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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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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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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饼】诛心

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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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后时间线/不能算失忆的失忆梗/开放式结局
Summary:
他厉声道:“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跳下这诛仙台,做对快活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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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丙说:“你在哭。”

他用力眨眼,一小块素色织锦在他眼前清晰起来,他在被子抹了把脸,抱着头从床上爬起来,晃了晃,好像还能听到一阵阵水声。“我没有。”

敖丙放下怀中纱笼,将伞撑在殿前,去推了窗子。窗外阴暗,零星下着雨,冷气吹进来,三十三天本不该有这种凡间的天气。“和你月余不见,甫一回来,就将我殿里弄得这样乱,我还以为进了贼。”

他自顾自地说:“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敖丙道:“可是你在梦里哭得好伤心。”

他有些不乐意,声音也大起来:“我没哭!你看错了!”

敖丙顺着他的话:“那便是我看错了。”他折回桌边,扶起琉璃盏,从纱笼里倒出一缕月光,屋内亮起来,“你说你走了好远的路,睡够了没?过来喝点酒吧,我才酿好的。休息过后,赶紧回去。你这一趟,走了好久,谁都不知道你去做什么,前几天见了你大哥,还问我知不知晓你去哪里了,素知夫人很担心你。莫要再胡闹了,让人放心不下。”

他坐在床边,抱着被子,一言不发,敖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道:“好吧,我是哭了。”敖丙转过头来,“我梦见我把你弄丢了。”

敖丙真的笑起来。这位历经苦难后登天封神的神祇脾气极好,性格柔顺,此时笑都是温润的宽容的,不带丝毫恶意。就好像一片海,哪吒想,平静地容纳投进的所有石子——石子只能在池塘里激起水花,可是他怎能指望海会因为一块小石子而动容。敖丙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想:我也从来没得到过你。敖丙端着翠色的玉杯走过来递给他,他道我不渴。敖丙只好将杯子放在床边,凑近了,略微看清他的模样,似乎有些惊讶:“你看起来就像水鬼一样。”又笑道,“却是个漂亮的水鬼。”

哪吒又开始那个话题:“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夏天走到下一个夏天,从东边又回到东边。”

敖丙道:“那你一定很累。”

他说:“但是很有意思。在下界,时间过得更快,好像一眨眼,就过了几十年。但是在天上,一天总是看不到尽头,要等很久很久,新的一天才能开始,又要等很久很久,这一天才结束。别人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觉得这天上的一天,比人间的一年更难熬。”

敖丙叹息道:“因为你在天上,过得并不快乐。”

他承认:“天上很无聊。我小时候,爹娘不许我出去,就想尽办法偷偷溜到外面看桃花,因为陈塘关的春天很短,我知道如果我不赶快去看,花就谢了。要是想再看到,就要再等一年。但天上的桃花一开就是一百年,什么时候去看,它都在那里。可是天天看,月月看,越看越烦。每天都是一样的景色,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敖丙说:“我有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有时却觉得你看得比很多大人都清楚。不过这两点也倒不矛盾。”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哪吒乱糟糟的乌发,从中择出一扇贝壳。敖丙一怔:“你……”

哪吒道:“我刚从东海回来。”

海面翻起波浪。敖丙惊道:“东海?”这时他才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哪吒一番,但哪吒并未穿铠甲,也没拿火尖枪,只是着他平日常着的那套旧色小褂,头发凌乱,面色惨白,姿态疲意随意。他急道:“你去东海做什么?是不是龙……”

哪吒猛地一偏头,从他手下躲出来,冷道:“是我自己的私事。”

敖丙才长舒一口气,宽慰道:“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在东海的私事。”

哪吒低着头,忽然恨声道:“龙族龙族,整天都在说龙族,只有提到龙族你才着急你才上心你才有感情,一条龙打个喷嚏,你都要怕天庭怪罪。”敖丙诧异地看着他,“为龙族生,为龙族死,还要为龙族干一辈子的活,敖丙,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敖丙被他劈头盖脸嘲讽了一顿,不免也有些气恼,便道:“你这样讲,让我想起还未封神的时候,有人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他没等哪吒答话,“有一年饥荒,饿死了很多凡人,做臣子的将这件事禀告给了帝王,帝王很奇怪,说既然没有米面,为何不去吃肉糜呢?我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没想到在天上,也能碰见类似的事。”

哪吒愣了一下,他本就聪明,“你在拐弯骂我?”

