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图书城夹缝里有条小巷子，200块钱一晚上的旅馆和拿写着“上网”俩血红大字的黄纸糊满窗户的网吧相得益彰。叶修拾级而上，板鞋踏着烟渍亮得发白。“来了来了。”里面人喊，“快点开了啊，速战速决。”
一排十台电脑背贴着背，因是五对五，他填上这边短的空之后对面还缺个齿。排尾拿着木头扫把扫地的男青年直起了腰在仅剩的空地上落了座，那人白衬衫贴在身上透着汗和瘦，裤子穿短了，没掩住两截脚腕。那时他还梳着分在两边乱得不大精心的头发，左眼即被挡去一半，总体来说看不出双眼一大一小。
这时叶修就醒了。
“我梦见你在网吧当扫地的。”他旋即对王杰希说。
王杰希奉还了他一个字：滚。
B 市的冬天向来快意恩仇。叶修把玩着茶几上的陀螺，他手指一转，陀螺便跟着转，将花花绿绿的颜色混在一起。门窗紧闭，挡住的除了热量还有声音。陀螺刮过玻璃的嗞嗞声就特别清脆，直至歪歪扭扭地撞上旁的模型，停下来，支在台座突出一块的开关上。
叶修按一下开关，上面的小人“嗖——”地飞去了对面，然后折返，尖帽宽檐下面半张圆脸上露着鬼畜一笑。
王杰希从外面回来。他的羽绒服拉链已经敞开，露出V领的针织毛衣，外套领子翻在外面，上面却没有湿，取而代之肩膀和发顶却相当狼藉，可见进入楼道之前都是立着领子在遮风挡雪。他将羽绒服晾在阳台晾衣杆上，又扯下围巾，回到客厅之前顺手打开厨房的灯。“气象台预计大雪天气将会持续到今晚稍晚时候，路面湿滑，请外出的市民注意出行及行车安全。”体育节目的天气预报这么讲，然后切回到报新闻的演播室，“接下来我们来看看正在备战中的中国队的消息……”
陀螺“啪啦”地立起来，转完，又往下塌。王杰希把这玩意拿起来，扔进茶几下面的收纳篮子，窗帘一敞就迎接一蓬扑在玻璃上的水点，然后这屋子终于是从里到外地透亮起来了，比较符合微草训练室四方敞亮的风格。他摆出一种类似于“你已经要发霉了”的表情，但没有说话。仗着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叶修在心里衡量着那表情的气味。
王杰希白天去做了电竞访谈节目，刚刚到家，脸上带着妆，被雨浇过也没大花，可见是不大好洗。他的头发不知打过什么，散落出一种奇怪的反光。叶修挡了挡从立交桥上直射上高层的车灯：“不会被外面人架着望远镜偷看？”他挺担忧，望着对面有没有人。最近的写字楼也在立交桥对面，距离200米，层数比起这边毫无疑问是碾压，加班人数也相当可观。
王杰希要把脸和头发一并洗了，从挎包里掉出一支临时打超市买的洗面奶。“洗得掉吗？”叶修端详着这玩意。“洗不掉？”他被反问，“多洗两遍差不多吧。”
叶修又看见上面写着洗面卸妆两用，也就罢了。可又觉得王杰希这张脸有微妙的变化，仿佛是那惊人的化妆师惯于处理人脸，加上发型配合，大小眼看不大出来了，难以习惯。王杰希原来长这样的？王杰希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散报纸，半扇头发紧贴重力的弧度，毛衣领子坠落下来，里面也通透。叶修转开眼睛唤醒了面前电脑，客户端缓慢载入，停在了服务器画面。
“赶紧洗，出来双排一个。”
运气不好，更新条蹦出来挡了他的眼，下载速度600k。“坑人哪你这，好歹也是这么高楼，没有10M好意思给人住嘛。”
“ 又不是网吧，忍忍。”王杰希连毛衣一同脱了，扔在沙发上，然后消失在房间外。
电视斜对面还有一大块空间，放着王杰希自己的机器和桌子，这样他可以一边上网一边看新闻两不耽误。叶修只带来一台笔记本凑合，进度条以缓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前推进着，他打开更新日志往下翻。前两天闹腾的圣诞活动已经结束，奖励也发放得差不多，但这回新年将至还有一发。不说别的，他单纯只先看了奖励列表。时装，外观……这都没有用。
王杰希洗完澡出来，好像就离正常版的王大眼近一点了。他打开机器，更新时两个人抢网速，叶修不耐烦，叫他把网线拔了，等这边下好隔着路由直接发包过去，达成了他10M一秒的梦想。登录过图也是贼慢，好容易角色露出脸，上面ID写着“君没笑”仨字。
他找到王不留情，俩人结伴蹓跶到竞技场门口。因为借着以前游戏成名大神的名号取名的现象太普遍，没人当他们是真货。加之新游戏往往强手众多，段位打高了谁都有点业余水准，有人强点弱点并不稀奇，显眼是谈不上的。
“ 怎么样？”顶级段位第一盘过去，王杰希自半空中问。
“ 好玩是挺好玩的。”
他换功放，把耳麦给摘了，大约为自家开黑的好处。“这类我没玩过，得重新研究。不过研究好了没意思，要不就瞎打得了。瞎打打，混个大区冠军玩玩。”
王杰希摇了摇头，对面五个人听到这话多半会气死。
又虐了一盘，王杰希起来去厨房找吃的。他身体打叶修跟前擦过，叶修只觉扑面而来一股热风，抬起头仍感到哪不对。顶着一寸的身高差距那眼尾晕开的黑色尽收他眼底。头发挡住了，没看见或洗不掉。“喂，你，”他指指自己眼睛，“没洗干净。”
叶修关了电脑屏幕当镜子转过去给他看，一边撩起王杰希刘海，屏幕上两张大脸。“真的。”王杰希拿手蹭了蹭，无果。
“ 你等着啊，我找找。”
他翻起手机。陈老板理论上在B市，要作为资方参加联盟年会，想必是觥筹交错分外妖娆，蹭一支卸妆油不是难事。然而大老远的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些。叶修抓抓头发，自动步出大门。楼道里地毯没粘牢，有点歪，他走上去就更歪了。他弓着腰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放低脖子以将自己的脸暴露在鱼眼镜里。“谁啊？”里面人问。
“15D的，想要借卸妆油。”
因为他长得有点小帅，15C的女生拢了拢头发才开门。“多谢，一会还给你。”叶修双手合十笑道。
15D 带女人回家了，那女生肯定会如此想。而叶修回到王杰希跟前。王杰希正低着头往脸上拍水。“我帮你撩着。”他道，然后自作主张地将头发拨了起来。
王杰希往那块残妆上揉泡沫，时不时还抬起眼往镜子里看有没有遗漏。叶修的手卡在他后脑勺上，离太阳穴也就半指之遥，而发梢结水顺着他手指是一圈一圈地落在夹缝中。王杰希拧开水管，混不吝地伸头过去冲，水珠子掉在他脸上便粉身碎骨地弹开了。叶修扯着他领子，不让他一头栽进池子。
他额头上满布汗似的自来水，自来水似的汗，叶修想起自己在兴欣网吧当网管、夏天空调将开未开之时里面的大学生常有的模样，都是热得频频抬手，又有偏于翘课不听、营养不大良一般的瘦。年轻、阴鹜，成天好像别人欠他们多少钱似的。王杰希的脸上没有这种戾气，毕竟他根本不是那个年龄，已经对全世界毫无意见和建议。是梦里有。扫扫地，很淡漠的眼神含在刘海后头，对自己多严厉也不奇怪的表情。
也因此，他坐在刚更换的新设备上看着新人王上台和他简略握手，饶是自以为老气横秋如叶修也多看了两眼三眼四眼。一个新人，眼花缭乱瞧不起人的打法，在老油条面前被打爆并不奇怪。叶修是不上那当的，可那人下台时的模样，遗憾是有，却浮不出半点不甘。
什么人？
“微草挖来的宝。”“以后挑大梁的。”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队长。“微草队长——王杰希啊。”
叶修将借来的卸妆油还回去，王杰希站在他背后，靠着墙等。15C看了看叶修，看了看王杰希，又看了看叶修，然后才收回手、缓慢地客套着关上门。电梯下沉，叶修支开伞。就是这点没意思：他之前问“出去转转？”，王杰希侧过头瞥了眼窗外又点头说行，怎么行，为什么行，他恐怕不打算交流。
天气也不能阻挡女人逛街男人掏腰包——亘古不变的真理。万年放松脊柱的叶修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背。视野带着呼吸的白雾，叶修搓搓手，从口袋里抽出手套戴上。他伞一歪，被王杰希顺手临时接过。因他从地上划开足辙，一只麻雀受到惊吓扑棱扑棱地飞走。“鸟……大晚上的？”
“ 走丢了吧。”
就像是不合天时的麻雀一般，穿过立交桥底下的人行道，里面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冒出头来迅速被大幅广告版、电子屏和消费热潮淹没。其中一幅嵌在大厦外壁上的大肆宣传着刚刚公测的新游，即是他们甫一开服便早早打上顶段的那一款，广告词里水分和真材实料都有。下面支着专门的栏位和橱窗贩售周边，作为个把宅男在商业街里几乎唯一的归宿，已是水泄不通、人流如织。“包年点卡送限量角色时装和收藏版卡牌……啧啧，挑的都是胸大的。”
“ 怎么，你有兴趣？”
“ 兴趣当然有。”叶修晃晃头，“能玩一年？”
“ 去看看。”王杰希立起领子，走向队尾。
“ 你认真的？”
天黑，他们不是很起眼。站着也冷，也百无聊赖。好在进店排队拿号是比较快，说是快排到的时候有短信通知，一半人围在店面门口等着，一半人擎着号先走了。
叶修躲在屋檐底下点烟，一抬头面对着滚动新闻的屏幕，同一个台没播完的特别节目，中国队备战新一届冬季锦标赛的事。虽是杯赛，却因为与联赛冲突而将赛程拉成了两周一场，有主客场之分，全打完的时候要到春天。本地电视台邀请老队员评论解说、分析赛况是惯例，有时候还拍拍纪录片。所以看见王杰希那张脸，叶修根本不意外。
另一个王杰希拿着两杯热咖啡远远地来到屋檐底下。叶修等他站定，拿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反手指指大屏幕。王杰希跟着看了一会，从自己脸上像是没瞧出什么所以然，反而是镜头给到高英杰的时候还看得比较认真。高英杰侃侃而谈，有说有笑。小队员们在他旁边一脸朦胧的憧憬。微草全队气氛和睦，作为亚洲区三支出线的国内联赛队，他们有理由认为自己能走得更远。
广场上有人跳进喷水池，捧着一大捧玫瑰跟女朋友求婚，掌声雷动。那人全身透湿如一只兴高采烈的落汤鸡，百分之百是高度兴奋能战胜寒冷，不然他无法克服没结冰已是奇迹的景观以及来源于马桶和下水道的再生水。他女朋友叫他快出来，语速又急又快，但也没有热情。保安出动拉扯着他——连拉他都嫌冷似的——那人意犹未尽地跳上台阶又是一蹦，围观的人纷纷向后躲避他溅出来的冰点。后来，毫无浪漫成分，他乖乖上缴了罚款。
叶修旁观这一场闹剧，胜过许多大烂片和喜剧电影。这时他手机震，翻开盖一看，“哦，到了。”
王杰希对着空气打了个喷嚏，脸颊被冬天刮红。他抽出纸巾来擦了擦，转身先叶修一步往店门口走。
店里热，人多挤出来的热。
叶修仍旧不明白王杰希是存了什么看笑话的心思才来，这个人的话有什么老谋深算全不稀奇。事情过去很久很久之后高英杰偷偷跟乔一帆说，他想明白了当时队长是故意输给他的，那么煞费苦心、不着痕迹，让人哭都没法哭一鼻子。当然那定是因为高小朋友技术水平和精神水平均遗传到了较高层面，才能解开这个不大不小的谜。然后这话七拐八拐透过乔一帆到了叶修的耳朵里。叶修说对，他当时想，王杰希暂时还不需要被点破和称颂，他是狡猾的，他知道有人看见了，这表演也算有观众。——喻文州一个，叶修一个。
就是摆在货架表面这个帽子很尖、笑容很鬼畜的，名字叫王不留行这个。按一下开关，小人会“嗖”地飞去模型的另一端，再飞回来。
“麻麻，给我买嘛！！”他脑后脚下，有小男孩嗯啊嗯啊地撒娇。
“ 一个游戏玩偶卖得这么贵……”家长将小男孩强行拉扯出门，店员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
王杰希比他更近。叶修问他：“他要买什么？”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拇指指指旁边的玻璃柜。
君莫笑，荣耀十周年特别纪念款。
“这都什么年头的东西了怎么还摆在外面。不行啊，哥就是这么出名。”
叶修努力不让语气太轻蔑，他一扬眉头，眼神一转就回到了印着大胸妹的包年点卡上，在考虑新游能不能玩一年的时候，目光渐渐不自觉地软化了下来。
叶修没有转型过，太强了，不需要。从头再来对他来说也不曾困难过，人摆在那里，怎么办心里有数。但即便是他也有曾以为自己改变的时候：轻飘飘地下了决心，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然后被哭笑不得地赶回赛场。
在那个他以为要拿得起放得下时刻，他曾经像模像样地回忆。时间长了，总是忍不住追寻一下印象已模糊的、发生过的事，仿佛过去比空白的未来更加不可能再入手似的。他有过状态神勇却没比赛打的短短一段日子，在网吧里开机位点钱送烟送可乐；他也坐在观众席上、站起来、鼓掌，他鬼使神差地对着王杰希诨笑，王杰希——他的头发、他的呼吸漫在胸膛上炽热如蒸、他吻起来像一首单曲循环的独白。
——图书城夹缝里有条小巷子，200块钱一晚上的旅馆和拿写着“上网”俩血红大字的黄纸糊满窗户的网吧相得益彰。王杰希掠过时抬手斜斜一指后说，这是我以前翘课打荣耀的地方。他俩一人一罐啤酒，坐在人行天桥上看车来车往。桥洞底下下班人流最密集的路边，一个闺女在拉二胡，凄凄惨惨戚戚，后来曲子换成了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巷口下棋的一对老头子就开始跟着哼了，根本没有调。
“恭喜回到联赛吧。”王杰希说，跟他碰了个杯，只此一罐且下不为例。“下赛季见面又是对手了。”
“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 从来没意外过。嘉世不错，但是你，邪性。”
“ 那就提前祝贺第十赛季冠军兴欣！”
“ 冠军会是微草。”王杰希寸步不让。
“ 哥看好你们继续当争四狂魔。”
魔术师穿行而过，新人们被打爆到毫无脾气；其实没那么可怕，在叶修眼里，主要就是好看。王不留行的残影好看，还有王杰希这个人……
——“听说你拒绝当队长？”
“ 嗯，喻文州更合适。”
“ 你先祝我冠军怎么样？我说你们争四狂魔，你们就是争四狂魔。”
“ 好，祝贺。”
“ 根本没有诚意。算了，魔术师，好好干。”
“……”
他俩都很清楚“魔术师”的含义。末了叶修又说：“小高太嫩，你得带，悠着点。”
王杰希点了点头，“过两年。”
他就在那个赛场上，在叶修交叉手指、支着膝盖坐在领队席上的时候，他眼中，王不留行一飞冲天，诡谲闪烁，变幻莫测。它留下的星尘像是镶嵌在天空中。最好的边锋、最捉摸不定、近五年在大赛资料中都不曾出现的游击手身份——中国队队员，王杰希。
捧着两碗辣油油的面条避雨雪，叶修自然而然地管快餐连锁店前台要了两听啤酒对着下面。人多人吵，说话不容易听见，只有隔壁一个看似忙里偷来闲的高管人物对着手机大声讲电话训斥成交价低于预期太多的手下，十分高调，想不听也难。叶修扔在桌板上的手机震个没完没了，王杰希的手机不远且丝毫不逊色。
这支手机不旧，新型屏幕足够细腻，外壳金属只有边角略有磨花。叶修调出新消息的熟练模样就好像他并不是个从前连手机都懒得买的人似的。“又是群发的。”他一边啧啧一边摇头，“连老板都群发，太没诚意了。倒是小高这孩子年年都倍客气。”
“ 小杰？”王杰希仿佛有点惊讶，“真的假的，他还给你贺年短信？”
“ 那是，每年都有。”叶修将手机转过去，王杰希瞪着屏幕，非得证实这俩毫不搭调的人居然能连上一般。高英杰是亲手写短信，语气得体又斟酌，他跟叶修不可能很熟。相比之下叶修看见王杰希手上乔一帆那一条就不觉太意外：好歹也是队里曾经的成员，时间再短、或者王杰希对人家再不够慧眼识珠也好，经历总是有的。且若乔一帆真在今日微草，恐怕并不会成什么大材，这样的判断对他们来说一向准确。“你看，小乔也不群发。”叶修继续指指点点，“你发了没有，帮我编几句我好一口气回了。”浑然不管他刚才还左右挑剔人家没诚意了。
“ 还没。”王杰希简洁地说了实话。
以叶修从前那个被时代抛弃连个电话都不买的模样，手机里号码条数必然有限，自身保密工作做得应该也还可以。但他自觉挺受欢迎，上一条没看完下一条又来。可惜的是大多数全部数字号码，根本对不上号，他又不考虑是否会怠慢人家，如果无关紧要就绝情地删了。最后剩名字下来，在屏幕上分成两半，一半看见名字就能看见对方在屏幕后头喷垃圾话的熟悉嘴脸，一半看见名字也无法细想这是什么时期在哪里坐过一张桌子谈合同的某某某。
他往空白短信上写客套话，自己打十几岁开始就没干过的语文一点不算灵光，打了半天也不比人家流畅油滑，顿觉不能直接回敬一句垃圾话是十分麻烦的事。他只得向王杰希求助，王杰希帮他改了改，改完看着顺眼多了。这之后群发就没什么稀奇的。然后叶修打开大群，群里现役选手在那互祝新年快乐，顺口威胁一句要夺冠的和被炸出来群嘲嘴炮之的各色人等，每样都不少。五赛季之前的是一个都没冒出头来，老得没脸了，连方锐这种厚脸皮也不公然搅局。
这不是问题。叶修打开了另一个群，吵杂多了。例如方锐依旧跟老魏俩人极尽猥琐，到了连周泽楷都不得不偶尔发一串省略号和“下限”的程度。他发现王杰希居然一直在里头跟江波涛一句一句地聊买车。“喂，你是怎么插进来的？”叶修强行插入占位，这群前五季的，哪有江波涛什么事。
“叶神！！！”总boss每次出现，类似这种的预期效果不会少。
“我还是跟前辈们比较熟嘛，叫小周偷偷把我拉进来的，笑脸。”
“ 信不信我把你俩一块踢了？”
“ 残忍。”
“ 无情无义无耻。”
“ 老是仗着自己是群主为所欲为的群主不是好群主，我提议换人换人换人换人换人。外加无数表情符号。”
叶修飞速给黄少天设了个禁言。
“队长我看了今天的体育新闻，你好帅！桃心。”
叶修以为说他帅呢，一瞧群名片柳非，这也是个混进来的。王杰希在后头适时跟了个“谢谢”。因为有资格和胆量谈论他眼睛的人也不多，叶修紧跟着“可不吗那眼睛画的”就显得格外孤零零。此后他低头吃面，辣得南方人直吸鼻涕。王杰希对比之下从容镇定，嘴唇都染红了，擦一擦，继续吃。
便宜啤酒泡沫苦涩轻浮，正好解辣解油腻。叶修这刚吃还好，越吃越觉得难，酒下的速度比面条还略快。如此酒与面条双方拼血，谁将以不算微弱的劣势先挂一目了然，除非……
王杰希推过他那半罐到叶修跟前。“我喝不完，你来。”
大奶，补血又补蓝。
但这是一种误会，因为王杰希从来不太可能好心好意当一个奶。叶修抬起头，见对面已是干货全无的海碗里一层惨烈的红汤，便瞎了眼似的转过脸去。看来是真喝不完。他揉着嗓子咳嗽，将王杰希的半罐子酒直接往喉管里倒。易拉罐口原本也残留着红汤，肯定不是来源于叶修自己的唇上。
他们离新年还有三四个小时，翌日放假，商场这是打算自然营业到没人再关门了。一间间商铺外面灯火通明的过道上坐满了等女人逛街的男人或小孩，大多数疲于应对各种屏幕上的消息，有的也津津乐道地在看新闻。叶修往脸上扇风从连锁店里出来，王杰希被电话拖住，走得慢。他讲电话与普通话有微妙差别，许多音讲着讲着就连成串带拐弯了。对方给他安排约会，他不想去，又得应付，听上去是这么个轮廓。叶修也犯不着反过来笑话他，他自己没好到哪去。家里年纪大上十岁辈份乱七八糟的亲戚打电话来，问他今天为什么没在年会上露脸。跟朋友吃个饭，叶修解释。哪个朋友？
“打……”叶修刚想说打游戏的朋友，转瞬改了口，“打小认识的。”那个大姐预备继续审问究竟是哪个打小认识的朋友她怎么不知道，然后像是想起了谁似的，忽然悲天悯人地不说话了。“可今天又不是清明又不是忌日，非挑这个日子你犯什么病呢？家里天气好吗？婆婆身体好吗？”她语气友善且关心，依然带着责怪。叶修想了半天才搞明白她是弄岔了。这一岔，岔得他心如止水。“都好都好。”他敷衍，转头看向雪片间或坠落的天空。
王杰希赶上来时叶修刚刚挂下电话。譬如说出门一开始带着什么功能性，吃吃饭逛逛街一类，显然最后落在实处的部分不尽相同。他也不是特别想回到15D中，15D的茶几上摆着王不留行的模型，摆着以王不留行的帽子为原型设计的小玩具，主人很乐意把这些玩意放在最常经过手边最容易把玩的地方。而叶修呢，他有看新闻的欲望，看完新闻又有别的欲望，他自觉这不好。叶修打了辆车，王杰希坐前面，叶修坐后面。他听王杰希指挥司机路怎么开。然后他回到高楼中央，一步步迈向600k的网速。“我可能要搬个家。”王杰希一边找钥匙一边抽不冷地说，“家里人让我回去住。”
“ 哦，那边网速多少？”
“200k 。”
“ 荣耀公测时候的客户端你拖了几天？”
“ 我哪有那功夫跟它磨，而且家里好几台电脑抢网速。网吧打的。”王杰希道。
叶修笑，嘲笑。看来他惯用的隐忍之中并不包括耐心。
