲拉住,在耳边嘀咕了几句,只得作罢了。
江澄在云深不知处里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云深不知处隐藏洞穴无数,被蓝家名士用作闭关修炼或处理隐蔽事物,就像当年处理赤锋尊残肢的密室,也不过是星罗棋布的洞穴中的一个。
虽然江澄的确少年时在此求学,但他们当时的活动范围又有限,故无从知晓。抓住几个门生问,他们具是不知宗主闭关的地点。蓝启仁清谈会之后也气的闭了关,江澄这下真是没了辙。
找了一天已经夕阳西斜了,江澄坐在空无一人的寒室门口的台阶上,不知所措的把脸埋在手里。
一双雪白随云靴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江澄埋着脸的指缝间。
拨开丛丛枯草,穿过一条清石溪,钻过两三个洞,直走到暮色四合,月出惊山鸟。
在薄雾之中,前面那个人脑后长长的带子飘荡着,白衣发着幽光,如出一辙清冷的檀香味,但却是一番生人勿进的气场。
隔着好几步远的走着,江澄毫无与之交谈的兴致,那人也不屑回头也不会停下来等等他,因为那人不是蓝曦臣,而是那个江澄觉得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的蓝忘机。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了半天。
刚刚蓝忘机诈一出现,说了一句“跟上。”也不容江澄反应,转身就走。江澄心知他此来必是为了他的兄长,只是不知为何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路上江澄直截了当的问了蓝曦臣金丹是否有失,伤势如何,家主之位怎样,得到蓝忘机的一句“无妨”,江澄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也就不再追问。江澄一向是个注重结果的人。
拨开一片枯草,不远处一个石门显现了出来。
蓝忘机走过去,又快又准的按了几下石门上的机关,沉重的石门“轰隆隆”的缓缓开启,一个幽深的洞口呈现在眼前。
江澄看向蓝忘机,沉默了一会,还是咬牙道:“今日之事…谢了。”
蓝忘机无言看着江澄的背影没入黑暗,石门也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有些神情复杂,最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了。
石门一关,隔绝了月色,甬道马上就陷入了一片浓黑。
江澄抽出三毒,仙剑的紫光莹莹的照亮了石壁,才发现这甬道石壁上倒是有两排油灯。念个引火诀,甬道上的油灯由近至远随着江澄前进的脚步亮了起来,就像有什么人在为他指路一样。
收回三毒,江澄默默行了一段,只有脚步声撞击在石壁上的回音。这洞口外面看上去不大,内部却幽深,深冬之际,山体深处愈发阴寒。
江澄皱起了眉,心想,‘蓝家人居然让自己家的名士在这种地方闭关,岂不与坐牢无益?’好在这甬道并没有岔路,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看到又一个石门紧闭。
江澄心道一声糟,刚才忘了问蓝忘机里面有没有机关就进来了。正思忖着,石门“轰”的一声,竟然自己开启了。
江澄带着防备和惊奇的迈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的石室。穹顶很高,漆黑的石壁被磨得平滑,隐约可见年代久远的壁画,室内只有简单的摆设。
突然背后一个声音唤道:“晚吟。”
江澄回头看去,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幽深的一双美目,一双他极为熟悉的双眼,此时却泛起了他不熟悉的涟漪。欣喜,惊异,怀念,惆怅在这片湖水中炸开,震得江澄内心深处一片翻江倒海。
正想说话,好巧不巧的,江澄突然鼻子一痒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那一声“阿嚏”还在空荡的石壁里碰撞了半天。
而被关着禁闭的,本该苦大仇深的泽芜君也不禁低笑出声。
江澄燥红了一张俊脸,捂着眼睛,心想,‘这什么开场白?可以重来一遍吗?’
