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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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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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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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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周泽楷] 宛如疾风

Summary:

2015年6月

方锐下了高速。月明星稀,千回百转的光阴攀在漆黑的楼顶,他的速度一点也没见缓。主路上一路都是绿灯,除了他,只有三三两两的出租车司机才会看到。街边灯火近乎全熄,开到郊外更是如此。他却以为前方是亮的,被两个大灯冲淡的黑暗从车两旁快速稀释,渐渐天都要亮了。
他和周泽楷打过几回的炮,从前每每思及此,都以为总是双方精虫上脑的不对。生活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中时,不会对唾手可得的珍贵投以什么注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找到一个家了,他也闹不清。就算迷失在这条路所连接的两个城市——旁的无关的地方、截然不同的生活里,他觉得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同他十几年的荣耀生涯息息相关的人,令他不会淹没在任何地方。

Work Text:

 

 

树荫是被近乎平行的天光带进休息室门口的,使得贴在乳胶漆墙上的白色办公纸斑驳了公事公办的口吻。那上面有签到名单。离检录还差一段时间,一笔划都没有。周泽楷顺着名字看下去,熟的和不熟的,大体都认识。TK战队大名单,一堆洋文;兴欣战队大名单,首发选手:乔一帆,唐柔,包荣兴,莫凡,安文逸。领队:苏沐橙,魏琛。中英对照,洋气过头了。

他多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说时间差不多,小周大大先去化妆吧。刚要走,背后就有一段闲聊脏兮兮地飞过来:“你们现在爽了哈,多大主场优势,还为国争光,还有钱拿,老夫当年怎么没有这待遇。远的不讲,就讲你这小子——”

“诶,魏老大叫啥呢,人现在是——”

“——打住。你们一天不笑话我难受是吧?”

“这哪儿能算笑话呀?”苏沐橙的声音就像是融雪时翠绿的草甸,“教练。”

他们恰好来到休息室跟前,两拨人相遇,那人一展眉,抬起板寸,张开嘴傻了片刻。苏沐橙反应快。“来参加开幕式的?”她问周泽楷。周泽楷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的催促走向后台的方向。他的肩膀让出了原本在办公纸上最下面一行、被他自个挡住的部分。

教练:方锐。

“哎你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方锐大老远喊他。

“是方老大自己没看官网吧,人家就挂在首页上呢。”

“大教练哪有功夫上网瞎逛?”

“你特么给我哪凉快哪呆着去。”方锐一巴掌冲着莫凡脸前空挥。周泽楷侧过脸来,看到的是他一只手划过空气、脑袋拧向自己的扭曲模样。“晚上有事没啊?过来吃饭!”

“……先赢再说。”

周泽楷声音不大,方锐却听得清楚:“赢这洋鬼子队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一咧嘴。周泽楷笑了笑,内心深处对这场小组赛的结果倒是没什么怀疑可言。

 

荣耀第二届世界俱乐部杯在中国举办。除了所有人最看重的代表国家荣誉的国际赛,像洲际明星赛、世俱杯这样的新赛事也由于超高奖金获得了越来越多职业队伍的重视。方锐在后台靠墙呆着,脚下新更换的地板油光锃亮,整个建筑设备散发着簇新的气息。他那临时整来的一身半正不正的行头,也就这样服服帖帖地落在精心调教的场馆角落,浑然一体。只有这人脸上的神情仍是带着莫可名状的不耐烦的,因为舞台上冯主席正在那里借着难得的机会讲话,声音响彻主舞台。

“……近年来队伍建设、俱乐部制度的加强与完善,赛事的丰富与多样性,以及荣耀同电竞综合领域一整套系统的发展融合……”

一堆形式主义的废话。方锐一只手挪出来噼里啪啦地玩手机。

赛事主题网站的首页,确然有作为形象大使的周泽楷出现在那里。听说此次比赛的电视宣传也是围绕着前荣耀第一人拍摄的,加之场馆没什么悬念地定在S市,开幕式现场票的销路火爆得远超预期。大热天顶着骄阳不辞辛劳在外面排队的——全是妹子。冯主席乐开了花,稿子念得格外铿锵有力,同在方锐手上沉默地望着屏幕外的周泽楷全身照有些许反差。——他抱着胳膊,自然放松的唇角仿佛在笑,其实并没有。

“……接下来我们有请知名荣耀选手、三冠王周泽楷和Alexander Naysmith先生、冯宪君主席一同为本次大赛揭幕!”

方锐眼前一花,灯光师猝然打开了幕布上金色的背景灯。他迷迷糊糊地往主舞台看。周泽楷只是循规蹈矩地完成了既定的动作,台下的荧光棒便疯也似的挥舞起来。对于老一代选手,这样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周泽楷挥挥手回应她们,更大的声浪便掀往主席台前。

“还是帅啊,这小混蛋。”老魏咂咂嘴,“冯老头这种场合可喜欢把他拎出来了,好像他自己就能跟着变帅了似的。”

“荣耀模范嘛。”方锐答。

“他退役之后怎么不见人影了?”

“这不在这呢吗,还能怎么见人影?”

“你见他上过游戏?”

“没……”

周泽楷在一堆喷射的纸花里抹抹自己的脑袋顶,然后走了这个方向的通道。方锐举起胳膊:“给点人品呗?”他说。周泽楷便在“请双方队伍出场”的主持人声音里,抬起手同他一拍。击掌声清脆无朋。

方锐两只手揣在兜里跟着安文逸后头走上舞台。他丝毫不觉得兴欣会输。

 

“人家国外时髦教练,冯老头就说你们得给我设一个,形同虚设也得设一个,这叫正规化。什么玩意。”

“反正以前中场的时候你也经常出点馊主意呀,有时候还挺管用的。我想挺合适的就写了你的名儿。”

“就算是沐姐姐,也不带这么坑我的啊!”

“重点人才重点培养。”

周泽楷在这帮人中间安安静静隐身了一般,方锐说不过那几个人,索性拉着他从包间出来,到吧台开小灶。“你到哪儿去了?还玩着呢吗?号呢?”

“上交了。”

“不是,我也上交了。你有自己号没?”

“没。”

“那你最近都搁哪儿打呢?”

“没打。”

“……不打游戏?你逗我?吃错药啦?”

周泽楷正专心致志地看菜单。看完招手将服务生叫过来。“点菜。”他说,然后在菜单上翻了几页,顺次指下去,“这个。”

“那这位先生来点什么?”服务生麻溜地在点菜器里啪啪啪敲完,又问方锐。方锐目瞪口呆,完全没看。“你再随便加俩菜。”他吃什么都无所谓,饱了就行,直接把活儿甩给周泽楷。于是周泽楷又指了两个。“就这些。”

“好嘞,我重复一遍菜单。”

服务生抑扬顿挫地念着菜名,不时征求周泽楷的认同。周泽楷只是点头,没有多看一眼。方锐则像个局外人似的捧着手机查新闻。等那服务生拿着点菜器的背影消失,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十二区今天晚上开服。”

“嗯。”

“跟我开荒去吧!”方锐从兜里掏出一沓帐号卡。“教练福利。”

周泽楷在他和帐号卡之间瞧了一会儿,抽一张塞进上衣口袋去了。

“就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锐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凉茶。

到酒店他跟苏沐橙瞎聊,苏沐橙说周泽楷那么个闷葫芦,和你关系居然一直都不错。方锐说你别看他闷,你说话他都正经听,又不会你说一句损你一句,这么好交流一人,打着灯笼你都找不到。苏沐橙说我看这世界上也就你会说他好交流,技术交流还是眼神交流。方锐说心灵交流,服不服。

就在片刻之前,过来路上有一熊孩子在那推销花。那孩子踩着一地炙热的暑气,贱兮兮地凑到苏沐橙和唐柔跟前。“七夕快到了,大姐姐给这位大姐姐买朵花呗。”他热情无比。苏沐橙嫣然一笑,真给唐柔弄了一朵。那半蔫不蔫的玫瑰花此刻泡在水里扔窗台上,无人问津。熊孩子一不做二不休,又凑到方锐跟前:“大哥哥也给这位大哥哥买一朵呗。”方锐一脚划拉过去:“小兔崽子滚蛋,瞎起哄。”

周泽楷走在大马路上乐。

酒店电视放到今天的赛况和采访。周泽楷好久没出现在人前,被大批长枪短炮同闪光灯围着。方锐当时光操心比赛了,不清楚他在外头遭遇围攻。周泽楷的回答照例言简意赅,有时太过无语,说都不知道怎么说。至少他脾气还好,耐心地挨个应付完——就跑了。

“糟糕,七点半,我得快点洗个澡,还约了人开荒呢。沐姐姐你来不来玩?”

“我问问老魏。”

“都来都来。再随便找个谁,凑五个人正好。”

根本不用他操心。站在出生点进了同一个队的恰好是五个人,看职业彻头彻尾地难以猜测——一个法师,一个枪手,一个剑士,一个格斗,一个圣职,几大职业全都齐活了。“谁是谁啊?”方锐在语音里吼。

“方锐大大先说自己是哪个。”这声音,江波涛。

“我招我招。”方锐说着按两下空格,屏幕上那个格斗家跳了起来。

“切,没意思。”圣职者挥挥自己的十字架,江波涛打算改行当奶妈,“所以剑士就是魏前辈了。”他很笃定地判断。

“为什么?”

