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觉得今天天气甚好,不如和他一起出去玩吧。我欣然答应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出发了,除了一些口粮,什么也没带。
或许是因为之前几天的连绵阴雨,今天的天气显得格外好。
我们去往一处不知名的山谷。这里人烟稀少,我们到了的时候,那里甚至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游玩。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这里的自然风光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而不必被其他游人糟蹋。
山谷入口再进去几十米有几棵桃树,树旁有一间小木屋。小木屋里住着一位老人,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曾看见过他,但也不知道他姓甚名甚,又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
我们躺在草地上,闭着眼,聆听着自然的声音。鸟儿的鸣叫,昆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那风吹拂树叶发出的响动,共同谱写着一首优雅的协奏曲。
这样的闲适,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竟在这样的惬意中睡了过去。
我是被他摇醒的。
“不好!下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惊惶。
我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衣服。果然,以及被雨水淋湿了。
是的,下雨了。我也不知道这天气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却忽的下起了雨,但它的确发生了,而且,看这样子,雨只会越下越大。
抬眼望去,唯一能避雨的地方,也就只有不远处的那间小木屋了。我和他赶紧向那里跑去,希望能在我俩的衣服完全湿透之前躲上雨。希望小木屋里的那位老人足够善良,能够收留我们,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幸运的是,他的确是个好人。
听到我们的敲门声,他很快就走了过来。看到我们,他二话不说就先将我们迎进来。待我们坐定,他还奉上两杯热茶让我们驱寒。
“看这情形,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你们大概得在这里呆一晚了。”老人看了一眼窗外,对我们说道。
“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自从我搬到了这儿,都没和多少人有过交流了,你们这一来,也算是给我这里添了一点人气。既然你们也得在这里住一晚,夜还很漫长,不介意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当然不介意了!”我和他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就好。大概五十年前吧,我和佩普也来过这里。那时我还只是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年纪,佩普也只是我的家庭教师。那天的天气也和今天差不多,一开始晴空万里,后来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自然,那时的我和佩普也和你们两个一样,没有什么准备,被淋成了落汤鸡。那时这里也有间小木屋。当然,不是这一间,我记得好像是在那棵杏树旁的吧。那是间废弃的木屋,我和佩普就这么走了进去。”
“啊,原来您也曾遇到这样的事情啊!”我感慨道。怪不得刚才他给我们开门的时候,看向我俩的目光中似有怀念,原来如此!
老人顿了顿,又继续说:“是啊,真巧。总之,我们打算在那小木屋里住一晚上。不过,那天虽然也下了大雨,不过和今天还是有点区别的。那天的天气比今天还要更恶劣些,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以前是有点儿害怕打雷的。因为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凄厉的夜晚去世的。我虽然出身优越,但我父亲打小与我疏离。及至母亲去世,他待我也愈发冷淡了,虽然在金钱上从没亏待过我,但感情上我们却形同陌路。母亲是唯一真心疼爱我的人。她去世后,再没人这么关爱我了。直到后来父亲给我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我才算是又遇到了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那位老师想必就是您之前提到的佩普吧?”
