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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你不重要，你很重要
叶修找到张佳乐的时候，后者正扒在楼梯间的窗台上看风景。叶修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一瞄，只见对面写字楼背面的空调外机呜呜运转着，到处都是生锈和脱漆的痕迹。叶修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张佳乐的肩头。
“看什么呢？”
“看……”张佳乐伸出手指，对着窗外胡乱地指了几个方向，到底也没能找出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叶修拽着他的手指头转了个头，指向自己。“乐乐，看着我。”
他刚一松手，张佳乐就颤颤地把手指蜷曲了起来，似乎不太敢指着叶修的鼻子和他对视。
“你听好了，大孙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叶修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酒吧试酒。如果我没有试酒，我就不会遇见你，不会遇见大孙。大孙就不会喜欢上我。那些人寻仇的时候，也就不会想到来抓我，以至于最后错抓了你。所以大孙手肘受伤，全都是我的错。”
张佳乐愣愣地听完，忍不住道：“叶修你神经病啊！”
叶修绷不住笑了，抬手在他的额心轻轻地弹了一下，“你还知道这是神经病啊！不过就你一人神经病，我刚才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张佳乐捂住脑门后退了两步，歪头瞪着他，显得又气又傻。
“别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叶修道，“受伤的是大孙，结果你比他还要难过，他还得反过来安慰你。张佳乐，你觉得这像话吗？”
“不像话。”张佳乐原地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我也知道不像话，可我就是忍不住自责。”
“别蹲着，一会儿腿要麻了。”叶修拍了拍一边的台阶，“我们坐着聊。”
张佳乐磨磨蹭蹭地坐在他身边，听他用很平缓的声音一句一句道：“张佳乐，你肯定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件事没有好的结果，不要急着埋怨别人，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你会很积极地反省自己。等你找到自己做的不够好的地方，你就会觉得，只要你再努力一点，再聪明一点，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到最后——”
张佳乐屏息凝神听他的结论，却不想叶修来了一句：“——你就累死了。”
“喂！”张佳乐恨不得把他按在楼梯上摩擦。
叶修一把抓住他乱挠的小手。“我问你，假使有一种情况，你已经做到无懈可击了，可你身边的人还是在犯错。那你也要继续压榨自己的潜力，去替他们补锅吗？”
张佳乐愣了愣，“可是我还没有做到无懈可击啊！就比如这次，我明明有机会——”
“我们不说这次，我就打个比方。”
张佳乐沉吟了片刻，郑重道，“我会继续努力……”
“好了你已经累死了。”叶修嫌弃地挥挥手，“快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下辈子投胎找个好脑子。”
张佳乐不服气。
「可是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得了自己。」
「别人给我信任，我不就应该承担起他们的期待吗？」
他一张嘴，见叶修眼里有自己的影子，又怔怔地把反驳的话语给咽了回去，半咬着嘴唇沉默了下来。
叶修拍拍他的背，“张佳乐，哥送你一句话，你好好记着——你，没那么重要。”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微小的尖刺戳在了冰面上。张佳乐像是把脑子里的弦给绷断了，整个人迅速恍惚和萎靡了起来。
叶修继续道：“每个人的生活都被很多因素影响着，对于其他人来说，你真的没那么重要。你和酒吧里那些乐手组队，他们没成功，不是你教的不够好，而是他们自己不够用心。你不必用自己百分之三百的努力，去弥补他们百分之五十的疏忽。也许在他们眼里，你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对于大孙也是一样。他经历这些事情，和他的家庭密不可分，也和他的个人选择有关。如果你觉得，他受伤是因为你一时大意没有保护好自己，那你就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件事发生，你不是主要原因；他将来如何走下去，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大孙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他知道怎么排遣自己的情绪，也知道怎么去享受生活。不管是你还是我，既救不了他，也毁不掉他。我们都没有那么重要。”
这根刺就这样扎在冰面上，随着外力的作用，不断往下深埋，终于根植了进去。
然后，沉默的冰面出现了蛛网一般的裂痕。
“乐乐，跟我说，你一点儿也不重要。”
张佳乐长久地沉默了一阵，忽然轻笑道：“你一点儿也不重要。”
“……”叶修无语，“好吧，是‘我一点儿也不重要’。”
“对啊，你一点儿也不重要。”张佳乐眨着无辜的小眼睛。
叶修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张佳乐涮了，顿时有了一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行啊乐乐，出息了啊！”
张佳乐冲着他笑。
“但你也没说错。”叶修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也不重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都周一了，我下午还有课，要先回学校了。你回去陪陪大孙吧，他老爹正在家里处理内奸的事情，没时间来医院探病，他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不需要你叮嘱啦，我早就是个金牌护工了。”