“苏队很明显在玩法师嘛!”

“咦?被你看穿了。”苏沐橙永远是那么愉快。

他们几个还在这扯淡,那边的枪手早已和npc讲完话接了任务。没有表情的系统脸,始终如此——周泽楷的角色扛着手枪,建号的默认风衣外观垂在草地上,混在许多新号里显得默默无闻。他对这个职业的钟情,恐怕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江波涛你以后转奶妈还是T?咱们这怎么下本?”

“那不怕,你和小周轮着T就是了。”

“好嘛。”方锐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累死算,我要求加工资。”

 

 

 

 

 

客厅很凉快,电视电脑都在手边上,傍晚的蝉鸣攀着窗框,一点不惧生命的疾速挥霍。周泽楷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过着父母出国的潇洒人生。除了三餐靠叫,基本十分自由。

这里离轮回基地不远,一刻钟车程。门口竖着一棵老香樟树,儿时他顺着二楼窗户爬过去,可以稳稳地坐在上面,直到被老人挥着鸡毛掸子轰下来。后来打上游戏,那阵势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在那琢磨、练习、研究。由于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作业,开明的父母并没把这当一回事,只是为了小周少年的视力考量,常常逼着他隔窗远眺。周泽楷图省事,就盯着那棵大树发呆。树下的夏夜,总有附近的邻居三两同来乘凉,一刀劈开一个西瓜,薄纱衫子松松垮垮穿着,几对夫妻吃着瓜悠哉地聊一整晚。

“你们家孩子真省心的咧,长得又俊,又乖。”

“我们怕他太乖了,这孩子平时都不爱说话……以前还有好多女同学过来找他玩,他也不怎么上心,还不如电脑游戏吸引力大。”

“诶?小孩子不好老打游戏的吧?”

总体来说,是顺利又普通的少年时期。

现在他开门给屋里换空气,在炎热的傍晚目睹了住右手边那栋小楼里买菜回来的郑阿姨。老邻居十几年来竟然没有什么改变,仿佛在一瞬间只有他变成了个一米八的男人,别人都在等他似的。“小楷?”郑阿姨认出他,这才露出夹有几丝白发的刘海,“你搬回来啦?”

“我拿。”他关上门,接过了郑阿姨手上那个装着油、醋和果汁的袋子。果然沉。

“谢谢,谢谢。唉,老在电视上看见你,还是见着本人更厉害。都长这么大了。你一个人?老周和赵姐呢?”

“还在那边。”

“打算在那边退休养老了?”

“嗯。”

“那你是不是也要跟过去?”

周泽楷摇头,“不会。”

“准是在这边找了个女朋友吧!”郑阿姨掏出钥匙来开门,“放门口就行啦,真麻烦你。进来坐坐?刚买的荔枝,可新鲜了。”

“没事。”单身贵族周泽楷省去了辩解,麻烦,“先回去了。”

“有空来啊。”

“嗯。”

差不多就在他刚回到自个家里的时候,江波涛的电话打过来。周泽楷一只手打开电脑,把上衣口袋里的新帐号卡插进读卡器,一只手接电话。“小周哈,刚才冯主席让经理找你,说总决赛当天要先安排一场明星赛,退役选手啊人气选手啊解说啊混在一起打,他让你务必出——”

“……不去。”周泽楷把电话挂了。

过一会,他又给江波涛拨回去。“我是说……”

“我知道。”江波涛心领神会,“我就说你那几天不在,要去看父母,机票早订好了。怎么样,可以吧?”

“嗯。”周泽楷一沉吟,“……我自己去说。”

“你留神点,别让老头找我们算账哈。”

客户端登录下载更新,周泽楷望着进度条往前滚动。“新区来不来?”他忽然问。

“新区?我找孙翔弄张帐号卡。要几个人?”

“人数大概够。”

“哦?”

因此有了先前的一幕。

周泽楷接了杯水放在手边上,当成下游戏前唯一的准备工作。新区开荒往往人满为患,领任务的npc被人团团围住。前面有要抢各种首杀的,抢得不亦乐乎。像周泽楷这种来得早手快的还好,那边的几位早就被挤到外面去了,只得在边上站着等人潮散尽。方锐的格斗家除了蹦和普攻什么都不会,在那对着空气打拳玩,他ID叫斩疾风。再看周泽楷这个枪手脑袋顶,全职杀手,一个赛一个杀气腾腾。“你要杀谁?”他俩站得离大部队远,方锐在麦里头问。

周泽楷让全职杀手转了一个枪花,指着斩疾风的脑袋顶手腕一抖。新手枪的枪口也是浑圆漆黑的。斩疾风的拳头即刻冲着全职杀手的肚子比划了两下,安全区,不痛不痒。“你说老叶当年十区开荒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惨相?更惨吧?打不了比赛,拿着一把不知道能不能用下去的武器?”他又道。

“还被八卦被追杀呢。”苏沐橙接完了任务,跑过来聊天,“想体会下那个感觉吗?”

“怎么体会?”

“快点把任务清了,我们也去刷个副本记录玩玩。”

“沐姐姐兴致不错!”

说是清任务,此刻新手村除了抢着跟npc说话,还抢任务怪。这时候队里有个周泽楷的好处就太明显了。他们不是散人,没有千机伞这种逆天武器,技能不管学了多少,拿什么武器就只能用该职业的系列技能。全职杀手射了几发子弹,看似随意,却每一颗都牢牢锁定在某一只正在人海中被围殴的可怜兮兮的野怪身上,神不知鬼不觉。这样一来,全队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了任务。

“……还要我们干嘛?”魏琛接了任务没几秒,又要去人堆里交,他十分头大。

“这可是我们队的日常。”江波涛早就习惯了。

 

一行五人练级的同时,电视还在直播世俱杯的比赛,霸图打了个9比1,惹得世界频道上一片欢腾。第二天下午依然是两个中国队伍出战,蓝雨和轮回各自对阵东南亚赛区和北美战区的对手。周泽楷本来可以去现场的,结果这家伙只是点完外卖开电视,日头当空,他一副刚起床的模样。

方锐头顶烈日下了公交车,路线他记得。青砖灰泥在脚下无精打采地挨着晒,他没走两步就一头汗,汗水顺着腮帮子掉到衣领里,也一阵痒。手上提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能叫重,可要行走在这个气温下则另当别论。他经过一排樟树,身旁一辆摩托呼啸而过,碾过灰砖铺的小路,然后在小区里一幢二层独栋小楼的门口刹车停下。车上人穿大红制服,戴着头盔,后座上是保温箱。“这家的外卖?”方锐赶上他,问。

“对,你是周先生?”

“我不是。”方锐替他按了门铃,“钱付了吗?付了你搁下走吧。”

“没付。”

“多少?”

“一百零二。”

“真能吃……”方锐嘀咕,掏兜付了款。话音没落大门打开,周泽楷站在门口,屋里的冷气随他一起吹拂出来。他一身家里穿的T恤,看上去大一个码,五分裤在膝盖上晃,脚上则踩着一双可内可外的木底拖鞋。“吃的。”方锐把外卖和他拎来的一个口袋扔在门后,又比划另一个口袋,自觉进屋把门关上,“喝的。”看了一圈,这地方以前他一到S市就来蹭住,亲切得跟自己家似的。“我赶上了吧?还几分钟广告?”

外卖小哥车没熄火,一溜烟走了。“5分钟。”周泽楷把电视开大了声音。比赛尚未开始,那边一边播着广告一边在右上角放倒计时。“楼上看?”

“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你说楼上就楼上。”

方锐拿饮料出来,放在冰箱里冻着。蓝色的影子贴在橱柜表面随风摇晃,白色反光映在他脸颊上,他一身汗在那被空调吹干。“我冲个澡啊。”他朝上面喊。周泽楷从楼梯边探出上半身:“热水检修。”

“没事。”

他一猛子扎进了一楼的浴室。凉水当头浇下来,方锐甩了甩脑袋。

几年前他俩操着键盘面对面相遇,还要从嘴上斗到场上。形如周泽楷也是会斗嘴的,在方锐时不常蹦出的几行垃圾话里面,突然夹出几个态度颇为正经的字。——这只能促使方锐绞尽脑汁接着往下喷,因为逗闷葫芦说话实在太好玩了,管他说的是什么呢?后来他发现,周泽楷也有在这几个字里挽一挽气势的意思:普通的局打就好了,行动和结果证明一切;周泽楷这人呢,又偏好只做不说。因此他若开口,就证实海无量对一枪穿云而言的确有些麻烦。方锐得意洋洋:从荣耀终极boss之一的周泽楷身上讨便宜,只赚不亏。

没几个月就变味了。

他变着法地想打败一个人,眼界狭窄无比,除了他剩下的全都变得模糊。倒不是说方锐为这个态度上耽误了比赛,那不符合他社会主义一块砖的风格。只是单人练习的时候,极偶尔,他的假想敌固定成了一枪穿云。想激他说话,想看他受挫,想听他对着自己承认“厉害”;越想打败越发现此人难以打败,越去寻找破绽,反而越欣赏他的了无破绽。最后方锐坐在电脑前,以为自己跟着上升到了四大皆空的境界:周泽楷是把游戏玩出了哲学,精准、坦率、勇猛,面面俱到。即便作为对手,也稍不留神就会被吸引进去,凝视片刻,感叹一声好。

后来联盟中新老更替,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争勇斗狠的脾气渐渐淡漠,只想好好打游戏,不去多想,也不后悔。在这种想法冒出来以后,周泽楷只是一个单纯的同僚:他们在同一时代,年纪相仿,关系也不错。方锐有时放假来找他,他总是一个人住,来者不拒。看着不爱说话,其实挺亲切一人,也不介意家里热闹几分。方锐在私人领域的志向便接着往下变味,远离初衷十万八千里,再没回到正道过。

“你干嘛不去现场看?”方锐擦着脖子问。电视里是孙翔的大特写。这家伙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却是现在轮回粉丝最大的尖叫对象。

“麻烦。”

“最近干啥去了?真一点没打?我去了你们基地一回你不在,以为你在队里发挥余热呢。”

“没……”

“你是不是退役综合征?”

