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匪石匪席
CP: 【道士下山】周西宇/查英
LOF的挂了,这里做个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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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石匪席(上)****
桥下的水清澈无痕,映着断桥头上的两人,默然无声。
“就这里吧…”周西宇无声的叹了口气,固执的背对着身后一直面若寒冰的查英。
告别的话还含在口中没来得及说出,查英便踏碎了这一汪碧水,只身轻掠到湖对面,头也不回脚步坚定。周西宇只能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弯腰提起了自己的扫帚,默默的下桥离去。
也许一别经年,你我还会再见。周西宇心想着,面无波澜。
不出一月,查老板的名声便传遍全城,甚至,出了城。
这个城外小小的道观本就没有什么名气,可当周西宇听到两位女性朝拜者在行礼结束之后的闲谈还是成功的拉住了他的脚步。
“隔壁二丫头啊?求姻缘啊?”
“说什么呢大姨,人家其实是来求…”
“哎呦求什么这么遮遮掩掩的!”
“没什么,戏票啦…”
“哟?查老板?”
只见这个被称为二丫头的女孩子瞬间满脸通红的点了点头,佯装推了自家大姨一把便小碎步跑出了大殿。
“查”本就不是一个寻常姓氏,梨园应更加屈指可数。周西宇的嘴角扬起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心中不禁为下山的决定暗暗欣慰。
这位妙龄少女正因为心思被看穿站在殿外的樱花树下深呼吸着,希望能平复刚才脸上的微热。周西宇看着姑娘摇了摇头,面带笑意的走向她。
“这位姑娘”,他轻声道,“查老板的戏这么火吗?”
姑娘看着这位衣衫稍显破旧的扫地道士,以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挑眉表情看着她,她不禁捂着嘴笑出声来。
“怎么?道长也喜欢听戏?我以为你们都远离凡尘,不惹尘世呢!”
周西宇笑容不改,言语略带狡黠的对着姑娘说:“世界之大,何为凡,何又为尘世?道祖尚且无法定义,你又何谓我远离凡尘呢?”
姑娘瞬间被周西宇口中缓缓说出的词句镇住,竟一时无言。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吧。”
“查…查老板现在火的很呢…全城上下一票难求。”说到查老板,姑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我从小就喜欢看戏,这才刚随父母移居到此,便听闻查老板的戏天下无双,我只愿能一睹风采。前天就托人排了一整晚的队,也没能买到票,只能请求道祖大人能帮帮我了。”
看着姑娘越说越激动,语气面上梨花带雨,周西宇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从衣服怀里掏出了一张小纸塞在了姑娘的手心。
“道长…你…!”姑娘惊讶的一时结巴了起来,却只对上周西宇那消失在墙角的背影。
“趁着我后悔之前…”周西宇喃喃道。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花苞已爬满指头,将开未开,月光下却偶然映出尖头处淡淡的粉色,略显俏皮。
周西宇盘腿坐在院子里,透过树枝凝视这轮满月,名曰练功,实际则尝试平静自己的思绪。
他忍不住想,查英这场戏表演的如何?观众可否为他倾倒?他又是否满足?他会怪自己就这样把他差人送来的票给了别人吗?或许,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是否在现场?
周西宇在心中描绘着查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身材英姿飒爽,戏词手到擒来,他甚至能听到城中的锣鼓,还有查英中气十足的戏腔。他只是固执的,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查英在舞台上的样子。
曾经儿时在太极门,就有嫉妒他的同伴嘲笑过周西宇,说他是个规则之下的傻子,被师傅调教的如听话的狗一般,永远不知道为自己而活。
他只是置若罔闻,依旧走着自己的独木桥,依旧信奉着自己心中的道,如月下湖中倒影间的鹤,孤独而骄傲。
而成年之后的他,看着虽在身边心却渐行渐远的师兄弟们,他心中才真的开始生出动摇和彷徨。
武学,在他们看来真的只是个让自己功成名就的工具吗?
