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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所以人才需要纠结地做出选择
张佳乐完全是下意识地接过了苏沐橙的话茬。苏沐橙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自己的后半句话也没有来得及刹住。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但我同时也很害怕……”
“那些清醒、强大又独立的人，才更适合成为他的伴侣。”
张佳乐这句话是有感而发。虽然苏沐橙字字句句中流露出的意思都是自己不适合成为叶修的Alpha，可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还很开心。他发现，自己对叶修的喜欢虽然深刻，却幼稚而冲动，完全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孩子，看见一个特殊的、优秀的、对自己好的人，就开始憧憬一生一世海枯石烂。直到和叶修谈过，他也没太想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如果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就没有办法解决，没有办法变得更好。多亏了苏沐橙，他终于理清了一丝头绪。于是，当他突然听见苏沐橙说“但我同时也很害怕”的时候，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啊？什么？害怕什么？”
“没什么，你可能听错了。”苏沐橙狡黠一笑。
她借着去厨房倒水的机会，把鼻腔中的酸楚都咽了回去。
今天只能够就事论事，以她和张佳乐的关系，还不至于把其他人的事情也跟张佳乐说。而她心中想的是，如果两个独立又清醒的人在一起，会不会很容易分开啊……
就像叶修和韩文清那样。
以斩断羁绊为代价，去成全彼此的人生追求，难道就很好吗？
苏沐秋去世半年之后，叶修和韩文清之间若有若无的羁绊慢慢显现了出来。
那时候的叶修还住在木工作坊的小仓库里，一向作息规律的他突然开始昼夜颠倒。对于程序员来说，昼伏夜出并不奇怪，可在这之前，叶修并没有熬夜的习惯。
叶修很懂得保重自己的身体。他说，三个人并没有什么积蓄，如果有谁生了大病，只会让健康的人也累得病倒，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苏沐秋做木工的时候，多半是低着头。叶修写代码也是相同的姿势。于是，叶修偷偷交给了苏沐橙一个任务——每天放学之后，监督两个哥哥做广播体操。
他们两个虽然是“哥哥”，可扔到社会上，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做一做广播体操也没什么丢脸的。小沐橙特别喜欢这项运动，她总是“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地喊着口号，手中掂着苏沐秋的楔子，在两人身后来回踱步，弄得两人不得不动作标准。
苏沐秋遭遇车祸之后，苏沐橙自然没有心思再监督叶修做操。等她好不容易疗伤成功、反应过来的时候，叶修已经变成了夜猫子。
苏沐橙劝他，他懒懒地说自己没事；再劝，他就乖乖答应，白天不睡了。可是他夜里分明睡不着，白天不补觉，整个人迅速地萎靡了下去。苏沐橙便再也不敢劝了。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没什么要紧的。”记忆之中，叶修总是抓着乱糟糟的头发，顶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面含歉意地和她说话，“我做系统也没问题，参加比赛还是第一名，脑子也没有变笨——除了睡不着。”
苏沐橙看着他不说话，眼睛雾蒙蒙的。
「不仅如此，你给我做饭也没问题，送我上学也没问题，带我出去逛街买衣服也没问题，逗我开心也没有问题！可你就是睡不着！」
「我知道原因。」
「夜晚那么安静，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当然会不一样啊！」
她最艰难的时候，叶修陪着她撑了过来。除了少了哥哥的笑脸，她的生活并没有偏离轨道，她还可以好好地往下走。叶修努力地，很努力地，非常努力地让她生活中的一切细节都和苏沐秋在时一模一样。
但是，叶修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苏沐橙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她所明悟的，不过是“叶修变了”这个结果。
察觉到叶修变化的不仅仅是她一个。韩文清的痕迹就是从那个时候渗透进叶修的生活的。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是U18团体中的老对手了，除了各自筹备项目，偶尔也会联机讨论问题或者测试对方编写的系统。等韩文清发现自己和叶修的作息出现了时差，他没有询问任何前因后果，只是硬梆梆地告诉叶修：你不能这样。
韩文清出生在青岛，母亲是杭州人。他借着过年陪母亲回娘家探亲的机会来到了杭州。即便是寒冬腊月，他也坚持绷着脸拖叶修去市图书馆；如果碰到图书馆闭馆的，就绷着脸带着叶修去网吧。他在杭州只住了两个礼拜不到，他一走，叶修又变了回去，但情况却好多了——以前是昼夜颠倒，现在只是熬夜到凌晨一两点。
韩文清回到青岛之后，叶修突然向苏沐橙提议，我们要不要搬出去住？
“搬出去吧！”苏沐橙斩钉截铁道，“反正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哥哥都在。”她抱着苏沐秋留下的最后一把大提琴，努力忍住眼泪，不能让泪水地落到琴身上。