众神之中敖丙交友甚广,口碑极好,因着性子温润,不喜与人争执,碰见最挑剔的神仙,都能得几句识礼得体的夸奖,奈何对上哪吒,屡屡愤恼,连着胸口的伤疤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站起来,走回桌边,一只手摁在胸口,另一只手气得发抖,又打翻了琉璃盏,里头月光流出来,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摊。敖丙道:“不敢。知道元帅素来不喜我,不来招惹我便是,何苦这样折辱我。”

背后静默了好大一会儿,片刻后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走过来,哪吒坐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贴在他后背上,亲昵地蹭了两下,说:“你怎么了?”

他不愿说话,哪吒就一直安静地抱着他,好像如果他不回答问题,哪吒就能一直抱下去,他哪儿都不能去,什么事都不能做。他只好说:“以前留下的伤。怎么,你也是打过仗的,难不成身上一点疤都没有?”

哪吒道:“没有。伤口会好的很快。你不是灵珠吗?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敖丙道:“你这话若是对那些女仙们说去,定是要叫她们恨得牙根痒痒。”

哪吒委屈道:“你不恨我就好。”

他挣动了一下,但哪吒依旧抱得很紧。他唉了声,知道这小孩身世极好,爹娘兄长俱在这天上,认的师父又是个极护短的,既是家中最小,便娇惯出来一副肆意妄为的性子。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加上生得好看,平白添了不少特权。只是虽平日里桀骜,可又若真有心讨人喜欢,凭着一张脸和几句好话,也没有过败绩。既然服了软,他也无心再计较,道:“你别抱着我了,身上怪湿的,你过来,我先给你理理头发,省的你娘看到了,又要责骂你。”

哪吒绕到他跟前坐下来,难得乖顺地枕在他膝上。敖丙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色小梳,给他理头发。哪吒忽然说:“谁说我不喜欢你了,你这小龙,说这种话,未免太混账了些。”

敖丙又气,以至于笑出声来:“你这小孩,倒恶人先告状。”

哪吒道:“小孩小孩,说过多少次了,我和你一样大,同年同月同日生,懂?”

敖丙道:“我自己都记不得我何年何月生,你却记得?”

哪吒道:“你记不得的东西多了去了。”

敖丙又回想了一番,让妖族回忆生辰未免有些太为难,毕竟他光是镇守东海便已有百余年,仿佛他的生命就开始于燃尽四海的战火,幼时候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他道:“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每天都是练功,练功,练功,一个朋友都没有。”梳子卡在一小缕打结的头发上,“我总听你说陈塘关,东海和陈塘关离得很近的,我们居然一次都没有见过。”

哪吒说:“你忘——哎!”他一用力,揪下几根头发。哪吒痛呼了一声,他连忙放下梳子,揉揉那一小块头皮。哪吒蹬了蹬腿。他走过来的时候,踩进了水一般月光里,在地上留下一堆脚印,小腿上也溅上好些银色的痕迹,染白半截脚踝上系着的红线。敖丙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哪吒道:“怎么?”

他指着红绳,“此乃何意?”

哪吒笑道:“你吃味了?”

他摇摇头,“这是人间的习俗么?”他又指指哪吒腰间那个绣着平安的荷包,“祈福?天佑?平安?”

哪吒沉默了一会:“是姻缘。我封神之前,曾与一人有系足之缘。红绳他给我系的。”

敖丙点点头:“原来如此。”

哪吒又问:“你们海里的习俗是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送海螺?”

他笑道:“龙族哪有这种习俗,你听谁说的?妖族不学礼数,不从礼法,喜欢就是喜欢了。”

哪吒道:“那多好,喜欢了,就做欢喜的事。这要从礼,那也要从礼,条条框框,把简单的一件事弄得那么复杂。”

他忽然推开敖丙胳膊,从他膝上爬起来,直起腰,背对着敖丙,肩膀缩起来,抵着下巴,松松垮垮的小褂被两块蹙起的肩胛骨撑出一块洼陷,“不要喜欢这个!”他忽然装出种成人的低哑调子——他声音本来是很清脆的。“不能喜欢这个!我不能喜欢你!神仙不能动心!”敖丙才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哪吒又换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就要——我偏要喜欢你!”

敖丙有些哑口无言,“你又在闹什么。”他无奈道,“总是说这些话。”

哪吒道:“你总是装糊涂。”

他装作没听见,扯了扯哪吒的胳膊,让他转过头来,给他梳理耳侧的头发。哪吒垂着头,乱发挡住了半张脸。“你在东海,到底有什么私事?我既然出自东海,或许能帮你。”

哪吒道:“我去找东西。为了找那件东西,走了好远,找了好久,天天找,夜夜找,地上找不到,我就去海里找,”敖丙道怪不得你看起来这样狼狈。哪吒顿了好大一会,“我很久没去东海了——不对,我根本没去过东海。没人告诉我那里已经没有龙了。也没有鱼,什么都没有,都是死的。”

敖丙道:“东海海下曾镇压着上古妖兽,我与之苦战百年,腐肉淤血遍布海底,皆有毒性,我的族人都不敢靠近,不过你是莲花化身,想必不怕这些。”哪吒嗯了一声,敖丙又问:“你找的这样辛苦,可找到了?”