王杰希将衣服挂起来。叶修支起伞晾在阳台上，他身上的能量已经不能与几年前比无穷无尽，况且那些年份睡觉跟吃饭都是奢侈品，透支了多少也不一定。因此他懒洋洋地一头倒在离他最近的平面上，没有罪恶感、眯起眼睛上网刷评测。关于新游的概述、评论乃至于攻略已经在网上渐渐铺陈开，几乎是统一的一片叫好之声。机器负担小，收费模式良心，关键是改造自经典单机策略游戏的玩法创新令许多老牌游戏的玩家均跃跃欲试、有长期驻扎的打算。这其中荣耀无疑是受到了些许影响。虽然荣耀是最火热的竞技游戏之一，上线十数年，底蕴深厚，很难会得到什么真正的挑战。不过叶修在这方面无疑具有眼光，他一眼望去便知新游可操作性、复杂度都是一流，也许很快就会加入到竞技的大家庭当中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项目。
他翻到一篇帖子：“尼玛，商量好了开黑，对面有个扫把娘逆天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
“一个人收我们俩人人头！还两回！就那局，我一哥们在别的路上也被一矛哥捅得不要不要的，没干别的光跑尸了！”楼主义愤填膺，回车都不带打一个的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串。底下有人问，什么人啊这么扯。“不知道！输完踢电源！”楼主回复，“ID好像四个字的。”“尼玛，四字党遍地都是。LZ多少分，哪段的。”“十段啊，哥们不吃不睡打了好几天刚翻上来，一把输回解放前！”“哈哈，那这不稀奇，未准是碰到什么高人了。小弟卡七好久，没队友，混野压根带不动。”
叶修关了手机甩到一边，就着手边点了根烟，浑然不觉自己身边是地毯。他倒下意识拿个烟灰缸接着，虽然这对防火于事无补，总算最后是有惊无险地抽完了。起身倒烟灰，叶修蓦然想起自己曾经抱怨过这屋子里居然没有烟灰缸，哪怕在不抽烟的人眼里没有才是正常的。俩人在阳台错身而过，王杰希将衣服扔进洗衣机，按按钮的动作飞快熟练，可还是有一丝不耐烦。他洗衣篮压根不分类，总之是混在一起。叶修知道那不太对不过他自己同样这么干，王杰希肯定也知道。
王杰希挽着袖子，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叶修顺手拉他过来。“别发情了。”王杰希制止他。“我去，吃辣的上火你知不知道？”叶修反问，“你那妆也太那个了。”他半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抱怨，张开唇想要堵住王杰希用于说话的舌头。实际上王杰希本来无话可说，跟着习惯性地回应。叶修摸索着卷起他的衣服，就在里面摸到灼热皮肤，在指尖上紧贴着微微凹陷下去。
晚会歌手嗓音浑厚，在电视里轰隆隆地歌颂好时代新时代年轻的时代。王杰希摸起来跟以往一样，没变胖也没变瘦。以往常常没有安全感足够用来折腾的环境，酒店隔壁要是什么韩文清还好，顶多是见面见到一张黑脸，反正平时也是黑脸；要是轮到孙翔或者方锐这种揭老底不脸红的就得谨慎再谨慎。就是在那种——其实隔音尚可只是心里不踏实的——环境下，叶修越过了线。线画在哪的，他俩心里有数。
叶修说或没直说，他给忘了。他觉得领队这活很好，可以坦坦荡荡、顺手在安排房间时一做手脚；可以状似严峻实则很放松地看比赛，不要门票。王杰希带着三个人头分下来，他头发被耳机压扁，短袖下面也浮着汗水。“我说过我们微草擂台战绩很不错。”他似在笑着道，双眼眯起来几乎要磨灭尺寸差距。队友和后勤成员看着不甚热情实则足够热情地往他身上捶拳头，不知是谁接了一句：“什么你们微草啊，是王队自己能干。”
王杰希抬抬眉头，“说的也对。”
叶修默不作声地拿了个本子记笔记，笔耕不辍，好像刚才的战斗多么紧张多么具有参考价值似的，差点忘了第一场团队赛的替补一直悬而未决而他打算看当天状态再拍板的。好在最后正事没耽误。对方领队礼貌性地过来与他握手，笑容满面的背后藏着咬牙切齿，叶修便哈哈哈地将手握了过去。3Q，3Q，他假模假样地统一回答，直到翻译过来通知他准备赛后发布会的工作。
他带了王杰希去发布会，王杰希对答如流，叶修特别闲，光是听，除了套话啥也没说。人不想当队长，说起话来还是队长，又省事又放心。
赛场门口十几个人就地解散，互道晚安。一阶段比赛刚刚结束，有三天整休期。那些家伙有的要去到此一游，有的要去大快朵颐，还有要逛街的及其护花使者们并肩三两离去。酒店离会场很近，几步路，夜风习习，吹了王杰希一肩膀烟灰。“哥错了，帮你掸掸。”叶修伸出手，与王杰希自己要去掸的那只手拍个正着。
王杰希在上，他手心一动，手指忽然收紧了。
叶修抬起脸，赛场周围巨大的广告海报为背，王杰希的面上浮现出一种稀松平常近似于无辜的表情。刘海松松散散地盖在他半边眼睛上，跟着风掠过鼻尖，另一只眼睛中的光点便拼合成了叶修指间半支烟滑落的轨迹。王杰希笑了笑，手指刚要松开，又被叶修反手捉住手掌。
他曾在心中盘算着尝他的味道。肯定不是中药味，他没有那么表里如一；也肯定不是洗衣液和柔顺剂味，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精心；也许是一身网吧泡出来的机房风扇味，那味道叶修再熟悉不过，反正不会像他一样浑身都是烟，八里地外清晰可闻。——很意外，王杰希闻起来、尝起来什么都没有，一点天然的汗味，像普通人类。摸着他手腕和手臂交界的地方有一层消退的薄茧。“你以前用鼠标姿势不对。”松开他的嘴唇，叶修贴着他的唇角说。
“是以前用的鼠标不好。”王杰希象征性地一解释。叶修把他的手翻过来，“你摸我的。”
王杰希的指尖向上移动，有点燥热的压力。“你这不是一样嘛。”他说。“那是，”叶修答，“老一代职业选手艰苦朴素摸爬滚打的勋章，年轻人没有。”
叶修将他限制在床中心这块地方上。“我没搞错吧？”他问。
“别废话了。”王杰希说。
那一晚他是什么味道，叶修并未铭刻在心。他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像喝了酒。明明没有喝酒，只是被胜利灌进脑袋，任何胜利尝起来都差不多，有王杰希的可能璀璨一点，那是王杰希本身璀璨一点。他为何满面笑意地看着王不留行扫过星尘万顷，他想要看这个。那时他不太懂，后来脑里才点燃了一盏灯。“我是想谢谢你。”王杰希说。
“ 客气了。”
“不是客气。”王杰希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国外随处可见的景象，“决心改变的时候，没想过还有今天。”
“ 你还有很多很多天。”
叶修拉过被子打开了空调，“我睡这屋行不行啊？”
“ 你都躺下了我能说不吗？”转过身去，王杰希灭了灯，夏季银河天光就此穿过黑暗。
越是到了晚上，那种身处于一整片土地上小小一个群落之中的感觉越深刻，哪怕这里供电充足、网路良好、不下载无版权视频就不会被管理员追杀。此时叶修已经拿到了八强赛抽签的结果，烟头在烟灰缸里越堆越高。他这个习惯的精髓在于想事的时候手和嘴不能闲，所以傻人有傻福、思考对健康有害，确实如此。
他来到训练室外的走廊上，在中国队那一间听到了啪啦啪啦有节奏的键盘声。叶修看了眼时间，夜里3点半，平时最困的时候。他不困则纯是愁的。两排屏幕背后露着一个人形，空调开的异常足，他揉揉肩膀打了个哆嗦。听声音能听出谁在练习，这话不错。叶修看也不看，坐在对面启动了一台电脑。
风扇将窗帘吹浮，鼓起一个漫长的弧度。训练软件之间有联网的方法，好久不用给忘了。“连一下。”叶修说，顿了一顿心想似乎得报id，结果意料之外，屏幕中间蹦出来一个已连接。王不留行躲避着随机出现的大招飞行，穿过枪林或弹雨或建筑物障碍。这是人工设置到极端复杂的一张图，他却一直走着最短路线。效率，他严格遵照这个美学。
一轮5分钟的练习完毕，界面上恢复平静。叶修双手托着后脑勺看，时不时转两下椅子，鞋底在地毯上擦过。那边传来水杯放回桌面上的响动，鼠标也重新恢复了原位。“你想上的话，我可以装病。”对方状似轻松地道。
“ 就算是我上也轮不到你装病。”叶修早知他会如此说似的。
“我装行吗？”门口忽然冒出这样的声音。
二人一起回头。半是开玩笑地，喻文州进门扯了把椅子坐下来。同是半夜不睡觉，他脸上没有黑眼圈和阴翳，只是前发缭乱，更偏于半截起来的。“你加练有用？”叶修想起训练室禁烟，往口袋里伸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喻文州一向不在操作上给自己增加太多负担。“没啊，知道下一轮对手是谁的不光是领队，还有队长啊。”叶修听他一句一句地对付着，“这怎么开心睡大觉？叶神，你单挑对面机械有信心么？”
叶修想了片刻，说了俩字：“能赢。”
喻文州显得很轻松：“那这事就好解决了。”
“你还想要领队这人吗？”叶修反问。
他抓了张手边上的纸一分三份，一条一条往下写，写得眉头紧皱。三个队长共处一室，绝无互相打扰，寂静异常。未几，王杰希又开了一轮训练。他自己重新戴上耳机，视外界如无物一般，光影无声地在叶修这一方的屏幕上闪烁，仔细看居然还调高了技能密度。喻文州于一旁盯着屏幕，而叶修很清楚正在发生着什么。这是只有魔道学者才能做出来的训练，也只有王杰希手底下的魔道学者才能呈现出的景象。可是——也许——还不够。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 少天的。”叶修推一张纸过去，敲敲纸面，“小周的。”第二张，“孙翔的。”最后一张。“给他们，练。”然后他又换了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删删了写，可仍旧是极快的速度，仿佛写能够代替思考。新纸将结论重抄一遍，放在喻文州跟前。“你自己的。”叶修最后说。
条目数量是前面那三个人加一块还拐个弯，喻文州扫了一眼，张嘴想问点什么，后来又停下了，只是点点头。那不是训练科目，那是切实、具体的硬件指标，怎么达成是他们自己的事。到了这个程度，很多话是不需要细说的。叶修猜想他给喻文州设置的那一个栏架有点难为人，可必须如此，如果喻文州不想总是成为高输出队战术上优先集火的对象。对方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和他叶修当年做的事情相同——大部分事情对有实力的人来说都简单很多。
“我不能只考虑这一场。”叶修说，后半句也不必讲了。
“ 我知道。”喻文州答。“其他人呢？”他好像只是例行一问。
“我放心。”
这个放心具有的含义，有的是真的，比如对成名老将们。“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觉得我还有救？”喻文州问。“是我应该感谢自己退役得好。”叶修答，“你俩要真能做到这个——特别是你——下赛季的蓝雨我压根就不想打。”
喻文州一顿，“下赛季的轮回想打吗？”
“ 你说呢？”
叶修向后一靠，椅子的滑轮也略微后退了一小步。“刚才我在想老韩在就好了。老韩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不来是对的。你应该不至于觉得我为兴欣保存实力光给沐橙和方锐找便宜差事吧？”
“ 怎么会，”喻文州又扫了一眼训练目标，“我明白。”
“ 难的是你们。”叶修最后总结，“对你们来说，这个比赛的实际收益恐怕远不如联赛。”
叶修觉得他们相互之间心照不宣。N国战队，夺冠大热。电竞发展的历史早于国内许多年，选手基数是中国的十倍，也就是说中国队每一个靠天赋和几率和勤奋走上来的选手，人家拥有同等程度的概率是十倍。基数决定一切，从来都是如此，甚至找不到什么可以自我平衡的理由。也许个人利益取舍是一种安慰，但如果全中国有人最不想输，此刻他们都在这一间小小的训练室里。老韩啊老韩，你真的没有遗憾？喻文州回去之后，叶修忍不住望着墙壁入定了片刻。
“靠，我下回再也不抽签了。”他最后道。
“ 迟早得打。”王杰希结束了训练，“或者你打算如果是决赛碰面就自己上？”
“ 不啊。”
叶修接着王杰希后面点了开始。调到最高理论级别的技能攻击，他操控着魔道学者漫游其中，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最低伤害的缝隙。短、直接，完全模仿王杰希的风格，因为作为魔道学者一个人来说那就是最优的。这不是他最精通的职业，叶修清楚极端情况下作为魔道学者他不可能比王杰希表现得更好，手速测量的数据一直在不稳定的高点晃动，他在挑战一个角色承受全场集火的极限。三分钟后，魔道学者血条清零。
“大眼，你能坚持多久？”叶修问。
“ 差不多，长点有限。”王杰希答。
叶修举起胳膊来晃了晃，“可是我手疼。”他说。
他年纪尚轻却征战已久。说起来好像很轻松，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打算辩护什么。若有什么自私的想法的话他也许希望王杰希是能理解这些想法的。到底是爱队伍还是爱胜利，在联赛中都一样，出了门却有微妙的差别。韩文清预见了今天所以早早做出选择。王杰希呢？他是明知如此才来的还是第一次把自己摆在这个问题面前？叶修可能知道答案，他总是把微草挂在嘴边的，没有一天忘记过。兴欣不一样，十赛季的兴欣最开始是一只完全为了叶修而存在的队伍，过程中和今后会有所不同，以前却每个人心里有数。而王杰希——虽然于微草之中深深地打上烙印，王杰希仍然是那个选择了用双肩扛着微草向前飞去的人。
“我刚才话说了一半。我不能只考虑这一场，不是说我还要考虑半决赛决赛。”
“ 我又不是傻子，你解释那么多干嘛。也许你应该更冷酷地使用这个队。”
“ 怎么可能，”叶修笑，“我打十年荣耀都不会腻，希望你们都能打十年二十年。”
“ 荣耀不会永远运营下去。”
“‘ 如果有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 又来没用的了。”王杰希摇了摇头，“我呢？”
“ 嗯？”
“ 别人都有训练指标，我的呢？”
叶修指了指电脑屏幕，“你自己都知道，问我干嘛？”
“ 你要我坚持多久？”
“ 一万年。”
“ 说人话。”
“ 再多半分钟。”
叶修的目光放在前面，然后与王杰希的相互交叠。“好。”王杰希答应，预备新开一段练习。叶修挡住了他伸向鼠标的手：“今晚够了。”
“ 我找一轮感觉，你刚才的动作很有意思。”
“ 对你有帮助吗？”
“ 当然。”
他沉默无声地打完这一轮，实际上持续的时间是变短了。叶修想起自己最开始打荣耀的时候也如此没日没夜兼之废寝忘食，他一直就是这样坚持的。太多人问过他为什么，他能说也只有那几句话而已。现在他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因为这世界上这样做的人不止他一个，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人或许就正在他们身边。那么在此基础上进行多余的抉择显得那么苍白，他认为自己应该对这些人统统报以信心。
“ 放心吧。”王杰希摘了耳机，关掉电脑，“如果他们是那样的人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赛场上，打从一开始他们作为你的对手而存在，这一点来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成为某个队的成员只是一种契机而已。你可以挨个去问，看看他们谁喜欢输。”
“ 哪怕倾尽全力？”
“ 每一场都倾尽全力。”王杰希说，“你不是吗？”
“ 微草呢？大眼，你可不比我小多少。”
王杰希慢慢举起手机放在叶修眼前。白底色，发件人高英杰，内容：队长，你不要有顾虑。
“怕什么？”王杰希开口，“大不了我跟你一起退了。”
他的虹膜灼灼闪亮。
“ 说什么傻话。”叶修按下那支手机，“来之前咱俩是怎么讲的？”
“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轻轻松松地多撑半分钟？”
叶修怔了半晌，“看来我给我们队留下了一堆根本打不过的对手。你考不考虑转会来兴欣啊？给我开个内部友情价？”
“ 不考虑。”王杰希断然拒绝。
应该讲3天的间歇期的确是勉强救命的3天，而叶修打一开始也确实明白他们所有队伍最大的对手均是N国，只是本来打算循序渐进，没想到签运太差，来得又急又快。平心而论，这是不是能战胜的对手都不好说。当然比赛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见分晓，他所知道的就是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荣耀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不管他只是万分之一，还是十万分之一也好。
日日夜夜训练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气氛。如果连黄少天和方锐都不说话了，可见这气氛已经反常到了怎样的程度。N国一阶段内的所有小组赛全部是砍瓜切菜，不是对手太弱，是他们太强，到了无法客观评价双方实力差距的程度。反倒是年初N国与K国进行的一场杯赛打出了难以置信的高水平，作为世界排名一二的两个国家，那场比赛的参考价值远胜于前几场小组赛。就是在这段录像被叶修翻出来播出之后，黄少天变得无比沉默。
年初，那时他们的联赛如火如荼，仅仅是欣赏国外比赛的高水平却没有较真地对待。现在状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不是说我对自己的操作有任何怀疑。——不对，怀疑这词用的不好，总之这太bug了吧？是人吗？能打吗？老叶你给我设定这玩意我拿到的时候以为尼玛开玩笑啊你逗我？真不是逗我……”
“ 你最近手速还跟的上？”
“ 跟得上，怎么跟不上？你以为我多大以为我跟你一样老掉牙了动动鼠标就累得动不了了？我告诉你小爷还年轻还能再快爆个600分分钟的事你信不信你等着瞧看我砍了他——”
黄少天一口气说完，然后支着栏杆耷拉下眉毛。“这不科学。”
“ 荣耀呢，不是一个人游戏。”叶修站在会场外面的露台上，以免打扰训练室里的人，“影响游戏胜负有许多因素，比如……砍颗树把某人直接砸死之类的。”
“ 少来。”黄少天一踹栏杆，“……你打算这么干？”
“ 对方又不是笨蛋，全世界老油条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哦，没说你是笨蛋。”叶修安抚着一脸气鼓鼓的黄少天，“看完录像有没有影响信心？”
“ 要是那样你还会给我们放吗？算了，跟你这废话也没什么用我也回去训练去了祝我早日合格脱离你这魔鬼领队苦海……还有，”他忽然一顿，“你给队长出什么难题啊！我就没见他上过一瞬间的250！什么时候都没有！这么多年要是能练上去早练上去了还用今天临时抱佛脚？”
“ 你骂人呢？还250。”叶修往后靠上栏杆，“还是那句话，他要有300我们都别混了。”
“ 那你想干嘛？”黄少天非常警惕。
叶修一眨眼：“我可能在想按这个节奏决赛打K国的事。”
“ 你疯了？”
“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真的疯了。我不跟你说话，再见。”
就在离比赛还有两天的时候，叶修一下子变得比较平静了。当天晚上训练室里仍然是全员加练没一个提前回去睡觉，不是叶修安排，是大家全都有了一种极为肃穆的心情。叶修浏览了一会荣耀的英文官方网站。“谁看得懂这个过来帮我瞧瞧。”他漫不经心地说。
“谁看得懂啊。”方锐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版本更新是吧，国服网站一般半个小时后贴出消息，直接看中文的不得了。”
“ 版本更新？”
“ 跟咱们队没关系，修复了一个召唤师的小bug。顺便跟对方也没关系，他们连替补都没有用召唤的。我看这种新手职业不会经常出现在赛场上了。”
“楚姐洋文不错啊？”
“ 她最近改行看美剧了呀。”苏沐橙吹了个口哨。气氛一下缓和了似的，大家都乐了。