韩文清和叶修之间的羁绊随着那两张往返于青岛和杭州的机票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起来。原本会成为嫂子的人突然变成了哥哥，苏沐橙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不管怎么说，亲人就是亲人，她和叶修之间的情分不会变。她在网上搜索了韩文清的名字，满屏都是这两尊大神从U15到U18相爱相杀的故事。
苏沐橙觉得，韩文清是有能力吸引到叶修的，毕竟自家哥哥全身上下一万个闪光点中，最先吸引叶修的还是“年少有为”这一点。而韩文清大约也是喜欢叶修的，不然不会在分化成Alpha之后，莫名其妙地打电话过来通知叶修。
苏沐橙提过这件事。叶修说，我没想过。苏沐橙说，你可以想想。
这么一想，就想到了韩文清出国。
“张佳乐哥哥，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出于一些很自私的理由。”苏沐橙端着水杯坐回到原位，过分用力使得指节发白，“叶修不喜欢社交，也不喜欢说好听的话，所以很容易的罪人。这样的性格进入社会之后，绝对会吃大亏。
“我也是在上高中之后才慢慢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人还是要和同龄人待在一起，要去见更多更多不一样性格的人。世界越小，越容易被伤害，越容易感觉到孤独。因为外人都是通过流言蜚语去评判别人，真正愿意了解他的只有他的朋友。
“他没有读过高中，所以他几乎不认识什么同龄的朋友。我不希望那些好不容易喜欢上他的人也对他怀有误解，最终离他而去。他虽然毒舌又果断，但他真的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
“他很好。”张佳乐说。
苏沐橙抬起头，发现对面那个人的眼眶明明还红红的，却已经笑成了比月牙更美的弧度。
见苏沐橙看向自己，张佳乐忽的一咧嘴，露出六颗白白的牙齿。“沐橙妹妹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误解他的。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问题。听你说这些我才明白，我一共做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应该借着情绪激动向他告白，他一定被吓到了，所以才会那么快地给我反馈；第二，我应该多了解他一点。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要他来爱我，他才会感觉到有负担。我以后……”
“等等！”苏沐橙陡然站了起来，眼神有些异样的闪烁，“叶修差不多快要到了，我去门口接他。”
张佳乐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地反思着自己，就看见那个小姑娘飞一般地跑出屋子。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苏沐橙踩着粉色的小兔子拖鞋，顺着楼梯跑下去，终于在三楼半的时候截住了叶修。她一头撞进叶修的怀里，带着叶修往后退了三步。
“怎么了？”叶修诧异得不行。苏沐橙碰上张佳乐，难道还能谈出什么针尖对麦芒的事情吗？
“我做错事了。”苏沐橙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不愿意起来，“我以为他是一个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的人，所以才会跟他说你的故事。”
“自我调节能力很强？你说张佳乐？”叶修更加惊讶。这句评价，怎么也不可能用在张佳乐身上。
“我不是旁观者清，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苏沐橙懊恼得想哭，“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还可以那么善良，好像是因为……因为……”
听到这里，叶修懂了。
他松开苏沐橙，微微叹息着。苏沐橙说不下去的话，他帮着接上，“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还可以那么善良，是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都会觉得是他做错了，只要他更努力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揽的人，又怎么可能去怨恨别人的不好？”
“你是知道的……”苏沐橙怔怔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没有想到你会错把他当成是一个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的人。”叶修又叹了一口气，“我和他说得明明白白，只是不希望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而已。他一定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与其让他自己钻牛角尖，还不如帮他确立一个改进的方向。毕竟督促他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真的不行吗？”小姑娘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你一定要和目标明确的人在一起吗？目标太明确的人，也可能因为自己的人生理想而抛弃你。既然这样的爱情或者那样的爱情都有各自的缺陷，那么你的执着——”
“那不是一种执着。”叶修侧仰起头，半望着天花板，“那是一种权衡之后的选择。正因为没有东西是完美的，所以才需要人做出选择。如果世上真的存在完美的解决方案，大家都会选择完美，人们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了。”
他说着，又哂笑了起来，“真要说完美的爱人还是有的。但是好像连老天爷都觉得，他不应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