他向来读不懂人心,觉得忠于自己便好。被赶出师门的那一刻他生不如死,觉得自己曾经的信仰摇摇欲坠,即将崩塌。那时候他希望能遇到一个意气相投的人,能让他开始猿击术的修行从而逃离这一切。
然而国乱,人更加身不由己。
参军成了他面前唯一的路,大隐隐于市。乱世隐于军队,可为国,也渴望在这群为国的意气青年中能遇知己。
当然,事与愿违。他所在的队伍里鱼龙混杂,多数人根本不是自愿上战场,人人只为自保。可这时候的他并没有感到绝望,也许在自己的世界里呆的太久了…
道,生于无。人却不然,不体会七情六欲苦辣酸甜,不走出去,又怎知世界,又如何能坚持自己就是对的呢?
剪不断,理还乱。
乱在那个人。
初见时,周西宇只是秉承着一腔正义感出手相助。后来却在某个月夜偶然看到平日总是略显混浊眸子中的一抹清明。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却又遥不可及,亦如过去的自己。
周西宇不禁看的痴了,等走到他身边面对面,对方竟已恢复了常态。自那之后,周西宇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有意无意望向查英的眼神,难掩目光中的期待。
那种目光却再没有出现过,以至于周西宇开始怀疑自己。
直到那一日,深夜的战壕边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周西宇被吸引了过去,不近不远的看着战壕边上独自守夜的查英。唇边仿佛还残留着丝缕青烟,却丝毫不影响他清澈的嗓音,和眼中的月色。
周西宇默默走近,并不打扰。查英却停了下来。
“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来接班啊?”查英笑笑,顺势要抬脚溜走,“那你呆着,我可回去睡了!”
“停下!”随着周西宇一声低吼,查英愣在原地。
“干嘛?”查英摸摸鼻子,“难不成你是跑来听戏的?”
周西宇抿泯嘴,一时语塞。抬手将手里的长木棍扔到了查英手里,“戏班子出来的,功夫不错?”
查英接到木棍耍了个花式,一扬嘴角一挑眉,“怎么,想试试?”
他眼里的光让周西宇不禁认真了起来。
八招未完,周西宇的手已经两次触到了查英的喉结。
待周西宇把手慢慢放下,查英便气呼呼的把木棍扔在一边,“哎呀不打了!谁赢了谁站岗,拜拜!”说罢真的便把周西宇晾在了原地,自己跑回营地睡觉去了。
周西宇也不怒,就真的乖乖接替起了他站岗的差事。然而这一夜之后,查英就开始绕着周西宇走了…
每次看到见到自己如同老鼠见到猫的查英,周西宇开始在心里暗笑。其实这小子的功夫底子不差,只是那天自己过分认真了而已。他后来想去道个歉的,结果查英每次瞟到他有靠近自己的苗头时,便瞬间脚底抹油。
那天空旷的战场死一般的寂静,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周西宇在队伍里扫了几遍也没看到查英,便闪身进了兵营。
查英蒙头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目光迷离,嘴里喃喃的说着胡话。周西宇撩开被角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冷…冷……”查英的牙关打着颤,扭动脖子想要逃离周西宇放在额头的手掌,手也在胡乱的想要抓起被角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这个傻瓜…”周西宇动作轻柔的帮他掖好被子,转身去门外想给查英找点水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炮声突然震天响。周西宇一惊,扭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军营里面冲了出来,如没头苍蝇一般冲进了前线挖好的防御公式,横冲直撞。
周西宇想都没想,扭头扔掉手里的杯子就开始追。爆炸的烟雾和巨大的轰鸣声让他一时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不真实,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影。
他追,尝试按住他,替他遮盖飞溅过来的泥土和破碎的瓦砾。在强大火力和烟瘾的双重压力之下,查英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这个家伙怎么在这时候灵活的像猴子一样?周西宇拼命的追,终于在桥上拽住了狂奔的查英,把他死死的抱住。
“不害怕,就不会死!”
“不害怕,就不会死!!”