召唤师？隔了半个小时，中文官网果然也跟着更新了消息。这个新补丁已经在美服测试了约两周，将于两天后的清晨正式上线。更新文档写着如下字句：“修复了一个bug，这个bug会导致召唤师的数个召唤兽同时使用技能时偶尔发生法术丢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叶修抱着胳膊盯了一会这段文字。“怎么，叶神，这补丁难道能把召唤召回职业赛场么？”
“ 就算能，咱们也来不及新练一个召唤了。”
“ 兴欣队里不是有个召唤。”
“ 对，拆房子那个。”
“张副队肯定记忆犹新。”
张新杰是少见的没有加练任务的人。全联盟第一牧师，或许放在国际赛场上也没得可挑。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更新短暂地发表了看法，然后回到了训练当中去。王杰希在叶修旁边。“能有什么变动？”他压低声音问。
“不好说啊……”叶修若有所思地打开了qq，找到关榕飞。问你个事，他敲，更新看见了没？
看见了。关榕飞回复得极快。
一般这种bug都是怎么修复的？
多技能并发数据流程调整，或者算法改进，或者增加验证机制。一般不是最后一种因为会降低运行效率。
看不懂。叶修揉揉脑门。有没有别的影响？
等我查查，一会回你。
发完这句，关榕飞的状态便切换到了“离开”。
叶修在训练区走廊上与N国领队擦肩而过，对方一头金色乱发且沉默寡言的，认出了叶修胸前的领队证件从而双方互相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趾高气扬的气味。反倒是K国几个替补队员常常不好好训练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对人指指点点。叶修过去投币了两瓶营养素，经过那些人，一方面他们说话咕噜咕噜的听不懂，另一方面其实也没什么可听的。叶修拿了小玻璃瓶走人，恰好赶上王杰希出来。俩人到休息区找了张沙发一坐，四周没人，叶修自己开了一罐一口气灌了进去。
“今天还熬夜？”
“ 今天再坚持一晚上，明天睡。有个事，后天前两轮你不出场，团队赛你来替补。”
世界赛赛制与从前的常规赛相同。11个有效上场人次，三场个人赛各1分，擂台赛三场胜方2分，团队赛一场胜方5分，个人擂台赛不得重复出场且没有人头分一说，打平加赛。这赛制总体来讲有利于拉近队伍与队伍之间个人能力的差距。“肖时钦一定擅长这个局面。”叶修随便翻着沙发旁边的报纸栏。“你打算让他带团队赛？”“不，因为对方的王牌是机械，打法很不幸与肖时钦是同一类型，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没有必要。我的意思是，肖时钦以前在联赛中如何对付我们，我们正好用相同的思路来打这场比赛。而且考虑到突发情况最好不要使用爆发连击类的职业。刚才跟他聊了两句顺便借生灵灭来玩了玩，突然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因为每类比赛皆非黑即白，不存在小分，险胜与大胜之间的差距将被抹平，从而扩大了弱队的胜机。叶修将他的计划讲了一遍，许多前提王杰希肯定能够想到，他仍不厌其烦地从最开始说。王杰希起初仅仅是听着，最后仿佛有点惊讶：“你赌得很大。”
“我用那两对搭档首发是冲着他们相互之间的默契，最好尽可能地减少比赛最后阶段的压力。硬碰硬的话除了默契，也许没有什么能与绝对实力抗衡的。我们只有一个少天，对方却有半个队。如果你能多坚持半分钟，也许不用赌；只是不仅是你，他们，甚至我，对每一个人来说这其中都存在着真实的鸿沟。”
“ 你有没有想过同样实力差距反映在数据上，强队与弱队之间差百分之二十三十，强队与更强的队之间可能只差百分之五。而我们是强队。”
“ 正是如此。”叶修答，“我想让那百分之五的必然变成偶然，还想在那最后百分之五的血条上要一点运气。这是我能想到的赢下比赛的方式。”
“ 那就这么办吧。”王杰希看上去接受了，“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
“ 上赛季我可总输一些不该输的比赛。”
“ 那是你知道重点是季后赛罢了。打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计较一两场的得失。”
“ 我没有看上去那么手拿把攥啊，只是运气比较好。”
“ 你让我相信所谓的运气吗？”
“ 试试看。”
“ 那就相信你吧。”王杰希说，又好像很无可奈何似的，“再回去打联赛会不会变得很无聊？”
只是轻松的口吻开的一次玩笑，也许可以顺着开下去，然而没有人会当真。叶修如此这般将上场队员都叮嘱了一个遍才回房，那时已经到后半夜了。看上去王杰希睡得不错，而空调照旧开得很足。他的被子盖得完全没有这人本身规整。叶修将他的被子展平，拉上去一点，鬼使神差地手便攀到了王杰希半个脸颊之上。他将利用这男人的强，还将利用这男人的勇气，他要的胜利、要的最后一搏已经不再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他坐在场上的荣耀已经落幕了，现在却是王杰希。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以一种奇怪的形式同面前这个睡着的人联系起来，本来可以单纯留在远方，欣赏，那是自己无法掌控的部分……只是欣赏。
对微草之后，他曾和魏琛俩人半夜对着在兴欣网吧外头抽烟。魏琛倒无意质疑他的战术。“你对王大眼是不是图谋不轨？”老魏一针见血地找到了问题的要害。“怎么，战术上有问题？”“当然没问题，只是不像你小子干得出来的事。两个人兑一个人——用那戴小妮子的话——真爱啊你这货。”叶修很少见地让烟头的火光一路快烧到手指，然后他将纸卷甩了，一口烟雾混入空气。“可能。”他沉吟。
“哈？”
“ 老魏，你听听就算。”叶修动了动眉毛，“他很强。”
“ 废话。”
“ 还真不是废话……”叶修苦笑，“我说不好。也不是很久以前，就在我离开嘉世之后，从外面看回去我发现有些东西跟身在其中时看到的不一样。比如……我以前可能没有从别的队一个选手以外的角度看过王杰希这人。”
“ 嗬，都改叫大名了。”老魏摆摆手，“你小子，懒的说你，你自己看着办。”
尽管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叶修也并非是一倒下就睡着了的。身体很困，大脑却醒着。他翻了个身打开床头的电脑接受来自于四方八面以及亲朋好友的慰问，恰逢关榕飞这两天来第无数次与他联系。“我今天托人拿到点内部消息，你说的可能性很大！”关榕飞显得十分兴奋，“这个bug的修正一定是在权衡之后得出的结论，不过到底是谁这么犀利？你那有技术大神？”
“ 没，我有一个朋友，他以前玩机械的时候……”叶修发了一行，又改了口，“这是个好消息。要是我们赢了，全是你的功劳。”
“ 算了吧，全是你那个朋友的功劳。”关榕飞很大度地发了个“佩服”的表情，“不说了，我还有装备要看。”
叶修刚想问怎么大夜里的还工作，才意识到双方之间有足以颠覆昼夜的时差。将电脑搁置在一旁，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还不睡？”王杰希在旁边床上问。“吵醒你了？”“没，我自己醒的。你睡吧，我一会起床训练去了。”
叶修看见王杰希冲凉出来换了件短袖，背部皮肤在白色棉布底下闪现而过，他闭上眼。这时完整的睡意笼罩了他，也许自己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那也没关系，因为该叮嘱的已经全部叮嘱到了，最好他擅自休息的这一整天里能够发生什么魔法质变才好。带着这样的愿望，叶修沉入无梦的酣眠。
比赛当天清晨，叶修睡了醒醒了睡，终于感觉自己满血复活。其时天还没完全亮，他走进空无一人的训练室，不一会肖时钦也打着哈欠进了门。俩人什么话都没说，叶修拿过生灵灭的帐号卡插进去。“你来？”他问肖时钦。“你来吧，我飙不了那么高。”
他俩一人一把凳子专心盯着屏幕上的情况。按照官网预告，客户端进行了短暂的更新。文件不大很快安装完毕，刚刚开服，这时间还完全没人。叶修随便找了个野外空地摆了一串，然后又利用爆发技能做出常用连击，等一轮cd，再来。如此反复多次，一切正常。叶修又进本找了比较能打的野怪做同等试验，对输出心中大概有了谱。此后他一点鼠标清空统计，完全专注起来，将全身调整至备战状态而重复了刚才的流程。他与肖时钦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伤害数字——其实很显眼，完全不必如此紧张。
肖时钦看了一眼输出统计，又看到手速数字。“真的！这就是你说的……”
叶修露出笑容，“赢了。”
“必然吗？”
“ 来打打？”
“ 好！”
因为与对方王牌撞职业，肖时钦今天没有出场任务和思想负担，此刻格外兴致高昂。他预热了片刻便进入状态，试打了几次，可惜却没有出现预期的效果。“以后可以利用这个做练习，等我也能打出来的时候，没准就有戏在季后赛上走得更远了。”他半是自嘲地开玩笑，“对方会发现吗？”
“ 我猜他们这会在睡觉。”叶修已经彻底放下心，他向N国训练室的方向望去，空无一人，“外国人就是懒。”
7 点半左右，出场队员陆续起床。早餐时间叶修进行了短暂的赛前动员，还是老一套。他那伪装出的肃穆底下藏不住轻飘飘的神情，坐在那里的全是老朋友，一半能戳破他的面具，黄少天强烈地认为这个人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管管你自己吧。”叶修压住了他的话头，“少天同志，你今天肩负着国家的荣誉。”
“ 要你管。”黄少天一叉子戳起了一叠面包。
喻文州作为队长和场上指挥是在场为数不多知道全部内情的人之一。其余还有计划执行者王杰希，实验者肖时钦，以及叶修自己。此刻喻文州心里有谱了大半，也有那么一点轻松的意思。王杰希则老样子正儿八经地和张新杰俩人讨论哪种果酱风味更地道抹起来比较健康。再除去一直很稳定的周泽楷，毫无疑问团队赛阵容里只剩下了黄少天和孙翔两个人不大安分。他们一会皱眉、一会吵嘴，流露出一种稀有的亢奋。“你们两个是小孩吗？”楚云秀终于看不下去了，从他俩身边掠过留下一句吐槽。紧随其后的是同屋的苏沐橙，笑容很甜。
这会就看出不是电竞超级大国的好处。——隔壁N国和K国群众基础太强大，挑顶尖选手基本轮不到姑娘，坐一圈清一色的大老爷们怪没趣的。楚云秀和苏沐橙什么时候拿出去从哪个审美来看都是美女，何况是对一群常年对着电脑女性抵抗力都降低了的游戏死宅。她俩一落座，那边有个红毛立刻过来问好。楚云秀用美剧洋文和他对付着。
“说什么呢？”孙翔嘟囔。
“ 说希望今天有场精彩的比赛。”苏沐橙翻译。
“切，看我不弄死他。”
“ 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叶修擦了擦嘴上的面包屑，“我检录去了，你们也别太磨蹭。”
总体来说一切顺利，对方亦充满自信，大大方方地在赛场外走廊上讨论战术。不一会叶修等到了自己的队员，那几人是一块来的，组成仍维持着饭桌上的局面。8点半时双方入场，甫一进门便有点惊奇于观众席上的人数——毕竟是N国的比赛，人气不一样。另外那一边倒的支持率也有点渗人。
叶修轻松地在领队席上落座，等待团队赛地图抽签。为了增加各队战术准备的时间，此次比赛的随机地图均在赛前二十分钟时产生。于双方队长的监督之下屏幕上显示出了随机结果。无需喻文州过来讲了，虽然认不得英文，叶修还是认出了场地的模样——双层竞技场，理论上来说较为简单粗暴的一张地图。
双层竞技场的地图总体为圆形，构成为外圈带栏杆的竞技场高台和内圈的场地。其中在3点钟与9点钟方向有对称的两组台阶，可以自由在上下层之间通行。12点钟与6点钟方向最外侧是对阵双方的出生点，而内侧指向场地的方向探出两个平台，在一定范围之内可供牧师为场地内的队友加血，是开局无需思考直接抢占的战略地。自平台上可以跳入内场，除平台与台阶之外，其余方向只有特定的浮空职业和技能能够穿过栏杆在高台与内场间来去，如刺客的空跃。即便如此，栏杆上方仍带有判定墙，穿墙之时将会获得减速的不利效果，跳跃距离也将减小。内场45度方向各有一根支撑柱，直通天花板，可供跑位使用。
“对方有个刺客。”喻文州回到中国队的准备区。
“ 我们也有魔道。”黄少天难得只用了一套主谓宾。
“ 但这个场地是圆形的，不利于魔道学者卡墙角。”张新杰客观评价，“减速debuff，滞空时间会相应缩短。”
“ 有什么布置？”喻文州转过来问叶修。
“ 正常啊。”叶修挑挑眉毛，“小周跟紧你。少天，孙翔，你俩猜拳。”
“ 就这些？”那边黄少天和孙翔争起了先锋，这边连周泽楷都忍不住发问了。
“正常打，好好打，相信你们。”叶修一脸大撒把地说。
和已经在机器前的张佳乐等人会合，众人心中各有疑问地适应电脑准备个人赛去了。前半场王杰希没有任务，他上去确认无误之后便回到了原先的位置等着看比赛。叶修的意图非常明显，前半场偷分即可，决战在团队赛，为此甚至不让王杰希打得意的擂台以免浪费体能。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冒险，一旦团队赛失手，最终比分可能会极为惨烈。
叶修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9点钟比赛正式开始，赛果可以预料。被称为精英对决的擂台赛上对方由王牌守擂，很难占到便宜。周泽楷放弃了守擂大将的位置从个人赛上带走一分，好在这一分还比较优势，几乎没有给对方什么还手的机会。他作为一名神枪的全能式打法在国际赛场上也饱受好评。“很稳。”叶修称赞，一边鼓掌。到目前为止按计划进行。
半场短暂的试探过后，中国队1:4落后。“此情此景相当熟悉。”肖时钦道。唐昊和李轩都是被雷霆用团队赛算计过的，李轩还好，唐昊那脸上就比较郁闷。王杰希打算去准备团队赛了，叶修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手。王杰希回头看了他一眼，叶修耸耸肩，笑了一下。王杰希摇摇头，走向比赛座席。
叶修仿佛看见喻文州在同样的路线上投过来目光来瞧了他俩一瞬，因为很快移开，他不是很确定。想了想他觉得没什么可心虚的，便点了一根烟专心盯着大屏幕。一叶之秋，一枪穿云，夜雨声烦，索克萨尔，石不转，无比熟悉的角色们在出生点一个一个地出现了，黑暗中他们是唯一的光亮。他指望轮回和蓝雨那两对搭档能有一点超乎常人的默契，哪怕站位上他们相互之间不是最熟悉的位置；他希望联盟第一牧师继续严苛地履行他的职责，那是他最放心的一个；他还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家伙——他的后辈，他的王牌，他手中的利刃——
“如果赢了，就拿个冠军看看。”王杰希早上这么说，“会赢。”
“你每次说赢的会是微草，我看微草也没怎么地。”
“ 那你说兴欣是冠军的时候，拿冠军了吗？”
“ 当然。”
“ 成，既然这样那你说。”
叶修怔了怔，随后点点头，“会赢。”
倒计时缓缓结束。一叶之秋与对方的拳法家只对了片刻的视线便纷纷直跳下平台，冲入场地中心各自展开一道眩目的技能光芒。没有更多的刺探，也无需预告。夜雨声烦快速走位，光剑与刺客的兵刃擦出火花。轰隆的声响，整个观众席都为这无比直接、全不要命的开场所震慑了。
就是这样。叶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 对方对自己的个人能力充满自信，有时候到了不屑于用心的程度，因此若对手有正面对决的意愿，他们一定奉陪。这是开局让那两个家伙冲下去的意思。”叶修对方锐道，“机械这个职业适合阵地战，为了打着舒服，会跟近战一起抱团进场。”他正说着，对方拳法、刺客、机械三人果真在场地中央铺开阵势，3打2。方锐也不傻，“牧师留在了平台点，这么说他们的远程要走外围策应。一个人走也是挺敢玩的。”
“ 平台上虽然离牧师近，枪炮师技能射程却难以够到大乱斗的区域，他势必要挑一个台阶占位。要是你，你选择哪个？”
导播切换镜头给了一枪穿云与索克萨尔。因为地形庞大，从这边的出生点无法观察到对面完整的局势，三个远程相互之间要玩一场捉迷藏。“答案是9点钟方向的台阶，因为右撇子在操纵鼠标时习惯向右转。他往右，我们往左，三个人相遇，2打1。”
那边黄少天与孙翔尚与对方三个好手战得一塌糊涂，为免提前暴露自身位置，周泽楷须得按捺住策应的冲动，这点对双方来说大约是一样的。导播将镜头切回上帝视角，如叶修所说，三个角色沿着外围圆环移动，相遇只在瞬息之间。“小周打硬仗是一把好手，你肯定比我更有体会。”
“ 那自然。”方锐沉下脸，“在对方……那三个人看上去火力并不集中，这种情况下2打1比3打2要快，而且对方是枪炮，虽然重甲防御高，却不够灵活，神枪更有优势。”
事实上场面比方锐说的还要简单。当对方枪炮师露出头来时，一枪穿云的子弹已经率先招呼了过去，为了避免被枪炮一条直线连上，周泽楷不停利用普通攻击和小技能的间隙跑位，这一手对他来说已经简单无比且炉火纯青。在那个眼花缭乱的背景下，索克萨尔成功吟唱了几个小法术。他等着一枪穿云将枪炮师技能骗出的时机，随着双方血量慢慢减少，那不会太难。然而那枪炮师忽然开始蓄力。
镜头锁定这边小规模的战斗。对手想要利用技能后坐力远离战区，拉开距离。索克萨尔早有防备。喻文州在队频里打了一个1，窗口更新时，一个束缚术准确地落在了枪炮师的身上。
一枪穿云如鬼魅般向前滑去，直接出现在了枪炮师身侧。回旋踢！暴射全开，索克萨尔开始不紧不慢地读条。叶修将目光移动回了小镜头的另一侧。“接下来就看少天和孙翔哪个脸黑。”
“肯定是一叶之秋更招人恨。”
如方锐所说，一叶之秋更靠近机械师的攻击范围，只是勉强维持着在线上游走的状态，多挨了几个炸弹之后血线明显比夜雨声烦低上一块。不过二者姿态却截然不同。仿佛无惧无畏似的，战斗法师旋转战矛，与对方拳法拼得你死我活。这场景映在眼里，叶修只是略略一看。不到半分钟后，导播忽然又将外围圆环上的镜头放大。
是中远程三人的战斗到了最终阶段。索克萨尔血量不大乐观，但枪炮师那一方已经见底。一个大招可以收场，精于计算的喻文州却不会让这么浪费的事情发生，他还要省一轮cd面对接下来对自己来说可能所剩无几的战斗。一枪穿云贴身，体术瞬发，子弹间或包围了枪炮；索克萨尔轻飘飘地扔出一枚燃烧箭矢，伤害不高，却已经足够了。
极快速的战局节奏，枪炮师第一个倒下。
“ 有一定克制，理所应当。”叶修说，“对方确实能干，我们吃的伤害还是有点多。”
察觉到这个战况的近战区对手三人立刻变阵后退。由机械师掩护，他们向3点钟方向撤去，那里没有火力。一叶之秋带着一身炫纹迎头赶上，是个不要命也不罢休的架势。“我去，那货疯了？”方锐一惊，“回来刷血啊！”
夜雨声烦本来已经冲着石不转的方向开拔，见此情景，三段斩起手，他冲回到战局中央。叶修看了一会，什么也没说。不一定不好，他想，输出的机会全是抢出来的，如果和对方磨下去可能反而会绝无胜算。既然不知道能在场上维持多久，那么与其谨慎地浪费不如赌一把，这也的确像是那个孙翔会干出来的事。
龙牙！
可惜运气很差，一叶之秋的龙牙刚刚捅到拳法跟前，还没等血线往下掉，他的脚边爆出了烟雾和火光。随后，无数的小机器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涌来。“左边左边左边左边左边！”队频里同时冒出夜雨声烦的警告。
为时已晚，屏幕变得一片花，在彻底成为黑白之前，孙翔没能看清楚。旁边的黄少天却是在跑回来时才将一切尽收眼底：佯装退却向外圈圆环上的三人组在中途分道扬镳，刺客与残血拳法家结伴上了台阶，机械师却趁机绕过2点钟的柱子背后，布下了无数祸害，就这样完成带走了一叶之秋的最后一击。
在技能的冲击力下，夜雨声烦不得不顺势向下。石不转及时地抬了他一点血。另一方向，索克萨尔与一枪穿云亦冲这边汇合而来。只是并未赶上。拳法家强行穿墙跳下来到机械身边，二人直接归位，拦在一枪穿云他们身前。钢筋铁骨！
“靠靠靠靠靠真烦！”叶修几乎能听见黄少天对着根本没开的语音大吼。索克萨尔有生存危机，禁不起近身肉搏从而先一步后撤，夜雨声烦果断出击，一记格挡硬吃下了拳法家原本冲向索克萨尔的鹰踏。还没完，一枪穿云强顶着伤害逼得机械稍微后退，剑客与拳法家两人顺势斗成一团。
