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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孩子长着长着就变了，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叶修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等待了许久，才见一辆通体漆黑的私家车缓缓驶近。他拿出手机，对了对车牌号码，便走上前轻轻叩响车窗。贴着单向透光玻璃纸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张正统的国字脸。
“您是叶修？”那中年人问道。
京腔的口音一出来，叶修就忍不住笑了，心窝里也渐渐地热乎起来。
“您是乔伯伯吧？我是叶修，真是麻烦您还特地来接我一趟。”
乔伯伯朝后一点头，道：“来，孩子，上车。”
叶修上了私家车的后座，倒也不觉得局促。乔伯伯透过倒车镜看了他两眼，笑道：“是个不错的孩子，老叶好福气啊！”
叶修失笑，“您就甭拿我逗闷子了，这话要是传到我爸的耳朵里，再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他自己老顽固，怨不得旁人。”乔伯伯说着又叹了口气，“你的事儿，老叶跟我透过一点儿底。你也别太见怪。我们老哥儿几个都是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部队里那都是Alpha和Beta，但凡出现了一个Omega，是要出大乱子的。那时候敌人就喜欢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拿信息素当化学武器实施干扰，有好几个老战友就是因为这个才牺牲的。所以在老叶的眼里，AO就是天大的差别，就是不能干一样的事儿！可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啦，再把部队里那一套搬过来，也有些不近人情。我这些年也劝过他，可惜，啧，成效不大。”
叶修听着有些惊讶，“您和我爸的关系还真铁。”
“那可不？”乔伯伯爽朗地笑了几声，“都是帮对方挡过子弹的老兄弟了。”
“成。”叶修笑，“那我这趟麻烦您，也就心安理得了。”
乔伯伯将车停在十字路口，转身给了他一个笑。“这孩子，比你爸招人喜欢。”
“我们这是要去您家吗？”
“先不急，咱们先绕个道儿，去接我儿子。”他顿了顿，“你上大学了，今年应该有十七八了吧？”
“十七，阳历五月里的生日。”
“哦，那我儿子可比你小多了，他才念小学五年级。我和你伯母要孩子要的晚。”
“男孩女孩儿？”
“男孩。”乔伯伯说着，脸上就有了笑意，“白白嫩嫩的，可爱着呢！就是喂不胖。”
两人唠了一会儿的嗑，才渐渐撇入正题。叶修在电话里说得不够细致，此刻又详详尽尽地重复了一遍，还把自己这一天整理出的头绪都加了进去。
“这次你还真的找对人了。”乔伯伯也敛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沧桑，“老孙这人，我还真的知道。”
叶修一怔。
“说起来，也是老乡。”乔伯伯叹道。
叶修从乔伯伯的口中了解到了孙哲平父亲的光辉事迹。
据说此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条好汉，兜里揣了几百块钱，就敢离开北京，单枪匹马地南下讨生活，最后还真让他闯出了一片天地。此人的身上有一种匪气，也有一种侠气，虽然是靠打擦边球捞金，但真正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事情是一点儿也没有沾。
那时候警方正在为地下秩序的混乱而头痛不已，最终选择了一条以暴制暴的路线，让孙家成了整个片区的扛把子。有孙家帮着管束，局势反而逐渐稳定了起来。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黑就是黑，不能因为他约束了更肮脏的黑就给他洗白。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事情，发生在这种场景下是天经地义，稳坐道德的高地。
可孙家老头子不愧是一代枭雄，对此颇有远见，在白道对其赶尽杀绝之前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警方念在他多年来对地下世界的管束，只没收了一部分资产，也没有怎么为难他们。
孙家算是彻底脱了泥潭，但是因为孙家而倒台的势力，倒是有不少。
“你也知道，军方警方也不是穿一条裤子的，两边是互相看不上。但老孙这事儿是真的有名，写成传记都有人看的。这人，我是佩服的，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跟他来两碗老豆花，再加两斤烧酒，坐在一起好好摆道摆道。”
叶修坐在后排听着，竟然有些难得的热血沸腾。
他父亲这一代人也算是享受了先人的荫蔽，生活在太平盛世，没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国难。所以，各地部队中真刀真枪和敌人干过的并不多。但父亲这一支部队却是在边境历练过的，维和、缉毒的行动没少参与，甚至还碰过报复性的恐袭。叶修小时候还喜欢摸着父亲后背上的弹孔痕迹玩，父亲怕痒，每到这时就把他抱到正面，用胡子扎他的脸……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爷俩就生疏了。
“叶修，其实你继承了老叶的性子。”乔伯伯笑道，“他就是个固执不服输的，脾气比牛还倔！没有谁能够劝得了他，甭动这个心思，白瞎！所以你们爷俩儿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估摸着你这辈子也没可能说服他，但就算你们爷俩儿一直死磕，他也会以你为骄傲的。孩子，这你得信我。”