“那么加油啊，哥给你打气。”
叶修朝张佳乐摆摆手，转头顺着安全通道往楼下走。张佳乐扒在扶手上往下看，就见叶修顺着那螺旋的楼梯，一圈一圈颠颠颠颠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他忽然记起，自己撞见孙哲平跟叶修告白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灰蒙蒙的楼梯间。
手机“叮咚”了一下。
划开，是叶修发来的私聊信息——
乐乐，你很重要。
张佳乐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这个“重要”和叶修之前说的那个“重要”明显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心中冰面四分五裂的那一瞬间，他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走向未来的希望。
“叶修！”
他冲着楼下大喊。
整个安全通道震了三震。
张佳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这儿可是医院！他只得把未来得及出口的三个字编辑成微信信息。“谢谢你”已经出现在了编辑框，就差按下一个发送键。屏幕上却又跳出了叶修的信息：不用谢。
张佳乐那叫一个气啊！立刻啪啪啪把字给删掉了。他往楼上走了几步，又觉得过意不去，还是重新发送了一句“谢谢你”，然后恶狠狠地锁掉了屏幕，调整成静音。
晚饭的时候，孙哲平不小心扯到了左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张佳乐连忙放下筷子，却又不敢碰孙哲平的胳膊，只站在那儿干着急。
看见张佳乐傻乎乎的样子，孙哲平已经顾不上疼了，心里只想笑。他捞起汤勺，“当当当”地敲着碗沿，“张佳乐啊，我手都伤成这样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很难过吗？”
张佳乐摇摇头。
“切。”孙哲平不满，“我以为你知道来着。不过也是，就你这脑袋瓜子——”
张佳乐瞪他。
孙哲平有点惊讶，这小朋友竟然不内疚了，还敢瞪自己！
他又“当”地敲了一声，懒洋洋道：“你没发现吗，我们每一次排练都是来真的。哪怕是在地下室里自嗨，老子也把它当成是一场十万人的演唱会！现在突然有人告诉老子，你孙哲平不能演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老子也没什么可遗憾。反正之前每一次都玩得很尽兴嘛！”
“好像有几分道理……”
“不能继续陪你演下去，我挺遗憾的。但我也很庆幸，庆幸自己一直都是个巨星——叶修这丫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光！”
话锋转得太快，张佳乐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试探性地问道：“那什么，如果没记错，我们现在是情敌吧！”
“敌不了！”孙哲平长叹一口气，“时候未到。”
张佳乐一头雾水。
孙哲平举着勺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情绪稳定了？不内疚了？不觉得我受伤是因为你不够聪明了？”
勺子上的汤汁“啪”的一下溅到了张佳乐的肩头，张佳乐一秒钟炸毛：“孙哲平你恶心死了。”
“行，看样子是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他说着把手机抛给张佳乐，“有些你没看见的聊天记录，自己翻翻吧。”
接下来的时间，张佳乐算是彻底没有了胃口。孙哲平一个人放肆地大吃大喝，吃完自己那份，还去拿张佳乐的那份。他平日里餐桌礼仪很好，但此刻，他非要故意弄点声音出来。仿佛他不出声，这寂寥寥的房间就会把他憋死。
等孙哲平吃撑了，张佳乐才红着眼睛道：“原来他住院是因为这个。我一直以为是军训中暑什么的。”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孙哲平板着脸，“我真想削了他之前那个Alpha！”
“算我一份。”张佳乐攥攥拳，“必须削他。”
“如果他永远都不再出现，那就算了。”
张佳乐深以为然，“嗯，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了。”
孙哲平斜了张佳乐一眼，“你说叶修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不知道。”张佳乐摇摇头，“我以前觉得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对我好，但后来想想，他嘴那么欠，没事就逗我玩——大孙你别笑，就这一点你和他半斤八两——你再笑！你再笑我不说了——哎哎哎我不是故意的，你手没事吧——好啊你又逗我，装什么装——孙哲平我不说了！”
“你说你说。”孙哲平使劲憋着笑。
张佳乐鬼灵鬼灵地翻了个白眼。“后来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他。他一笑我就特别开心。如果逗我能让他开心，那就让他逗吧，作为Alpha要大度，是不是？”
孙哲平挑眉。“有觉悟。”
“别贫！那你喜欢他什么呀？”
“长得好，能力强，脑子清楚，为人够仗义，又和我聊得来。就真没遇见比他更好的。”他忍不住一笑，“但有一件事聊不来，他说他现在不想谈恋爱。他不就是觉得我们年纪小，没办法左右以后的事情吗？那我们就作为朋友处着呗。等他老大不小了，我也老大不小了，都能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了，再来谈这个问题。”
张佳乐一木，忍不住道：“可是你条件那么好，就不怕被耽误了？”言下之意，你快点撤吧，我条件不好，我可以慢慢被耽误。
“不是他耽误我，是我眼光太高，自己耽误自己。你让我当夸父，追着太阳跑得渴死累死，我认。但是你让我放着太阳不要，去和路边的灯泡子玩耍，那我不甘心。”
张佳乐一下子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立刻笑开了。他喃喃道：“对，你这个比喻好。”
“什么比喻？”
“就是……太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