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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下车。
谈不上有什么目的地,他只是随意地搭上一辆车,随着它摇摇晃晃穿过大半个纽约,在某个拐角处不经意看到熟悉的地名,然后投币下了车。
街上行人不少,脚步并不匆忙,三三两两坐在街边的商铺里喝下午茶,用手机拍自己抑或拍食物。招揽顾客的显示屏上滚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最开始史蒂夫会因好奇而驻足停留,而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皱起眉头。
比起繁华热闹的曼哈顿,这儿显得闲适又不免鄙俗。史蒂夫记得当年那场席卷全美的大萧条,街上闲逛着因失业而无所事事的人。彼时他尚不过十一二岁,分不出余力来关注对岸的绝望,只是小心捧着用几个月攒起的零花钱买来的一小块布朗尼,满心欢喜拿回家和生病的母亲分享。经过小巷时被人一哄而上,甜点碎成渣滓跌落在脚边,反抗无济于事,他只顾得上护着头,趴在地上忍受拳打脚踢。挨打不算什么,只是他没有多余的钱再重新买一块。
那已经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但又好像就在昨天。时间不会水过无痕,一切都变了,天翻地覆,他破冰而出却被套进另一个玻璃罩子里,人们看他像在看一件古董,他看别人则始终模糊不清,隔着七十年的光景。
新世界经济繁荣、社会安定,弗瑞告诉他,战争胜利了,人民最终迎来和平。但不安定因素并没有完全排除,世界仍旧需要保护,为了自由和正义。听这个独眼老头说如此冠冕堂皇的话简直像一部滑稽片,史蒂夫只是淡哂,否则我还能做什么呢?
没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他走过熟悉的街区,像是电影里唯一的黑白定格。
那家甜品店自然也关了,他凭记忆找过去,那里已经变成一家花店。史蒂夫站在门口踟蹰片刻最终推门而入,买了一束洋桔梗,并问起之前的甜品店。他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
答案却出乎意料,漂亮的女店主把花递到他手上,回答道:“那家后来开成了连锁店,总店早就搬到曼哈顿啦,就在斯塔克大厦对面,招牌很显眼——斯塔克大厦你知道吧?”
史蒂夫点头道谢,“当然。”
距离不远,他无所适从地拿着一束花走在街上,像是要去赴什么约会。
自林立的摩天大楼的缝隙里,史蒂夫一眼看见那幢大厦。它丑得很有特色,但兀自张扬着,像它的所有者那样。醒来之后他一直在恶补神盾局给他的各种资料,看得最多的便是有关托尼的,史蒂夫哑然失笑地翻看着那些荒唐事迹,想象着霍华德的儿子会是什么模样。七十年的断裂当然不是一个熟悉的姓氏就能弥补的,但足够令他稍感安慰。
味道没变,布朗尼甜得有些发腻,喉咙都被糖噎住似的,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专注而认真。母亲再没吃过这种甜点,她很快去世了。
后来史蒂夫总是来这儿打发没事做的下午,手边摆着一杯咖啡,一碟甜点,当然还有素描本和一支铅笔。这个露天席位成了他的固定画室,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斯塔克大厦则是他写生的对象。
他细致地勾勒着线条,有一丁点不满意的地方都要抹掉重来。因此他画得很慢,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画作却没什么大的进展。
家已经不能称之为家,至少这儿有着他与旧时代为数不多的联系。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姓氏,如烟往事难忘却。
来得次数多了,相熟的金发女招待有次问他,“在等那个大家伙吗?”
他迷惑地挑挑眉,“什么?”
女招待指一指斯塔克大厦,“钢铁侠。他有时会从那里经过,这儿很多人都是来看他的。”
史蒂夫笑笑,摇头否认。挺奇怪的,他从没看见过斯塔克从那上空飞过,大概是作息时间的分歧,史蒂夫永远赶不上他回家。
“他很喜欢吃我们这儿的甜甜圈,有时候会叫秘书来买。要试试吗?”