哪吒耷拉着眼皮:“没有。”

敖丙安慰地拍拍他肩膀,道:“能让你找这样久的东西,一定是天地间少见的宝贝。”

哪吒道:“也谈不上什么宝贝,一把剑而已。本来是一对儿,师父送我的,唤为阴阳剑,取自大道阴阳,一体两分。其中一把我留着,另一把送了有缘人,诺,”他踢了踢腿,甩下红绳上的月光,“要他对剑发誓,绝不负我。我们几百年没见过了,上回忽然碰见了,却发现他早就把剑弄丢了,我舍不得,想找回来。”

敖丙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把剑找回来了。你们当时即是对剑发誓,可现下剑丢了,恐怕誓言也不算数了。你却是想再续前缘的。”

哪吒说:“我还没封神的时候,师父常对我说,像我这种势必要成神的人,说话都要十分小心,因为言语也是一种法力,不知道哪一天,说出的话便灵验了。现在看来,怕也是诓我。”他哼了一声,“不过对着剑,对着月亮,对着海浪发誓,本来就不可靠,剑会断,天上的月亮一晚上要碎三十三次,海浪也是起起伏伏,涨涨落落,要除非对着这三十三天,要是他变心,便先叫这天倾覆,不过若真要是这样,我倒巴不得他赶紧变心。”

敖丙失笑道:“又来。你每次来找我,最爱痛骂这三十三天。小将军,你就这么不喜欢做神仙啊?你可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挤上这天庭?”

哪吒道:“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其中最热切的一个。”

敖丙叹息道:“你总这样指责我,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我唯一的罪过就在于不像你一样幸运。”哪吒猛地抬眼,失声道幸运?他轻轻挠了一下哪吒下巴,哪吒在他指尖蹭了蹭,又躺下去,缩回他怀里。他的两个哥哥面容英挺,气质朗然,他平日里风风火火,安静下来时,眉眼轮廓更像他母亲。敖丙出神地捻起他一缕头发,“虽是魔丸转世,却饱受造化与命运恩爱,一蕊莲花化身,肉身成圣,永镇天宫。我知道你不想做这神仙。小将军,你看这天地间的事可真怪,想要的总是得不到,不想要的却偏偏被人塞进你手里,怎样甩都甩不下去。你把你有的东西看的那么理所应当,可那些东西别人不一定有。我在下界时,被宠坏是个贬义词,后来遇见了你,我才明白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种恩赐。我真的很羡慕你。上次我见到你时,你正躺在二太子膝上睡觉,他怕惊醒你,对我做口型,说恕不能行礼。你要知道,你在你哥哥怀里做梦的时候,我却很久没见过我父王了。我有许多族人,在脱离那东海炼狱之前,甚至没有自己的孩子。”

哪吒并没有答话,片刻后说:“你和那些神仙越来越像了。”

敖丙道:“我本就是这三十三天众神之一,难道你不是?”

哪吒道:“我和你们不一样。”

敖丙又笑了一下。他道:“我想,你找不到那柄剑,或许是件好事。”他的手滑到哪吒肩膀上,轻轻拍着,好像是在哄任性的孩子,“别人都在慢慢长大,向前走,可是你好像一直留在过去。穿着过去的衣裳,踢着过去的毽子,固执地找着一把过去的剑,甚至还是过去的模样。天上的时间流逝得很慢,但并不是静止的。我听清源妙道真君说,几百年过去了,你却和当初封神战里的样子别无二致。是这时间对你格外宠爱,还是独独你自己不想长大?”

哪吒嗤笑道:“杨小二说的话,也能信?”

但是他片刻后又说:“我在等一个过去的人。”

敖丙道:“可是小将军啊,过去的人也是要长大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不长大的权力。”他见哪吒一直不说话,便笑说:“每次总同你说这些话,你一定烦我要死。”

哪吒说:“我没有。就是很难过。”

敖丙道:“你难过什么?”