此时,这是周西宇唯一能喊出的句子。仿佛魔咒,一点点拉回查英的神志。
之后被愤怒的周西宇一掌打进水里,查英才清醒过来,从水里踉踉跄跄的爬起,爆炸声仿佛还残留在脑子里。他疑惑为什么周西宇突然这样这样对自己,何不放任这样的自己被流弹打死作罢。
没想到对方竟然接下来就是把自己痛骂了一番,然后拉着自己的手,往岸上拽,完全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你窝囊,颓废,自暴自弃,又烂泥扶不上墙。我不在乎,我要让你重新活一回,与我一起。”
查英听着周西宇嘴里的语句,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对方湿漉漉军装下笔直的脊梁,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跟他走,自己其实早就从心底信任这个人。
一滴清凉,落在周西宇的鼻尖,明眸一闪,拉回他的思绪。
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树梢。幸好无风,这些花儿,还是会照常开的吧,周西宇心想。
转身回屋躺下休息,月已被点点乌云有一搭没一搭拨动着宁静的光。天地间只剩下雨声点点,让周西宇莫名的心安。
正在半梦半醒之际,周西宇的耳朵动了动。虽然来者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脚步和关门声,然而木头独有的压合声还是让他清醒了过来。
周西宇轻声跳下床,四下依旧一片寂静。他看到一袭黑衣在月色浅雨中若隐若现,那个他不能更熟悉的背影。许久未见,太多思绪瞬间涌上心头,扯起一片悸动。
“阿英…”周西宇推门而出,轻唤着那人的名字。
背影不禁转身,看着来者,皱了皱眉,“还是把你吵醒了…”
“你忘了我是昼伏夜出的吗?”周西宇笑道。
对着周西宇温柔的笑意,查英依旧面无表情。
“我只是来确定下你过得好不好…”
“好。吃好,喝好,很好。”周西宇转念道,“你呢?”
“很不好…”不等周西宇再开口,查英便岔开话题,“老实说,那姑娘不错。”
这时候,他才扭头给了周西宇一个笑容,这笑容的含义周西宇怎么会读不懂?
“既已下山,其实你我已不必再言承诺。”
声落,抬脚便要离开。
周西宇叹了口气,脚下一滑拦住了对方的去路。查英下意识的抬手起式,周西宇也习惯性接招反手,如同两人练功时那般默契。
“不离不弃,不嗔不恨。”周西宇启唇轻言,两人同时停手,落在八卦两极,面对面。
“我对你的承诺,一直都在。”周西宇字字坚定。
查英这次真的笑了,脚下一撑地,便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阿英这家伙,还是从前的脾气。周西宇推门进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躺下即沉沉睡去。
****匪石匪席(下)****
太阳刚爬上道观的塔顶,阳光仿佛被塔尖折射出了七彩的光谱,在这耀眼的光芒中,查英冒了出来。
提着行李,直接闯进道观,不偏不倚的向着周西宇的卧室走去,查英脚步虽轻却快,自然被扫地的周西宇一个闪身拦住。
“你要干嘛?”周西宇柔声道。
“这还不够明显吗?”查英晃了晃手里的皮箱,把手上的金属反光让周西宇眯住了眼睛。
“你别闹。”周西宇无奈。
“我只是搬来和你住,像我们从前那样而已。”查英目光灼灼,“再说你这道观里也没别人。”
“我这里是没别人,可是你有你的戏班,有你的剧院。”周西宇字字坚定,“别忘了我们下山的初衷。”
“我记得呢…”查英撇撇嘴,“明明唱戏的那个人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
周西宇一愣,目光温和如水,“你的本事,不该被埋没。所有人,都应该看到。”
“是嘛,那你呢?”查英别过脸,“那你为何不看看…”
周西宇听出了话里赌气的情绪,笑了笑,“原来终究还是生了我的气。”
“昨晚可是在珀光的首场!”查英瞬间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吸了口气恢复平缓,“那可是团长费了大力气谈下来的场…况且我还给你留了本来要卖大价钱的位置,会计差点跟我翻脸…”
周西宇没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这位会计很有头脑啊。”
查英被突然笑起来的周西宇传染,也扬起了笑容,刚才两人之间略显阴郁的气氛也在瞬间消散。
“你的下一场戏,我随你去就是。”
查英看着周西宇的态度180度大转弯,便心安理得的准备拎箱子入住。
脚步还没真正迈出去,又被周西宇挡在了门口,“我只说随你看戏。”
“你…”查英看着固执如门神一般的周西宇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继续,眼光一横,手一松,箱子咚一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抹尘土。
“周西宇,说上山的是你,说下山的还是你,说猿击术能容得下所有人的依旧是你,好,现在你这屋子连我都容不下是吧?”