“没错,就是他。我小时候顽劣,不爱学习。父亲虽然待我一般,但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未来唯一的继承人,总还是希望我能有点出息的,所以他就给我请了一位老师,希望他能把我教好,那个人就是佩普·瓜迪奥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才十四五岁吧,他也只有三十不到的样子吧,风华正茂,还处在人这一辈子最好的年纪里呢。只是,他一开始待我并不算太好,大概觉得我也是那些个纨绔子弟的一份子吧,所以对我也是非常严厉,要求极高。只是后来他也算是了解了我的秉性,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的态度也慢慢开始好转起来。我呢?一开始他这么对我我也很委屈、很不服气,于是经常跟他对着干,但后来明白了他虽然对我要求严格,但也是为我好,希望我能进步,也就不再跟他置气了。到了两三年后,我们的关系竟然已经非常不错了,亦师亦友。”
“我是不是扯得有点远了?”老人终于意识到他竟然说着说着就有些偏离了原本的话题了,“总之那天我和佩普相约来到这里,不料下起了大雨,就走进小木屋避雨。因为我有点怕打雷嘛,那天晚上我就蜷缩在床的一侧,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佩普大概也是看出了我的害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环抱着我,安慰着我。第二天,我哽咽着把我的故事告诉了佩普。他对我说,没有关系的,他会代替我的母亲,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永远照顾我的。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问他这话是不是认真的。他点点头,目光里暗藏着坚定、温柔以及无尽的爱恋。”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他笑了,笑容里掺杂着甜蜜和苦涩,“我那时还没意识到他对我的感情。又过了几年,我的父亲也去世了,留下了偌大的家业等待我继承。或许是佩普那几年把我教得真的挺好的,如此庞大的产业,我竟也管理得井井有条。待我对那些家族产业差不多上手后,佩普大概觉得我已经足够成熟了,不再需要,大概也不会想要他的照顾了吧,就向我请辞,说是要去环游世界。他不在的那几年,我们之间仍有书信往来。说是往来,其实也只是他单方面寄信来,因为他在游历各国,根本没有固定的地址可以寄信。而且,虽然能收到他的信,但几年里我们没见过一次面,也没说过一句话,我也只能根据他寄来的这几封信,想象着他那几年间的生活。大概是他离开后的第四年吧,有一天,我又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说他打算在近期回来了。再过了一个多月,他真的回来了。他的变化不大,只不过是人又清瘦了些,皮肤也黝黑了些。我设宴招待了他,听他讲述他在各国的见闻,也告诉他了些他不在这几年错过的城里发生的大事。席间,他问我这几年可曾娶妻生子,我愣了愣,告诉他还没有。那一瞬间,他眼里突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我猛然间意识到了点什么。”
“虽然知道了他对我的想法,但奇异的是,我根本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跟我提出,我会拒绝这件事。也许是从那天他抱着我、安慰我的时候还是其他的什么时候起,爱恋的种子就已经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里了吧。总之,就在那时,我不知怎的,脑子一热,突然鼓起勇气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的眼里先是闪烁着惊愕,随后被狂喜充斥。他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愿意。顿时,我的心里也充满了喜悦、幸福,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情感。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再之后我请了个职业经理人帮我管理那些产业,自己则是乐得悠闲,每天和佩普游山玩水,好不快活。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这里。佩普时常跟我抱怨,说他本来只在四方,却因为对我的思念,才去了没几个国家就匆匆回来了,又因为我害怕语言不通而不喜出国,而和我一起被拘在了这小小的国度,我只是对他微笑,并不回话。他便也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也没有办法,谁叫他这一辈子算是栽在了我手里呢,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美景再好,又哪里有眼前的美人重要呢?说着他又开始嬉皮笑脸,还会凑到我面前来讨一个吻,我也就笑着亲了他一口。”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啊!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吧?”我的话语间充满了歆羡。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尽然吧。毕竟那还是四十多年前,那时候的社会风气哪里有现在来得这么开放!到底也是有些反对的声音的,只不过一来我还算是个有钱人,旁人碍于我的权势也很少在我背后嚼舌根;再者说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他们那些风言风语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所以那些反对之声到底也没掀起多大的浪花,给我们造成点什么麻烦。”
“总之,我们一直过得很好。三年前,他因病去世。临终前,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和我在一起,我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如果有可能,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之后的每一辈子,都会像今生今世这样爱我。然后他咽气了。他是笑着走的,走时他的手还紧握着我的手。然后我把他埋葬,又不知怎的,再一次回到了这里。当初的那间小木屋已经不在了。于是我又出钱请人帮我修了间新的小木屋,搬了进去,一直住到现在。”老人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好了,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还是快点去歇歇吧。你看你朋友,都睡着了,是不是刚才我的故事太无聊了?”
我扭头一看,他果然已经睡着了,怪不得他平时这么闹腾的一人刚才居然没有什么动静。也怪我刚才听故事听得太入迷,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到。
我代他向老人道歉,老人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我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原地,仔细的看着他的睡颜,想着,要不明天就跟他告白吧,毕竟如果不小心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年后,我又故地重游,来到了这个山谷。只不过,这次我是只身一人的。
风景依旧,但是小木屋和老人都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那位老人发生了什么,还是那日种种不过是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