哪吒放在他膝上的手攥成拳:“我喜欢的人不要我了。我恨得想杀了他。”

窗外似有雷声。敖丙被他声音里的狠意吓得轻轻哆嗦了一下。他初登天时,曾在南天门下远远见过哪吒,这位少年战神身着银甲,手持长枪,凛凛威风逼人,比羲和气焰更烈,他仅仅是望了一眼,便迅速转开目光。平日里哪吒也像一团火,在这似水般安静的三十三天竭力燃烧,没有丝毫保留,也拒绝任何隐藏。因是魔丸转世,李靖怕他入魔,命他拜佛为父,他却没有学到半分清修养性。我有些怕中坛元帅,一次他对天帝说。天帝笑道没几个人不怕他,你大约也是怕那火会烧痛自己。他认真道我并非是怕引火上身,而是怕这样烈的火,他自己也承受不住。但大多数时候哪吒只是孤零零地在桂树下踢毽子,或者坐在莲叶上吹海螺。大约是因为太孤独,便自己琢磨着在上头钻出了几个洞,吹着不成调子的歌谣。有一回哪吒要他陪自己踢毽子,他道你若要我与你打上几招,我还能奉陪,只是我不会踢毽子。哪吒忽然就恼怒地翻墙跑掉了。中坛元帅私下里像个小孩。他对杨戬说。杨戬道什么叫“像个小孩”,他本来就是小孩。那小孩以前挺喜欢玩的,杨戬又说,我们一块帮师叔讨伐成汤时,他比现在快活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封了神后就越来越乖戾,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哪吒又说:“我去问过龙吉——”敖丙想了会,才记起哪吒说的是红鸾星君。他后天封神,惯用封号称呼众神,哪吒却因为封神战中同他们并肩作战过,总是直称其名。“——她说其实我并没有姻缘。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天生注定的姻缘。很多人一生都没有红线。”

但他还有些别的事情没有告诉敖丙。他在姻缘簿上找到了他爹娘的名字,却没有他,也没有敖丙。他浑不在意,笑道没有又如何,我三岁那年本该死在天劫里,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这天不给我命数,我就自己挣;这天不给我姻缘,我就自己写。于是他在簿子上写下自己并敖丙的名字,但是很快那五个字便消失了。他写了一万七千遍,字就消失了一万七千遍。后来他叼着笔,趴在案几上睡着了。他不知道该把这事对谁说,没有人愿意同他讲姻缘。敖丙已经忘了他;龙吉公主早了却前缘;李靖与殷夫人劝他不要强求;他的两个哥哥清修多年,已成习惯;杨戬与他关系最好,但杨戬有一半神的血统,又因着母亲的缘故,比他更能适应这个无欲无求的天界。他本来是很讨人喜欢的活泼少年,如今却一天比一天阴郁。天上从来没有烟火,自然也没有可以供给火焰的木柴,他若想继续燃烧,势必燃尽自己。敖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道:“你若是凡人,这便很好。因为你可以喜欢很多人。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什么时候喜欢,就什么时候喜欢。”

哪吒道:“我已经不是凡人了。”

敖丙道:“因此这天上是不许你喜欢的。你已经成神了。凡人的心动,不过眉目传情,互赠红线,投木报琼,永以为好;神的心动却关乎这三界。群星列宿司掌天下命理定数,五岳众神堪对人神仙鬼轮回,另有四万八千神祇,一一对应世间有形无形万物,才保证世间大道按规律运行。你是战神,武神,是人间众多祭祀的保护神,你若动心,则必生事端。小将军,这世间的事,哪有能两全的。”

哪吒道:“你懂得倒是多。那我问你,你知道有什么法子,能不做这神仙吗?”

敖丙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若不做这神仙了,你爹娘,你哥哥怎么办?”

哪吒道:“我不做神仙了,我爹娘哥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是我不做这神仙,又不是他们不做。”

敖丙道:“我不知道。莫要再胡想了。”

哪吒自顾自道:“杨小二说西南天山上有诛仙台,若敢跳下去,便有万重雷劫加身——哎!你又打我。”

敖丙拿梳子柄敲了一下他额头,道:“说这么多话,不嫌渴么。你起来,去喝点酒。”

哪吒道:“我不喝。又喝不醉。”

敖丙道:“是了,你莲花化身,百毒不侵,千杯不醉。原来喝不醉也有坏处。”他想了一下,“我听闻下界有河,名为忘川,取来酿酒,一杯可忘忧,两杯可忘情,三杯饮尽,可忘前尘旧事,东岳与你是战时的旧僚,你若和他要,一定给你。”

哪吒冷道:“那样的话,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宁愿明明白白地死,也不要浑浑噩噩地活。”

敖丙又叹:“你看着天上诸神,有几个像你,肉身成神。不都是先死过一次,一缕幽魂才得以封神。只不过你不愿意忘记也罢,再过几百年,该记不得的,还是记不得。你第一次叫我敖丙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敖丙是谁。”

哪吒似乎轻轻抖了一下,敖丙说你冷?他摇摇头:“原来这天上,净是些死人。”敖丙捡起膝上几片鲜红的莲花花瓣,堆到桌子上。哪吒忽然又说:“我这次下去,还见到了师叔。他说你是榜上有名的。”

敖丙说:“何榜?”

