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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看在这些的份上,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二哥!没有第三条路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没办法。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蓝曦臣!我这一生撒谎无数害人无数……”
“可我独独从没想过要害你!”
“而你,泽芜君,蓝宗主……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
蓝曦臣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从梦中惊醒了,每一次,都会梦见观音庙里的金光瑶,那人目眦欲裂,声音犹如泣血。每一次,他都会在金光瑶悲戚怨怒地喊道‘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时,蓦然惊醒,就此再也合不上眼。
披上外衫,蓝曦臣有些神色恍然地走到窗边,抬手轻推,深夜的云深不知处夜风寒凉,头顶一轮皎月轻柔地洒下它的颜色。
冽人的凉风吹乱了窗前人的一头黑发,没有抹额,没有束冠,无一处雅正。蓝曦臣反而想起了那日金光瑶的样子,披头散发,面容痛苦狰狞,就是这样的人,用最后的力气推了他一把,用这样的仪态,在他面前断了最后一口气。
封棺大典已经过去数月,他也梦见了金光瑶数月。有时候他也奇怪,为何自己从未梦到过最后一刻的金光瑶呢?那只推开他的左手,那双没来得及再看他一眼就熄灭了光彩的双眸,为何,他从未梦到过?
数月来,他只无数次梦见金光瑶目含失望和不可置信的质问,就好像,他其实内心深处根本就一直相信着,金光瑶绝不会害他,所以最后他一把推开他,蓝曦臣潜意识里根本就没觉得意外。反而是他自己,这么多日的午夜梦回,是他自己在借着金光瑶的口无数次质问自己,蓝曦臣,你怎么就不愿意放过他?蓝曦臣,你怎么就没有相信他?蓝曦臣,是不是你!亲手逼死了他!
‘阿瑶,你即想拉我同归于尽又为何最后反悔?你是想证明你真的从未想过害我?可为何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证明?还是…你当真只是临到了又改了主意呢?阿瑶,我永远也猜不透你。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目中并无焦距地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尖,蓝曦臣最终低头捏了捏鼻梁,合窗转身。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蓝曦臣便起身洗漱了。一方面,自是因为蓝氏严苛的作息刻在了骨子里,而他其实也无心睡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今日要开家宴,作为蓝氏宗主,他还有各种准备事宜。
家宴上,谁也没有看到,蓝曦臣几个月都无甚笑意的脸上勾勒出了一抹短暂的浅笑。他是在看蓝忘机。看到忘机在叔父眼皮底下偷天换日帮魏公子喝掉汤,两人偷偷摸摸却甚是有趣的小动作,蓝曦臣终是面容松动,笑了笑也暗自点头。如今,忘机的模样,才真是活了过来。
家宴过后,蓝启仁神色严肃地将他和忘机一并叫走。蓝曦臣知道,叫忘机的原因,大抵就是关于魏公子的种种。而自己,怕是无意中又出了什么纰漏吧?想自己,当别人的兄长,在忘机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其实除了谈心也做不到旁的事;当别人的二哥,在阿瑶与其父心生恨怨,与其妻胆战心惊,与结拜大哥互生嫌隙,无论哪种不顺心意时,自己这个二哥也都无一察觉。现在,只怕这个蓝氏宗主自己也不堪大任。
蓝曦臣和蓝忘机躬身从蓝启仁的书房拜离后,天色已微微见晚。蓝曦臣知蓝忘机挂念魏公子,便道:“忘机,云深不知处无甚娱乐,小辈也被叔父约束,魏公子独自一人,想必索然无味。”
蓝曦臣看向蓝忘机,一脸温和状似无碍,好似只是像以往一样表明,无事,不用担心我,去找魏公子吧。蓝曦臣与蓝忘机本就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只是如今二人两面相对,才更惊觉蓝曦臣竟比远看还消瘦得厉害,而且眼底有一抹无法掩饰的青黑,想来是有相当长的时日没有休息好了。
蓝忘机看着蓝曦臣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瘦出骨形的侧脸和下巴,心中微叹,自己如何不知兄长如今境况?思一已亡人,身心皆苦矣。
“兄长,忘机有一物借与兄长。”蓝忘机没接蓝曦臣的话,反而翻手变出一物。
此物通体黑亮,形似动物,以肚为炉,竟是个香炉。此时托在蓝忘机手中,竟显得此炉小巧可爱。
蓝曦臣一时有些意外,又不免好奇:“忘机,此为何物?为何想起来借我?”而同时,‘借’之一字,又叫蓝曦臣有些失笑。果然与魏公子重逢后,忘机的言行也变得更有人情烟火味了。
蓝忘机依旧手托香炉面色不改,道:“助眠之物,有奇效。”
蓝曦臣看了看蓝忘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了过来。
“兄长、”
蓝曦臣抬头,看到蓝忘机神色似乎有异却转瞬即逝,只听他道:“或于所念之处燃香,增益更甚。”
蓝曦臣再次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蓝忘机抬手行礼,并最后看着蓝曦臣的眼睛道:“兄长,要还。”
蓝曦臣知他的意思,即是要还此香炉,也是希望还回一个精神奕奕的兄长。蓝曦臣颔首,望着蓝忘机身影远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小巧的香炉,若有所思,‘所念之处’吗?