这是所有人用血量换来的局面。为了迫使对手相互分散，他们付出的是生存的代价。暂时这种隐患还没有发作。剑光乱闪，黄少天与对方来了一场形同与单挑的战斗，双方再快，大部分技能仍然避无可避。千斤坠对仙人指路，无人闪开！
叶修在一瞬间注意到了黄少天的手速。他想这货是真尽力了。胜利者——夜雨声烦。
中国队抢到了开局，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替补选手入替正在计时。
对面忍者略占一些时间上的优势，一叶之秋倒下要晚约20秒。目前场中虽然是四打三，但对面机械师、刺客还都保有约70%的血量，三输出中情况最好的一枪穿云却只剩半血不到了。那两人决不允许石不转有插手的时间，最直接的方法即是令张新杰鞭长莫及。——阵地本来推向石不转所在的6点位，机械师应付着一枪穿云，是打算与其拼消耗的架势。那刺客却是一路冲来，挡住了蓝雨二人组的去路。
“看招！”明知对方看不懂，非要打句废话是黄少天的特点。“这也是个不要命的。”方锐摇头。“你看着吧。”叶修神色还算轻松，“虽然血量劣势摆在那里，人头优势却不能忽视。”
仿佛验证他所说的话，索克萨尔开始读条。
机械师的技能散布有一定特点，基本上来说是远不如手枪直接。即便如此并不意味着机械师不能像其余枪系职业一样精准地打断技能——如果不是有一枪穿云和夜雨声烦这对双保险的话。国服荣耀第一人与剑圣能不能保护一个术士？答案是，能！
只是这代价非常惨重。
接下来的全部发生在数十秒内：一枪穿云与夜雨声烦各自挡下对方迫不及待想要打断索克萨尔的攻击。一枪穿云猛然步上台阶、向着12点钟对方出生点处一骑绝尘。为了躲避他的紧逼，牧师不得不退往平台后方。死亡之门缓缓在牧师脚下升起，夜雨声烦终于倒在了刺客面前，刺客看也不看，直奔索克萨尔而去！
“来不及了。”叶修说，“他们对自己的个人能力过于自信。现在又有一个选择，等忍者刷新出来，位于对方老家的一枪穿云已残血，必死无疑，你是机械师，你会去哪里？”
一枪爆头，死亡之门将牧师卷入黑暗。匕首进入索克萨尔的胸膛，又飞速拔出，全是血光。机械师早已从场地中央消失，连机器人痕迹也不剩。自家牧师交待在索克萨尔的大招底下，刺客却也连杀两人。现在非常明确，他与队友是同个方向：目标——石不转。
“这没错……”看着忍者的身形出现在场上，方锐忍不住说，“可……”
可他们低估了中国的荣耀第一人。
左半边转播大屏幕上，一枪穿云在忍者刷新的短暂僵直里抢先出手，瞬间将对方打爆。他这一撑，就撑了20秒。
“要的就是这20秒。”
有高度差，利用场地仅剩的一点地形优势，石不转一边给自己刷血一边与对方的两个角色周旋着。勉强来得及。在一枪穿云从屏幕上消失的一刻，只剩残血的忍者刚刚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一个模糊的影子让他再度陷入绝望，他可能完全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王不留行也没有回头瞧自己留下的尸体。那边石不转几乎已经无力支撑，子弹与机器人追逐着他的扫把，这条路飞回去变得非常艰难。他却不愿意纠缠，因为不尽快拼尽全力强杀刺客，仅有的一丝胜机便会失去。就在王不留行将要给刺客最后一击的时刻，铺天盖地的炸弹和追踪向他与石不转共同袭来。
还是王不留行赶上了。
屏幕上刺客的名字变灰，机械空投相继淹没了王不留行与石不转，石不转消失。炸弹的轰隆声后是一片尘烟与寂静，以及机械些微的咔嗒声。硝烟散去，场上只余两人。
机械师，半血；王不留行，残血。
“ 能够造成如今的局面，不得不说是中国队战术上的胜利。”楚云秀断断续续地翻译解说，“非常精彩！非常难得！想不到最后的比赛结果将依靠个人实力来决定！本版本魔道学者在面对机械师时存在射程上的劣势，但在上版本中曾被称为机械师走位的克星，可以说是渊源深刻纠缠不清的两个职业。在现在的血量差距下，让我们看看接下来双方打算怎么做！”说完楚云秀翻了个白眼，“全是片汤话。”
“同等条件，70年代有机械师打赢魔道的先例吗？”方锐转过头来问叶修。
叶修将烟头掐灭了，“现在已经不是70年代了。他打了全场还能半血，王不留行几乎一出场就半血了。对面说是世界第一机械也不为过，你觉得呢？”
“ 但这不就是你想看的结果？靠原先的职业优势获胜？不过血有差距……”
王不留行稍一落地。此刻双方全无后路，决战一触即发。
“ 我想看的在后面。”叶修道。
半近战对付中远程，王杰希是有相当心得并且演示过的。他曾经完美地避过了苏沐橙的三点炮，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今非昔比，若存在四点炮他或许也会掐准时机大胆一过。在那个时刻，叶修对着直播脱口而出：“真强。”
他自己有些惊讶。也许是从来没发现王不留行是这个模样，又或者说自打王杰希改变了打法、变得更加谨慎之后，叶修原已不再对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强烈印象。他是个好队长，半吊子的魔术师已经消失——然而并非如此。魔术师依然存在，存在于转瞬即逝的衔接里，存在于每一个稍不留神将会错过的细节里：明明已不再用眼花缭乱的飞行将对手视若无物，却在转弯处的微操、简洁的路线轨迹中染上魔术师自己无法预警的色彩、并闪现出狡猾的一寸寸光来。
他不只是个好队长，还是一个真正低调、实用、将光芒全都敛在暗处的好选手。目击这种细微光线，叶修沉默不语地动摇了。有多少人能够一样看见？有多少人能够得知这个堂而皇之的秘密？他的牺牲，他应当赢得的掌声和尊重，他需要吗？有多少人能够给他？
王不留行就在那里，擎着扫把，完全没有要表现出什么的意思。
“我直说了，我想让你与那个机械师单挑。”休息区里叶修交握起双手，“魔术师打法还有提高的余地。”
“ 关于魔术师打法，你有确定的方案？”王杰希问。“上一场你已经用过了，在擂台赛上。”叶修指指报纸，他看着王杰希考虑了片刻。“你我都知道，魔术师的战术效果与效率不可得兼，但你有选择什么时候使用哪一种。真的里面混着假的，假的里面混着真的，何时攻击由你自己决定，你不就最擅长这个么？我想让对方非常渴望知道你什么时候将会出手。”
“目的呢？”
“ 在比赛的最后时刻，他需要一个技能全开带走你的机会。你要让他逐渐失去冷静下意识做出这一串动作，让他毫无保留大爆手速，爆得越高越好。——他必须要先失去耐心。唯一的前提是……”叶修算了算，“不论你的一击是怎样的一击，他要在你一击必杀的范围内。”
“ 这不需要那么麻烦。”王杰希道，“战术换血，他消耗大，我却逐渐步入他最舒服的攻击距离，令他以为我上当受骗不就行了？”
叶修挑了挑眉毛，“你比我还损。”
“ 这么做意义何在？他爆发完我还能活着？”
“ 也许能。”叶修说，“你首先要尽可能地躲避。”
机械师巧妙地后退，故意卖出破绽。双方不紧不慢地交换着攻击，这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平衡，一方打掉2%，一方还以3%，下一招或许情况相反。总体来说还是机械师受到的伤害更多。但这同时也是一个陷阱，很明显在这个距离里魔道学者能够使用的技能有限，无法突破机器人形成的壁垒。防守反击是机械师的大趋势，消耗战也是他们最得意的。如此耗下去，王不留行虽然有微弱的血线优势，却将渐渐步入对方一套带走的危险区。而机械师只要保持好距离就没有同样的危险。
王不留行35%，王不留行30%，王不留行28%。
机械师的动作稍一迟滞，一个短暂的预告。放大器，捕猎者，自走火炮，以及穿插着无数小技能瞬间将王不留行重重包围。不愧是超一流选手，说提速便提速，那是完美的节奏变动。叶修静静盯着屏幕上的手速统计，看到技能光芒包围了王不留行。对方还是过于谨慎了，这一套如果全吃下来足以封杀方才残血的魔道学者。或许是王杰希上一轮表现出色，令对方留了个心眼，不管怎么说，这是叶修所希望看到的。
理论上，无论王不留行的动作再敏捷，他所能躲避的极限伤害不可能超过10%。
这就是终局了。当机器人将魔道学者牢牢锁在场地中央，全场对此有概念的观众都以为看到了比赛的结果。技能光芒炸裂，他们翘首期盼，等待着宣告N国胜利的字样。
但是——没有。
——扫把。
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扫把！那个坐在扫把上的小人冲出重围，带着残余12%的血量。机械师虽然还有约四分之一的生命，技能却全部进入cd！
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射线、旋风、扫把乱舞。王不留行急速落地，摘下扫把，戳在了手边指向天空。
荣耀。
选手席沸腾了。
黄少天摘下耳机，飞扑到了王杰希的身上。此后是扭开头的孙翔，微笑的喻文州，脏话没刹住车直接跑过去的方锐……
叶修坐着没动。他从大屏幕上收回视线，自那堆人头中间看见王杰希冲他挥了挥手。
那手势是个简单的“OK”。
他的脸上展开不易察觉的笑容。
晋级。
但还没完全结束。N国选手席上仿佛错愕了一瞬，有些震惊似的，机械的操纵者愤怒地步出座位走向裁判席。他们在交涉什么叶修心知肚明，王杰希、喻文州、肖时钦都知道，但那三人统一地在脸上暴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无辜。“你太损了。”喻文州感慨，“比起你说还是实际看起来更损。到底为什么知道这里会出bug？”“我也不全懂，”叶修不动声色地解释着，刚刚还在欢庆胜利的那群人也对那12%存有疑惑，纷纷转过头来听。“都玩了十几年游戏了，为了解决一个相对大的bug，在其它莫名其妙的地方反而产生了小bug，这种事情比比皆是，对吧？”
“bug 这种东西，本来源于电脑指令系统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可靠的缘故。我问了我们的技术部。比方说之前召唤师的bug，就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同时输入的指令太多且时机太巧合，游戏内部线程相互冲突导致指令遗漏，才产生召唤兽法术丢失这么个现象。为了修复它，工程师肯定是改变了相应的处理机制，那么在改变的过程中，所有召唤系并发类职业——比如机械，一定会受到牵连。所以很显然，这次丢指令的毛病转移到机械师身上了。王不留行还能剩下12%，实在是我们的幸运，因为这回被吞掉的技能是放大器。”
放大器，机械师著名的爆发技能，将使目标所受技能伤害翻倍。这个技能是机械师在需要带节奏、强攻以及收场时的重要基础。“等等，如果所谓的修复bug仅仅是把bug转移到别的职业身上了，那不是跟没修复一样？”张新杰问。
“首先，工程师内部不一定会想到新bug的产生；其次，他们在修复过程中对人手的操作频率——也就是手速，只能做一个假设。手速越高，硬件处理的状况越复杂，相应的也只是降低几率，而非完全杜绝。”机械师专业户肖时钦替叶修解释了，“根据我和叶神早上的试验，bug的几率一定是大大降低了，至少我用生灵灭是打不出这个bug的。到了这个程度，工程师完全可以当作bug已经解决。但是，一旦手速超过了工程师的预期，那就完全是两回事。”
叶修指指大屏幕比赛终局的瞬时手速统计，对面那边，682。
“正因为他是万中无一的选手，他才会打出这个bug。”他总结。
“真可怜。”两个妹子默默地摇头。
“比赛会不会因此改判？”李轩有些担忧。
“ 不会。”肖时钦道。
“ 到刚才为止裁判组无人知道这个bug存在，而且如果没有特意记录键盘指令——一般不会这么做的，影响响应效率——他们不能立即证明自己确实释放了这个技能。另外，竞技体育在结果已经产生之后，没有收回结果一说。偶然性是比赛的一部分。我想最多工程师可能会调出后台的运行记录，花很多时间发现bug然后承认错误。他们确实输的冤，但晋级的是我们。”
“ 感觉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 因为实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啊。赢了就好。”
“ 至少，”王杰希最终离开了座位，看了叶修一眼，“更新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们预计到了这个bug，他们没有。”
“ 不错。”
“ 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后面的事情比较常规。N国控诉的bug自然成为了发布会上讨论的热点，焦点选手王杰希是很镇定的。我只是尽全力一搏，很高兴取得了我所希望的结果，叶修听他这么讲。拼到最后一刻是每个有血性的选手都会做出的选择。尽管部分记者咄咄逼人，叶修也表示队伍只是尽力做好自己，比赛很精彩，这场比赛没有真正的输家，而胜利是队员用努力换来的。他不很习惯说官话，今天却非常自然。时间到后，几个人便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同时进行的另一场八强赛由U国代表队取胜。这支队伍尽管实力不俗，但总在关键场次犯低级失误，总体来说并不是十分可怕。午饭过后下午还有下半区的两场八强赛，胜负实力均相差较大，一般而言看好K国与传统强国D国晋级。吃饭的时候叶修继续宣布了关于准备下一轮的计划。“今天下午好好放松，我去看看下半区比赛，4点训练室集合。老张，方锐，你俩辛苦一点整理下录像。明天靠你们了。”
“ 这回不会我被bug坑了吧？”张佳乐警惕地问。
“你能有680？”
“ 万一有呢？”
“ 别一次玩十个手雷就行。”
如他自己所说，叶修下午两点假装成好像普通观众的样子坐在了会场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坐哪里都是坐，但是看别国打比赛的轻松程度是自己队伍亲自上场所不能比的。他选择K国这场，算是直接预测了下半区的最终赢家。K国选手个人能力并不如欧洲选手那样突出，胜在对战术的重视到了一般队伍无法想象的程度。由于大量开发新配合新打法，许多职业削弱和调整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对叶修而言，这样的对手更加难缠。
不在同一片大陆，K国比赛的关注度没有N国那样高，后几排的观众席基本是空的。单人赛上K国已经展现出了优势，看来双方悬殊较大。团队赛甫一开始，有人从后门进场，穿过两排座椅间的狭窄通道打叶修旁边坐了下来。
叶修一愣，“怎么不去睡一觉？”
“ 睡过了，刚起。”王杰希答。
他看上去的确精神不错。“那个元素和牧师是他们年初阵容里的主力。”“嗯，但是其他人没见过。大概在轮换。”“这场什么情况？”
叶修斟酌地看了看，元素读条一直很顺畅，对方试探了几回，无法越过先锋线，约等于没什么办法。“正常的保护大将的打法吧，那边几个人实力有限，单打独斗分头解决就是了。也许到了半决赛才能看出点真功夫来。我是不是也回去睡觉比较好？”
他是开玩笑，不过比赛确实没什么大意思，看多了也容易犯困。叶修这眼睛闭了睁睁了闭，两边围绕着牧师开始磨，谁都磨不下去谁，瞧着更无聊了一点。连日疲劳，一觉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他终于连下巴都快支撑不住了，朦胧地看见盗贼设了个陷阱后便睡了过去。只是这么坐着睡毕竟不舒服，再加上场地里偶尔有喧哗，他便三五分钟地醒一回。
他听到一束呼吸很近，发梢刮擦着他的脸颊，然后他在王杰希的肩窝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停了片刻，不太对，一抬眼面前是王杰希半个侧脸。肩膀上重量减轻的缘故王杰希转头一看，叶修一卡壳，视线相对，双方皆了然。他决定回到他肩膀上继续睡觉，王杰希也就继续耐人寻味地把比赛看了下去。
新年第一天。
叶修卷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够到对方薄薄背脊，然后伸手动了动地方。太阳已经升高直晒进窗子，他睁开眼，发觉王杰希还在睡，于是只得一搭胳膊跨过他的胸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表。十点半。叶修顶着睡反折了的头发坐起来，起床上了个厕所然后艰难无比地回到床上去。
一来二去王杰希倒是被冲马桶的声音和床上的响动弄醒了。他也比较迷茫，手在被子里面摸了摸。“我在这呢。”叶修迷糊着道，抓着他的手试图继续睡回笼觉，终于是处于一种懒洋洋的清醒状态无法剥离。他打了一连串的哈欠，“起床了。”叶修毫无说服力地说，王杰希光是应了一声，没动静。叶修半困不困地拽过他的肩膀，“找地吃个饭，我下午出门。”“……做什么？”王杰希好容易问，“找老头子挨骂去。”叶修道。
这倒是让王杰希醒了过来。叶修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揉了揉脑门去洗脸，顺手拿了件毛衣套身上，里面的衬衣没有抚平，鼓鼓囊囊的。“晚上还过来么？”王杰希又问，“你欢迎就来啊。”叶修答。王杰希走到储物柜跟前翻了好一阵，叮叮当当的过了很久才找到他要的东西。“拿着。”他说，往叶修手心里一放。“家门钥匙，自己开门。”
叶修顺手把钥匙揣进了兜里，想起他昨天晚上说过的要搬家的事。“正好，要是我回去住这房子你替我看几个月，不会太久。”王杰希果然也在想这个，“最近亲戚结婚，忙不过来，他们又想我。”
叶修“哦”了一声权当答应。“结婚”这俩字从前对他略微刺耳，不过叶秋他老婆已经接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叶修压力骤减，不得不感谢上天给了他一个事事挡在前面的好兄弟。有些事能挡，有些事则不能。王杰希要将储物柜里被翻乱的东西归位，干脆顺手整理一下。一些东西往外拿，预备临时放在柜顶面上，那里又因懒得打扫而结了一层灰。叶修接过了这个临时中转站的差事，眼睛随便一瞥，瞥见玻璃柜里被什么工艺品小屏风挡住的反光。
他弯下腰换了个角度，瞅见君莫笑撑着把破伞对着屏风背面贼笑，一脸见不得人的模样。台座上刻着限量编号。“这是初版。”叶修立刻认了出来。
王杰希动作一停，循着他的视线方向找他究竟在说什么。叶修手上拿着俩杯子，侧过一只往里指。王杰希将屏风移开，也“哦”了一声。“我当时直接跟他们订的，听说现在卖了能卖不少钱。”
“ 你竟忍心卖了。”叶修将杯子扔进去又把君莫笑掏出来，跟前一晚店里展示的那只差不多，只是境遇比较落寞，“能不能让他见见阳光？”
王杰希没说话，叶修自作主张地将君莫笑摆在了茶几中间，俨然一副要夺去王不留行主人位的架势。王不留行依然将诡笑藏在帽子底下，似乎没有什么不满。“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闪卡之类的？”叶修得寸进尺，问。王杰希摇摇头，“我又不是你的粉，弄那么多那破玩意干嘛？”“也对，”叶修抖了抖鸡皮疙瘩，“你要真藏一堆周边在家里……呃，有点恶心。”
但他仍回头继续帮着王杰希收拾柜子，好像这话题从来没开始过。手臂相撞、手指相擦，一来二去耽误了午饭时间。叶修一看点要迟到，只好放弃到哪撮新年第一顿的计划。出门之前他摆摆手，说电脑留你这了，王杰希没有异议。他关上大门，王杰希从内部插上了锁，叶修这才放心离去。
恰逢15C正在等电梯，大姑娘完全褪去了前一日的忸怩。“我刚搬来，你是那家主人？”15C指着走廊的方向问。叶修想了想，手里握着钥匙表示肯定，“对，我是。”“那那个大小眼的帅哥呢？”“他也是。——他帅吗？”
15C 了然地点点头。
地铁比开车快，叶修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了CBD。说是去挨骂也不见得准确，是叶秋叫他来的，挨老头子骂的可能性比较大。叶秋通常对他好言好语，哪怕言语之中暗藏杀机。这次是不是鸿门宴叶修自己也不大清楚，但他知道的就是，见到陶轩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惊讶，比起惊讶还是更唏嘘一点。“你老了。”叶修苦笑着道。