哪吒道:“封神榜。既然封神榜上有名,你便是死后封神。你是怎么死的?”

敖丙不悦道:“胡说。就算我冲突了你,你也不该这样咒我。我平定四海战乱有功,妖兽尽除,便加封华盖星君,何来死后封神一说?再说我若身死,难不成这四海是你中坛元帅平的?封神榜上几百号人,想必是你师叔记错了。”哪吒苦恼地抓着头发,又捋下几片花瓣。他不愿意再这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便改了个话题:“听闻你是莲花化身。我屋里少些装饰,你要是能变出几只莲花来,我定十分感谢。”

哪吒哼了一声,坐起来,和敖丙面对面,“我以藕为骨,花为肉,我所指处,便是莲花,只不过那些都是俗物。”他捧起敖丙的手,合在手心里。“要送你,得换些别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双手间生长出来。敖丙打开手,一朵火莲躺在他手心,他伸出手指,火舌缠上他指尖。哪吒道:“这是我心头真火凝成,不会伤你。”

敖丙胸口发疼。他道:“此礼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哪吒慢慢凑过来,敖丙以小梳抵了他下巴,摇摇头。他执意向前,似乎是要去吻敖丙。敖丙迅速站起来向后退,哪吒扑了个空,火莲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回哪吒手中。敖丙走到窗前:“雨停了。”他回过头,哪吒依旧背对着他,垂着头坐在原地。敖丙唤他:“小将军,还是及早归家吧。”

哪吒忽然道:“我想去诛仙台。你陪我去看看。”他未等敖丙拒绝便跳起来,几步蹿到敖丙跟前,把火莲往他手里一塞,“你陪我去看一次,我就回家。你怕冷,这火借你御寒,回来后,再还给我。”敖丙并未说话,他扯了扯敖丙袖子,“就去看一下。”

敖丙向窗外看去,虽然雨停,天色依旧阴暗。他封神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好。”他说,“你把酒拿来,冷时还可以喝几口。”

哪吒依言拿了玉瓶给他,他收进袖中,又在殿前执了伞,哪吒跳上风火轮,倚在门边看他:“明明用法术就可以避雨,为什么要拿伞?”

敖丙笑道:“你不知。这是有缘故的。"

他们走出紫薇垣。哪吒奇道:“什么缘故?"

敖丙道:“以后若有机缘,定给你细细讲来。”

他央求了敖丙好一会,敖丙只是笑着摇头,不肯松口。他又没有办法了——对上敖丙,他总是没有办法。敖丙忘了他,他能怎么办?敖丙不愿许他,他能怎么办?他第一次在天上见到敖丙时,敖丙正在桥上采月光,好像是头一回,他在敖丙脸上看到那么轻松的笑容,即使是分别前他和敖丙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里,他都未看过敖丙露出同样的笑。要是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和扛天雷一样简单就好了。他知道敖丙过去一定受了很多苦。好吧,他想,要是敖丙不愿意想起来,他也不逼敖丙了。但是他忍不住,他做不到。没有人能堵住江围住海。他必须要去爱去恨,必须要大声说出心中所想所念,必须要把一腔感情淋漓尽致铿锵有力地吐露出来,方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方才不枉这来世上走一遭。这情绪过于激荡,他无法独自承担,因此像溺水之人,绝望地寻找一根稻草。天啊,只要敖丙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喜欢他,哪怕就一丁点,哪怕敖丙说出“我也想喜欢你,但是我不能喜欢你”这种话,他都快活他都心满意足,他都敢去砸碎这天规天条,视诸天神佛于无物,只要敖丙愿意,他就带敖丙去一个永远没人打搅的地方——既然这世界容不下他,他便自己再造一个世界。但是——但是!

敖丙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又哭了?你今天好奇怪,谁欺负你了?”

他恶狠狠地回答:“我没哭!是下雨了!”

敖丙道:“好吧。那你要不要到伞里来?”

他从风火轮上跳下来,钻进伞里。又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道:“我喜欢你,敖丙。一直喜欢你。”

敖丙依旧撑着伞,脚步都未乱分毫。他们离西南天很近了。或许因为下雨,周身雾气很浓。敖丙抬头看伞,轻轻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总是给自己找罪受。”

哪吒固执道:“你喜欢不喜欢我?你愿不愿意喜欢我?你敢不敢喜欢我?”