“那是什么?”

“没比赛打,浑身难受。好多粉丝在你围脖吵着让你开直播。”

“你看我微博?”

“我怎么不能看?”方锐理直气壮。

周泽楷真打开浏览器去自己微博逛了一番,他说的基本属实。

比赛开场之后,他抽回视线,聚精会神地盯着孙翔的单挑。“这炫纹……”周泽楷一迟疑,“没什么。”

最近的版本微调,稍微削弱了战斗法师的少数炫纹属性。方锐感叹这货虽然号称没碰游戏,眼光还是照旧。孙翔意图清晰,仗着自己操作和角色都比对方优秀压制强打,简单粗暴。职业选手看比赛习惯替弱势方思考,这个正被孙翔欺负的,又恰好是个神枪。周泽楷的神色忽明忽暗,在对手某些粗糙的失误或不应该打空的技能出现时动一动表情。然而孙翔自己就和国内最优秀的神枪一个队,对于神枪的弱点,他可能同周泽楷差不多清楚。在他用了不到半管血条就取得胜利之后,周泽楷忍不住点了点头。

“我看你不是退役综合征,是想打架没人跟你打吧?”方锐瞧了他一会,说。

“……哈?”

“没关系!我陪你玩!”方锐大手一挥,“还不谢谢我?”

“……”周泽楷的神色,或可解读为:“就你?”

“你想想当年是谁当着几万观众面把你打下去的?”

不错,满血带着一群小弟打半血。“你厉害。”

桌上堆着汉堡薯条,方锐捉起一个,正要拆包装纸,手上一松,被周泽楷伸手一把夺过。回过神来,周泽楷已经咬了起码两口了,可那架势也非常悠闲。方锐要报一箭之仇,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对着面包底突然袭击。周泽楷早有防备,手腕一翻绕开了他的手指。他俩绕着大半个汉堡拧巴了半天,终于一个重心不稳,前胸叠着后背往前栽倒。数秒内,从背脊深处些微炙热的温度扑面贴到嘴唇上,电视里豪龙破军发动的技能音效像一声惊雷。

周泽楷没动。从发梢到鼻尖到唇片,方锐紧挨着他的后颈,一时连被周泽楷压在地上的一条腿都忘了。

——“孙翔完成了1V2!看上去第三个人也不能奈何他呀!一叶之秋这个角色从联盟建立之初就是一个传奇,到今天依然屹立不倒!”

“动动?”方锐问。

周泽楷拍拍胳膊站起来。他看见他面上一些古怪的沉默,基本上不曾有多余的隔阂。方锐那一瞬的放心就像气旋拍打窗棂般吵杂,像他很多次从他湿润的头发里闻到的水气,一种清爽的迷幻。

早已变味了。方锐拿起汉堡,默默地啃了一口。

 

20级转职任务基本是下本,不是简单的下本。由于各职业间有操作难度的差别,转职任务也有难有易。比如气功师这种,只要刷够了特定材料交给职业导师即可。而神枪,作为最考验操作的职业之一,光转职任务便难倒了无数向往着飘逸枪手生活的玩家。它对玩家的操作技巧、连击数、打断数、杀伤率和被击中次数都有限制和评分,在特定副本中成绩合格后才能够转职。相比之下,通关副本显得小菜一碟,更何况刷材料了。如果在大街上看到二十三四级还尚未转职成功的枪手,那此人一定向往着神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锐要的那点任务材料,新手村的本里几乎都有掉落。周泽楷的任务却非刷蜘蛛洞穴不可。大早上,老魏、苏沐橙和江波涛都不在。“你单刷?”方锐问他。

在高等级角色进入低等级副本时,由于伤害输出已经不是问题,大部分刷操作分的玩家选择自信单刷,甚至有人会脱掉一两件装备降低输出来增加连击数。这样做的好处是不会因为同队友抢怪而损失连击,也较容易通过调整自己的输出位置和怪物保持完美的阵型,是喻文州那种偏好写剧本的人喜闻乐见的场景。坏处自然是全程满仇恨,需要走位和打断技巧来控制被击数了。

周泽楷想了想说:“你也来。”

八成是让他跟在他后头啥也别干,掉了任务材料自个捡走的意思。

那敢情好。方锐捡个大便宜,高高兴兴进了队。

周泽楷将掉落分配改成了紫色以下拾取绑定,谁捡着就归谁。俩人往副本门口一站,茫茫然全是小怪。来都来了,不帮点倒忙似乎不符合方锐的个性:“咱俩之前打那个‘擅入者死’,拉了多少npc来着?”

周泽楷回忆了一瞬:“二十来只吧。”

“那一只顶这起码三只吧?”

“差不多。”

“我给你一口气拉到老一。”斩疾风又蹦跶了两下,“敢不敢打?”

全职杀手揣着兜站着。“你上。”周泽楷道。

斩疾风双臂一叉,就此冲进怪堆。小蜘蛛们成群结队地向他扑来。

这会就在兴欣基地方锐那间屋里,电脑前面,他往后一坐,在椅子上拧了个舒服的姿势。门被两下敲开。他抬眼一瞧:“老伍?”

“方队最近来得早啊。”伍晨并不意外。他手上拿个硬盘,“你要的。XBeat跟国内队伍没有交手记录,只有他们今年的联赛录像。标星号的是水平高一些的重点场次,最新的是第一轮小组赛他们的表现。我想差不多够了。”

“够了够了。我马上就看。”方锐腾不开手,眼神也匆匆固定在屏幕上。

“下本呢?”

伍晨过去一瞥,吓了一跳。大的小的蜘蛛,无数条带腿的玩意密密麻麻颤抖地围着屏幕中央一个格斗家,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生吞活剥。其中还有一个个特别大的,很眼熟的boss,练过号的伍晨自然认得。

“蜘蛛洞穴?”

不止格斗家一个号。格斗家只是偶尔轻轻一碰,将散怪稍稍聚拢,剩下的时候几乎只剩跑跑跳跳滚来滚去。可这群蜘蛛忽然就一颗一颗浮上了半空,摇头晃脑地翻滚,血条慢慢下降,愣是再也没落过地。始作俑者——一个穿新手风衣的家伙在其中穿梭。膝撞、回旋踢、浮空弹……穿插普通攻击维持浮空效果,连击数、打断和背后攻击提示都飙升到了他想都没想过的程度。即便理论上这些伍晨都懂,他也没见过谁实际是这么刷副本的。

“这是……神枪手转职任务?”伍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错嘛你,不愧也是玩枪的。”

“我那玩得叫什么枪啊。”伍晨哭笑不得,“你朋友?真是个高手。”

“无敌大高手。”

“我感觉这水平,也就周泽楷那级别的有了。打职业吗?”

“不打,打也不来咱这啊。你们新区有没人?加一下,我要是刷到有用的顺手给你们。”

“也对,神枪玩得好的都到隔壁去了。有人,我回去发ID。”

他俩说话这会,周泽楷已经把小怪全揍趴下了,正在那跟boss单挑。老一是个近战,风筝起来太容易,这时间显然用不上方锐。他捡完自个要用的,把硬盘插上,切了屏开始看兴欣后天小组赛对手的录像。XBeat队内有个个人能力不错的魔道学者,可惜兴欣研究魔道学者也是颇有心得的。同方锐看过的对局相比,这人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唯一的问题是,让谁去对垒。

他看着想入了神,再切回去的时候,老二的尸体正趴在全职杀手脚下化成一堆烂泥。

“哎你喊我一声啊!”望着前面一地尸体和材料,斩疾风边捡边跑过去。全职杀手远远地站在路的尽头,听见了。

“没必要吧……”

方锐不服气,在旁边捣乱打完了老三。出门一看评分统计,他自己也被周泽楷的SSS唬得不行。这么一趟下来,斩疾风的任务材料已经收集完毕,交完任务唰啦一下就成了个菜鸟气功师。而那边的枪手呢……“骷髅墓地。”两环任务,还得走一趟。

“你行的,自己去吧!”

方锐又切了出来,瞪着眼睛看录像。

 

江波涛那个奶爸叫浪花一朵朵。当天晚上他上线,好友列表里只有全职杀手一个人在,位置早已脱了新手村,等级也拉开他不少。“兴欣人呢?”他一琢磨,下意识打在聊天窗上,“哦,他们晚上是不是打KWSM?”

杯赛的赛程永远紧,一天挨着一天。正说着,全职杀手已经传送到他旁边了。“什么队?”