“你也老了。”陶轩说。他俩年龄相仿，如此说法本应纯是挖苦。“每天看着自己可不觉得。”叶修摸摸下巴上的胡茬。
陶轩确实有些未老先衰，许是从前经营战队失败的打击，又或者到了国外风吹日晒加上饮食结构改变的缘故，三十多岁而已，他的脸上已有了两条深刻的法令纹。“开门见山吧，”陶轩指了指身边的一对椅子，自己挑了张坐下，“我想通过真叶秋能联系到你。这两天听说顶段上有个叫君没笑的ID，目前胜率是100%，而且酷爱使用黑檀先锋，不知为何，我感觉是你，于是自己上去看了一眼。真是巧，还看见了你好友列表里的王不留情。”
“ 好歹也是隐私数据，不必这么明显地说出来吧！”叶修十分无奈，“既然这么清楚，游戏是你从国外引进的？”
“ 不错。”陶轩喝了一口茶，痛快承认了。“好玩吗？”
“ 还可以。”
这似乎是个陶轩意料之中的答案。“荣耀垄断国内网游市场也有许多年了，实不相瞒，我想要挑战一下这个庞然大物，看看它究竟是不是可以战胜的。最近游戏口碑不错，我认为可以趁热打铁。我需要一些老朋友来拍几张照片，做一些蜻蜓点水的推荐。当然，价格好商量，哪怕你不稀罕价格。——应该不违背你的原则吧？”
“ 你是不是离开国内太久了。”叶修笑，“我现在只是一介爱打游戏的普通人。”
“ 随你怎么想自己。”陶轩并不退让，“根据我的调查，每年世界邀请赛开始之前电视台上播放的都是你在首届比赛中带队捧杯的画面；新人辈出，二手交易市场价格炒得最贵的周边——还是你的。”
“ 那么，你应该不会质疑我对荣耀的感情了。”
陶轩面露遗憾。“没得商量？”
他肯定没有带着很高的预期前来见叶修。陶轩打开手提包，从中摸出两张卡片放在桌子上。“包年点卡，你和王杰希的。”他说，“你应该会喜欢玩。在欧美，荣耀已经是上个时代的游戏、快要退出舞台了。战神才是新的电竞王牌项目，联赛收视多于荣耀好几倍。老朋友，这就是时代的趋势，人总是不断在变化的。我变了，你也不可能永远是当初的那个你。”
叶修扫了一眼点卡，姑且点头。“这我清楚。”
“ 那么，试试如何？”
“ 你在今天这么费劲地透过叶秋联系我，就是为了让我玩战神？”
“ 后面的事情可以再找机会慢慢谈。”
他们收了声，隔着小桌沉默着，仿佛回到了那个他被赶出嘉世的冬天。天空飘着雪，他们在桌子的这边和那边对峙，和今日有几多相似。唯一不同的是H市很少下雪，格外萧索，而这在B市司空见惯，叶修的心境也就不如当时那么缄默收敛。“好。”他最终拿起包年点卡，如同交出一叶之秋帐号卡的时候，“游戏我会玩。”
陶轩显得十分满意。叶修离开了，脑中回荡着陶轩方才说的话。荣耀快要退出舞台。他抬头看见依旧播放着冬季锦标赛预告视频的大屏幕，一年两年后或许再无这个光景，但是现在……
视频切换成了战神的公测广告，画面绚丽，战斗多样，战局平衡，在线人数突破多少万。叶修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前一日刚刚下过雪，地面还很滑。天空一派晴朗，完全没有要再飘下来一点水花的意思。
他是基于什么心态给王杰希那张包年点卡的，叶修自己有点不好分辨。王杰希显然不可能自动默认为叶修出门顺手买回来的。电视台的人晚间来电话，说下周冬季锦标赛第一场还得继续请王队前去解说，王杰希一边答应了一边把点卡往帐号里充。他一挂断，这边叶修也上了线。“这游戏是嘉世之前的老板在做。”叶修解释，“前九个赛季那个。点卡是他给我的。”
王杰希想了想，“后来把你赶出去那个？”
“ 是他。联盟成立之前我们就认识，他，我，还有沐橙她哥。嘉世转手以后他去国外了，回来的时候带了这么个玩意。之后的宣传活动恐怕也是他一手在搞吧。排一场？”
“ 随便。”王杰希点了确认，“你那坐着行吗？沙发那么高。”
“ 我坐地上打正合适。”
说着，叶修往下一滑，背靠着沙发坐垫改在地毯上盘起腿来。笔记本的屏幕恰好正对，再合适也不可能到当年打比赛的程度，只不过不要求那些罢了。君莫笑和王不留行分头镇守在茶几上，电视里放电视剧，这边俩人没带耳机，各自开功放一心二用。前两盘打起来还是老样子。“他知道你在打这个游戏，还是过来广告你的？”王杰希一边砍野怪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知道，他还看了我的好友列表，要不怎么一口气给两张。”“是不是还叫你代言？”“这你也猜得出来？”“瞎猜。”
左手边道路尽头出现敌对玩家，叶修调了个视野，看见王杰希三两下将对方扫趴下了，他就毫无负担地继续回来扫荡小怪。这边面前有座桥，桥洞狭窄因而视线略受影响。叶修习惯性地稍微绕路以作观察，发现两个红名正分头冲这边来。往常占着自己的前期优势他就算直接上去收了这两个人头也没什么奇怪的，唯独这一次——单纯是直感——叶修留了个心眼。紧接着他便发现这二人装备很好，借着地利选位十分有默契，虽是结伴，却不扎堆，从来没有两个人抢到一块过。他们维持在叶修稍感难受的距离之上，若贸然向前则很容易陷入两个角色和敌方建筑的三重夹击，略一不注意还会被桥梁卡住，翻不了身。
“老王，”叶修打了个标记，“瞧这俩人。”
王杰希操控着他的扫把娘一转方向。“有点意思。”
“ 上去打个招呼？”
对方布置得虽然严密，却也并非无解。至少利用扫把娘的飞行特性可以不至于被地形限制住。扫把娘——火焰絮语直接横跨半个地图来到挥舞着战矛的黑檀先锋面前，一路上顺手又收了几只野怪。他俩见面也没计划，各自走直线便冲了上去。对面那俩像是等待已久，清完场立刻摆出了等人上当的架势。火焰絮语身位提前一些，看似要瞄准对方稍近的魔法导师打响头一炮，实则到了桥洞底下忽然变了个向。对面那两个人分辨不出他冲的是谁，全都收敛了姿态开启护盾。火焰絮语闪开几次攻击，方要扔下火球，魔法导师及时后退，完美避过，却发现自己胸膛上伸出一寸矛尖来。
黑檀先锋飞快地拔出长矛，直插地面，魔法导师被技能震回了桥洞底下。火焰絮语紧跟着挥舞着燃烧着的扫把贴过去，五次按键输入，五连击，最后一击伤害翻倍。对方的银刀骑士不甘示弱地趁着收招僵直对火焰絮语发动了一连串的大招，速度极快。眼见自由落体的火焰絮语将要陷入刀光阵阵，黑檀先锋直接上前，结结实实地吃下伤害之后将长矛冲着魔法导师投掷开去。魔法导师头顶名字熄灭，成了尸体，进入复活计时。
银刀骑士不得已，急速退回了自家建筑内，黑檀先锋与火焰絮语两个人慢悠悠地同时后撤，回城治疗了。
“合格吧。”叶修说，“哪个职业选手来玩票了？”
“ 这会都在准备联赛，应该没有那么闲。也许是业余高手。”
“你猜他俩还会不会再过来？”
“ 要是职业的估计会。换线打打建筑，看看什么反应。”
“ 如果是呢？难道要说——‘哥们，交个朋友’吗？”
“虐了这么多盘菜，你不烦我都烦了。”王杰希道。
叶修给黑檀先锋添了件吸血武器，“……也对。”他同意。
他感觉他俩的游戏心态本来就不是很正确，然而两个角色懒洋洋地躲在小怪后头平砍，谁也没提这事。悠闲地刷了约有一分钟，红圈又渐渐地出现在了河对面的小地图上。叶修扫了一眼，“还是那俩。没抱团来，不错。”
“ 刚才打过，剩下几个应该是野人，没什么可看的。这会应该刷刷怪才对，看来对方挺心急要报仇。”
“ 再杀一回？”
“ 等等吧。”
双方隔着一条河大眼瞪小眼地各干各的，都没率先出手。最后大约是出于奇怪的自尊，银刀骑士和魔法导师一咬牙等了一波小怪一同越河来干了。黑檀先锋与火焰絮语本来就站在开阔地上，相当于欢迎他们来打，全不屑于往掩体后面躲。魔法导师刚挂过一回，身上属性和装备均略有落后，叶修本着不欺负小朋友的原则，这回上去将银刀骑士捅了个七零八落。火焰絮语补了一刀，很不客气地收割了本来归于黑檀先锋的人头。此后这两人还骚扰过几回，结局大同小异。因为被叶修他们砍的次数太多，级别越发在躺尸中消磨，后面再难翻身。
叶修心道好险，若是这俩人选的角色抗揍一点并且打定主意与他们长线斗争，就他和王杰希的年龄和反应，很难将这样的高注意力一直保持下去。现在他基本确定对方的操作强度已经完全达到职业水准，就是不知道这么两号人物从哪里来。他切换到qq，“喂，你们有人打战神了么？”问。
“ 新出的游戏？”张新杰跟了一句。
“ 玩了两把，好玩是挺好玩的，就是游戏宣传感觉很狂啊看着就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 哟，黄少有没有被小朋友虐？”
“ 去你的，老子打到现在一盘没输过。”
“…… 反正刚才没人在线？”
“ 怎么，叶神在打？”
“ 休闲，休闲。”
“老叶你什么ID快点报来我加你以后开黑。”
“ 退役大神一块开黑进网游虐菜，你们脸皮是不是越来越厚了？”楚云秀发了个“鄙视”的表情。
群里围绕着战神又讨论了一会，叶修没再出声，说到退役大神一块开黑他旁边不就有一个。“看来不是内部人士。”“主群那边？”“也没人说，没准是觉得太丢脸。”“不过你顶着这个ID，如果是国内选手见到应该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叶修耸耸肩下了线。看着王杰希仍在客户端上挂着，不时敲点什么。“还有人找你私聊？”“是我在找他们。”“说了什么？”“说他们打挺不错，问问是哪个队的。”“结果呢？”“没回我。”
叶修决定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剧上。他手上不闲着，转完陀螺将君莫笑扯过来把玩。当年的模型都设计了可动机关，君莫笑的千机伞也可以自由活动。啪啦，啪啦，他看着君莫笑不厌其烦地打伞、收伞，还挺高兴。另外有按钮能切换千机伞的形态，只是限于制作工艺，都没伞本身看着顺眼。“你没玩过这个？”王杰希一边浏览网页一边问。
“他们送了我一个，我给放柜子里了，没研究。”
“ 王不留行的帽子是能取下来的。”
“ 啊？哪？”
“ 脖子后面有个搭扣的按钮。”
叶修如法炮制，王不留行的尖帽果然松动了。他一端详，意外看到一张极度萌系的小圆脸，竟瞬间感觉十分好笑。“你这帽子下面表情很真诚嘛！怎么一戴上就那么猥琐。”“我怎么知道。”王杰希没好气，“应该去问模型师。”
模型师显然对王不留行充满爱意。王杰希关了电脑过来一块看电视，叶修也安安分分正正经经地回到了沙发上。好景不长，屏幕上忽然弹窗出一个视频通话，陶轩的。叶修只得带上耳麦。视频甫一接通，画面框住了王杰希小一半身体，没有脸。对面陶轩也是一愣，“你有空？”
“还行。什么事要视频？”
陶轩仿佛有些尴尬，“主要是我打字慢，手头又没有你现在的电话。刚才你打了一对银刀和魔导？”
“ 没错，怎么了？”
“ 这……其实那两个人是我带来做宣传的欧服战队的选手，他们在酒店里闲着就想玩一局，结果排到你了……呃，怎么说呢，他们问我你们是什么来头，我照实回答了。”
“ 有事？”王杰希听见这边的话题，问了一句。“我让开？”
叶修摆摆手示意不用，但王杰希转过脸来的动作在摄像头前面一闪而过。陶轩的表情一瞬间有极微妙的变化，“那个是……王杰希？”
叶修当然说对。
陶轩的意思相当简单，但由于叶修在这方面一直油盐不进，话掰扯起来就显得尤其罗嗦。他们一月中旬将在B市某酒店开展战神大型宣传回馈活动，其中有国外明星选手对阵粉丝的表演赛环节，也算是为在国内建立职业联盟做一个铺垫。这两位方才被打爆的老兄好像还挺小心眼的，说和一般人打没意思，指名要二位退役大神出场。对陶轩来讲这肯定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的事，然而让叶修答应——比较困难。陶轩要伺候好他请来的明星，同时也不肯放过这个点子，情急之下总之先来找叶修说说看。
根本不用想，叶修拒绝了。
他将这事与王杰希简略复述，王杰希起初也感觉颇为好笑。现役选手何苦跟已经退役了的人过不去，而且飘洋过海的，怎么想都特别麻烦。叶修只当这事是个插曲，结果竟然还有后续。——后续如同泰山压顶，他一看电话是叶秋打来的，顿时有种不想接的念头。放下电话，叶修脸上即刻晴转阴，就差雷雨大风了。
王杰希只听到一半对话。叶修率先交代，“老头和陶轩的总公司有点合作关系，让我去卖个面子，条件是如果我赢了他从此就再也不干涉我。家里的事我愿意管最好，不用管也可以不管了。”
自打退役以来，叶修一直下定决心要将少年时期欠下的做儿子的债慢慢偿还。他的确这样做了。每天周旋在截然不同的领域里，如同从前打荣耀一般废寝忘食地加班和工作，哪怕和叶秋的程度还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听上去就挺没实感的，做起来更加需要毅力。后来叶修终于明白他与家庭的期望以及自己的期望之间都存在着某种隔阂，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流淌在血液里，早已决定好，不是他强大的决心所能真正改变。他自己明白，他的家人、朋友，其实也都明白。他始终不肯接受家庭安排的相亲，甚至坦白自己完全没有结婚的意愿。叶修仍然保留了最后一丝反抗——不是他成心或宁愿如此，只是一个小小的出口，疏导那个隔阂所带来的能量。
老头总算愿意给他适当的理解，但这个条件……
“ 让我去打那五个现役的洋小鬼，他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叶修声音干巴巴的。
“你答应了？”
“ 我答应去现场看看再说。”叶修按了按额头，“不然能怎么办。”
后背一热，他的肩膀被王杰希拍了拍。“我跟你去吧，”王杰希说，“万一你真的要上，带着几个粉丝还不至于被打得太惨。”
叶修苦着脸，“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脸。你也是，跟他们打都嫌丢人。”
若是能够彻底不加理会，此刻也不必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犯愁。叶修没了主意，拇指和食指卡在自己脸颊两侧，维持了一个姿势太久到手臂酸麻。他抽了两口烟，仍旧未能缓解心情。王杰希去冰箱里翻夜宵了，看上去也毫无收获的模样。三集电视剧播完，俩人先后洗了把脸上床，索然无味。客厅里王不留行和君莫笑就横七竖八地放着，其中王不留行的帽子还没安回去。叶修将王杰希拽过来，“陶轩问我跟你怎么回事，我说对在一块。”
王杰希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这事他也许转头就打小报告。”
叶修思索了片刻，双手慢慢合拢。
“ 你好像很期待似的。”王杰希道。
叶修笑了笑。
“ 随他们去吧。你别在意就行。”
“ 见外了。”王杰希叹了口气。
皇冠酒店从中午开始就非常热闹。
新引进的大人气动作策略游戏战神宣传会将在稍晚时刻于锦绣大厅中举办，游戏迷们里里外外将专用通道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天天气还比较寒冷，人人的脸上都晕着白气和红晕，更显得热情高涨。有人借机在排队的人群里兜售起了手套和护耳，还别说，销量相当不错，此等见缝插针的商业素养令人不得不佩服。相形之下叶修是不必挨冻的，他又是帽子又是围巾，整个把脸藏了个严实，然后拿着证件直接走了VIP通道——本来可以堂而皇之地走，没别的，就是嫌丢人。
他出现在这是因为答应了老头做表面功夫，但那冲的只是自己家人的要求，多余的他一概不打算进行。能应付老头就得了，具体露不露脸只要稍微一糊弄还是有余地可谈。然而找再多借口叶修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活还是离不开游戏二字，他的视线则永远停留在电竞新闻和荣耀联赛上。新的游戏凭空杀出，不是不好奇；新的职业选手有着怎样的生态，不是不想看。他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好似原先每一次有意无意在观众席上看比赛的时候。
王杰希跟他一块坐。“客观讲，战神是个不错的游戏。”
叶修心里明白，他点了根烟，“听说在国外，荣耀的时代已经过去。”
“ 这是必然的，就像……”王杰希顿了顿，“再好的选手也有退役的那一天一样。现在再冷，过一两个月，天气也会回暖。”
“ 就算我心里知道这些好了。在网吧当网管那会，老板娘问过我荣耀有什么好玩的，天天打不会腻吗。我当时说再玩十年我也不会腻。可是大眼啊。”
叶修的眼睛望着遥远的大屏幕。主持人正在准备开场，音响放着调动气氛的电子乐。在进场人数慢慢堆积起来的时候这些声音与兴奋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显得尤其火热。
“ 已经十年了。”一片嘈杂中，叶修说。
十年前他敢说出那样的话，是根本不曾怀疑自己的执着，当时叶修所没想到的是荣耀终究有一天也会渐渐离去。人会飞速地改变，游戏却很难跟上这样的变化。他不是真的特别计较的这样的事情，理智上叶修明白这一天会来，就像他也明白现在的他带四个路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五个职业选手打什么闹笑话的比赛。更现实一点说，至少他赶上了荣耀最好的时代，而这个游戏哪怕在未来几年内会渐渐淡出职业赛场，它也始终拥有一批稳定的粉丝目送它到最后，很久很久以后——说起来其实十分成功。
“ 我记得那个赛季我跟老板娘去S市看全明星，就是你故意输给小高那回。我站着鼓掌，老板娘觉得我有毛病，估计你也没看见——”
“—— 我看见了。”王杰希答。
“ 什么？”
“ 我看见了。我偶尔也会看一眼观众席。”
会场灯光渐暗，屏幕前出现了倒计时。黑暗里王杰希的面容变成一种幽暗的颜色。“你当时应该告诉我你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但是那个时候你肯定没想过要和谁交流。”
“ 然后呢，转会去微草吗？”叶修半开玩笑地反问。
“ 不是不可以，就像张佳乐最后也去了霸图。当时我们拿了两届冠军差点三届，队伍有钱，不是没有你的薪资空间，而且这样一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个十分荒诞的假设，王杰希收了声。叶修也短暂地陷入了这种颇具趣味的想象里。“我是觉得用说的没有用。”他解释。最初的潜台词则隐去了。不错，就不讲若他去别的老牌战队混口饭吃会否得到更多的回报以及会否引起更多争论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性。正因为陶轩当时的种种做法几乎封死了叶修所有的路，他反而看清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站在赛场上的是他自己，他的愿望并不受他人左右。这种狂妄超出了胜利的范畴，很难仅凭一个赛季的结果获得满足。结果，叶修很早就拥有。
“很高兴你最后能建立兴欣。”王杰希道，“我……”
他半晌没说话，随后指指场内的全息投影：“你的贡献，现在黑檀先锋在顶段胜率超高，很多人都爱选他。这个角色其实很难上手。”
“ 火焰絮语快成知名的新手职业了吧？”
“ 版本强势，下版本估计要削。反而银刀骑士有开发潜力。”
宣传会本身挺无趣的，基本上都是老几套，早就跟随荣耀看腻了这些手段的叶修他们完全没有抱什么期待。开场进行了一轮抽奖环节之后是游戏特色展示和讲解，此后又是抽奖，中方的陶老板和游戏公司代表进行了一场和平的单挑。陶轩从前也打荣耀，只是水平比较普通，游戏公司此次来的是宣传部门主管，对游戏堪称一窍不通，两相比较陶老板便非常柔和地拿下了胜利。“他有进步。”叶修忍不住说，然后跟着全场鼓起掌来。
第三轮抽奖完毕，接下来便进入了本次宣传会的重头戏：由北欧知名战神战队进行一段表演，然后与事先选出的中方玩家进行对抗赛。叶修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看那五个人出场，一时凭脸很难分辨谁是那天运气不好撞上他和王杰希的，只是战队成员面上神色的确偏于不耐烦。全阵容载入，银刀骑士与魔法导师赫然在列，ID也与叶修之前看见的相同。“真寸！”叶修感叹。
这边五人应是普通玩家，其中有人选择了黑檀先锋，但火焰絮语或许是最近在低分段太烂大街的缘故并未受到青睐。从客户端显示的数据来看那五人最低也有九段了，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可惜普通玩家与职业选手说到底是有差距的。开局即被砍回老家两个——并不意外。