敖丙沉默着。哪吒也没有再说话。他们继续向雾里走。一阵风袭来,这风很怪,好像是冷到骨血冷到魂魄里,哪吒从不怕冷,竟也哆嗦了一下。一块石台在山巅浓雾中若隐若现。他道:“你现在也到了看了,可以回去了吧。”

哪吒向前又走了几步。敖丙道:“不要再走了。”

风比刚刚更烈了。敖丙裹紧外袍,火莲在他袖中散发着暖意。哪吒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敖丙道:“你若是不肯和我下山,我只好代你跑一趟,请你父母并哥哥把你请回去了。”
他说着就转身。背后哪吒忽然厉声道:“敖丙!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跳下这诛仙台,做对快活凡人?”

敖丙猛地立住了。许久他才收了伞,在雨雾中好似一座雕塑,好似那些已经死过一次的神祇。哪吒等待着他的回答。他道:“你同我要我酿的酒,我采的月光,我殿中的奇花异草,四海里的明珠珍兽,我都可一一应允。只是你凭何要我和你一同赴死?”

哪吒大声道:“凭你我曾有绾红丝之缘;凭分别之前,你曾对剑发誓,他日天庭再见,必要再续前缘。今日我要你兑现那誓言!敖丙,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敢不敢同我从这儿跳下去,从此不理神佛不修大道,只做一对普普通通的人间伴侣?!”

敖丙垂头不言。哪吒又道:“送我红绳的人是你,对剑发誓的人也是你,你忘了我,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我原谅你了,你听见没有,我原谅你了,你不要怕,只要和我走,再不做这天上的提线木偶,也不做龙族的掌中物——”

敖丙忽然笑了一下。他声音很低,很讽刺,但哪吒却听见了。哪吒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敖丙慢慢转过身:“你原谅我了?”他忽然疾步向哪吒走来,”你不怪我?你原谅我?”哪吒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但敖丙没有再向前,转而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开始大笑起来,好像是听见了这天底下第一号快乐事的模样,但笑声凄厉,“不做提线木偶?不做掌中物?哪吒!哪吒!哪吒!为何你一直逼我!为何从人间到这天界,你从来不肯放过我!”

他多用元帅,将军一类的封号称呼哪吒,很少直呼其名,一连叫了三次,更是从未有之。他紧紧抓住伞柄,一双骨瓷般的手上青筋凸起,哪吒道:“你——”

他捏断伞柄尾端,从中抽出一柄断掉的细长利刃,掷在地上,剑气锋利,如秋水迸寒光。哪吒脱口而出:“阴阳剑!”他面无表情,又从中间再次折断伞柄,另一段剑刃掉出来,和原先抽出的断剑掉在一处,拼起来正好是一把完整的长剑。哪吒叫道:“怎么在你这里?!”

敖丙道:“剑是你送给我的,自然在我这里!”

哪吒怔怔地看着那把断剑:“我找了好久。”

他丢掉伞,道:“你找不到的。”

哪吒猛地抬头:“你没忘。”

他又冷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从未说过我忘了。”

哪吒向前:“那你为什么——”

他打断哪吒:“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你?你总在问为什么。今日我也为你一句为何——为何你只记得我对着这把剑发誓,说天庭再见,必续前缘,却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话?!”

哪吒惊道:“我说过什么话?”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已经退到诛仙台上了。石台冰凉,他裸着足,浑身也冰冷。敖丙立在几步远的雾中,他睫毛上挂了水,因此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说过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过什么?他用力回想,用力眨眼,一下,一下,又一下。浓雾褪去,明月高悬,海潮声阵阵,他和敖丙坐在东海海畔的礁石上,他把一柄长剑挂在敖丙腰上,潮水抚摸他的脚踝上的红线。敖丙指着那道红绳笑道,与君一别,望君珍重,以这红线为凭,他日天庭再见,必续前缘。他笑嘻嘻地踢着海水,去咬敖丙耳尖,道说话可要算话——

哪吒惶恐道:“我说过——”
敖丙冷道:“你说过——”

月下海上他笑道:“我若负你,必再受雷劫之苦;你若负我——”

天上雾中敖丙喝道:“我若负你——”
诛仙台上他喃喃道:“——则必以此剑剜心。”

敖丙又重新上前,拾起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他茫然地看着敖丙,手下那块血肉冰冷安静,毫无跳动。他打了个哆嗦,猛地撤回手:“这里……”

敖丙道:“是空的。封神榜上有我的名字。我是死后封神。”

忽然他腿一软,脱力般跪在地上。敖丙垂着眼睛,手放在胸口,无悲无喜地望着他,“我负了约,也付出了代价。我为龙族生,却是为你死。你现在,可还满意了?”