可是听到蓝曦臣泻出的笑声,那双眼睛被简单的快乐填满,江澄却觉得丢个脸也没什么。他想象了很多两人重逢时的样子,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蓝曦臣笑了一会,念了个诀,火盆腾地冒起火气,火光灼灼的,一下给这个活死人墓一样的地方带来了不少人气。
江澄这时才看清,蓝曦臣站在他面前,此时的他乌发散漫,只着雪白里衣,没戴抹额的样子让人很不习惯,却另有一番美感。
人瞧着果真清减了,脸色也苍白,嘴唇几无血色。见惯了蓝曦臣作为一宗之主,一丝不苟的样子,蓦然见到他这番有些病弱的模样,江澄心里一痛。
想要问他为何突然辞去仙尊之名,想要问蓝启仁那个老东西凭什么打你,想要问清化丹手的事,想问伤势如何,蓝家怎么办,族务谁接替,可最想问的还是——
“蓝涣,你忘了我吗?”
蓝曦臣显然也是没想到,他最先掷出的问题竟是这个,刚好这也是最好回答的问题。
只听一个笃定的声音道:“一刻也未曾。”
火光一照,那漆黑的石壁摇曳着的火光竟有些妖异。
两人含情脉脉的盯着对方看了半天。江澄突然注意到,蓝曦臣雪白的里衣,在锁骨位置,有道淡淡血的痕。
江澄心下一凛,抢步上前,一把就扯开了蓝曦臣里衣的领口。
只见一道狰狞的鞭伤从背部延伸到锁骨。鞭痕新鲜,血肉模糊。而这个伤痕,江澄十分熟悉,因为自己的身上也有类似的一道。
江澄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戒鞭?”
蓝曦臣倒是没什么所谓的说:“嗯,我擅自辞去仙尊之职,又不打一声招呼在清谈会上显露隐退之意,还顶撞了叔父…只三鞭而已,算是便宜我了。”
江澄气的已经不想说话,干脆直接把他掉个个儿,整个把里衣扒下来,背朝自己,三道鞭痕在线条优美白皙的背上十分刺眼。
江澄心里又把蓝启仁骂了几遍,从乾坤袖里取出伤药,挖出一坨,重重的涂在翻出的鲜肉上。他看蓝曦臣疼的一抖,心瞬间软了。手上放轻,嘴里却不饶人:“你受了鞭伤也不知道医治,想等它烂了吗? ”
蓝曦臣居然还是语带笑意:“蓝家家训,‘戒鞭之伤不可擅自医治'。’”
江澄怒道:“迂腐!”
蓝曦臣回过头来看他,眼光里都是缱绻:“晚吟,你这是在关心我?”
江澄被戳中了心事,慌忙否定:“谁…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一声不吭的死在这鬼地方!快趴好, 我看你还是不够疼!”说是这么说,可是涂药的手却小心又温柔,简直难以想象是江澄那样一个人所做的。
蓝曦臣看着他,收了笑意,认真道:“晚吟,你明知,能治我的药只有一种。”
江澄故作镇定,假装没听见,继续涂药,呼吸有点乱了节奏,心道:‘这鬼地方,真让人憋气’
蓝曦臣看着他漂亮锐利的眉眼染上了羞赧的颜色,心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很容易脸红吧。’想到这,心里如同浸了蜜,身上本来火辣辣的伤痕被清凉的药膏拂过,他现在就像被泡在天子笑里的青梅,从里到外都醉透了。
正不太专心的涂着药,江澄修长的手指突然被握住。蓝曦臣坐了起来,他一手拽过江澄的手,另一手插在他的发间扣住后脑,下一秒,两人的唇齿交缠在了一起。
蓝曦臣小心的撬开江澄的贝齿,舌头伸进他的口腔,先是和舌头纠缠了一会,再细细的舔过他的上颌。江澄尝起来还是那样莲子般清新,莲芯般苦涩。蓝曦臣此刻心理上的满足尤甚吮吸他的唇舌带来的快慰。
江澄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得不知作何反应,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他的舔吻,被吻得晕晕乎乎的,心道:‘其实,还是挺舒服的……’ 如果忽略他自身紧绷到无法动弹的状态的话。
可是蓝曦臣的吻从一开始的如细雨般的温柔缱绻,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猛烈,直吻到江澄口舌发麻,双唇发亮,涎水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流了出来。直吻到江澄感到身下某个地方的令人难以启齿的反应,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的去推蓝曦臣的右肩。
只听蓝曦臣的唇贴着自己的,传来一声闷哼,江澄才意识到自己一掌拍在了伤口上。
蓝曦臣稍稍暂缓了动作,终于放过了被他蹂躏得水光锃亮的唇。蓝曦臣喘着气,往后退了一些。这样反倒可以好好地看看江澄。
江澄的嘴唇很薄,平时给人刻薄的印象,此时可怜的红肿了起来,反倒显得又禁欲又多情。
嘴的主人故意厉声道:“也不看看自己伤成什么样子,还敢乱来!不怕我打断你的腿吗?” 只是气势被喘气声大大削弱,让人听着不像威胁,反倒像撒娇。
看得蓝曦臣眸色一暗,嘴边泻出叹息般的一声:“晚吟…”再也按耐不住的压了回去...