“外卡赛打上来的,今年刚开服的地方能强到哪去。哎要我说他们这组可真舒服,全是菜。”

“会碰上吗?”

“跟咱们?都是小组第一就不会,要碰上起码半决赛。不过8进4不好打。”

进行过两天比赛的场馆已经熟悉了上万观众的折磨。方锐在机器旁边的队伍位置上看比赛,两只手各捏了一把汗。包子这个X因素,差点被人家大招糊脸吃个满伤害,可同唐柔数次连突不中相比,他的命中率算是队内好的了。寒烟柔只能靠落花掌积攒炫纹,速度慢了不少,最终将一局胜利拱手相送。方锐一拳头砸在面前栏杆上:“什么玩意,还有这么耿直的队啊?”

唐柔自己下来也是莫名其妙。

连突这种直线型技能,判定范围较窄,相对来说容易被躲过。然而有经验的职业选手——叶修、孙翔这种,都会预判对手的走位来释放技能。如果对手的习惯是向右翻滚躲避,那么出手时稍向左偏即可命中。唐柔作为一个玩了好几年战斗法师的人,这么基本的技巧自然也会。然而今天的队伍可不是左左右右同你玩心的。

“怎么回事啊?”她显得很挫败。

“不不不,不是你的错。”方锐拍拍她肩膀,“你看这帮人,压根就不躲的,你要跟他们动脑子不是反而打偏了吗?”

莫凡赞同,“所以包子能赢,是因为他不动脑子。”

“那话怎么说来着,算计两层等于少算计一层。你们谁看见苏妹子了?”魏琛虽然不爽这个暂时落后的比分,不过还不是很担心。

“沐姐姐好像有点事。”

唐柔当了十几分钟观众,旁观者清。乔一帆被方锐嘱咐过,一寸灰情况好很多。“能赢。”她最后苦笑,“这队很菜。”

“就是,交给你了。”

另一边江波涛边练级边看转播,已经乐开了花。镜头给了个慢动作回放,方锐眉毛倒竖砸栏杆的模样一览无遗。李艺博还跟着调戏了一句。江波涛两边切着,不亦乐乎:“方锐大大心脏了这么多年,他们队居然在人家耿直的小阴沟里翻了船。可惜现在不打了,搁以前我一定试试。”

“打不过。”

“我是打不过,号摆在那呢。不想看你跟孙翔被阴进去嘛。”

“他打不过我。”

“是是是,打得过你的一共也没几个人。他等级挺高,你俩早上一块练的?”

“嗯。”

“啧啧,感情真好。”

“……”

“我一会出去玩,要不要一起来?好多漂亮妹妹哦。”

“……不去。”

“就知道,算啦,我去找方哥。”

“……人结婚了。”

“不用你特意提醒我嘛!”

兴欣好容易团队赛翻盘,有惊无险地拿下第二场小组赛的胜利,方锐大松一口气说魏老大请客吃饭。魏琛说你说请客的干毛让老夫掏钱。这俩一唱一和,后面一块出钱请全队吃了顿大的。魏琛喝高了,开始吹发家史。说方锐当年在蓝雨训练营的时候就这么瘦(他一比划),白白净净的,浓眉大眼,要不是邋里邋遢老不刮胡子真以为是个小白脸,哪像现在啊,猥琐青年。方锐说你别装,当年你快退了,压根就不认识我。魏琛说当时不认识后来不是往回找补了么,我现在要回去还能翻出你小子的照片来,信不信。方锐说老大我错了,你别翻。

包子在旁边起哄,说不翻白不翻,方老大的黑历史得见识一下。以陈果为首的其他几个人在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埋头使劲往嘴里扒拉东西。只有唐柔因为输了不该输的一局,情绪有点低落。方锐在她身边就时不时劝两句。他劝到最后,给陈果听乐了,说你俩这感觉不错,要不就一块凑合凑合吧。方锐说就算是老板娘也不带这么起哄的啊。陈果说再顶嘴扣工资,唐柔在旁边笑笑。最后方锐自罚一杯,喝得他云里雾里,不知所踪。

回来路上经过一家很有名的店。

恁地一看门口站那抽烟那人有点熟悉。方锐走近了瞧,那人一怔:“方锐大大?”

方锐往里头多瞧一眼,金碧辉煌的:“你……有点厉害。”

“我也是别人叫来撑场子的。”江波涛苦笑,“听说后来赢了啊,恭喜。”

“谢谢,你们也是,明儿加油。周泽楷跟你一块儿呢不?”

“他怎么会来。”江波涛的神情微妙地闪烁了一瞬,“他在家里。要去找他吗?”

方锐本来没这个打算,只是一问。他跟着兴欣众人回酒店,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想起江波涛一身酒气,估计也高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所以没往下琢磨。打开电脑,全职杀手居然在线,而且眼瞅着奔30级去了。

“你练了一天啊?”他找到他,切了个僻静的线路说话,话音掺着酒精,懒洋洋的。

“嗯。”

“刚才我碰见江波涛了。怎么老觉得这人在我跟前有点杀气?”

“他不会。”周泽楷莫名其妙。

“上次我去你们基地找你扑了个空那回,也是他,看我就跟看个入室抢劫的似的,——哎我操。”

方锐仿佛恍然大悟,又不知道是哪明白了。

 

入室犯来形容他很贴切,甚至这罪名再重一点也不为过。虽然他是堂堂正正地走进了周泽楷家的大门,也没有犹豫没有后悔。然而,让方锐从良知、道德、社会普遍认识上来正面评价自己,恐怕是不可能的。如同他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明知自己路子不正,却不会怪别人黑他猥琐,也不会努力去变得正义昂然一样。

在他没比现在年轻几岁的时候,也即是早已脱离年少无知,无法再拿热血冲动当作借口的时光里,其实他和周泽楷——他们俩——干了些事情。还远没到“能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的程度。第一晚他冲了个澡出来,发现他躺在黑暗中的身形泛着微光。所以他吻他,抚摸他,含着他到他射出来,可也仅此而已。

一个不爱想的人,怎么同一个不讲话的人探讨事情的本质?所幸方锐神经大条,他一觉睡过去,把这当成所有单身汉人生中都可能会有的小插曲。因为周泽楷的确外表出色——枪王本人多少也意识到了这些如影随形的评价——在方锐眼里,那些话就是废话。只需要清楚自己被当头打了一枪的事实,挂都挂了,何必分析事情如何发生。说来惭愧,方锐认定周泽楷很“美”,不过仅仅从“美”的角度观察这个人,就太贬低他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当时和现在都在问。

“什么?”

“随便说一点儿。”

今天晚上,周泽楷在语音那边沉默。那天晚上,他揉了揉方锐的头发。所有劳心劳力的内容,就这样被轻轻抹去。方锐以为自己没能耐追究。

 

 

 

 

 

挂下打给冯宪君的电话,周泽楷一张脸颇有几分迷茫。孙翔记起,这个表情上次出现的时候,是周泽楷开完退役发布会后的模样。在孙翔迷茫的时刻,比如总决赛主场大优势输给某个全员自带嘲讽的战队,周泽楷总是心如止水地用少许身体语言扛下责任,由着他在他跟前痛哭。他不怕丢脸。有时候望向那对直透晶体深处的虹膜,会觉得周泽楷此人绝不会软、绝不会倒。就算他孙翔犯了一万个被人诟病的错又怎样?反正这个队是队长在扛。

可惜轮回队长孙翔至今也没什么改进,当了队长,还是大事小情由着自己高兴冲冲杀杀。人和人的相差,就像电话这一头到那一头,只有信息能够少许准确地传递,心情从来都滞留在脸上或心底。那边那个姓江的,不是匆匆确认了他们会赢之后,就提着公文包千里超速地回他的公司去了吗?他在多重生活里摇摆。人或许不会变,身份会。只是孙翔在队里的身份,本来不负责同周泽楷聊天。

孙翔往投币饮料机里扔了张20块的,人家不收。他又烦了吧唧地扔了两张10块的。含盐饮料六块钱一瓶,叮了咣啷找出他八颗钢蹦。一颗一颗往钱包里塞,钱包顷刻就鼓得合不上了。他只好揣兜里,走路带响,像个什么拴着链的家养动物。周泽楷从他手里拿一瓶,咕嘟咕嘟灌下去许多。孙翔也咕嘟咕嘟往胃里倒。

“江波涛那货,醋劲可大了。”

“说什么?”

“他上星期叫我去玩啊,搁门口碰见方锐,俩人阴阳怪气地客气了两句。他俩都没跟你说?”

“说了。”

“哦,我倒不觉得那货在想什么。就是跟他一样觉得队长你亏啊。”

“我亏?”

“你和方锐,上过床了?”

“上过。”

“这还不亏?”孙翔白了一眼空气,就像那正坐着个方锐,“他什么水平,你什么啊?你想找个演员,模特,富二代,千金小姐,都随便你吧?”

“没感觉。”周泽楷答。

“对他有感觉?”

“说不上。”周泽楷想了一会,“挺好玩的。”

孙翔又白了一眼空气。

“那是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我往你家跑往你身上凑凑,你也觉得挺好玩的啊?咱俩以前一屋,天时地利人和适合发展办公室恋情吧?你也不好玩好玩?”

“不好玩。”

“你可不要认真考虑,我这人直得问心无愧。”孙翔自己添了一句,“我看你那啥前相亲对象说得对,你没心,长得帅的都没心。”

“你自己啊?”