哪吒低着头,他好像在看那柄断剑,又好像魂游天外。敖丙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我与你一体两分,先天混成,命中注定要相互纠缠。只是灵珠与魔丸尚可如此,敖丙与你却不能。陈塘关一劫,我族人已心生不满,与你数年在外,更是备受指责。”哪吒终于抬头,眼中火焰在这雨中暗淡无光,他忽然明白少时为何敖丙总是闷闷不乐。“父王恐我抛却封神大业,不许我耽溺私情,以误全族命运。龙族生我育我,教化我辅佐我,我要还这债,就只能登天封神,永世守护龙族,就只能不得不负你,不得不违约——我可以为你死,却不能为你活。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哪吒,我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他笑了一下,“我只能发誓——”

——他解下腰间长剑,以两指从中夹断,抓住剑柄,插入胸口。海底很安静,他姑姑趴在礁石边大声叹气,道乖侄儿,活生生把心剜出来,你痛不痛呀,姑姑好心疼你。他觉不出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心被一同剜出来。“喜欢”这种东西可真奇妙,他想,他喜欢哪吒时,见天欢喜,见地快活,无限柔情大到天地都装不住,可此时真的挖了出来,竟是这样小的一团,虚弱地躺在掌心,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他父王站在他身前,背身负手。他捧着那团血肉跪下去,对着他父王,对着东海海底的一万条真龙,对着天地,一字一句道:“我为龙族生,亦为龙族死,敖丙在此剖心立誓,永不爱人——”

他眨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哪吒伸手去接,但是那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回忆和现实重合,少年和神祇同时哭道:“——永不爱哪吒!”雨又大了,云雾迷茫,他几乎看不清哪吒。他好像有些难过,又不知道为谁,为什么难过。哪吒抱住膝盖。敖丙半跪下去,为他撩开垂在眼前的长发,哪吒脸上皆是水痕。他叹了一声,拿袖子给哪吒擦脸。“你身上好冷,”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你把火莲借我取暖,我很感激。喝口酒御寒吧。”

哪吒先是茫然地看着他,继而目光落在瓶子上,他睁大眼睛,意识到这酒究竟是何用处,不敢置信道:“你!”

敖丙把瓶子塞进他手里,“你很幸运。我真的羡慕你。”

哪吒几乎大叫出来:“你说什么!”

敖丙道:“你有选择——甚至是很多选择。可是我当初,只有一条路能走。”

他站起来,看着下山的路,“回家吧,小将军,起码你在这天上,是有个家的。”

哪吒猛地想到什么,“是爹,是我哥哥让你这么做的,对吧?”敖丙没有说话,哪吒又厉声问了一遍:“他们让你做的,对吗?!”

敖丙道:“不过举手之劳。”

哪吒浑身发冷。他以为刚刚已经够冷了,可他现在更冷;他以为他趴在桌前写第一万七千次名字的时候就够失望了,可他哪能想得到绝望还在下一秒静静等着他。有什么办法能停止这一切啊?有什么办法能让时间倒流啊?他本不该觉得冷,但他心底那团火快要熄灭了,于是他敲下骨头,割下血肉,榨出精髓,扔进火里去。但是天上没人想要火,敖丙也不要。只有他像个笑话一样固执地守着那团火。他冷,所以要烤火,所以要以身饲火,所以更冷;他要活着,所以要痛,所以一步步走向毁灭,所以愈发想要活着。他站起来,“好!好!好!”敖丙转过身,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哪吒脸上的悲伤和惊讶都不见了,只剩下暴戾,甚至映得他的面孔都有些扭曲。他一用力,酒液裹着玉片淅淅沥沥渗进石缝里,酒液变成血,从他指缝间落下,他再攥紧手,最后的碎片也化成齑粉。他手心血肉模糊。

敖丙摇摇头:“你以佛为父,怎会不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

哪吒冷笑了一声:“我不随天,不从道,亦不信佛,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我只按我心而动。我心若动情,我便动情;我心若欢喜,我便欢喜!这心是我的,情是我的,欲也是我的;快活是我的,折磨也是我的;笑是我的,哭也是我的;七情六欲,我统统都要!天若不许我喜欢,我便推倒这天;佛若不许我喜欢,我便踏碎那佛;你若不许我喜欢——”他顿住,继而怆然大笑,“可是你若不许我喜欢——敖丙啊敖丙,可是你不许我喜欢,你不许我动情,你不许我哭,不许我笑,不许我痛苦,也不许我快活,我能拿你怎么办?难道我能杀了你?我要是能杀了你就好了!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他抽噎了一声,“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你一定恨死我了,才这样对我。”

敖丙道:“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哪吒道:“撒谎。你恨不得我去死。”

敖丙叹道:“哪吒。”