查英突然一改往常隐忍的态度,对周西宇这么直接的表达自己,让对方也不禁目光一凛,却依旧平静温柔。
“阿英,你这是偷换概念…”
“那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周西宇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复杂,瞬间而过不露痕迹。
“你记得当初我说的话吗,我要你重新活一回,戒烟,猿击术,下山,这些都不是目的…江湖险恶,人心更是复杂…有些事情,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清楚,有些结果我知道自己逃不过”,周西宇顿了顿,“阿英,你何必与我困于此。”
听了周西宇的话,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查英反而安静了下来。转身,早晨初生的阳光撒在他的一袭白衣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下午5点,珀光,那个位置还是你的。”查英说完,笑了笑,眼睛里也眏着点点阳光,反射出太阳的痕迹,夺人心魄,之后转身一步步走出道观离开。
周西宇站着没动,也没开口,目送着对方翩翩离去。余光扫到门边孤零零的皮箱,只能摇摇头,弯腰把它拎进了屋里。
接下来一整天,周西宇的扫把都没离手。院子里的落花,其实并没多少,他却左扫右扫也没能扫完。
终于,太阳有了点西移的势头。周西宇心安理得的暗暗催动内力,以扫把席地带风,三两下将落花悉数扫入坛边的土壤。洁白的花瓣在深棕的映衬下,依旧美丽如初,如同舞台上查英额间的那一抹粉红,反复出现在周西宇的梦中。
自己有多久没有踏出这座道观了…?周西宇不怎么记得日子,毕竟这些年过去,时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工具。
又是哪一个时刻开始,自己对时间寄予了感情?希望因果轮回能够走的慢一点?希望日月同辉能够长一些?这些无解的谜题,周西宇已经放下。他只是拿起了自己许久都不曾碰过的梳子,将自己的一头蓬乱重新梳整。在抽屉里拿出许久不曾携带的荷包,小心翼翼的别在腰间。
转身轻轻关上道观的朱漆大门,不同于往日出门时心里若隐若现的焦虑,他心里想着目的地和那里的人,心中坚定,指关节由于用力凸显出骨骼筋腱的纹路,练武之人身体上独有的魅力。
查英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完全不似多数练武之人,尤其是习拳者。梨园弟子其实对手的要求甚高,毕竟在台上一个亮相,最藏不住的地方,就是一双手。周西宇还能记起,当这双漂亮的手拿起长枪时,关节拉动肌肉组织,起势稳如泰山,却又轻盈如漂浮的雪。同样当查英偶尔黎明时在山洞里开嗓起身段练功,一夜修行归来的周西宇总是会提早那么一会儿,静静的守在洞外。借着不知是月亮的余晖还是初升的阳光,默默的看着洞中人的身影。云手翻起收回,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却一气呵成,仿佛流云在指尖翻滚。配合着走边的碎步和猿击术独特的步伐,和查英身上多年昆曲的底子融合在一起,大师气质展露无遗。周西宇看着沉醉在其中的查英,一遍遍加深着下山的念头。
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真正沉浸其中的——是自己。
这时候的周西宇,选择了逃避。他以为这是他永远不会做的一个选择,可是这一次,他竟然觉得理所当然。他自己的那条路,和彭家的恩怨,注定不可能一笔勾销。既然自己逃不掉,最好的选择不就是把查英领上属于他自己的康庄大道吗?哪怕是用残忍的方式把对方推向光明。
这也是周西宇当初让查英成为日练的原因,他想让查英代替自己,在阳光下好好的活下去。他羡慕查英张扬又略带倔强的性格,看着对方在山上在自己的影响下一点一点的磨去棱角,变得越来越像自己,周西宇坚信自己狠狠的把对方推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在自己,还在岸上,还能狠下心的时候。