再也按耐不住的压了回去,灵活的手指一钩,江澄厚厚的披风坠到了地上,然后他就被按倒在自己的披风上。蓝曦臣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欺身上去亲吻,舌头描摹着江澄的唇线,手伸到江澄的衣襟里,往下一划,轻拂过胸膛腹部和腹部,三下五除二的把腰带解开,扔到一边。
赤裸的胸膛腰腹展露在空气里,惹得江澄一阵战栗,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阻碍,蓝曦臣一手握上了江澄在亵裤里挺立的阳物,揉搓了起来。
江澄这下着急了,拍开他的手,嚷道:“蓝曦臣!!”
蓝曦臣从他身上撑起来一点,目光里的占有欲浓烈的烫人,头发也应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优雅,却更有男人味。江澄头昏脑涨的,想着“好像有点…帅…”
蓝曦臣俯下身,拨开江澄长长地刘海,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一下,又靠近去咬他的耳垂,把央求吹进耳朵里, “晚吟,别拒绝我,好吗?”
男人的声音哑哑的,低沉性感,听得江澄头皮发麻,内心有个自暴自弃的声音悄声说着,‘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蓝曦臣见他放松了抵抗,急切的去啃咬江澄的脖子,一路向下,吻到胸口的伤痕,像羽毛刮过一样,弄得江澄一阵痒。吻到结实的腹肌,蓝曦晨抬眼一笑,眼里七分情欲,三分柔情,还有映出一个十分的自己,江澄目光看得筋骨酥麻。蓝曦臣把自己碍事的长发别到耳后,低下头轻轻的啃了一口江澄富有弹性的腹肌,弄得江澄差点就射了。
蓝曦臣一边手上还能一心二用的继续着刚才的动作。与自渎的感觉完全不同,蓝曦臣的手指灵活,富有技巧,上下撸动着江澄的阳物,让江澄感到一阵从未体会过的销魂感。时不时在呤口刮搔,终于逼得江澄泻出几声难耐的哼声。
随着蓝曦臣的动作越来越快,快感节节攀升,突然江澄头脑一片空白,低吼了一声,终于释放在蓝曦臣的手里。
借着火光,江澄只见蓝曦臣牢牢的盯着自己,举起自己修长的美手,伸出舌头,把喷在上面的汁液舔了舔。
火盆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石室内的火好像烧的太热了。
江澄的大脑还在放空, 突然感觉腿被分开,后穴某个部位传来了一阵陌生的异物感,而且还伴随着丝丝凉意。他低头一看,自己给蓝曦臣用来抹伤的膏药瓶从眼前滚了过去,蓝曦臣的手指则蘸着那药在自己后穴进进出出。
江澄带来的上等仙药有镇定效果,抹在伤口上清凉止痛,抹到炙热的甬道里刺激得江澄差点把蓝曦臣踹一个跟头。
江澄赶紧推蓝曦臣,吓得磕磕巴巴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你..干什么?”