一般这样的表演赛以娱乐性质为主，特别双方实力差距较大的时候更加如此。北欧战队比较配合，除了展示精湛的操作和合击之外大部分时候不会太为了战略意义和实用性来杀人，那样认真的比赛不会好看，且未免背离了最初的目的。考虑到国内大多数粉丝对这款游戏的熟悉程度还有限，比赛打打停停，由解说为观众进行风趣性十足的回放讲解，其中也包括对部分角色的理解和操作风格等等。这次暂停里预备展示对局中的技术统计功能。“五个人头了。”叶修忽然道。
王杰希清楚他指的什么。“你说银刀骑士。”
技术统计赫然呈现，如叶修所说，银刀骑士斩杀数的确是五个，别的角色最多一两个人头不等。“我看那小子不太对。”而黑檀先锋几乎成了送人头最多的角色。“他是瞄着那货杀的。”
比赛进行下去。因为玩家座席在舞台后侧，基本被大屏幕挡住，很难看到这些人现在都是什么表情。到了中期，连普通观众都发现了对方的银刀骑士杀意极浓，而且专门针对这边的黑檀先锋。解说有些尴尬，气氛也渐渐变得僵硬起来，不得不临时增加互动环节来缓和一下。在黑檀先锋又一次死于银刀下后，粉丝队俨然已经成了对手砍瓜切菜的对象。叶修看不下去，伸手往王杰希外套上衣口袋里一掏，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拿的是王杰希出门用的眼镜。因为一直活跃在一线解说席，于电竞迷中王杰希一直很受爱戴，出门需要伪装。当然他俩都不存在近视的问题。俗话说一个框子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脸，打开镜腿戴上又把头发弄乱，王杰希曾笑话叶修这个样子十足死宅，叶修自己也这么认为。大龄死宅叶修绕到屏幕背后，定位出那个正在满手是汗动着鼠标的黑檀先锋。“哥们，让我试试，我以前打美服的，服务器前十。”他扯了个谎，然后拍拍那人肩膀。
那人一直被针对，正面临着心理崩溃，一下就让出了位置。
旁边四个人被叶修这来头唬住了，纷纷问怎么办。“该怎么打怎么打。”叶修说，“我去解决银刀，剩下的不会太为难你们。你俩装备该换了，身上有钱没有？别光听攻略的，现在这局势换点小件。”
有了主心骨，那四个人立刻动了起来，唯独其中一个碰到麻烦最少的看了眼黑檀先锋，“大哥，你现在落后4级……”
“ 知道。”
叶修不打算多说。战神每局都要从头开始升级，边打边练，以推倒对方建筑为目标，自家主建筑被对方推倒则负。过程中角色若被杀死可以不断复活，只是将会计罚时。如果被杀的次数太多则要花大量时间躺尸和复活，没有时间升级。由于数值设计较为精确，等级稍微落后一点便失去和对方对抗的能力，久而久之恶性循环。之前叶修与王杰希就是这么教训银刀骑士他们的。因为总被叶修取人头，对方到了终局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家被推，想必滋味非常不好受。现在叶修面临着同样的状况。等级差太多，与对方碰面时很难出手。他没再往人堆里走，自己找了一块地方杀起小怪来。
落后练级是正常策略，没人发觉黑檀先锋背后已经换了手，直到他们注意到技术统计上黑檀的经验条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增长。导播赶忙切了个镜头，观众们这才发现黑檀先锋经过的地方根本尸横遍野，没有活口，而靠近自家的大半片都变得无比空旷，显然是小怪被人迅捷地杀光了。队伍滚动频上，黑檀先锋购买了XXX，黑檀先锋购买了XXXX等换装字样正在以足以刷屏的速度出现，观众们不自觉地集中了注意力。
此事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导播等全都知道，解说自然也热情洋溢地提醒大家注意蓦然起势的黑檀先锋，只有那边的对手战队看不见龟缩在老家中练级的角色。然而他们也能看到双方等级，瞬间升了两级的黑檀先锋肯定会引起注意。果不其然，银刀骑士意识到对方在练级，大约区域范围可以想象。他打算提刀来杀，跟在小怪后面假装不经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寻找黑檀先锋的位置。
黑檀先锋自路的尽头出现了，他仿佛没有意识到会与银刀骑士相遇，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一路杀小怪过来，这是附近最后一片野怪，升级的紧要关头需要争分夺秒，贸然放弃怪可惜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银刀骑士已经一个提速冲了上来。被技能边缘刮到了，黑檀先锋不得已只能抱头逃窜。2级差距，仍属于能被对方轻松连一套死的范围。银刀骑士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一路追打黑檀先锋到掩体深处，黑檀先锋只剩了一个血皮。死前，叶修操纵着黑檀先锋回身放了个大招，然后在公屏敲了个“1”。
从四面八方的掩体背后，三名角色从三个方向一跃而起直冲银刀骑士，一人一串技能。这一瞬银刀骑士纵是神也无力回天，意识到自己被埋伏的同时，他就已经躺倒在地进入复活倒计时了。人头记录出现在了屏幕上，黑檀先锋吃到助攻经验，升了一级。
即便是普通观众也看明白了这个浅显易懂的诱饵战术，纷纷叫起好来。还剩1级，众人默默在心中计算着。可野怪刚被叶修清了半场，所剩无几，刷新还需要时间。难道他要去对方老家杀野怪不成？观众替接下来的黑檀先锋发起愁来。哪想到重新出场之后黑檀先锋压根就没再走老路，换了一条线直奔对方场地而去。真要在人家的老家开战？
正当大家觉得这人脑子有坑，对方的魔法导师又伙同一名红衣十字从迷雾中冒出头来，等级——相同。对啊！众人一拍大腿，光顾着看银刀骑士了，那货净收人头，自然等级高，他的队友可不一定，现在杀正好。这些人起哄着等待黑檀先锋上去打架，浑然忘了现在局面是1打2。1打2胜算极低，何况对方是职业选手。黑檀先锋不着急不着慌地在原地晃了晃，且上且退，与对方二人大眼瞪小眼。有银刀骑士的前车之鉴，这两人现在比较谨慎。
过了约莫十几秒，叶修往小地图上一看，自家队友已经横穿地图急急火火地赶过来了。对方这才发现上当，打算直接出手率先解决。黑檀先锋速撤去了路边，回身一矛，捅在魔法导师身上。队友及时赶到，两个近战对付一个脆皮法师和一个奶，总体来说是定位碾压。黑檀先锋绝不客气，速战速决的换成了他们。一段混战过后，拿到双杀。
场内沸腾了。
到此为止，比赛忽然出现了火药味。叶修再换了件装备，野怪开始渐渐刷新，他老样子奔走去清扫野怪抹平等级差距。终于黑檀先锋与银刀骑士再狭路相逢时已是同一水平。短兵相接，互相杀红了眼。待到终末公屏上出现了一个“2”。
自然是叶修敲的。银刀骑士应声倒地。
欧洲战队的队员有些面面相觑，接下来暂且试探了一轮。比赛进入高潮部分，解说已经不忍心叫停，任由其发展。其他方面的对决上仍是粉丝队全面落后，因为对方慢慢认真起来，这边老家被推掉不少建筑，不大乐观。叶修深知一个人无力回天，照旧遵守着表演赛的规则，不去在其他人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感情。他只是按部就班、中规中矩地打，等着那个银刀骑士咬牙切齿地回来。场上其余八人也看出这俩人算是结了仇了，自动给他俩让路单挑，就当场上没这俩人。这正是观众爱看的情节。
3 ，4，5，6。在粉丝队老家终于扛不住轰然倒塌之时，叶修在公屏上敲了最后一个“7”。
战果报告：银刀骑士杀黑檀先锋，7次；黑檀先锋杀银刀骑士，7次。当然，这14次胜负以叶修换手为分水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方向。等量交换，公平公正。
观众席上爆发出如潮的掌声。
记者毫无矜持地涌向大屏幕后，要找出这位神秘的新星。未准能成为战神职业联盟第一个大神呢，他们存着这样的心思围住了黑檀先锋的操作者。那人手心全都是汗，木然地对着镜头摇头。“不是我！”他拼命说，“我只打了前半场，那人打完就走了！”
“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听说有枪手，记者们疯了。
“ 他没说……他就说——”那人十分紧张，“他就说他是个荣耀玩家！”
荣耀玩家——叶修急匆匆地抄小路穿过后台回到酒店大堂，外衣鼓起了风。王杰希站在落地窗前等他，他将眼镜摘下来折好插回王杰希的口袋。王杰希递给他一瓶水，叶修拧了拧，没拧开。王杰希拿回瓶子来替他干了这事。半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叶修喘了喘气抹去唇边的水珠。“这下比赛我也打了，宣传效果估计差不了，犯不着再给他拍什么照片写什么推荐。”他一句一句地说，“仁至义尽了吧。”
“ 不错，你发明了抢人风头的新方式。不过考虑到当初整个十区被你一人搞得沸沸扬扬，今天这事不算大。”
“ 没办法，哥厉害啊。”叶修没忘表扬自己一句。他俩搭出租车，逃犯似的离开现场。“最后那串至少400。”王杰希半路上道，“打了20分钟，手还行吗？”
“ 歇两天吧！”叶修揉着胳膊答，“破游戏，再也不玩了。”
王杰希一乐，“这话不能信。只要是好游戏你都会打打。”
“ 谁说的？”
“ 以为我认识你几天了？”
叶修露出很无奈的表情，“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今天或许能翻盘。”
“ 我同意。”
他俩心中有数。岁月的确不饶人，职业选手对此尤其敏感，哪怕一旦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就很难忘怀。不是指望能够再来一次，只要能在偶尔的重温中忆起当时的感觉，就算所有非本质的外表都已经剥离了，还是能找到旧日的自己，并且拥有十足信心地判断：一切并没有改变。无论是荣耀，还是战神；无论是十年前的职业联盟还是现今的各奔东西；在时间永恒的前行里，在每个人紧随其后的前行中，还有始终如一且坚持存在的，它就于时常被忽视的内心深处留存，翻阅起来，全是荣耀。
“ 老头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个吧！”叶修忽然笑了两声。笑到最后，他向后一靠，伸了个懒腰，显得极为轻松。
“ 爽啊，老王。”他道。
“干杯——”
一群人围在一桌庆祝胜利。黄少天得意洋洋地描述N国队员收拾行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多惨烈，叶修强烈怀疑这帮人憋着吃这顿晚饭已经太久，将他之前在训练室放录像时讲的对U国比赛的要点全抛在脑后——有没有上场任务的都跟着一起闹腾。“没想到真的能赢啊。”喻文州再次感慨，连孙翔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小孩似的朦胧的表情。年轻人就是好，一个下午便已经活蹦乱跳了。叶修深感明天让孙翔继续打先锋、周泽楷替补守团队赛这个安排没有错，再想想稍早时候看过的录像，也觉自己应该跟着放松放松。
“安静，我还没说完呢。”叶修大咧咧地拿勺子敲盘，“小周也得歇歇，擂台赛就老张你辛苦辛苦，行不行啊？”
“放一百个心研究决赛吧。”张佳乐很不屑，“罗嗦不死你。”
“个人赛方锐先发。我可警告你啊我们兴欣第一场从来不输的，敢输看我怎么治你。”
方锐冤得很。“沐姐姐已经发话了，下赛季头场都归我，前任记录太变态那我要是赢不了怎么破。”
苏沐橙弯着眼睛，“这场赢了我就提前原谅你。”
不再管苏沐橙治下压力山大的方锐，叶修转去又安排了一圈。大体上阵容是轮换的，同时兼顾职业搭配。U国主力阵容里有一个年轻的魔剑士，性格急躁，同是急性子又不如实战中黄少天冷静或孙翔坚决，此次的要点就是对这位魔剑士进行重点打击。当晚的备战稍显惬意，叶修交待了几句就大撒把给方锐了。功利点说，虽然联赛对手历经硬仗越来越强，他对把脑子里为数不多的那点阴招倒给方锐这办法也有充分的信任，何况方锐本身就不是啥善茬，外套一层猥琐，更可千变万化，实在无需操心。
他出去了一趟又回来。虽然上午对N国的比赛已经是过去式，应当迅速地从脑中清除好应对基本上铁定会到来的决赛，叶修在进房间的一瞬还是犯了懒。王杰希在与高英杰聊qq，不看屏幕叶修都能感受到光纤那边已被星星眼挤爆。他自己的电脑没好到哪去，乔一帆已经同关榕飞讨论完了技术问题，正纯以感情倾向充满忧愁地纠结着这种胜法行或不行，字里行间还有几寸欲言又止的犹豫。叶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行一行刷过去，回了一条：“想膜拜你们王队的话，直接跟他说去如何？”
“这怎么敢，”乔一帆诚惶诚恐地回，“我在心里膜拜就好了。”
“ 大眼，过来。”叶修一点不客气，“快快快，我们这有你的粉丝。”
王杰希走过来时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顶着叶修的帐号，他打了个“一帆？”
叶修自然不会使用这么正经到有点肉麻称呼，窗口对面呆了一瞬，“队长？”乔一帆连标点符号都打全了，“你今天好厉害呀！”
“ 谢谢！”王杰希也没客气。对于这个出身微草的选手，他始终希望对方能找到自己的归属。
胜利带来的愉快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别人或许可以，作为领队的叶修却有未雨绸缪的责任。实际上刚才那一次外出为的就是这件事。扫完新闻叶修关了电脑，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思考的是K国这几场的阵容，一边想着，回过头来又有点心烦意乱。他看见王杰希，看见王不留行从火光中飞出的模样，许多语言都无从说起，渐渐越发沉默。他从背后将王杰希往回轻轻一拉，下巴卡在肩窝上，叶修顺手掐灭了烟头。“我刚才出门逛了逛，看见了K国全队在一块聚餐。”
王杰希等他说下去。
“ 有三个人，从小组赛开始就没上过场。”叶修说，“这三个人是他们国内非常有名的选手，曾经拿到过大区冠军，其中一个人没有固定职业，用什么角色上场取决于战术需求。他在他们联赛决赛上一层血皮单枪匹马杀了两个人，我以为退役了或者有什么原因这回没来。实际上他们都在。”
“ 没有固定职业？荣耀教科书？”王杰希开了个玩笑。
“ 别胡说。”叶修收紧手臂，“不过那货年纪大了。如果他们真来个雪藏主力，我们这边很不好办。都走到这了，这场硬仗得拿下。”
“ 你彻底无视明天的对手了？”
“ 我对我们队还是有信心的。”
他没说，没说他还要再勉强王杰希一次。他的嘴唇略一下沉贴在王杰希的后颈上，脑袋里盘旋着对方究竟会玩怎样的把戏。对他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叶修早已下定决心，愿它有个圆满的结局。此次再没有bug给他利用，硬碰硬，正名之战。“我需要你挑大梁，不是替补，是全场；也不是战术上顶在前面的先锋，那活适合孙翔那种直觉型的人，其实压力小。你要从一开始坚持到最后。”他道。
王杰希点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但……便宜话我还是要说，我担心你会透支职业寿命。”
透支本身就是叶修自己的选择，事到如今没有资格说别人。他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手掌中仿佛还残留着上午一场恶战的热度。天色渐晚，叶修有个模糊的想法，却拒绝让它成型。久久的僵持中王杰希回过身，一闪而逝的天光里，叶修一怔。面对他的话，王杰希神色极为沉稳。此刻出于某种奇怪的敏锐，叶修忽然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他们的身体之中或许有同样的渴望，不是性欲，是根植着的对胜利的渴望。那东西非常压抑、非常克制，然而一有轻微的共鸣便不厌其烦地巨响起来。他见过那东西，于王不留行穿过沐雨橙风炮火的一刻，于王杰希故意输给高英杰的一刻，于今早、现在，于他自己天天坐在机器之前时从屏幕中看见的自己的倒影。他居然有点明白了王杰希为什么会抓住他那只悬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 我从16岁开始看你打比赛，你建立嘉世王朝的时候我刚入联盟。”王杰希说，“你要知道，微草离三连冠很近，那曾经是我一个人想做的事，我一边看着你一边在思考。现在我花了很长时间琢磨如何让那支队伍延续下去，在这里，我想的是赢。”
叶修惊讶，“你从来没说过。”
“ 原句奉还。”王杰希抬了抬嘴角，“没必要。”
他的身体掩藏在单薄的衬衫下，同时还有心跳火热。他那略胜一筹的身高显得一切都很轻易、所有令人不安的动力都可慢慢化解。他侧过脸，脸颊上有冰凉镇静的体温，口腔中却十分温暖。叶修压住那双手，他听到那并不同步的心跳了，异常激烈的、能够碾转所有并百折不挠的，是用吻无法企及的节奏。他有满腹的话想说，结果却是每个字都多余。他在兴欣网吧里醉心于荣耀的时候，没有今天——没有想过今天。他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了，其实还不够，还有更多他想要站上顶端的山峰。
“ 老王，我有个打算。”
喻文州错愕了一秒，然后表示肯定，“应该的。”
夜晚的训练室，第二天的上场队员正在挑灯夜战。他们有自己舒适的节奏，因为是上午打比赛，也有个把觉得通宵比早起清醒的年轻人，比如唐昊和孙翔。听完叶修的安排喻文州准备睡觉去了，他是队长，第二天还要跟着所有人一块早起，又没叶修那个随时起床的精神。临走前喻文州踌躇了一下，还是回了个头。
叶修挑起眉毛。喻文州指指门外，意思有话要讲。这时的休息区空无一人，姑且算是说话的地方。喻文州坐定下来决定开门见山，“叶神，你和王队……”
叶修了然，“看见了？”
“…… 对。另外下午的比赛我也看了。”
不言自明。叶修耸耸肩，“别影响大家情绪。特别是少天咋咋呼呼的，顺其自然吧。”
“ 我没打算说，也不是那个意思。”喻文州思忖了片刻，“呃……怎么讲，我认为你是对的。”
“ 包括这次？”
“ 包括这次。其实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但毕竟得由你自己来拍板，如果你不说也许我还会跑去劝你，还得犹豫怎么劝。总之，现在最好。至于私人上的事，祝福你们，真的。”
“ 从你嘴里说出来，莫名还挺有说服力的。”叶修和喻文州的表情同时放松下来。喻文州按了按鼻梁，“那么，还需要我吗？”
“ 当然需要！”叶修答，“你自己也很清楚，联盟最顶尖的战术大师并不是我。以为这次对手最擅长的是什么？临场应变恐怕几个人都不够用。等到地图出来，这事我还要找你商量。行了，赶快睡去吧。”
为了加强比赛的可看性和关注度，决赛的团队赛地图与之前略有不同，将由粉丝网络在线投票提前一天产生，这也大大增加了战队的准备时间和战术设计的深厚程度。第二天对U国的半决赛大致上按预定中进行，肖时钦挺有自信地带着生灵灭上场了，他打不出bug也愿意以身一试证明机械师在这场上照样可以用。果然是他与方锐配合直接收割了那个魔剑士的人头，剩下时间该突破突破，该换血换血，四平八稳地步入了终局。下午，K国的首发又有调整，之前没上的那三个人——还是没上。
决赛前有一天半休息，地图将于比赛开始前24小时，也就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公布，比赛阵容则需在当天一早提交。终于来到了这个时刻，中国队一桌人气氛都很凝重，到了今天这个程度，没人不想捧座冠军奖杯回家。当晚训练室内照旧是放录像，叶修将那从没上过的三人的联赛录像也一并调了出来。
“ 这种水平来了还不上，除了为决赛雪藏着之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张新杰道。
“是他们签运太好吧！就今天下午对D国丢了两分。要总是打那种队是我我也不派主力。”黄少天鼓着嘴。
“其实我们也雪藏了主力。”喻文州提醒大家。