“我谢谢你夸我帅。”孙翔闷闷不乐,“自打认识了你,我就觉得应该善待每一个暗恋我的妹子了。”

周泽楷把他的头按在了水瓶上。

孙翔惨叫一声,起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水,然后是沉默。

“你跟那家伙,像跟我一样说话吗?”

“不是。”

“那像跟江波涛说话?”

“也不是。”

“你根本不关心你俩什么状况?”

“还好。”

“靠。”孙翔把喝空的饮料瓶一扔,“白费我这好奇的小心肝了。想得真他妈开。”

杜明拉开门说大巴在外面等着了,又问周泽楷一不一块到基地去。周泽楷说自己走。临走之前,孙翔往解说席多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周泽楷刚才在下面听了,他们这场的解说是苏沐橙。接触联盟的偶像运作一向较多的周泽楷觉得苏队长这个发展套路倒是合情合理,不过也因此,她最近上线时间很少。另一边江波涛工作日忙工作、周末给轮回俱乐部帮忙;兴欣的魏琛要管公会和神之领域的事。周泽楷一上线就是和方锐大眼瞪小眼;或者挂机,如果连方锐都跑去看录像的话。他便成了个额外的闲人。

方锐几年前买了辆SUV,因为能上山下乡能装东西,急了还能睡车里。万一无人小道开得过分猥琐翻了车,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他说他上高速老犯困,弄辆大的有点安全感。隔年周泽楷换个颜色买了辆同型号的新款,起初还没什么,后来发现这车在S市内开纯属浪费,他就开始没事往外跑。车瘾这东西有点像游戏瘾,来时毫无防备,去时十分干脆。等到他也开始打瞌睡的时候,周泽楷发现让方锐犯困的高速,八成是连着S市和H市的、他自己现在在开的那一条。

周泽楷摇下了车窗,让路上时速百公里的风把自己吹醒醒。

方教练的比赛和轮回是同一时间,此刻正照例和兴欣战队一同吃喝。他看了眼手机,眼珠子一瞪,说我有点事先撤。魏琛罚他喝酒,他说不行不行我还得开回去,欠你一杯。魏琛说滚你小子,是找别人再喝一局吧。方锐正色劝他,说老魏你少喝点,一把年纪了。就这样,他被魏琛踹出门外。

灰色的车静悄悄地停在方锐家楼底下,车门关着,车主站靠在门板上,颇为悠闲地冲着烧满晚霞的天空。他这副模样,是很适合去拍个什么车的广告。然后一辆勉强能认出是黑色的、布满泥点的同款毛毛躁躁地在旁边煞车,看着虽然没头没脑,倒是让车刚好一把并排站住了,分毫不差。

“你咋不先来个电话呢,我家都没收拾。”司机从车里出来。周泽楷没理他,方锐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从来不提前打电话的事实。

“给我五分钟。”

这家伙提着什么东西,猴一样地窜上了电梯,把周泽楷关外面。另一辆电梯下来的时候,恰好过去了五分钟。再进屋,屋里完全说不上井井有条,只留出人能站能跑能跳的地。足见之前这地方有多恐怖。

“没事做,”周泽楷解释,“开着开过来了。”

“吃了没?”

“没。”

“看我多机智。”方锐亮出他提上楼的纸口袋,“给你带的。”

“谢。”

在衣服堆里,周泽楷捡了张椅子坐下,拿着饭盒吃东西。方锐在一旁继续敛那些衣服报纸书。起初只有这些零落的声音满布四周,窸窸簌簌,宁静异常。霞光横在房间中央,他在影子里匆忙地动来动去。周泽楷抬眼看。方锐背对着将一摞电竞周刊放在饭桌上一磕,沙的一声。

“前天8进4……”

“——啊——输了——不用你提醒我。你们轮回要替我们报仇啊——这话你可别指望从我这听见。太傻缺了。好歹我也是挂名教练,基本的骨气是要有的。”

周泽楷一乐。

“赢了吗?”方锐问。

“赢了。”

“妈的。留个孙翔,就是好使。”方锐站起来深思熟虑了半秒钟,“我是不是该找老板问问买人的事儿了?”

他那堆东西收拾得告一段落,换了个地方往沙发上一坐落汗。你根本不关心你俩什么状况?要关心早关心了,周泽楷想。这就像院子里的树,三十年如一日戳在那里,想看的时候总能看到。离开的时候,没有想,看到的时候,没有感慨,却留在回忆里。在此时当下,仿佛是不存在的东西,恰好和语言也不再相关。周泽楷有时候说话,其实,他觉得不说话也无所谓的。

方锐是透明的。隔着空气传过来的,没有渴望、期待、没有任何周泽楷必须要达成的东西,那有个自得其乐、自己生存的家伙。周泽楷要破坏并质问它,让他们紧紧相拥,多出无数紧锣密鼓的问题,他傻吗?

这天晚上,他陷在比自己从小睡到大那屋的更大一圈的床里。方锐说,再玩玩行不行啊。他说,随便。这家伙手很灵,即便是不知道从什么奇怪的地方刚看来的,他也不会笨手笨脚地把他们两个弄伤。周泽楷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顺着上臂缓慢地下滑。这个地方有个臂环似的刺青,他总是在这种时候摸。方锐以前说那是叛逆期干的,学NBA球星,成人之后长得淡,也变样了。好在是花纹,怎么样都可以。他压下来,周泽楷呼吸一闷。那双手穿过他的刘海,火也似的贴着他冰凉的额头。他的脑海里闪过他穿着无袖T恤在场上的样子,淡淡的颜色随着肌肉微微颤动。他的呼吸像一声猝不及防的叹息。

“以后做点什么?不回轮回了?”他躺下来,问。

“没想好。”

“你都练到神之领域去了,还是喜欢玩的嘛。”

“习惯了。”周泽楷盯着天花板,“不玩不踏实。”

“那之前呢?”

“也会玩不动。”

“明白明白。就是那种,以前卡在那了,不知道是不是理解出了问题,怎么练都不能提高。拖一阵子咬牙挺过去才能好,或者放着不管,哪天也能灵机一动。我熟啊,我每次换职业都卡半天。现在要是再卡呢,就不再怀疑什么理解啊操作啊,只知道是自个对于这个游戏来说太老了。”

周泽楷在黑暗中笑了笑。

“迟早有一天,你这家伙再也不可能冲进怪堆一人一颗子弹,颗颗爆头。想到那天我就爽得不行。看你到时候再得瑟,反正电脑外头你是斗不过我的。”

“六十岁。”周泽楷打断他。

“……爆头到六十,你是怪物吗?哎,会高血压的,我不骗你啊?高血压还是说轻了。跟你讲差不多得了啊,最多再过六年,再过六年你给我收手。别瞎闹,行不行?”

然后他还真算起来了:“六年以后,你三十五,家财万贯,脸还能看,起码泡十年妹妹,五十娶个小老婆,过环游世界的无聊人生。不错吧?”

“你呢?”

“我?”方锐一愣,“我想想。钱多比不了你,长得好比不了你,把妹就免了,找个媳妇儿凑合能过就行——得让我能喝点小酒,最好是有点脑子能帮着投投资开开店的,不然闲着没事干。店里挂个电视机,有什么比赛看什么比赛。嗯,不错。”

“有意思吗?”

方锐一叹:“明知故问。”

他沉默了一会,“咱俩这叫有意思,有用吗?”

周泽楷“嗯”一声:“没用。”

“太远了,不想往后想啊。”

空气里无端闷热起来。方锐掀了凉被,关上窗户打开空调,他俩就赤条条地、并排在那吹风。为什么这不是永远呢?它偏偏不是。不过——周泽楷心中泛凉:为什么我会想到“永远”呢?

 

方锐躺在床上玩手机,保留节目。周泽楷从衣柜里找了套衣服换上,他平时穿衣服也随便,这会穿方锐的,照样谁都看不出来。他起床给全职杀手练级,估摸着要抛下斩疾风不少了,打开好友列表一看却不是那么回事。灰的名字上,斩疾风的下线位置是神之领域,这货什么时候练的他却从来没注意。周泽楷默不作声地练了一会,那过程中,卧室里的方锐是狠狠睡了一觉。

后来浴室里有响动。方锐冲了个澡,鼓捣半天,出了走廊对着墙上展示柜里的奖杯吹了吹灰。周泽楷要歇了,切画面出来看网页,正好方锐往对面一坐开电脑。俩人各刷一波新闻,都没事干,后背贴在椅子上发呆。后天世俱杯半决赛,连着打3回合。兴欣是不少人预备过去当观众的,方锐自然包括在内。从这出发,直接开周泽楷的车连人带车一块开回S市,他俩商量两句就定了,或者说没商量:方锐说这么办,周泽楷就“嗯”了一声。

当天中午,方锐开上SH高速。周泽楷绑上安全带放斜了座椅睡觉。方司机听广播,在那跟着吹小曲,总体来说全是吵吵,可周泽楷还是睡着了。再睁开眼车已经到了休息站,方锐下去买饮料,周泽楷把车开过去加油。回来的时候停树荫底下,总算没有一路上那么晒。少顷方锐回来,哥俩分了一口袋吃喝,一个灌得气贯长虹,一个细嚼慢咽、不紧不慢。“砰”一声关上车门,时间还早,全懒得动。

眼看周泽楷又眯了眼在那呆着,方锐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能睡,生病了?他拿手一试,周泽楷额头上只有一层大太阳晒出来的薄汗,快被空调吹干,还不如方锐把方向盘的手心烫。周泽楷捏了捏眼角,眼珠瞥过那边。“问个事,”他忽然开口,“你喜欢我?”。

“这不是废话吗?”他搞这突然袭击,方锐反应也快,“我喜欢得花儿都快谢了,你还问?”