那天晚上史蒂夫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曼哈顿在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华灯流溢,街上车流不息,苍穹被灯火映照成另一种墨蓝色,斯塔克大厦的标志亮起来了,是夜空中最难以被人忽视的坐标。身边有排队的情侣在一边等着座位,史蒂夫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出门时他看见有辆颜色醒目的敞篷跑车停在路边,车主恰好被挡风玻璃遮住,看不清脸,头发倒被夜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从车上下来一位高挑的金发美人儿,穿着干练精致的套装走过来,经过史蒂夫时礼貌地微笑致意。
眼熟。史蒂夫想了想,记起她是资料里斯塔克的秘书,佩珀·波茨小姐。他转头去看车主,隔得太远,斯塔克始终没有回头。
史蒂夫转身离开。
*
离开纽约之前,史蒂夫再次回到那家甜品店。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很晚了,店铺临近打烊,东西几乎全部卖光,史蒂夫指着柜台里还剩的唯一一个甜甜圈,“我要这个。”
两年前那场纽约之战让他成为店里的超级VIP,店主执意要帮他重做布朗尼带走,史蒂夫只是摇头笑笑。
“甜甜圈就很好。”
他出门,看见路边停着熟悉的跑车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两年前。一切都没开始,却有着更多未知。
史蒂夫和托尼已经许久没见,两年前短暂的聚首之后他们很快分开,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他加入神盾局,有时听娜塔莎说起托尼,他的焦虑症,他的战甲库,那场把总统都牵涉进去的绝境病毒危机,他摘掉反应堆,从噩梦中走出来。手术之后史蒂夫曾经去医院探望他,但托尼醒来之后他就走了,没有进门,也没露面。他不知道要跟托尼说些什么,以什么样的身份。
不久之后史蒂夫自己也被卷进麻烦里,神盾局、九头蛇,烂摊子一个接着一个,神盾局元气大伤,他病愈出院后也决定暂时离开纽约,去办他应该办的事情。
他只是离开之前突然想来这儿看看。
没有意料之中久别重逢的僵硬尴尬,托尼看向他手里的纸袋,歪歪头问:“最后一个甜甜圈了?”
史蒂夫下意识回答,“最后一个了,不凑巧。”
“我看挺凑巧。”托尼泰然自若地提出要求,“分我一半吧,史蒂夫。”
来不及再做他想,史蒂夫失笑,走到车边把纸袋递给他,“喏,一整个都是你的了。”
托尼毫不客气地接过纸袋,看了一眼之后拍拍副驾驶的座椅,“为了表示感谢,上车,我带你去兜兜风。”
但史蒂夫没有想到兜风的方式是这个。
他被高速飞行带来的强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只知道双臂紧紧环着托尼的战衣,两个人呈一种奇怪的姿势飞过纽约的夜空。他趴伏在铁人的背上,眯着眼睛看身下繁华喧闹的纽约,霓虹灯不因深夜而失色,在那些窗后,那些需要他们保护的民众正在幸福安稳地守着那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从未从这样的视角看纽约。这座充满活力与机遇的城市,它同样也是如此脆弱,只需要一枚导弹就可以灰飞烟灭。
哈德逊河映着岸边迷离灯火,缓缓流向远方。
他们在不知名的屋顶上降落,史蒂夫揉了揉险些冻僵的脸颊,长出一口气,“高速驾驶还是要带头盔的。”
托尼褪下面甲,“怎么样,好玩吗?”
“挺……挺特别的。”
“你比想象的要重多了,Jarvis和我抱怨他要用更多的动力才带得起来我们两个人。”
“抱歉。”史蒂夫认真地说。
托尼摸摸鼻子,“开玩笑的。”
他从战衣里退出来,铁人立在一旁,史蒂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上前敲了敲,歪头问他:“最后一套?”
托尼点点头,“其他的都被我炸掉了——你也听说了吧?”
“我很遗憾。”
“唔,没什么好遗憾的。”托尼从战衣的暗格里掏出甜甜圈,略长的卷发被夜风吹乱,“都过去了,那些战衣就像是我给自己造出来的包袱,炸掉就都好了,是吧?”
托尼穿得单薄,史蒂夫脱下皮衣罩在他身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楼顶吃东西。甜甜圈被挤得失去了形状,花花绿绿的彩色棍糖也缺得乱七八糟。糖霜黏了一手,托尼只好翘着指头吃,史蒂夫看得好笑,从外套里掏出手帕帮他细细致致地擦干净,“这大概就是老派的好处?”