蓝曦臣勾唇一笑,看了他一会儿,一本正经道,“干你啊。”简直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泽芜君了。
江澄一瞪眼想骂人,却被蓝曦臣的吻堵了回去,想挣扎,刚泄过精的身子软的提不劲,只能任人摆布。
在药膏的作用下一番扩张,穴肉已经松软,手指离开的时候还会带出一点粉嫩,像是舍不得手指离开似的。
江澄刚感觉手指离开的空虚,就有一个火热的东西抵在了那处。蓝曦臣像是故意让人着急一样在穴口转了几圈,这种要给不给若即若离的感觉,直磨到江澄额头渗出薄汗。
江澄咬了一口蓝曦臣,狠狠地说:“你他妈…要干就干,不干就..”还没等他把那个‘滚’字骂出声,就被一种侵入的强烈痛感打断,骂声变为了一声呻吟。
蓝曦臣缓缓的把自己埋了进去。徒一进入,紧致的肠壁就绞住了他,因为太紧,弄得他也很疼。他躬身下去亲江澄的眼睛,强稳住声调,说“晚吟…没事的….放松点。”一边抚摸江澄疲软下去的阳物。
江澄的两腿被打开到这种角度,体内又埋着一个又涨又热的东西,一点点的撑开他可怜的肠壁,可能还有血渗出来了。江澄有点后悔刚才挑拨蓝曦臣。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操,真疼,你他妈屁股里被捅进这么一个东西,放松一下试试?”谁知蓝曦臣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马上动作了起来。
江澄不知道,自己满脸绯红,眼角噙泪,却强撑着骂人的样子对蓝曦臣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掐着江澄强韧的腰肢,蓝曦臣大开大阖的操干起来。把他渗出的眼泪舔掉,把他无意识流出来的口水吻回去,那十几下顶的江澄十指紧紧的抠住了披风,浑身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对江澄来说,一开始只是上刑一样的痛苦,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捅穿。可是甬道适应了之后,渐渐的竟生出一种不同于痛苦的感觉。
极乐和痛苦,酸胀和酥麻,屈辱和放纵。种种复杂的感觉渐渐从尾椎爬变了全身,蓝曦臣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变了调,突然抱起他的一条腿,架在了自己没受伤的那处肩上。姿势的改变让体内的东西一下撞到了最深,江澄低头一看,蓝曦臣尺寸不小阳物在自己的体内大力的进进出出,自己在他的拨弄下又重新抬头的那一根头部也渗出了透明的液体,又是这么个屈辱的姿势,感官上收到了多重冲击,江澄不由用手背挡住了红成一片的眼眶。
蓝曦臣手上动作不停,抓住江澄死抠着披风的那只手,揽到自己的背上,让他抱着自己嘴上喘着粗气,温声道“..难受的话,就抓我吧。”另一手死死的圈着江澄的细腰,疾风骤雨般的抽插着,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急躁。
石壁都反射着肢体碰撞的淫糜水声。
江澄的大脑一片混沌,口不择言的乱喊,“拿出去”,“放开我”,“疼”,“别”在欲海中沉沉浮浮的,把蓝曦臣的背抓的一道一道。
最后口齿不清的喊了“涣…蓝涣。”蓝曦臣几乎是被这声喊射的,在同一刻江澄也射在了蓝曦臣的手里。
等情潮过去,两人累的都不想动弹。
蓝曦臣从背后搂着江澄的腰,把那个被他们弄的斑斑点点的披风裹在他身上。
过了好久,他带着高潮之后慵懒的声音说,“晚吟,你看,你和我真的是天生一对。”
江澄从他的怀里转过头,懒懒的挑眉看他。
蓝曦臣轻啄了下江澄的唇,笑一笑,接着道:“你看,你是‘晚’,我是‘曦’,黄昏与拂晓。再也没有比我们俩更合适的了。” 石室里还是冷,说话都有哈气。
江澄鼻子里哼一声,“那‘澄’和‘涣’都还从水呢,幼稚。”说罢,却笑了。
这么多年江澄有很多的表情,甚至哭泣蓝曦臣也见过几次,可是笑容却是头一次。
江澄笑的并不习惯,一瞬间而已,就收了回去,可是眼中盈满的光亮却胜过所有日月光华,所有星光璀璨,胜过蓝曦臣见过的所有的发光体。