“哪来的花?”

“比喻。怎么,想甩了我?”

周泽楷一愣,“……没有。”

他这一句话吃进去,如何消化的,转了几圈,谁也不知道,这就是跟闷葫芦讲话的坏处。“没有?”方锐一奇,“你喜欢我?”

“什么程度叫喜欢你?”

“就是看见我比看见别人高兴。”

周泽楷思忖一瞬,点头:“喜欢。”

方锐本来在喝水,喝了半口,差点呛着。他花了几秒,确定自己非常清楚周泽楷的意思:“那咱俩是在干嘛呢?打炮玩?青少年的游戏规则?”

“青少年不这样。”

周泽楷扳过方锐下巴,看着那张早上刚刮干净胡子的脸。挂牌教练人在家里也没少折腾那些战队数据,自己能看的自己看,看不了的发兴欣的研究团队,眼睛里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两根血丝。但整个人并不因此显得憔悴。永远随心所欲,又永远斗志昂扬。也许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周泽楷故意维持着这种状态。他知道方锐迟钝,却对自己也不愿细想。然而一旦想到了,他也可以一路就这么想下去。

“同性恋不是闹着玩的。”周泽楷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连孙翔都要打起二十分的认真来面对他。

“那又怎样,难道我会怕?”方锐答。

方锐有点闹明白了。周泽楷,这位老兄在场上打得进退百转、敏锐得惊人,下来也是凭直觉做事,稍作判断,有利即可。他确认车窗关严实了,然后盯着他。“我说周大队长,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谈过,”周泽楷很干脆,“分了。”

“喜欢过谁没有?”

“有,你啊。”

方锐脸都快红了:“我说在我之前。你有没有什么,魂牵梦绕哪个美女?特想泡到手的?”

周泽楷笑了笑:“我会愁这个么?”

“……知不知道我现在特想抽你啊?”

“……实话。”

“所以是长得帅不识愁滋味……”方锐摇摇头,“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就是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陪你去是不是?男人么,除了那点追求,别的什么都能凑合。我活了快三十年,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这你得服吧?”

“对,”周泽楷坐回去,“你行。”

有的时候,周泽楷觉得方锐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比赛开始前的调试时间或中途的暂停时间,通常由李艺博他们唠嗑来填充过去。此时画面大多在选手席或教练席中间扫荡选手的表情。然而导播有时候做起坏事,也会让摄像机晃着脑袋在观众席上寻找美女帅哥,最好有正在打情骂俏的,一定拍出来让全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围观一下。两场半决赛的间隔时间较长,放完广告这摄像机就开始在观众席顶上动唤。——没想到今天捉到了大鱼。

起初摄像只是依然冲着美女去。后排座位上有个帅哥,正同旁边的同伴说话。因为现场声音太吵,他是侧着脸贴着同伴耳根说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位同伴乐得春风得意,甚至有几分欠扁。摄像差点擦过去了。还是导播经验丰富。“我去?等会?3号机推进!”

什么情况?摄像大哥在那嘀咕,不过还是照样做了。啊,镜头里是有个帅哥,原来导播好这一口……画面显示在主屏幕上,现场忽然一阵沉默,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尖叫声。同伴看见大屏幕,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那个帅哥迷惑地抬起脸,望向大屏幕,一瞬间眉心微皱。然而,他很快匆忙地冲着镜头微笑了一下。

尖叫声又响起一波。好在那边是预留席,否则估计要有人冲上去要签名了。

“周泽楷和方锐,意外发现!他俩什么时候这么铁了!”李艺博在麦克风里哈哈大笑,“周队长今天来坐镇,看来是很期待轮回接下来的表现啊!不过真的不怕方队长在旁边扎个小人咒你们输吗?”

方锐动着嘴,对镜头比了个中指。

“嗯?他说什么,我听不清啊小潘?”

“方队长大概是表示要一致对外。”潘林笑道。

这个插曲还未待比赛开始就在微博上炸开了。特别是守着电视看直播的那群人,截图的手根本停不下来。大概周泽楷和人聊天的场景实在少见,从他的侧脸看甚至偏于眉飞色舞,稀罕得百年一遇。加上方锐那个乐呵劲儿,更引人遐想。连从来不上微博的叶修之流得到消息,都跑上来点转发看热闹。

“祝你们幸福啊!”叶修在那添油加醋。

“叶修大大两条微博都献给方锐大大了,看来是真爱。”戴妍琦的跟进,永远不会少。

“真怀念他俩在场上较劲的日子。”隐退多年的方明华也转了一条。

“这回表演赛他们会不会上场?”

方锐本来有点担心,他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怕周泽楷介意。转脸一瞧,周泽楷的神色反而如往常一般平稳。“没事。”周泽楷道,“越开玩笑,越没人当真。”

“那我自己也得添把火。”方锐恍然大悟,自个转了叶修那条:不好意思哈,今天荣耀第一帅归我了。

周泽楷转了一串省略号,他的心情的确无语。下面的评论转发如海浪般炸了他们的新消息通知。方锐打开qq,叶修那边早就蹦出留言:还不快谢谢我带了一波好节奏?

你特么只是看戏吧?方锐回。

小心点,叶修警告:多来几次谁也救不了你,那可是周泽楷,其它人还不至于这样。

那你平时怎么办?方锐问。

这种事就是有代价的。——这行字隔了很久才出现在屏幕上。

 

 

 

 

 

叶修一周后也到了S市,决赛前的表演赛,他来打着玩的。冯主席没请动周泽楷,又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把教科书叫来,这段时间一直在生闷气。方锐在场馆附近跟叶修碰了面,前后左右伸着脖子往叶修背后看,叶修一哂:“找什么呢?钱掉了?”

“他人呢?”

“别看了,没来。”

“这……都不来?”

“你小学生啊?成天俩人粘一块的?真是奇了,小周怎么看上你的。”

“就知道黑我。”方锐不服,“好歹也是同一条战线的革命同志。”

“我不跟你一条战线。”叶修靠着墙,两个人对着点起烟来,“听说你到新区玩去了?”

“嗯,好久没练过级了,找找以前的感觉。你最近干啥呢?”

“家里烂摊子事一堆。”

他俩边聊边走,到旁边一麦当劳停下,短短一段路已被大太阳晒得发沉。叶修随便点了点吃的,点完回头问说你这成天心不在焉的耽不耽误事啊。方锐一傻:心不在焉,我哪有?叶修说你过来数数这里头几块鸡。方锐移过纸盒子,一手一个就开始往嘴里塞。

“我也没辙。”他吃着说,“天天脑子一闲下来就跑。”

“想人小周?”

“想呗。我这两天净睡他家了,见到了就那样,离开了就想。我们俩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叶修摸摸他脑门:“还行,没烧糊涂。”他嘲笑,“你说你是不是怂?人小周不开这个口,你就憋着。床都上了,还磨叽。”

“我能怎么开口啊大哥?开了口他要是换人了,那还不如就这么凑合着呢。咱们这种人,不到玩够了,图什么儿女情长吗?你图吗?”

“我现在图。”叶修道。

“图得咋样?”

“还行吧。”

“现在往回看,我是够怂的。”方锐说,“可你当时把我扔那,我两眼一抹黑。感觉挺好,多点也行,少点也能凑合。不是我给自己找借口……”

“——知道。”

“你当初怎么办的?”

“我?他又不是个闷葫芦,俩人商量呗。”

“尼玛?这也能商量?”

“能啊。我俩第一天上完床就把事说清楚了。该怎么谈怎么谈。”

“你俩有毛病,都是那种想点啥就得贯彻到底的人。”

“嗯,”叶修笑,“这我不反对。”

“我多随和多好相处啊!”

“说不定小周也是挺能凑合一人。”

“要不看上我了呢。”

方锐夸完自个,不忘抹抹嘴上的可乐。

 

“江波涛可不平衡了。他说他就没见过你那种表情。”

“哪种?”

“上回被摄像机拍到的时候啊。说实话,我也没见过。”

周泽楷回忆孙翔说的这几句话。这种东西是不会留下录像的,他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转过身去,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呆,还是那张脸,静止不动。和方锐那家伙在一起,时间长了或许容易得意忘形。至少他总是从心里高兴。他被孙翔或江波涛打闹,同类的愉悦也会偶然地出现一瞬。如果这是所谓的“喜欢”,就将一切尽归罪于此,也没关系。

方锐扛了个西瓜回来解渴。橱柜面板上挂着菜刀,取下来一刀劈下去,瓜自动裂成两半。他问周泽楷保鲜膜扔哪了,周泽楷下楼,自己翻了三个抽屉。俩人把半个西瓜扔进冰箱,剩下的各切一块。周泽楷拿勺一挖,因为味道够甜,他稍稍挑起了眉毛。

方锐被门铃声叫去开门,他已经不把这当别人家了。门外的人却很陌生。“诶?你是小楷的朋友?”那位阿姨问。

“小楷?……哦。周泽楷!”他回头喊,又解释,“……我是来玩的。”

“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的啊,你是不是小楷打游戏的伙伴?”