格子花纹的,边缘微微褪了色,是洗过很多次的缘故。托尼没有抗拒,由着他摆弄自己的手,却在史蒂夫打算把它收起来之前突然开口拦住,“送我吧。”
史蒂夫愣了愣,“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块新的。”
“不。”托尼把手帕一卷窝在手心里,“我喜欢这块,它是甜的。”
史蒂夫把手从他的手上拿开,相触的肌肤灼烧过一般烫。他挠了挠头,不怎么高明地岔开话题,“我很高兴听说你从那里面走出来了。”
托尼听话地下了台阶,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而说得含糊不清,“我也觉得挺好。我以前觉得自己没了战衣什么都不是,‘脱下战甲你是什么’?老天,这话可真让人伤心。不过都过去啦,我后来把反应堆取出来了,我不再是那种……怪物,没了战衣我也可以是个完整的我。”
“对不起,托尼,我……”
“哦得了,今天可不是检讨会。”托尼撕下一小块甜甜圈,“说起这个,我还要谢谢你来看我,虽然没进房间让我看见。”
史蒂夫怔了怔,意识到他是在说摘除反应堆手术之后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托尼舔了舔手指头,“哈皮告诉我的,他是最负责的安保主任。我当时没有说是怕你尴尬;不过你为什么没进来?”
“有个临时任务。”史蒂夫撒谎。
托尼信了,歪歪嘴角,“为了报复你,前几天我也去医院看你了,当然,也没告诉你。一个人躺医院里挺孤独的吧?”
史蒂夫怔忡片刻,“……山姆从没告诉我。”
“唔,他对你可没有哈皮对我死心塌地,你要小心。”托尼挤挤眼睛,顿了顿才说,“我给天空母舰提建议的时候可没想到它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只是觉得……”
“地球需要保护,而你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史蒂夫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谈不上赞许,也毫无责怪可言。
托尼愣神了几秒,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你要离开纽约了?”
“对,还有些其他的事需要我处理。”
“去找那个……冬日战士?”托尼又咬了一口,糖粒在舌尖融化。
“对。”
“挺好,你和过去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
“你也是。”
托尼眨了眨眼,忘了嚼东西,“……我?因为我姓斯塔克?”
史蒂夫垂下一点眼睫看他,否认道,“不完全如此。”他看见托尼唇角沾了一点糖粒,随他说话而上下起伏,刺眼得很,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嘴唇,托尼剩下的话断在嗓子眼里,愣愣地望着他。
“……粘上糖了。”史蒂夫有点讪讪。
托尼迟缓地舔了舔嘴唇,不再继续话题,只是把最后一口甜甜圈递到史蒂夫嘴边,“你得尝尝,挺好吃的。”史蒂夫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好吃,纽约一战之后他就点过一次了,很甜,像是托尼会喜欢的东西。
他们并肩坐在楼顶,没再说别的,谁也没提回去的事。只是夜忽然变得很短暂,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远方楼宇之间显现出一点鱼肚白,建筑的轮廓掺杂了光亮,浓墨晕染开来,逐渐变得朦胧。快要日出了。
托尼把他送回公寓的屋顶,褪下面甲,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时候忽然停住,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看,“你嘴角也沾了东西。”
史蒂夫皱着眉舔了舔,托尼一直摇头说还在还在,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我帮你。”
然后他吻住了史蒂夫。
这吻太轻盈,却意料之外的温柔,混着甜巧克力的气息。史蒂夫错愕地睁大眼睛,可是吻甚至短暂到甚至未及反应就结束了,托尼略带着点笑意看着他,发丝微乱,“我在纽约等你回来。”
他随即合上面甲,转身离开,金属碰撞发出铿铿的响声,史蒂夫略有些失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藏在钢铁战衣里的人却有着那样柔软微带着凉意的双唇,温柔的吻。
晨曦初启,朝霞翻滚着层云卷来,金红战衣沐浴在同样耀眼的光芒里,他穿过层层楼宇,像要融化进朝阳里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