“我们全上过了啊，哪有雪藏？”
“你再想想。”
话已至此，一半人率先反应了过来，还有一半人紧跟着反应了过来。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屏幕下的位置。焦点中心——叶修——很冷静。他看了一眼孙翔。
“征求你们意见。如果——我打替补，用一叶之秋。”
“ 替补？”
“ 我去你还替补个什么劲啊？直接上不好吗？这场就你带了不接受异议。”
黄少天这说法虽然比较横，但也反应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真实想法。叶修挺无奈，“这屋里就我最大，能不能给老年人一点同情？”
“ 我就比你小个把月，论消耗百花式打法照样消耗，你看看我。”张佳乐不同意，“你再看看人王杰希。”
王杰希自然属于提前知道消息的人，沉默着没接话。和叶修拼消耗是不公平的，但这一定程度更多代表着他们美好的愿望而不是要求。苏沐橙摇了摇头，叶修看见了，报以苦笑。“其实，我打替补是一种战术安排，而不是我想偷懒。那种强度我真的坚持不了多久，如果对方决定拖垮我，你们不会好过。”
“ 有那么严重吗，”孙翔嘟囔，“几个月前还好好的。”
周泽楷“嗯”了一声，“不好说。”
好或不好，叶修心里十分清楚。“感谢你们对我的信心。可以的话，一会一叶之秋的帐号卡借我用两天。”
散会时的气氛略有一些沉重。孙翔拖在最后，拿出那张故事很多的银白色卡片，小小一张，十年读取已让它磨花了表面。叶修感慨万千地接过，孙翔揣着兜仿佛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嘴末了留下一句“算了”，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叶修插卡开机，被轮回改装得略有些面目全非的老伙伴出现在屏幕上。他试了两组技能，还算轻快。游戏界面下方出现了竞技场邀请。叶修略带讶异地点了个确定，然后等待屏幕刷新至pk房。
索克萨尔、夜雨声烦和石不转无比悠闲地坐在观众席上，场地中央，扫把摆在一旁，王不留行靠着外围栏杆等他入场。
“ 我去，都回房了还上游戏，你们真闲。”一叶之秋出现在频道上。
“ 围观而已，还是躺着看舒服。”石不转跟了一条。
“就是，看你多年不用战斗法师，忘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这可是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来监督你恢复还不快谢谢我们。”
“ 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打。”一叶之秋一矛指向观众席。
一个熔岩烧瓶冲着他身上来了。一叶之秋虽在开小差，依然保持警惕，侧翻堪堪避过。这只是个预告。“看来眼睛是睁着的，废话别说了，打吧。”王不留行说。
叶修带上耳机，一甩鼠标。“来吧！”
话音未落，王不留行已经率先起飞，一路盘旋到了一叶之秋周身，普通攻击的同时还夹了几个小技能。
V 字天击！一叶之秋巴不得王不留行来贴身。别人或许惧怕魔术师捉摸不定的飞行，但这骗不了叶修，究其原因还是他对王杰希太熟悉了，时至今日又是另一层意味的熟悉。在变换诡谲的路线里，一叶之秋抓到了王不留行转向释放技能的一瞬，太快。二人相撞，王不留行被挑上天空。浮空四连刺！
伤害不高，但是以这莫名其妙的场景作为回归的宣言，足以。一把驱散粉冲着这边飞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暗夜斗篷。一叶之秋再一翻滚，还未起身，一记幻影龙牙已然来到王不留行面前。
无数的残影，王不留行急急后退，边旋转边从技能缝隙中穿过。他不得不落地走位，再次起飞之时，一叶之秋早已贴身上前，眼看着战矛再次指向自己，几次技能交换，王杰希并未等到一叶之秋的收招僵直。叶修很小心地组合着技能，一叶之秋身上的炫纹闪闪发光。至此，王不留行不再与一叶之秋纠缠，他刻意保持距离飞行，酸雨烧瓶，星星射线。一叶之秋可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被放了风筝。借着满速炫纹，他左右切线拉近距离，迎接王不留行的是大招——豪龙破军。
一叶之秋眼前燃起一片火海。直接命中的熔岩烧瓶的伤害，他们两个心中都有判断。但是叶修这记豪龙破军击中部位太过准确，伤害数字直接一跃到了极限。王杰希实际上是在赌，赌叶修见缝下针的能力是否还一如往昔。他所残留的血量，恰好就是这个技能伤害最大值。
一个天击和一个豪龙破军，叶修知道他们其实是赌赢了。
“ 你再说不能带全场！！！！！！！”王不留行倒下时，夜雨声烦跳出来叫嚣。
叶修看了看一叶之秋身上那层血皮被落地后的熔岩烧瓶直接燃尽。“真的不能。”他回复，悠闲地在地上躺起了尸。
几个人退出房间在外面站街，张新杰到点睡觉去了，喻文州没过多久也跟着下线了。夜雨声烦针对着一叶之秋放出无数平砍，一叶之秋一边躲一边偶尔回敬一下。末了叶修说差不多得了便要强行关游戏，走前还看见黄少天不依不饶地要跟他开一场，可惜退出已经按了下去，懒得重登。
椅子后撤，叶修动了动肩膀，没什么不适。现在的他下降的主要并不是肌肉爆发力，而是动视和反应。原本0.1秒能完成的反射可能会变成0.11秒，就差这么一点点，许多出手时机一类的感觉都需要重新再调整。何况以他手速造成的操作密集程度，影响更大。
“ 其实我打算避过熔岩烧瓶的一段伤害来着，虽然光是落地那一下也够把我带走了。”叶修挺无奈地对这一排电脑背后说。“你是算好了还够吃一下吧。”王杰希关了机回答，“这种程度就够了。”“不不不，我是让着你。”叶修非得添上一句。
王杰希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哦？真的？”他反问。
叶修面上轻松又无辜。王杰希走后，他一个人在训练室待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反倒是隔壁K国的房间偶有键盘声。叶修出门买维生素，背后渐有脚步拖沓着逼近，排队似的跟他买了一样的。对方年龄很轻，20岁上下，一张老实巴交的面容。叶修与那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看着像那几个雪藏队员之一，若资料无误，对方使用的职业是盗贼。
叶修若有所思地回到了房间，而非训练室。
王杰希还没睡，开着笔记本在那看K国战队与N国年初比赛的录像。那场比赛的团队赛上N国战队依靠卓绝的个人能力赢下了一个人头分，但由于擂台赛上竟然被K国大偷了一把以及赛制略有不同，最终实际上是K国取得胜利。很难说K国是否打从一开始便功利地把团队赛的结果控制在了那一分以内。如果是的话，则不得不惊叹这些人策略的实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目前世界赛的赛制无法计算到这样的程度，团队赛除了争胜再无其他目标。
叶修在王杰希身边倒头躺下来，听着他耳机里漏出的些微音效，很快睡着了。他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过后，差点赶不上公布地图的时间，哪怕网络公布其实不需要人一直盯着。“怎么不叫我。”叶修揉了揉发昏的头顶，速度点上根烟醒神。“训练室里给你留了饭，”王杰希说，“你还是省着点精神明天夜里再熬，没人拦着你。”
叶修急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其余队员已经率先集合，李轩给网页设了个自动刷新。大家盯着倒计时，叶修则淡定地啃面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起眼，正好整点刷新，李轩停了脚本，在大家眼前的是一张经典的山地-浅滩地图，怪石嶙峋，小桥流水。下面入选理由投票最多的竟然是——经翻译——风光好。
“白溪雾谷！”张佳乐一下说出地图的中文译名。
“我靠，这图啊。”
“ 啥风光好啊，这图出来不就是坑人的吗？”
叶修决定先低头把面包啃完。他当然知道网友不会直接用一张双层竞技场一类的粗暴地图就放过这两支决赛队。一般为求场面激烈交手精彩，走廊类地图的人气是比较高的。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视觉动物在游戏世界里的存在感——白溪雾谷，四周环山，地形起伏大，雾霭极易影响视线；中央两组上下交错的窄桥，山地难下难上，浅滩水花四溅且有不可忽视的减速debuff；总体来说是一张打也打不痛快、躲也躲不痛快的大型自然地图。它唯一放过玩家的地方可能是地方本身比较安全，没有那些掉下去就没命的悬崖。另外，不论是桥还是水还是山，画面制作方面纹理精致、特效细腻，再加上天气系统和水面系统，景观相当不错，的确属于风光好的范畴。
一干人等瞪着叶修等他发话。“那啥，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先把这饭吃了。”叶修说，遭到了全体鄙视。点开网页介绍，放大版的白溪雾谷地图被投影到大屏幕上，叶修盯着出了会神。这是75级版本更新时出的新地图，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第十赛季中没有哪个队伍有挑选过这张图的记录。的确是它太大，以及大家都不熟悉，生怕一不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 欧服和美服联赛打过么？”喻文州问，李轩手快，已经率先查了一遍。“没有。”
“ 客户端介绍上写的是：该地图地形陡峭，容易阻碍技能释放和走位，攻防重点位于高地和高点的抢占。”
“ 随便点开一场看看。”
示范视频是比较规矩的。地图上看除开上层吊桥，大约可抽象为一个方形的场地，方形的东北与西南角为双方出生点，位于低地，两个出生点之间由一狭窄栈桥连接，栈桥两边是大片浅滩。西北与东南角为两片高地，从双方出生点各有平缓的上坡道路通向这两个位置。四条道路构成了底层的边框，边框之外则是山坡，可以行走上去，只是非常陡峭。
光是这样或可忍受，奇就奇在从两个出生点往外侧延伸各有一条小山路，通往两个对称的高点，高点之间又有一座吊桥横跨整张地图。这两个高点——海拔超过高地，可以直接穿透迷雾、俯瞰全场，近似于哨兵们喜欢的位置。而那吊桥也是落差比较大，起于高点，中间较低，属于可从底部栈桥利用技能一跃而上的范围。除了这些投机取巧的部分，一切前冲、后退、翻滚技能配合地形都会出现细微变化，一些远程投射物技能也会受到重力影响，产生原本能命中的地方无法命中、或直线距离超出射程反而可以命中的的效果。
“这场还挺搞笑的，”楚云秀指了一局，“双方都要打阵地战，各抢了一片高地，谁也不理谁就互相瞪着。”
“ 后来怎样了？”
“ 自然是各给一张黄牌，双方随机刷新了。离高地更近的那个抢上去防守，对面迫不得已进攻。进攻的明显就是没练过，被人居高临下地用技能砸死。”
“ 其实，原本这的确是一张更适合防守的图。”喻文州看了半晌，“如果没有那两个高点和吊桥的话。这些配置给进攻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但若利用不好，就跟没有一样。”
“能不能提前跟对面打个商量，谁攻谁防？”叶修一抹嘴，忽然没了正形。
“去去去，别逗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反驳他。叶修没辙，“那咱们是举手表决？不记名投票？扔硬币？反正结果明早提交阵容的时候就出来了。”
“ 你咋全是这么逗的招呢？”方锐搓搓手，“我赞成投票。”
“ 还投票，真猥琐。”
他们互相鄙视这当口，行动派张新杰已经拿了张纸一撕十四份分配完毕。人手陆续提一根笔写了个大字，然后倒扣在桌面上往中间一推。叶修一边擦手一边挨张给纸翻面。“攻。”他懒洋洋地将这一张扔去一边。“攻。”“攻。”“还是攻，烦不烦你们。”直到十四张票全部一口气翻完，十四个攻字，整齐划一。
“ 我也够烦的。”叶修叹。
“毕竟对手天天算计这算计那，太不爷们。我们得教他们做男人。”
“ 还教人家做人呢，万一被大招扔趴下，看你去哪做人。”
“ 这不有他擦屁股吗，放心冲。”
“——行了，先说正事。” 叶修打断他们说垃圾话，扫视一圈，“既然是我们进攻，那读条的留一个索克萨尔就够。少天，小周，少了孙翔你俩压力相对来说大一点，今天练练配合。少天你给我听好，这回你是主攻，节奏你来带，可别再给我整出什么‘胜利的节奏’了。”
他是嘲讽黄少天今年全明星的失误。黄少天“哼”了一声，指着叶修转向周泽楷，“这人瞧不起我们。”
“ 呃……”
“ 反正这一路就你们俩人，我也不要求你看其他两路。”叶修继续道，“今晚我会盯着你们练的。沐橙，云秀，小肖，pk房选白溪雾谷，上高地扔他俩，往死了扔。”
“ 得令。”楚云秀转身开游戏去了。
“好好打，万一不行再给你们加个李轩。”
“ 来就来谁怕谁！四个人一块上！”黄少天卷起了袖子气夯夯地回到自己电脑跟前。
“老王和唐昊练吧，别的没什么就熟悉熟悉反偷袭，毕竟不常用。”
“好。”
“ 我们换地方合计一下。”最后他又对喻文州说。
叶修走之前发现身上啥也没有，只好跟王杰希那拿了笔和纸。战败的队伍相继离去，走廊上只剩偶尔经过的两国战队成员。“他们队本身就擅长防守反击，对方估计也能看出来，我们这边实力最强的组合偏重进攻，我想他们会考虑到这一点来选择阵容的。”喻文州拣了张沙发，坐下来道，“应该不必特意应对对方派攻击手的状况。换句话说，如果他们要攻，我们可以单凭单人实力来打，胜算更大。”
“你的意思是，不管战术搭配，双方都出最强阵容反而更好。”
“ 反而合适。倒是你，打算怎么开局？”
“ 既然如此，先试探一波吧！分散一下风险。到时候你在场上，对方什么反应怎么应变就你看着办了。”叶修在地图上画了两笔，“三条路线，赌赌看哪边最安全。”
“ 边路吧！”
他指那条通往高点的小路。
“ 那就给你和张新杰边路。正面是少天和小周。栈桥让杰希一个人走。”
“…… 咦？”
“ 嗯？有什么问题？”
“没……呃，这回不是老王也不是大眼？”
叶修手底下卡壳了半秒，抬抬眉毛糊弄了过去。“——总之看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们集中输出，就撤；如果那边不全力打，我让他们找个合适的人先一口气端了。”喻文州道，假装就没刚才那茬。
“行。”叶修认为这安排合理。
第二天一早，喻文州去提交了名单。半小时后主办方在网站上挂出了对阵双方的阵容。上半场是比较正常的，所有人——包括普通观众——目光都集中在了团队赛的对阵上。中国队这边，首发夜雨声烦、王不留行、一枪穿云、索克萨尔、石不转，替补一叶之秋；K国首发中他们阵容里固定的队长元素和牧师都赫然在列，替补是忍者，剩下三人却——
“ 盗贼，召唤，还有……守护？！”
守护天使，防御恢复类职业，近年在赛场上并非绝迹，蓝雨、微草、皇风、301都有守护天使的角色。然而，极少有队伍在同一场次中同时派上一名牧师和一名守护，在现在这个追求快节奏高输出的年代，顶级赛场上就更加没有了。相比这个罕有的组合就连万年新手职业召唤师的出场都显得不那么令人惊讶。“至少叫我们猜个正着，对方是铁了心要打防守。”喻文州苦笑，“石不转的压力会小一些。”
“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找机会突破到后排切牧师。”叶修道，“相信你们的输出。出了任何状况，新杰，优先自保。”
“ 知道。”
“对方认为召唤出场频率较低，我们可能缺乏相应的应对。一会我借个召唤来用，中午前你们挨个来打我，没问题吧？”
就这样，顾不上多喘两口气，首发们即刻投入到了临阵磨的最后一枪中。从训练室到饭桌上，所有人保持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镇静。到了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十几个人挨个击掌，互相道加油。这帮人随即以一种奇怪的眼神一同看着叶修。
叶修一根烟抽到一半，“看我干嘛？”
“ 如果你站不起来了，不要逞强，兄弟们一定抬你下去。”有深厚疲劳战斗经验的方锐语重心长地说。
“ 去你的。”叶修一脚踹了过去。
这人一只手握拳，打了两回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仿佛上场前的拳击手。叶修反手冲会场里面指了指，“来吧，拿个冠军去。”说。
黄少天早已迫不及待地进了选手通道。
一干人等鱼贯而入，叶修拖在最后，将烟抽完。王杰希回过头来等了他一瞬，只见叶修蓦然大剌剌地抡开手臂，揽过他的肩膀。“走着。”他在他耳边道。
王杰希差点被抡了一个趔趄。他无可奈何地站直了。
会场内，灯光缓缓开启，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Final”的字样闪烁在台前，叶修眯起眼睛，就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多年。——一个好的结束，他想。
最后一战。
一开始打荣耀的时候。
叶修坐在选手席上思考，他很幸运，找到了这个令他付出十数年光阴的地方。但不是从一开始就非打不可、非赢不可的。在他与苏沐秋相互分着第八百多次胜负的时候，一切还只是游戏而已。甚至哪怕成为了职业选手、取得三连冠、在战队中渐渐受到排挤之时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感慨万千。直到后来，他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荣耀。非要说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可能还是那个被扫地出门的雪夜。
叶修一度认为他将与韩文清相同，以每年争冠为目标，平稳也好不平稳也好在嘉世慢慢结束职业生涯。那样的他还只是一个单纯的选手。老天跟他开了个玩笑，一路将他开到了对门网吧去。事后细想，这或许也有叶修自己的不对。荣耀二字在他面前却反而更加清晰。
方锐毙了对面头阵的神枪。因为天天憋着对付天下第一的神枪，现在方锐对付神枪的本事也变成了天下第一；对手反正不是周泽楷，根本不够看。此后张佳乐和唐昊也比较顺利。擂台赛上对方派上了那个无固定职业的选手——今天他使用的是忍者——取下2分。3比2进入团队赛，保持了团队赛结果定胜负的局面。
叶修是替补，入替之前只能看，不能以任何方式介入比赛进程。开局与他事先同喻文州商量的相同：索克萨尔和石不转穿过浓雾上山，夜雨声烦和一枪穿云大路爬坡，王不留行一个人拐上栈桥。他们兵分三路从东北方向的出生点出发，到了中场左右才勉强看到对方的动向——王不留行飞上吊桥打了个1，这是没有异常的表示：对方五人按照预计抱团占领了东南方向的高地。
大约同时间，索尔萨尔与石不转到达了东方高点站稳。夜雨声烦和一枪穿云按照计划继续前冲。叶修盯紧屏幕，对面的元素法师一直留着高级技能不放，召唤也只是放出几只召唤兽意思意思，看起来是相当自信这边只是佯攻了。喻文州做出了相同的判断。那么——就是现在。
喻文州敲出一个1。夜雨声烦同一枪穿云会意，周泽楷忽然提速，键盘声密集，在子弹的掩护下，夜雨声烦直接三段斩奔向了对方原本的封锁线，目标——牧师！一枪穿云边开枪边紧随其后，丝毫没有放松；扫把在半空中留下轨迹，另一方的王不留行亦同时赶上来集火。银光落刃！黄少天连最后一步爬山的功夫都不想浪费，打算直接跳入后排。索克萨尔保持距离开始吟唱魔法，对方的元素自然不甘落后。张新杰紧紧盯着己方前锋的血线，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这时对方阵地中忽然跳出一个人影——
——盗贼。
闪烁隐现之间，直奔一枪穿云而去。