“对对对,我俩以前一块打的。”

“可真好。好久没见到他们家这么热闹啦。”

两个人,能算热闹了?阿姨似乎忍着什么好奇的表情,视线在他身上飘忽。方锐这才发现他一身背心短裤实在不适合见人,赶紧回楼上找衣服穿。等他磨蹭完,周泽楷和陌生女人都不见人影,大门开着。他张望了会,才看见周泽楷从隔壁出来,正掸着手往回走。

“邻居,钥匙甩到砖缝里面,捡不出来。”周泽楷进门说,“我拿点西瓜过去。”

“你们很熟哦?”

“看着我长大的。”

“是哦,‘小楷’啊……”

“闭嘴。”

周泽楷来回跑了两趟,已被闷出一身汗。“这怎么好意思?要不现在切了吧,把你朋友叫来一起吃掉。”郑阿姨说。“我们吃过了。太多了。”周泽楷回答,执意把西瓜留在了餐桌上。“那你也拿一点走,我这里有杏、桃子,啤酒也有一点。男孩子喜欢喝的吧?”

“那……就不客气了。”

“别跟阿姨客气。以后一起来玩。”

结果是方锐打开电视,看见叶修一脸懒散地上场接受欢呼的时候,他的面前堆满了水果饮料,受宠若惊。全职杀手刚刚满级,周泽楷聚精会神地盯着装备编辑器和那一堆材料,要生生自己造个银装出来。方锐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表演赛当然是回馈观众性质比较重,他看得不很上心,眼睛在两边来回移动。那边装备编辑器的音效咔嗒、咔嗒地惹人注意,他很好奇,又生怕打扰了周泽楷。心里长了毛,坐得全身都痒了。在叶修那家伙一个束缚术把对面的元素捆住的时候,周泽楷忽然长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弄好了?”方锐再也忍不住,“这么快?”

“嗯。”周泽楷的声音比较疲倦。

只要涉及装备的事,关榕飞能把自己一关一下午,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哪像这位老兄,开着电视就把活给干了。方锐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他顶多看看属性。85级银装,左轮,基础属性都正常,加攻速,特效也是……攻速。只不过,并不是一个固定数值,而是随着每个技能使用有短时攻速加成,层数无上限,节奏边打边换,忽快忽慢,起伏较大。

“和一枪穿云那两把比呢?”

“伤害不足。”

“那也不错了。人家是一整队的资金伺候着,你这一把少说也砸了五位数?”

“两把。”

周泽楷打开人物界面,身上还穿着一把。不是左轮,是自动。同等装备水平下攻速更高,单发伤害更欠。但抬手极快,适用于对反应和连招有信心的选手。这把特效平平,是实用的暴击率。所以自动手枪虽以攻速见长,因为实战中在此方面无成长性,同那把带攻速特效的左轮堆到极限层数相比不一定会完全占优。是一把表现较为平稳的武器。

“……太拼了吧?”

“适合现在的我。”

“修正场打一把祭刀。”

“一会打,看比赛。”周泽楷揉揉肩膀,“累。”

以斩疾风现在的装备技能水平,甚至连满级都没满的寒碜程度,怎么打也打不过两把银武在手的全职杀手。其它的不说,就他带着这两把枪上街,都得引起围观。相比之下全职杀手的防具就不太起眼,连一身橙都没凑齐。周泽楷打开网页翻了翻装备爆点,电视机里恰好传来观众席上的惊呼。是君莫笑又玩起他那把伞,开盾挡下跳高的拳法家的鹰踏,秒切剑姿,银光落刃尚未落地,再切换,空中天击,这一下可把对面的拳法家挑到珠穆朗玛峰上去了。——原来角色能飞这么高的?明明只是秀,却引发了观众席上一波爆炸。

“他还是厉害。”

“这号你能玩?”

周泽楷摇头:“我打枪。”

“枪有什么好?”

枪王想了想。

“帅。”他道。

 

两个月后。

已经到了天空下没有人影只有蝉鸣的季节,柏油路上升腾起的热气把空气蒸成了清水,连树叶都变成十足的模糊,再也清凉不起来。孙翔既不愿意趴在当场,又想到离目的地还有那几百米的路,就满心悲怆。几经跋涉到了最后,他也没看门是谁开的,循着空调的凉气先爆了一瓶矿泉水把自己灌个半死,然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伸直了两条腿。

相比之下江波涛就体面多了。

因为晒,窗帘全都拉着,只留了半扇透过阳光如柱的窗户。方锐在这十几平米的范围里晃荡,平白多出威风来。“就知道方锐大大也在,好闲哪!”江波涛皮笑肉不笑地招呼。“连孙翔都放假了,我还要在队里耕耘么?”方锐也乐。“我看你是已经把大本营设来S市了吧?”江波涛问。

“不敢,还是在那边时候多。”

“你俩够烦的。”孙翔蔫着嘀咕,“江波涛你真的酸我跟你讲,真酸。”

“我来看小周,酸他两句怎么了。”

作为既得利益(小周)者,方锐对他们兄弟间的嘴仗敬而远之。方锐同周泽楷的关系,江波涛基本心知肚明。觉得小周这棵大白菜仿佛被猴子拱了吧,白菜自己没说什么,更不关江波涛的事。

这段时间,他们全没想到那位枪王优哉游哉地打起了单人线上赛,还一打就是两个月。因为不想暴露前职业选手的身份,周泽楷总是一打到线下阶段就弃权。久而久之各种猜疑四起,找他下帖子的人越来越多,更有大手分析全职杀手此号必是周泽楷无疑。大手们根据十二区带他名字的副本记录,把他们那个固定队也挖了出来。说其中三个号在兴欣总会,两个号在轮回分会,证据确凿。对此,周泽楷统统不作回应。

“但是,这个号同周泽楷的打法有一定区别。”有人一边ob,一边在聊天频道里打字伪装解说,“周泽楷以前风格是很直接的,就打正面,讲究实打实的伤害和命中。这个人技巧性很足,像个玩花枪起家的。那帮人才喜欢速射。”

“老兄怎么说?”

一发巴雷特狙击暴击之后,全职杀手的起手突然加速,浮空弹比平时还要快地飞出去。前一发还没到,后一发银弹已经出手。双枪的节奏彼此呼应,稳中持续加快,连观赛席上的玩家都屏住了呼吸,根本看不清技能的轨迹是怎么运行的。到了最后一系列的平A,只是普通攻击而已,边跑边打已经有如枪林弹雨。整个酒馆地图到处都有子弹划过,从地上到天花板,比机械当年的全屏小机器人还要令人绝望。

等到对面结结实实吃了半管伤害,打起精神也准备大爆手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时候,又发现自己的减伤和翻滚扔早了。弹雨慢了下来,总比他之前预计得晚才到达面前。上一发是躲过了,下一发却被人结结实实地预判了正中。这家伙“砰”“砰”冷不防地来一发定点狙击,看似给了他准备的时间,却来回牵扯到人精神疲劳。

“他右手那把枪忽快忽慢,应该有特效。爆发的时候眼花缭乱,等技能的时候则主要用左手那把进行过渡,命中率不一定有周泽楷高。两把枪都比一枪穿云的快。这家伙的手速肯定不得了。”

江波涛咋舌:“很懂行嘛,这位大兄弟。”

“所以这人不是周泽楷咯?”

“应该不是吧,只是技能是学着周泽楷点的。也许是想表现表现自己,炒作一下,等职业战队发邀请呢。话说他这个指导思想是玩节奏的,你们见过谁这么玩的吗?咱们国人又有大神开发新打法了?”

别人不清楚,方锐却清楚这套打法的成因。早在这两个月他们私底下打着玩的时候周泽楷就表示,一枪穿云之前的打法是建立在百发百中的基础上。他一定要全神贯注地不遗漏场上每一秒钟每一块小石子的情况,凭直觉打出最佳的弹道轨迹。这要求的是极高极稳定的集中力,没有喘息的时间。现在的周泽楷,已经不足以支撑那样的集中力了。他选择的是提速、提高出手的次数和缩短需要集中的时间。相近的理想伤害下,尽量逼近理论,减少损失。江波涛和孙翔虽然没有问过,单凭猜测,倒是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你这俩枪找谁做的?有点厉害啊。”孙翔问。

“我。”

“……卧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你是不是能自个组个战队了?”

一发踏射补上最后的伤害,全职杀手将对手牢牢踩在脚底。又是“啪啪,啪”连续三下。屏幕上出现“荣耀”两个大字。

“太麻烦了。”周泽楷松开鼠标,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还是玩吧。”他说。

“给我也做个拳套嘛!”方锐巨委屈。

“没材料。”

现在连孙翔都一副不想看他们的样子了。

 

体育馆内人声鼎沸。要说见过几次这样的场面,不足为奇,然而方锐深吸一口气,怀疑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意味着什么。下台的这一路上,许多粉丝伸着手要同他们相握。方锐只是走在最后面,他的人气却也高得可怕。黑压压的穹顶,霓虹灯管渐次拼出棱角分明的形状,那些明暗交错的欢呼声中挤着摇摆的荧光棒。“点心大大love!方教练最高!”——几个漂亮妹子举着灯牌。妈的,老子的外号什么时候流传出去了?方锐假装不情不愿地拍过那几只甜美的手掌。甫一离开离场通道,他就被记者们的闪光灯耀花了眼。

“小唐能不能谈一下今天最后的那个终结操作!”