珀光剧场,是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剧场之一。位置极佳,附近的街道也是百年老街,店铺林立,灯火辉煌。只有城中最有人气的演员,才能签下珀光的场地,而且这里,没有长期租约,毕竟官老爷们哪天心情好了要带着班子来,你也必须清场不是。
周西宇并不知道去珀光的路,只是随心跟着人流,信步一走便到。下午的老街,虽然不如晚上的灯火辉煌,却也生出了喧闹的苗头。
由于道路两旁的很多大型商铺还在做开店的准备,道两旁的许多地摊和推车小商贩反而成了主场,有种节日时庙会的热闹。周西宇走走看看,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心中那份尘封许久的情感,也有了破土的势头。
脚步,随着目光,停在了一个摊子前面。大幅海报,上面是武生扮相的查英,手里还握着一杆长枪, 剑眉星目。周西宇盯着海报,楞在摊子前面好几秒不走,热心老板便赶紧出来推销起了自己的宝贝。
“这位客官,一看就是喜欢戏的啊~也是来看查老板的吧~很多小姑娘来啊,就是看着热闹不是?一看这位老板就是懂行的啊,查老板那可是真功夫啊!”老板指了指海报中查英手里的那杆长枪,“这查老板那功夫啊,简直深不可测,今天晚上就要演这《铁滑车》啦,八十斤的八仙桌信手拈来啊!”
老板在这边喋喋不休的夸着查老板的戏,周西宇始终带着微笑,目光温柔。“那么老板,您要来一幅吗?不贵的不贵的。”
周西宇没接话,他指着旁边另一幅略小的海报问价格。
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幅小小的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却被精心的装裱在相框里。
“哎呀客官,这幅不卖的呀…”老板为难的挠挠头,“您可真识货…早年啊,查老板其实是学昆曲出身的,可惜曲高和寡,后来才改行唱京剧的。他当年的小生是何等的俊俏啊…这幅就是那时候的留念,现在早就没有的咯!”
周西宇默默的拿出荷包,整个举到了老板的面前,“老板,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诚心诚意,烦请您把它让给我。”
老板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看着周西宇坚定的目光和周身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场,老板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做生意的就怕别人心诚。”以及实际心里默念的也许是:“这可能是个高手我根本惹不起…”之后,默默的接过周西宇的钱袋,“眼含热泪”的把那精美的相框递给了周西宇,还眼巴巴的看着对方把它收在了怀里。
周西宇之后再无牵挂,直接进了珀光找好位置等待开锣。
一声锣鼓响,京胡二胡跟进,三弦月琴伴奏,这场戏正式开锣。当查英以《铁滑车》里的长枪高手张宠的身份穿戴整齐带妆上台之后,周西宇有了那么片刻的恍惚。胭脂水粉之下,这个人突然感觉有些要遥远,有些恍惚。却在对方第一个动作刚亮出来之后,周西宇瞬间便知道台上这个人,就是他熟悉的阿英。
查英后改行唱京剧之后,将昆曲的身法引入其中,用身姿动作表达人物情绪。“说,念,做,打”这京剧四大门,他把“做”发展到了极致。使观众从听戏,真正变成了看戏,这也是为什么查老板的戏如此火爆的原因之一。
周西宇第一次这样正式的看舞台上的查英,他聚精会神,完全融入了张宠这个角色里。他跟着观众一起拍手叫好,当最后张宠在挑了五辆滑车之后力脱而死,他也和观众一起流泪惋惜。最后在全体观众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乐队声却不止,观众们都还在等候最后的谢幕。
这一次的锣鼓声,确是比往日的长。
观众们的热情渐渐退却,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的疑惑是不是后台出了什么状况导致查老板不能按时谢幕,不过倒是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突然,锣鼓声戛然而止。一头雾水的观众们瞬间随着背景音安静下来,整个剧场一片寂静。