“谢谢您。”叶修礼貌地笑了一下，回答得慢了几拍。
“你有心事？”
叶修点了一下头，将目光移到窗外。
比起上一代热血小说般的往事，他更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乔伯伯用老茶馆说书一般的风格讲了一篇《孙氏杭城录》，里面跳动的鲜红色的情节，已然成了一把索人性命的红缨枪。如果对孙氏恨之入骨的那家人曾经因为财路被断而不幸丧子，那么他们的目标未必就是孙家，而是孙哲平本人。
就算他们以自己或者张佳乐为诱饵，骗孙哲平上钩，进而威胁孙老爷子，他们又能得到什么？企业运营绝非一群莽夫可以胜任，而威逼利诱下签署的财产转让协议也未必具有法律效益。也许，比起得到什么，他们更倾向于拉着姓孙的同归于尽。
再者说来，他们先绑自己，再诱孙哲平上当，最后胁迫孙老爷子，这个步骤太婆婆妈妈了。做个简单的缩句理清其中的逻辑，他们就是要用叶修这个人来威胁孙家。
这根本就说不通。
自己和孙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如果孙老爷子无动于衷，禁了孙大少的足，把这一桩绑架案甩手给警方，绑匪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叶修不是孙家的逆鳞，只是孙哲平一个人的逆鳞。除非他们的目标是孙哲平，叶修作为人质才是有价值的。
这是叶修身为一个旁观者，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绑匪的立场后得出的结论，却不能被当作真相。他不了解那群人，乔伯伯也不了解。何况，一个已经发了疯的恶徒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可即便是如此，叶修也得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孙哲平。
发出去的消息有如石沉大海，久久得不到回复。
叶修紧锁着眉头，没有注意到窗外景色的变化，最终在刹车的惯性中冲撞着回过了神。
“到了。”乔伯伯扭头对他说。
叶修看了看学校的招牌，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小学。
车刚刚停稳，便有个孩子飞奔过来开门，显然已经在路边等待许久了。这一带不方便停车，只能人等车，不能车等人，接了人就得立刻起步。
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爬上副驾驶座，甜甜地叫了声“爸爸”，又凑到乔伯伯的脸颊边给了个吧唧吻。
“好孩子。”乔伯伯笑道，“帆帆，转身跟你叶哥哥打声招呼。”
小男孩微微错愕，跪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趴在了靠背上。叶修先被他西瓜太郎式的平刘海逗笑了，随后又被那弯弯的笑眼闪进了心里。
“叶哥哥好！”
“你好。”叶修也对着他笑。
“你叶哥哥这几天要住在咱们家。帆帆，你把你房间腾出来给叶哥哥用，你就跟爸爸妈妈睡，成吗？”
“成！”小男孩脆生生地应道，紧跟着又歪头问，“那我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吗？”
“你写你的，这不影响。”乔伯伯腾出一只手去揉他的脑袋，短小的平刘海被揉得参差不齐。他又扭头对叶修道：“怎么样，我儿子可爱吧？”
叶修被他慈爱的笑容晃了眼。
这种为人父的骄傲和得意，叶修曾经见识过。当他像帆帆这么大的时候，老爹也会牵着他和弟弟叶秋出去遛弯，逢人就夸，说我老叶家的都是好苗子。
他的心突然被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给攫住了。愧疚，那是因为自己离家出走伤了父母的心；怨怼，那是因为父亲没有做到他所说的，“不管我儿子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也许，孩子成长的过程是和父母相互伤害的过程，两代人磨合的难度甚至要超过新婚夫妇。孩子总是趋向于成为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成为时代的先锋，而不只是老一辈眼中的乖小孩。父母的教育抵不过时代潜移默化的价值观输出。所以孩子长着长着，就变了。
叶修凝视着帆帆纯真无暇的笑靥，忍不住想，这孩子会一直这样吗？
「别多想，没有意义。」
“可爱。”叶修笑开了，“他真的很可爱。”
“谢谢哥哥！哥哥也很可爱！”
叶修一秒茫然。
“去后排陪哥哥聊聊天吧，学校里有什么不会的问题也可以请教哥哥，这位哥哥厉害着呢！”乔伯伯冲着自己儿子道。
小男孩领命，直接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空隙钻了过去，叶修担心他踩空，连忙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身边的位置上。小男孩仰头看着叶修，搞得叶修觉得自己应该麻溜儿地掏个红包出来塞进他的手里。
“帆帆喜欢哥哥吗？”乔伯伯看着后视镜，问道。
“喜欢！”
“那就和哥哥多亲近一点。”
“好！”
小男孩又爬起来跪在座垫上，小身板挺直后刚好可以和叶修的身子齐平。他的小脸凑过去，在叶修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某人再次一秒茫然。
乔伯伯瞄着后视镜，大笑出声。
“爸爸说喜欢我的时候就会这么亲我。”小男孩一本正经。
叶修一挑眉，好家伙，还想当我爸爸。他一把抱过小男孩，也对着他软嘟嘟的小脸亲了回去。小男孩的脸红扑扑的，熟得刚刚好。
那个金秋十月，叶修遇见的帆帆就是一罐行走的小蜜糖。这段记忆散发着十二分甜度，以至于若干年之后，当叶修见到那个总是低迷地垂着头，不愿意说话的少年，他完全记不起，他们曾经是见过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