夜雨声烦一个技能方要起手，慌忙取消后跳，回身掩护。很显然这个盗贼是打算以一敌二了，对手还是第一神枪与剑圣，算上王不留行就是三。叶修紧皱眉头。放弃优势地形单枪匹马冲入进攻方的火力线，这是自杀式攻击，完全不符合常理。正在此时，他又看到元素法师的雷光炼狱直接劈向索克萨尔——伤害还未彻底结算完成，又是天雷地火！
配合召唤师技能，75级大招挨个砸向索克萨尔与石不转所在的高点。这正是盗贼不要命一拖三的意义所在。为今之计地形上已经不允许前方三人转移去救援。坏了，叶修心想，他和喻文州皆能预计到，对方两个恢复角色支撑一个盗贼尚有一拼，这边石不转却无法兼顾自己和索克萨尔。
好在目前对索克萨尔来说只是硬吃伤害，还不至于像对付一个神枪一般完全无法释放技能。喻文州集中操作着，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手速统计上已经逼近了260。“别管我。”他也没忘在队频上留下一句。
张新杰回了个1。
究竟是不是立刻抛弃索克萨尔，张新杰也有自己的判断。一个技能。他们彼此都清楚要让索克萨尔不浪费一滴血地做出最后一搏。在这个细微的数值掌握上，没有人比张新杰更清楚了。只要自己尚且安全，他便会冷酷地衡量能够给予索克萨尔的支持。
好在王不留行、一枪穿云同夜雨声烦的火力不可小觑。对方本阵还要应对索克萨尔的进攻，无法全部集中于维持盗贼的生命。一拖三的盗贼先行倒下了，叶修没来由地想起那张半夜走出训练室与他同买一种维生素的年轻人的脸庞。——没那么简单，他想。还是不对，问题究竟出在哪呢？虽说一个在阵地战中看上去相对无用的盗贼来执行这样的战术无可厚非，可K国接下来入替的忍者——仍然是一个不够硬的近战啊！
借着元素与召唤还在不死不休地对索克萨尔集火，解决了盗贼，王不留行三人身上的压力顿减。看上去是个队长兼指挥要先行离场的局面，他们反而有了机会按照最初的计划攻击阵地。一枪穿云的子弹去得最快，一颗一颗结结实实地钉在对面的牧师身上。王不留行一转扫把跟着子弹一同飞了上去。这时，黑暗的技能光线缓缓从高地上升起……
幽魂缠绕！
读条不如死亡之门那么苛刻，伤害也不及，效果却更持久、更全面。喻文州面前的屏幕变为黑白，而叶修面前出现了入替倒计时。喻文州松了一口气。结束了。终于还是将术士这个终极大招放了出来，索克萨尔的生命随之耗尽，没有浪费。
对手冒着挨这一招的风险，非常坚定地要率先令索克萨尔离场。“他们该不会认为我们只有喻文州一个指挥？毙了索克萨尔就万事大吉？”观众席上，方锐不以为然地对苏沐橙说。苏沐橙看上去有点开心，“可惜后面还有一个。”
“ 就算没有叶神和喻队，张副队也还在场上呢。”
“ 唉，要不说这帮人斤斤计较，太天真。”
对手四人一并后撤，要尽快远离幽魂缠绕的区域。这会目标明确，甚至完全不用张新杰分神来指挥。冲！石不转沿着吊桥向前线阵地移动，一枪穿云早已为对方牧师预备好了爆头狙击，恰好在王不留行的射线急追上前的时刻——
啪！
陷阱扣的声音。
紧接着，雾霭之中出现了沙尘。无数颗粒高高卷起，将人吞噬。
怎么会有沙尘？
——“尼玛！！！沙暴陷阱！”夜雨声烦出现在聊天窗上，“前面全是陷阱！！！盗贼刚才冲下来的时候放了一路！！都别过来！！！！！！”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了。目睹这一幕，叶修终于完全体会了对方的用意。不光靠火力封锁通往高地的大路，还有机关。盗贼打一出场就是预备着布完陷阱送出人头的，那一路漂亮的隐身走位动作原来暗藏杀机，极为隐蔽，显然事先经过无数练习。何况他还拖住了自己这边三个人那么长时间，连叶修都要忍不住叫一声好。
离石不转赶到还有一段距离，陷阱之中的夜雨声烦成为了对方顺势打击的对象。叶修瞥见周泽楷蓦然再提高的手速，他一个人要一边输出一边打断元素法师的攻击，相当艰难。对方还有召唤师的猛烈转火，救下夜雨声烦有难度。但若不趁此机会解决了牧师则得不偿失、再难翻身。幸好，有索克萨尔之前留下的幽魂缠绕，极大地控增加了对方守护和牧师的压力。王不留行的选择很明确，趁着技能效果还未消失重点打击牧师，绝不分散火力——这一轮交换的后果如双方所想：夜雨声烦离场，对方牧师，离场。
一恢复带双输出，一轮死战，阵容终于被抹平。
交火短暂地中断，各自后退一步，石不转走到吊桥中间跳下，与后退的王不留行、一枪穿云接头。忍者上场，出现在了西南方的刷新点，一刻不耽误地走上了通往西方高点的山路：恐怕是要前后包抄，只能指望这段路很长。
稍后。“两分钟解决战斗。”
队频上的名字，赫然是已经步上栈桥的一叶之秋。
叶修的精神从未如此集中。
为了躲避高地上的火力和大路上的陷阱，王不留行三人已经主动退入了浅滩。“他打算上桥。”两个方向都没看见忍者，不做他想。三两句间，路更近的一叶之秋已经提前与他们会合。“穿过去打。”
穿过浅滩的同时要顶着对方元素和召唤的火力，因为有减速，大部分伤害都只好吃下。不过此刻在他们背后的是第一牧师张新杰，不得不说，这比小手冰凉在身后的感觉还是放心一点。三个角色尽可能闪避着减速与僵直技能，王不留行在半空中的情况略好一些，一枪穿云无须贴身，压力最大的还是一叶之秋。不过——最先逼近到守护面前的也是一叶之秋。
叶修没有刻意去掌握节奏，他键盘的节奏却极为整齐、清脆。守护毕竟不是专业牧师，这样的消耗令他疲于奔命。而对手元素做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判断，将火力集中在了最容易被剿灭的一枪穿云身上。四打三，快节奏对攻，满身炫纹的一叶之秋在子弹掩护下直接解决了守护，另一方召唤的血量也在与王不留行的近身肉搏中所剩无几。倒下之前，守护给己方元素最后套了一个回血。元素大量释放咏唱时间短的光系法术。瞬移，雷霆末日，命中！
之前一叶之秋他们攻上来的时候已经遭受了一定消耗，虽有人数优势，却未见得能够坚持多久。仿佛拼死要带走一枪穿云，K国队长在计算的已经不是续航的问题。他相信自己的老前辈能够借用这个场地为他们最终带来胜利。
如他所料。
张新杰听见了背后急坠的风声，他知道这是忍者的发出的声音。但是现在，在敌方已经没有恢复角色且单独面对一个忍者的前提下，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地维持住剩余队友的生存来为最终局面创造优势。如果石不转和一枪穿云的离场不能避免，那么一叶之秋和王不留行的生存越好，赢面越大。——对方忍者出手之快，完全没有给石不转拖延的时间。背身缚首术，忍法·百流斩，忍法·爆炎龙。石不转动也不能动，只是冷静地给王不留行套上一个大治愈术。
法力几乎见底，灰屏之后，张新杰对自己的判断还算满意。同时高地之上，一枪穿云亦与元素法师同归于尽。
一对二。
忍者站在浅滩中央，慢慢逼近。他甚至没有受到一丝伤害——满血，而一叶之秋与王不留行加在一起还没有他一个人的血量多。
游戏画面上，一叶之秋微微侧过脸。灵光一现。
王杰希打了个问号，意思是否向前对拼。叶修没有打字，操控着一叶之秋伸手拦住了。
忍者好整以暇地走向前，显而易见的换血一触即发。“散。”叶修敲。
从两方，一叶之秋与王不留行将忍者夹在中间，结印！影分身术！从观众席上只能看到三个角色的血线同时下落，紫烟一瞬炸满，配合雾气和星尘，忍者是无数残影，魔道学者则在分身之间疾速穿梭，寻找真身。唯一清晰的一叶之秋——太快了，这是纯粹粗暴的输出比拼，毫无多余的迟疑和选择。
三个角色渐渐逼近了极限，而战场不知不觉中也后退了不少。忍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似的，就是这里了，腹背受敌，百流斩CD刚好，避无可避……忍刀出鞘！
退。队频上出现了一个字。
王杰希看见了叶修的指示。同时，不用往后看，微草队长也知道后面是什么。
退？
忍法·百流斩，大范围的强控场技能，伤害虽然不高，但此时此刻却足够让他俩抱团做亡命鸳鸯了。碰到是死，若拼着一线生机与对方同归于尽则说不定还能靠慢放的先后取胜。如果退……背后可是盗贼留下的那片陷阱啊！那是自杀！
“他在想啥？”方锐纳闷了，其他人也几乎都纳闷了。
王杰希例外。
在那个退字出现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后跳，又催动扫把彻底远离了百流斩的范围。
水牢困住挥舞长矛的一叶之秋，也将忍者裹挟其间。两个角色的头像同时变灰。喻文州早已摘了耳机，对着屏幕微微一笑。
王不留行站在陷阱区，安然无恙。
荣耀。
冠军。
一片寂静。
“这又是bug吗？！”张佳乐先爆发了，他早已不如对N国时那么兴奋，“怎么回事？陷阱为什么没发动？”
喻文州是所有人里比较明白的，知道前因后果。他头一个离开选手席，“陷阱有持续时间。”喻文州解释。
“…… 所以说他是算好陷阱要消失了？”
喻文州点点头，“我想是的。”
“ 这也太……”
张佳乐吞了吞口水。陷阱有持续时间，新手都明白的道理。大屏幕上立刻打出了比赛记录，导播也意识到王不留行最后的行动与之相关，为观众做出了从盗贼布下陷阱到王不留行后退间的计时。
——只多两秒。早两秒，王不留行将被陷阱带走，晚半秒，他将陷于忍法·百流斩的水牢之中。
黄少天转头问周泽楷：“你想到了么？”
“没……”周泽楷说。
黄少天不甘心，又问喻文州。“我是看他打出‘退’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喻文州苦笑，“那片陷阱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太在意它了。”
“ 那他也是？”黄少天指指王杰希。
“大概吧！”
王杰希还留在选手席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王不留行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无人操控，已经开始自顾自的拿着扫把研究了起来。叶修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欣赏大屏幕上的技术统计，显然他是不需要人把他抬下去的。
察觉到视线，叶修回过头来，全身处于一种暖洋洋的放松之中。“怎么了？”他笑着问。
王杰希摇摇头，“没什么。”
“首先让我们恭喜微草战队杀入冬季锦标赛决赛！哎呀，现在已经快到春天了，这次赛事也临近了结尾。刚刚最后一击的忍法·百流斩实在太精彩了，让我们回忆起第一届世界荣耀邀请赛上中国队夺冠时的那个场景，当时王指导和他的王不留行漂亮地躲过了同样的技能获得胜利，是夺冠决定性的瞬间。说到这个，王指导，关于那场比赛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后退的时候究竟是知道盗贼布下的陷阱已经消失了呢还是不知道？”
“ 说实话，不知道。”
“ 那您一定是相当信任叶领队的判断了。”
“ 还好吧！没想那么多。”
叶修开着电视写稿子，不是别的，是之前陶轩死乞白赖地要他写个对战神的“客观评测”和“国服版本优化意见”，因为“专业化的意见非常宝贵，不可多得”。这事说起来是举手之劳，他用了个破笔名凑合写了两句，结果就被电竞周刊瞧上了，要跟他约个完整稿。如果对方知道他们找上的是谁恐怕会约得更加勤快。叶修呢，原本对这事不是很热情，不过他最近相当之闲，一个人帮人看房子也没事干，写就写吧！荣耀快要突破100级大关，对这个游戏的研究已经步入尾段，新游戏值得开发和琢磨的地方还是相对多一点。叶修决定不过早地当一个顽固的老头子。——王杰希说得对，只要是好游戏他都会把玩把玩。
放完高英杰的现场采访，电视画面又切回到演播室里的解说主持和王杰希。电视台的化妆师似乎是看上王杰希这张脸了，怎么偶像怎么抹，叶修瞪着那张脸发了半天呆：难道完美的解决大小眼问题也是现在化妆师的必修课？他晃晃脑袋，对着客户端继续研究角色数据。王杰希目前回家住，也不清楚他能不能搞到卸妆油。
桌面上弹出一个窗口，陈老板娘。老板娘开门见山，遣词干脆利落，“荣耀二十周年庆典，主席发话了，你必须来。”
“ 哪有二十年？”叶修第一反应，“今年刚十几赛季啊？”
“ 谁让你算赛季了，从公测开始算。”
“ 哦。”打内测开始玩的，叶修对公测时间没什么概念，“什么时候？”
“ 五月五号。”
“ 那么晚的事现在说什么。”
“ 主席原话是，为了你没有任何借口推脱。好了我传达到了。”
“ 行行，我看看。”叶修回复。
他转手开了群，还没等他说话，群里已经在讨论庆典的事了，看来是各家老板都已经将大会精神传达了下去。“五月份我在度蜜月啊！”江波涛显得很冤枉。“是是是，知道你娶了个漂亮媳妇。”底下有人起哄。“度蜜月就能不去啊？”叶修适时地插一句。
“叶神！！”老样子。
“别叫了，我还是经常冒泡的嘛。”
“ 这是本群习俗，你忍忍吧就！”
“ 难道你也要度蜜月吗？”喻文州意有所指地冒了出来。
“ 这个，再说吧！”叶修发了个思索的表情。
冬去春来。吃完午饭叶修抽了张纸巾，胡乱给桌上的君莫笑与王不留行擦了擦灰。这两个家伙好像没有于正式赛场上当队友的缘分，不过至少在一块下过本。他去衣柜里翻翻，随便找件衣服穿上了。王杰希瘦，一中和尺码正合适，不穿白不穿，省去了叶修买衣服的麻烦。叶修下意识要去拿一根烟点上，想起来最近决定减一半抽烟的数量，手又缩回来。他揉揉嗓子出门扬长而去。
图书城夹缝里的老旧建筑已被规划拆迁，旅馆换了碎瓦残砖，网吧跟着消失不见，一片狼藉里还夹着战神的宣传海报。这里离荣耀20周年庆典会场一个十字路口，叶修看见了坐在路边长椅上的王杰希的身影，王杰希冲他挥挥手。“好像很多天没见你似的。”叶修坐下了，伸直了腿。
王杰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衣服你可以穿。”他说，“我穿有点大。”
叶修抬抬肩膀，“随便拿的。昨天一口气洗了一堆，发现没得换。”
他转头眺望了一下二楼的窗口，“记得你说以前在这里打荣耀。”
“ 开了二十年，不算短了。”
“ 哦，你等等。”
叶修进图书城一楼买了两罐啤酒，回到长椅上，给他与王杰希各自开了。“十赛季开始前……”王杰希略一停顿。“——咱俩也在这喝。”叶修替他说了，“那个时候我给你打了个电话，说我在B市；你从家里出来找我，就让我坐在这等着。你来之前我还去那网吧里逛了逛，你们这的网吧比我们那还破，你居然能忍。”
“ 开得早啊，硬件跟不上。”
“ 那天走了挺长时间的，还不觉得累。”叶修回忆，“后来有八卦杂志采访你喜欢做什么，你说走走路聊聊天，我看完就乐了。”
“ 哪那么好笑？”
“ 其实，”酒精通过喉管，叶修稍一沉吟，“我早就喜欢你。”
“ 有多早？”
“ 嗯？”叶修仔细想了想，“我被嘉世扫地出门那一年？不太确定。”
王杰希扬扬唇角，“真够晚的。”
叶修伸了个懒腰，“我本来就不开窍。”
他这才点燃了一天当中的第一支烟，脑袋里明明拼凑着措辞，却有一点不听使唤，总是飞到无关紧要的别处。荣耀到今天是二十周年，他们之间已不剩下什么秘密，因为从前人生中最热烈十年的相互注视，所有过往都可用一两句话提点出全部。“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叶修首先问。王杰希沉吟了一瞬，“月中大概可以，不过父母上了年纪，得经常回家。他们最近倒是不催我找女朋友了。”
“ 哦？想开了？”
“ 实际上……他们希望有合适的机会能见见你。不是现在，我想还需要一点时间。”
叶修一愣，指指自己，“我长这样行吗？”
“ 还凑合吧！”王杰希一笑。
叶修交叉起手指。摒除所有游戏的部分，他的人生似乎由于面前这个人的存在有了一些别的可取之处。很复杂，一言难尽。当他醉心于胜利时，他的眼睛里没有这些。王杰希很舒服地坐在那里，王杰希操纵着王不留行或火焰絮语，王杰希解说，王杰希等着他，王杰希相信他。叶修自诩为成年人，不会莫名地令自己陷入到什么情绪之中，可是身边没这个人的时候，仿佛有点想念，居然有点想念。
温吞地，他所被他渗入的生活已经不能复原，他也舍不得复原。季节移行，一切改变无非让某些事物变得更加清晰深刻。叶修觉得这想法或许有些破天荒。他和陶轩聊起时，陶轩也是一脸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有那么好吗？”陶轩问。那神色中朦胧还有当年他问“荣耀有什么好玩”时的影子，虽然性质完全不同。
“ 很好啊。”叶修答，一瞬有些恍惚。
“这事本来就够让我吃惊的，现在我真的怀疑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你了。”陶轩苦笑，“什么时候开始的？”
“ 有几年了吧。”叶修将烟灰缸往前推了推，“世界赛，看了么？”
“ 你说第一届？一场不落地看了，赢得很漂亮。”
“ 那你应该明白，我自认不是什么完人。”叶修缓慢地说，“他都理解。”
陶轩怔了片刻，旋即点头，“我懂了。”
新叶低垂，一阵柔和的风。“有件事，老陶跟我讲……”对着王杰希，叶修冲口而出，“我们这种情况在他们那里可以结婚。当然不是说这个形式很重要，我也不知道最近几天我为什么在想这个。可能是这段日子以来，战神那破游戏让我想了一遍以前的事。——我想这么做，如果我想通过什么把自己和另外一个人绑在一起，那那个人只能是你。我不想籍由现在这种散漫无定的方式把你留在随便什么地方。是不是有点可笑？”
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来这种话似的，王杰希拿着易拉罐举到一半迟迟没动。半晌他偏过头，“你今天没发烧吗？”
叶修抓起他空着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脑门上，极为正常的温度。
“ 那就是我在做梦。”王杰希自言自语着收了手，罐子里剩酒依然冰凉，“好啊。可以啊。”
“ 醒了之后不会后悔？”叶修问。
“ 难说。”王杰希煞有介事地转过身，“你这个惊喜太大了点。是不是我应该去买个戒指？”
“ 为什么是你买？”
“ 你买了？”
“…… 没有。”
他俩互相看着，最后都乐了。
在附近逛到天黑，又找地方吃了个晚饭，庆典预定的时间便差不多慢慢临近。荣耀二十周年庆典选定长假的最后三天举办，由联盟招待，众位老选手齐聚B市。除了第一天晚上是大型庆祝活动——将叶修他们强行绑来出席的——之外，后两天则相对自由。五一长假的缘故，夜晚的街道十分热闹，树梢上悬挂的彩灯一同闪烁金光。“还有点想看看那帮家伙都长成什么样了。”叶修边走边说，“明天再看也不迟？”
会场在马路对面，酒店外墙敦实豪华，大名清晰可见。门口不断往里进人，有的单凭背影能够勉强辨认。“你这是想逃？”王杰希注视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问，大灯和尾灯在他双眼中晕成光点。“本来没这想法，打算应付一下。”叶修立起领子挡风，“见到你之后，忽然不想去了。”
“ 可别把责任推在我身上。”王杰希颇为闲适地站在那里，“那走吧。”
夜晚与商铺门口隐约散出的音乐声中，他的鼻梁线上是一段微弱的亮光。叶修拉起他的手腕，汗津津的。他觉得很明亮。也许没那么复杂。纵使经历再多、岁月再重，总有人很单纯地留在身边，经过漫长时光也没有离去。荣耀还有很久的寿命，他作为一个游戏玩家也是。而在很少着眼的另一条路上，他也不是孤独一人。
会场大厅的窗帘关上了，稍微震耳欲聋的热闹气氛连马路这边都可以感受到。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云端累积的湿气变成雨降落，还流连在步行街上的两个人不得不急匆匆地找了一个屋檐避雨。商厦的电子屏上播报着决赛对阵双方的备战情况，又到了每年这个时刻，双方队员剑拔弩张且面带微笑地说着希望奉献给观众一场精彩的比赛，从选手到观众没有一人相信这样的鬼话。叶修将王杰希往回拉了一点，避免他因为要看乔一帆和高英杰两个人哥俩好而把自己淋湿。
“我们是冠军。”叶修笃定地预测。
“ 赢的会是微草。”王杰希反驳。
手指重叠，指尖细微的亮光在相互炫耀。叶修收拢了手掌，呼吸陷在王杰希的颈窝里，发尾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身体很少如此放松。
雨一时半会还不会停，春天一时半会还不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