“就,他们的队形正好站成了直线,很方便我打啊。”

“方锐大大!方锐大大!”还真有身手敏捷的,带着炮筒跳了过来,“今天的团队赛阵容是突发奇想还是——”

“——一会不是有发布会嘛!”方锐往后一闪。

“傻子都知道你不去发布会呀!”

“嘿嘿,知道就好。”这家伙猥琐如斯,抄小道溜了。

方锐没做什么事。

唐柔——她的长项是反应和操作——一直以来都承担着前排吸引火力的重任,比赛前一天方锐说我想让包子去牵制,你更多地保护自己,找机会去打伤害,因为对面是孙翔。唐柔做到了。陈果当时同方锐坐在一块。她说他们很敬重你嘛。方锐说有么。他仔细一想,这帮从前的队友的确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我听有的队抱怨请了教练也没用,管不住队员。本来我怕他太在乎交情,还想当个挂牌的呢。”

“他不是那种人。”

苏沐橙的班次在晚上,她下午来看兴欣的比赛,散场时和陈果去了后台:“我们还把包子定义成直觉型选手,方锐却发现他对伤害的计算特别有谱。所以包子入侵现在的发展方向,一下就不一样了。方锐这家伙从以前玩见缝插针的时候就很擅长观察,我一直觉得他做教练会合适。”

“当初就是你的主意呀。”

“我不把他推上去,他才不会干呢。”

方锐瞧着两个美女的背影:“别在背后说人坏话好不好?”

“我们是在夸你。”苏沐橙淡淡地笑笑,“荣耀是不是很有意思?”

“沐姐姐怎么有此感慨?”

“坐在解说席上之后啊,”苏沐橙抓起头发束在一块,“想到能通过自己的解读,将游戏的精彩之处、职业选手背后的努力传达给观众和外界,就觉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游戏。”

“是老叶那家伙嫉妒你了吧?”

“他可没有我这么好的命。网上都说他官二代,不跟网瘾青年做朋友。他巴不得一直当个网瘾青年。”

“那当然,这种事外人怎么懂。”

他忽然想起了周泽楷面对装备编辑器时的样子。

“对老叶那种人来说,结束就是结束。他比我们还明白。我一直不知道退役了之后还能做什么。负责任地说,迟早力所能及地进入社会吗?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找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老去,像江波涛那种聪明人一样,只要在脑海里保留一块地方就好了。游戏本来就是虚无的,是人类发明出来消遣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虚幻的东西里,我才觉得真实呢?当我绞尽脑汁想要取得胜利的时候,难道是假的吗?我可不服啊。”

“怎么会是假的?你看这些欢呼的观众,他们实现不了的梦想,可都曾经寄托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我也是。”陈果道。

“沐姐姐别说教我啦。”方锐笑,“现在我知道了。”

“泡到帅哥就知道了,不想着结婚生子了?”

“呸。”方锐一挑眉毛,“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苏沐橙答,“明年世俱杯,你可要继续为兴欣加油哦。”

 

90级野图克罗山脉,地形陡峭,起伏极大,开辆车上去可玩秋名山漂移。当然荣耀的世界里没有车。斩疾风虚张声势地撞了撞拳头,拳上冒着光,仔细一看装备名是银的。他的耐力条已经见底,在夜间黑黢黢的山崖间跑路,眼见到了强弩之末,模型也略略显出颓势来。进入一片低谷地带,总算有那么一片连绵的树林给他藏身,他一跃进了丛林,也不管地上晃荡的野怪,纵身一跳,落入了一蓬长草之中。斩疾风气喘吁吁,就势蹲下。

没有声音,寂静得仿佛整个神之领域都死了。时值深夜,连工作室也不在这块地方出没。他来的那条路上,沙沙地风吹拂过地面,草尖一阵战栗。一个瘦长的人影冒了头,足尖音极轻,装饰用的手套微微磨损,双手各握着一柄枪。胳膊自然垂下时,枪口恰好探进了草丛。来人屏住呼吸,站在原地,听了一会。然后抬手,发枪,上弹,再打。

“砰砰!砰!砰!”

尘土与野怪全被惊飞。子弹在地上点出的轨道里,斩疾风狼狈地连续翻滚,都只是堪堪避过。那气功师一向是要先由着人欺负一会儿。空气里,白色的气流渐渐旋转凝聚——念龙波!

速度太慢了!全职杀手并不畏惧这么明显可以避过的技能。他也知道,有的人玩这手只用技能夸张的特效来佯攻,更致命的技能在后面。向左翻滚?还是右边?他会从哪边出手?全职杀手不再思索,上跳,平A击地,再向后!

一只形如鬼魅的手爪正好卡中他的喉咙——捉云手。

全职杀手失控了,一路飞向草丛的方向。在落地的时候有一个瞬间,翻滚?或者僵直弹?吃一发大招在所难免,不过按照方锐最近的玩法……

截脉!

这是在他落地前就完成的截脉,而且……戳到了痛处。全职杀手的身形登时就粘了下去,debuff列表显示减速50%。然后,一记推云掌,是对着地面的,刚刚好在全职杀手落下的位置……

这段控制,足够吟唱一个千念怒放。

好好好,躺着让你打。周泽楷想。结果斩疾风吟唱到一半,没了下文。周身开的云体风身和气转流云也双双淡了下去。

——自个打断的。

“玩毛!老子打了你那么多套!还这么多血!防装也是银的了不起啊!”

“差距。”全职杀手指指脑袋。

“差距你妹。”

他见斩疾风收手,就坐了起来。正好刚才被抢了地盘那些野怪恼羞成怒,纠结在一起预备围攻他们,被全职杀手当成了活靶子,啪啪啪,一枪一个。神枪手的头发在帽檐下面微微飘动,身上的外套泛着淡淡银光。那边的气流、气弹也与子弹毫无二致,刮着刮着,就像自己身边狂风四起,全是喧哗。

“你等着,我过去跟你算账。”

周泽楷一看表:“几点了。”

“不晚,到那刚好睡觉。”

那家伙的身影“啪”地凭空消失,只留下聊天框上的一行下线提示。

 

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材料,周泽楷打开闪烁的qq。第一条是离线文件,签证材料和说明的电子版。他点了拒收。

“不了。”他回,“有人在等我。”

第二条是加班到深夜正和全世界有仇的江波涛:“我突然想问你个事。如果你们以后都不打游戏了,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周泽楷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

 

方锐下了高速。月明星稀,千回百转的光阴攀在漆黑的楼顶,他的速度一点也没见缓。主路上一路都是绿灯,除了他,只有三三两两的出租车司机才会看到。街边灯火近乎全熄,开到郊外更是如此。他却以为前方是亮的,被两个大灯冲淡的黑暗从车两旁快速稀释,渐渐天都要亮了。

他和周泽楷打过几回的炮,从前每每思及此,都以为总是双方精虫上脑的不对。生活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中时,不会对唾手可得的珍贵投以什么注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找到一个家了,他也闹不清。就算迷失在这条路所连接的两个城市——旁的无关的地方、截然不同的生活里,他觉得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同他十几年的荣耀生涯息息相关的人,令他不会淹没在任何地方。

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左转刷卡,小区大门前的车杆自动抬起。沿着灌木丛剪开的路进去,住那栋楼的哥们擅长熬夜,灯总是亮到很晚。方锐停下车,他看见台阶上有人坐在那喝一罐啤酒。两腿伸直,那种闲适的模样和这个时间简直格格不入。

“你不怕冷啊?”

“大夏天的,”周泽楷抬起眼皮,“你问我冷?”

“成成成,我看你兴致好总可以了吧?有没有我的?”

周泽楷指指旁边摆着的那罐。

方锐豪迈地扭开易拉罐。猝不及防地,里面的白沫遇见久违的空气,纷纷迸发出来,向上喷了起码半米。受害者愣了一会,脸上、脖子上、身上已经扑满啤酒。再看回手中,只剩下半罐了。

“哈哈……”

始作俑者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一个拳头绕开他的脸,结结实实给了前胸一下子。早有防备的周泽楷向后卸去力量,回手抓着那只拳,将它推出老远。方锐一拧肩膀,胳膊后弯,锁住了他的下巴。“这么损的招谁教你的?看我不揍死他!”

周泽楷微笑:“揍我?”

方锐虚了一瞬,四下看看:“扰民。”

“不敢啊?”

周泽楷猛一闭眼,是方锐拿起那半罐啤酒泼在了他脸上,酒顺着领子流进了衣服,冰凉。

“扯平了。”方锐说。

周泽楷抬腿踹向他的胸口。这下给得实,方锐不敢硬挨,心说这要是游戏里就好了,老子能滚开。最终他是肩膀挨了一下,坐在台阶下,一边揉一边吹胡子瞪眼。“让不让我进去了?”他抱怨。

周泽楷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开门的时候,后面那人带着酒气裹了上来。“热。”周泽楷说。

“热死你。”方锐道,踹合了门,从他手里夺过钥匙扔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哗啦”的一声。

送货进城的卡车路过。巨大的轮毂掀起尘土,反射着清早第一线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