而与蓝曦臣辞别的蓝忘机,亲自破了宵禁,去给魏无羡买了满满一食盒香辣味重的饭菜好填饱魏婴的五脏庙。
他一坐下,魏无羡便扑了上来,啾啾亲了两口以示嘉奖,随后道:“蓝湛,你把东西给你哥了吗?他可收了?”
蓝忘机面色如水得受了亲吻,同时一双大掌也贴上了魏婴的腰侧:“坐好。收了。”
“嘿嘿,”魏无羡直起身,轻咬着筷子头,狡黠得笑了笑:“那就行,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等你哥见了他,再不好也变好了。”
“何况…”想了想,魏无羡眨眨眼睛又补充道:“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好了,对吧?”
蓝忘机无奈地把筷子从魏婴嘴里拿出来,拢好放进这人的手里,主意是这人出的,他哥是他去‘坑’的,谁不好也轮不到他不好。不过,蓝忘机想了想,也好,虽然他本身并不赞同兄长和那人再见面,可是…情之一字,不知从何所起。无论如何,有始有终方能令人心安。
“哎呀,就是可惜了我那香炉才跟你玩儿了两回,还没玩儿够呢!”魏无羡笑吟吟地看着蓝忘机说道,“比起我来,你这个小古板做的梦,才更加‘有声有色’呢!你说你哥会梦见什么?要我说,你哥就是憋出的毛病。早几年就把那金宗主拖到身下肏一顿,就什么事都……唔……”
蓝忘机一边忍无可忍地身体力行的‘禁言’魏婴,一边一挥袖扫灭了烛光,漆黑中,只留下满室情动弥音。
而无人知道,就是同一天夜里,姑苏蓝氏最是雅正的蓝氏双壁其实是先后破了宵禁。蓝忘机是为魏婴的饭食,一两刻钟便归了。而蓝曦臣,却是在屋内思索很久,随后一提朔月,就此御剑离开,不知归时。
蓝曦臣御剑于空,还未入山群百里之内,便能感觉到冷飕飕的阴怨之气扑面而来。此处是百家挑选的封棺之地,钟灵毓秀富含仙灵之气,在最高的那处山峰下,深掘百尺,将棺椁封禁,如此百年,以散戾气。
蓝曦臣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只知道自回到卧房,脑海中便一直回荡着蓝忘机那句‘所念之处’。自封棺大典后,蓝曦臣便再未曾踏入此山一步,可当思及所念之处这四个字,却无可抑制地想过来看上一眼。然后鬼使神差地,蓝曦臣把蓝忘机借他的香炉揣在了怀里。
收剑落在山尖,以蓝曦臣的修为避开各家派遣的看守之人,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其实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不打个招呼进来,明明以他的身份,谁也不敢拦他。可总之,就是下意识而为之。
摇头竟扯出一抹笑,蓝曦臣心道,自己这段时间丢的人破的规矩还少吗?左右待回去再自请去戒律堂领罚便是。
冲天的怨气尤以这山尖最盛,就好像从地底喷薄而来,却被这座不是五指山胜似‘五指山’的大山狠狠压住。蓝曦臣盘膝而坐,想了想,掏出了那柄小小的香炉,放在身边点燃了。
蓝曦臣没想到自己会睡着,他的确只是想在此静坐一会儿的。可再次睁眼,他却觉出了不对。此处,竟是那座云萍城的观音庙!