通常谢幕,乐队会不停演奏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力求结尾也一气呵成。所以此时音乐止,而帷幕尚闭,最傻的观众也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当聚光灯突然再次打向舞台的中央,帷幕的红布开始缓缓拉开的时候,观众们的情绪都紧张到了极点,有的竟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查英孤身一人站在舞台中央,身着一袭刺花白卦,头饰则是一顶绣工精美的梅花文生巾。白卦上的粉色梅花映着他额间的一抹粉红,更是说不出的俊俏。上挑的眼角和淡点的红唇,竟有一丝妖媚的气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昆曲《牡丹亭》里小生柳梦梅的经典扮相。
回望整个乐队里只剩一人,手持一把洞箫。而查英的手中,则拿着一把深青色的竹笛。聚光灯下,前排观众可以看到这柄笛子的做工并不那么精细,上面的扎线甚至看起来有些年头。笛身却是上好的陈年苦竹。
底下的有些观众开始叽叽喳喳,这唱曲儿的怎么可能边吹边唱呢?而台下多数的女性观众则开始频频倒吸凉气,沉浸在查老板这“上海第一扮相”中,至于他接下来要在这舞台上干什么,她们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查老板只是喝茶嗑瓜子,她们也能看上俩小时没问题。
突然,查英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周西宇,拿着竹笛的手轻轻一扬,竹笛被抛向空中,向着周西宇的方向飞了过去。
笛子恰好落入周西宇的手中,观众的目光也随之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查英和周西宇的眼神接触,微微点了点头,周西宇则是拿起笛子面带笑容,大方的站了起来,走近舞台边沿,却不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笛头的刻字,“不离不弃,不嗔不恨”,这些字是查英清秀的笔迹。这把笛子,确是周西宇的手笔。
两个人上山整整一年的时候,周西宇在后山中发现了一片苦竹林。这片林子藏于深山中几十年多年未被人发觉,竹林茂盛,竹干笔直,竹质坚韧。于是他便记起儿时的彭乾吾爱玩儿,有一阵子迷上了捣鼓乐器,便总拉着自己逃课去乐器行看别人制作乐器。后来却被师傅发现,于是他替师兄背锅受罚,磨了一个月才做好的一把笛子被师傅当众一折两半以儆效尤。自此之后周西宇便再也不碰乐器,把自己的音乐天赋锁了起来。
查英曾经和周西宇讲述过自己早年学昆曲的种种,和后来无奈改唱京剧的遗憾。“昆曲少大鸣大放的锣鼓,一只笛子,一只萧,便可伴奏整出戏。”周西宇脑海里回荡着阿英的声音,便用这林中苦竹,配以新生竹膜,做成了一只竹笛,在两个人上山第二年的时候,送给了查英。
虽说是作为给阿英的礼物,多数确是周西宇在吹,而查英在舞,在唱。昆曲的身法极为讲究,强调“以腰动身”,婉转多姿。查英本人也是更爱昆曲,和周西宇同在山洞时,多数是拉着对方以笛伴奏,自己则文辞如诗。
“今日恰逢重会老友,又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便少来一段《牡丹亭》中的拾画,作为回馈。”查英扭头看向周西宇,轻轻点头暗示,周西宇便手指附上笛身,吸气,吐气。
笛声婉转,查老板的声音和身段更是。不似方才武生张宠的霸气激昂,此刻的柳梦梅,只是个久病初愈的俊俏书生,春怀郁闷,无处排遣。只得在这大花园中游赏,却只见倒架断垣,正当感叹时,巧拾一画。画中片石峰前,观音俏楼阁中观音佛像,他思起三生因果,于意云何。
观众们沉浸在查老板的唱腔中,都在静静的听着。周西宇同之前在山洞中一样,和阿英配合默契。他不肯上台,而是背对观众,只是为了同时观赏阿英的戏。观众们全都沉浸其中,也无人在意。
结束时查英鞠躬,周西宇跟着,两人在观众的掌声中下去了后台。
“看来笛子没扔下,我还担心你会拒绝。”查英摘下头上的文生巾,开始解包在头发上的牵巾。
周西宇下意识伸手接下查英的行头,认真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第一次见你真正在台上,我怎么会拒绝。”周西宇继续履行着小秘书的职责,帮阿英收拾行头。接下查英脱下的外衣和护领,同样是纯白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整个浸湿,微微贴在皮肤上,可以看到紧致的肌肉线条。