他忽然弯下腰,扯下脚踝上那圈红线。“华盖星君,龙三太子敖丙,你听好了!我为哪吒,魔丸转世,李家三子,莲花化身,师从太乙门下,于封神战里佩先行官印,乃第一号战将,驱妖灭怪,历浩劫,圆道果,冲锋陷阵,临敌无惧,肉身成圣,加封战神,武神,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将军,我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有债必还——”

敖丙向他伸出手:“别任性,到我这里来。”

但他一贯这样任性,爱与恨都要果决都要不悔,都要轰轰烈烈表达出来,哪怕就此陨落,堕入凡间堕入魔道,每一天都要像第一天一样充满生机,每一天都要像最后一天一样孤注一掷。除非他先身死,否则没有什么能扑灭那团火。他大声道:“我少时与你交友,见时倾心,别时定终身,与你有绾红丝之缘,等你百年,你前尘皆断,我也不再勉强!只是我哪吒向来不欠人什么东西,你为我受全族厌弃,又受剜心之苦,我当为你再趟一次雷劫——”

敖丙道:“哪吒!”

他手一扬,红线被风卷入台下,“你毁了约,也偿了债,你不欠我。是时候到我毁约还债了!我愿跳下诛仙台,剔尽仙骨,散尽修为,情还你,命也还你,欠你的,一并还你!从今往后,你我两讫,你爱我恨我,记我忘我,与我再无干系!”

敖丙扑过去,惊叫一声:“哪吒!”

哪吒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堪堪错过哪吒的指尖。

雨下大了,他孤零零跪在石台上,抓住领口,不知为何,胸口剧烈疼痛。

 

*

 

望舒御月而来,巨大的圆月从莲池上掠过,满天清晖化作了盛满三十三天的另一汪多情池水,流入他手中的纱笼里,风动时吹起上下两波涟漪。莲叶簌簌作响,他提灯停在桥上,仰头看月的轨迹。桥下有碎玉般的水声,他下意识低头,一个少年从水中钻出,手撑在莲叶上微微用力,一扭身便坐了上去,俯身挽起裤腿,小腿依旧泡在水中。一道红色的绸带随后也从水中跃出,攀在他腿上臂上。他蓦地一惊,纱笼从手中落下,扑腾一声掉进水里。那人冷不防被坠物吓了一跳,也抬起头来,向他望去。望舒驶远了,月牙弯弯,月光暗淡,十万星子露出头来。少年坐在这莲池星海间,露出好漂亮的一张脸,眉间眼下魔纹艳丽,身量修长,浑身湿淋淋的,似一株婷婷欲开的雨后红莲。他睁大眼。“哪吒。”

哪吒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一笑,刹那间莲花静静绽放,风送来清香。他笑起来极好看,模样轻松随意,喜气洋洋,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敖丙只觉得他被这笑刺痛了。哪吒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灵珠!”

敖丙一怔。哪吒捞起纱笼,跳到莲叶上,足尖一点,再跃到桥上,将纱笼递给他。哪吒道:“我常听人说东海有灵珠,与我本是混元一体,苦与海中封神战旷日持久,未能登天封神,你既在此处,想必仗也打完了。我一直想见一见你,没成想刚一回来就碰见了。”

他方寸大乱,无数的线在眼前交织成一张网,他问:“刚回来?你去何处了?”

哪吒摆摆手:“嗐,我之前生了场大病,去我师父那里养了好久。想必你就是那段时间封神的。”

敖丙眼尖,看见他手心有一道割痕。他指指哪吒的手:“你的手?”

哪吒摊开手掌,“一道伤而已,”他笑道,“不过说来奇怪,我身上素来是不落疤痕的,这道伤不知为何,怎样都去不掉。”

敖丙又惊又怕,哪吒转身从桥上跳了下去,他连忙唤住:“你还记得是怎么伤到的吗?”

哪吒闻言停住,站在莲叶上道:“这怎么记得。我打过这么多仗,受伤本就是常事。你也是打过仗的,难不成身上就没落点疤?”

敖丙下意识捂住胸口,“有。”

哪吒道:“那不就得了!对了,我今天和杨小二约好去喝酒,明天找你玩!”

他又急急叫道:“哪吒!”

哪吒已经跳到莲池深处了,听他又叫自己,只好又停在一株莲花上:“又怎么?”

他道:“你找我玩什么?踢毽子吗?”

哪吒抓了抓头发:“你这个小灵珠,好奇怪。但是我不会踢毽子啊。”他冲敖丙挥手,“你陪我打一架就好啦,这天上也没几个能打的人,都快闷死我啦!走啦!”

他火红的身影消失在莲花间。

敖丙在桥上站了很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