眼前,从自己受制,再到魏无羡、金凌二人误入,再到忘机来,江宗主来,一幕一幕全部在眼前重现。这,正是他这数月来,做的同一个梦。
此时,正是金光瑶跪在他面前,道:“二哥,我错了。”而后,便是他第一次求他‘放他一条生路’。
蓝曦臣看到自己难掩失望,对金光瑶说:“金宗主,‘二哥’不必再叫了。”他也又一次听到金光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把所有自己的心思和原委讲得明明白白。
观音庙那一夜的蓝曦臣,心里惊怒交加,带着无言以对却也痛心疾首的无奈,他记起自己其实想问一句,‘你为何不告诉我?’。但后来,他却又明了,告诉了他,又如何呢?他蓝曦臣是能为金光瑶得罪金光善和整个兰陵金氏,还是能出手彻底惩治薛洋,以不至结拜大哥和义弟之间恩断义绝?无论他做不做得到,他大概都不能让事情往所有人都满意的方向发展,所以他没问。
蓝曦臣乃一宗之主,代表的是姑苏蓝氏而不是他个人,更遑论他对这个的义弟所有变故都没有丝毫察觉。又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观音庙发生的一切,蓝曦臣忽然有些懂了,金光瑶为何不会对他说起这些事,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不在一路上。既非同路人,何苦言心事。
其实至今,蓝曦臣也是不能理解金光瑶的。他的义弟一生杀父杀妻杀兄杀子,无恶不作,他根本不能认同金光瑶的所作所为。可同时,他也知道,他不是金光瑶,他也无法体会金光瑶所经历的一切。有时,他其实是羡慕忘机的。魏公子其实心思多变不输于阿瑶,可忘机却能那么坚定的跟在他身后,从始至终深信不疑。
眼前的一幕正是聂明玦已被封入棺椁,而他正背对阿瑶给聂怀桑处理伤口时。现实中他看不见的背后,在梦境中自然也无法还原,他只看见自己随着聂怀桑眼神变化,一个警觉下意识就拔剑刺向身后。
“不要……”旁观一切的蓝曦臣不禁喃喃自语,先不要动手,至少先回头看一下!蓝曦臣知道这只是梦境,一切早已无力回转,可他还是不自觉地出声想要阻止。
而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好奇又好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唔,二哥,不要什么?”
倏然间,蓝曦臣睁大了眼睛,飞快地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只到他肩膀高的身影,身穿金线编织的华贵牡丹纹锦袍,额心一点朱砂如血,戴着高高的乌帽,一如曾经满面笑容的看着他。
“阿瑶…”蓝曦臣不禁伸出手去,却在那人肩旁停下了,“是幻觉?”蓝曦臣问道。
金光瑶转了转眼睛,想了想,道:“是幻觉,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蓝曦臣失笑,转手弹在眼前那抹红上,道:“胡闹。”
金光瑶看了看蓝曦臣背后已经疯魔的自己,和怨气缠身的聂明玦扭打着,用仅剩的那只手推开蓝曦臣。他看了眼,就又移开了,道:“二哥,你用了什么方法来看我?”
在蓝曦臣没想好怎么说给他听时,又道:“我看此处很像梦境,若非如此,我还不好意思来见二哥。没想到醒过来后,心念一动便打扮齐整了,再然后竟碰见了二哥。今日是我飞升的日子不成?”
蓝曦臣看着面前金光瑶好似活生生的人一样,终于明白忘机给了自己什么法器,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感动。此法器想必能以一人梦境化为界,引另一人入梦。本来这种法器需得入梦双方在极近之处才会被一起摄入梦境,可金光瑶肉身已死,只剩下灵识被镇在这山峰之下,也无法逃离封印。可他在山尖燃香,并未出封印范围,所以法器一发动便圈了这人的灵识入梦。
“阿瑶,你……”蓝曦臣张了张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还好吗’?还是问‘你可曾恨我’?蓝曦臣突然觉得他哪一个也问不出口。
金光瑶识人脸色,辨人心事的手段十个蓝曦臣加起来都拍马难及,更何况是他观察最为仔细细致的二哥了。几乎是蓝曦臣一张嘴,金光瑶就看出了他想要说什么。
毫不掩饰地对蓝曦臣翻了一个白眼,在对面那人微微错愕的神色中,金光瑶一把拉过了蓝曦臣的手,道:“二哥,你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