“我之前唱戏从来没这么累过”,查英笑笑,动手解开衣服上的带子。周西宇也只是自然的站着,给他递衣服,如同两人还在山洞时那般自然。
更衣完毕,查英坐在妆台前准备卸妆,周西宇却闪身到了镜子旁边,正面仔细端详阿英的妆面。
他什么夸赞的话也没说,只是依旧带着他招牌式的微笑,微微眯起眼角。
“想夸我就直说。”阿英被他盯着不自然了起来,抓起卸妆膏就准备涂,却被周西宇抓住了手腕。
“你干嘛?”查英想甩开周西宇的手,却不小心把一大坨卸妆膏抹到了周西宇的手背上。
“为什么小生和武生的唇色不太一样?”周西宇突然抛出了一个专业性问题,令查英楞了一下。
“你就想问这个?你至于这么大动作吗?”查英抿了下嘴,准备再次进入卸妆程序。
这次,手里的盒子直接跑到了周西宇手上。“反正都上手了,我来吧,这东西这么油。”边说边自顾自的用中指和无名指挽起些许卸妆膏,轻轻的抚上查英的脸颊。
“别动!乖乖闭上眼睛!”
阿英本想扭着肩膀想躲开,却下意识的在周西宇号令的语气里乖乖的坐着,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用手指上最柔软的地方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揉搓。
脸颊,眼角,眉心,到嘴唇。
“阿英,对不起。”周西宇趁着对方无暇开口,自说自话。“你也知道,我与彭家的关系,这些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怎么说彭家也与我有恩,所以这些怨,必然也无法善了。”
“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周西宇用大拇指勾勒着对方的唇形,“看着你如此,我便放心了。”
查英蓦然睁开了眼睛,也不顾妆沾在眼角开始熏的他泪眼汪汪。他强忍着没有眨眼睛,瞳孔中的黑色依旧坚如磐石。
“周西宇,我的命是你给的。如果你死了,我便与你一起。”
还是那句话,当年在山上查英失手打伤周西宇的时候,对奄奄一息的他说的那句话。
“这么多年,你总要我的人生完整,让我站在舞台。周西宇,你可知道,你就是我的整个人生。”
周西宇叹了口气,拿起湿毛巾递给阿英,示意他赶紧处理自己的眼睛。查英依旧倔强的站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周西宇也只是站着,查英的眼睛却到了极限。他半靠着梳妆台上,接过毛巾擦拭自己的眼周,混合着不知道是熏的还是混着混着情感的泪水。擦拭完毕,在垂手准备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周西宇的胸膛,还是当时在炸弹横飞的桥上时,贴紧自己的那有力的心跳声。
还有周西宇的唇,附上了自己还带有些许唇妆的嘴上。红色,渲染在两个人的唇边。
刚经过感情冲击的阿英彻底失去了主动权,被周西宇吻着,他自己被动的接受,继而享受其中。周西宇的手抱着阿英的腰,半倚在梳妆台上。
当两个人的唇终于分开后,周西宇的手却丝毫没松,两人的距离依旧。他转而把嘴唇靠近查英的耳畔,一只手摸着对方的头,指头顺着发间的纹理微微抚摸,阿英闭着眼睛,听着周西宇的话。
“阿英,我知道自己早就爱上了你,你的心我怎么会不知?可是我的爱只能成为你的枷锁。”周西宇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不过如果你意已决,那我心便匪石匪席。”
在周西宇看不到的角度,查英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他只能伸手抱住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愿意分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第二天,查英被团长叫去训话,让他以后不能再彻夜把自己锁在化妆间里了。查英笑了笑,对团长甩下一句,“我以后晚上回家住!”之后,就随周西宇潇洒的离开,奔向自己的行李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