蓝曦臣被他这一笑,撩的情动,结果把他翻转过去又要了一次。把江澄折腾到哭着求饶,蓝曦臣舔掉他的眼泪,说:“晚吟,我特别喜欢看你哭,以后只哭给我看,可好?”最后江澄直接气晕过去了。
一夜的冷风,半夜的癫狂,近几个月以来的求之不得和今天的得偿所愿,再加上一坛天子笑,晕过去了,倒也不丢人。
数月之后,金麒麟台聚集了各家仙府名士,是为金凌庆生而来。
蓝曦臣和江澄已经腻腻歪歪的过了几个月,也正式的跟蓝忘机和魏无羡公开了道侣的身份。十年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魏无羡拿蓝忘机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喊着“辣眼睛,江澄你他妈自己也断袖还有脸说别人~有没有人能管管了?”气的江澄放狗,魏无羡放蓝忘机,蓝曦臣拦着江澄夹在中间,一阵鸡飞狗跳。
意外的,此次庆生会,蓝启仁也被蓝家小辈簇拥着来了。见到江澄和魏无羡,一脸糟心的叹了半天气,把江澄叫走了。
蓝启仁本意是想站在叔父的立场,让江澄好好熟读蓝家家规,做好家主的道侣,不要给蓝家丢人。可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江澄的火蹭的窜上来,强压着怒火质问他为什么当初要用戒鞭打蓝曦臣,哪条家规规定了可以鞭打宗主,不过是没跟长辈们商量过而已,为什么要大动干戈。蓝启仁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了他两眼,说自己清谈会之后就(气的)闭关了,自从十三年前打过蓝忘机之后,戒鞭已经多年没开过荤了。
江澄醒过味来,直接去了会客室,当着所有人的面冷笑了一下,对蓝曦臣说,“蓝宗主,出来一下,有话说。”
大家一听蓝宗主这个称呼,就知道事要不好。魏无羡赶紧抓了把的瓜子,招呼大家出门看好戏。
江澄让蓝曦臣拿出朔月,自己紫电在手,滋啦啦的紫色电光,惊散了一片飞鸟。
蓝曦臣倒是镇定,解释道:“那鞭伤,确实是我拜托忘机打的…”
被点到名的蓝忘机倒是看云看天看魏无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阿凌…也确实是被我叫去找你的。”
被点名的金凌却吓的抖如筛糠,嚶的一声钻进下任蓝家家主蓝思追的怀里护住了腿。
江澄手中紫电光芒大盛,蓝曦臣却不动如风,“我当时只想,若是这几鞭不能让我得到你,让我断了这个念想也好。”垂眸笑着,江澄却如同心里被捏了一下,一阵酸涩。
趁他发愣,蓝曦臣抢进来,抓住了江澄握鞭的那只手。谁想紫电化作了一道光环,瞬间套在了蓝曦臣的无名指上成了一个银环。
蓝曦臣:“.…..”
江澄:“.…..”
又是魏无羡天不怕地不怕,说:“啊,泽芜君,恭喜啊,紫电认你为主啦~这下江澄想甩你也甩不开了~~”收获江澄一记眼刀,被蓝忘机捂着嘴拖走了。
剩下围观的小辈,看见江澄脸上更吓人的阴云,马上作鸟兽散了。
蓝曦臣用套着指环的手附上江澄发烫的脸,江澄没有躲,只是低下了锋利漂亮的眉眼。
蓝曦臣突然有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无名的小路上,魏无羡骑着驴,蓝忘机牵着绳,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突然魏无羡道:“蓝湛,你说…你哥什么品位?”
蓝忘机:“江晚吟。”
魏无羡:“哈哈哈哈,也对也对。”魏无羡像被戳中笑穴一样,一阵狂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唉,就是稍微有点寂寞啊。以前师弟嘴上说讨厌我,心里却是最喜欢我的。他现在却有了别人了。”魏无羡揩着眼泪说。
蓝忘机:“有我。”
魏无羡收起了满脸的笑容,叹了一口气,嘴边又噙了一丝微笑,叫着“蓝二哥哥抱我~!”就从小苹果背上一下准确的扑进了蓝忘机怀里。
吓的小苹果尥了蹶子,回头白了他们一眼,习以为常的跑到远处吃草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