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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埃斯蒂尼安又捡到一个男人，与上次那位自称苍天之龙骑士的雅伯里克不同，男人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是一名冒险者。
男人的面相不算太老，右眼上有一道细微的伤疤，大概是野兽或者妖异的奖励，他的下巴有一小片暗色，横生的胡茬盘踞已久，整个人显得有些沧桑，穿着半新的深蓝铠甲，背上的长枪旧化却锋锐，刻满了战斗的印记。他看起来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枪术师。
那他也是龙骑士吗？埃斯蒂尼安持怀疑态度，忍不住多打量男人几眼。他只见过雅伯里克一人，狼狈、疲惫，甚至麻木不觉，几乎靠着肌肉记忆继续前进的龙骑士。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背诵伊修加德建国神话，但是他没见过真正的龙族，也没见过龙骑士与龙对战的身姿，阿米尼昂的儿童图册也没有画出这些悲壮的场面，仅仅依靠想象，埃斯蒂尼安无法将雅伯里克拄枪匆匆离去的背影同传说中勇猛无畏的龙骑士画上等号，但这个男人……
冒险者没有与之相衬的恶龙，随身只有一只黑漆漆的小猫咪，小黑猫却在看到埃斯蒂尼安的一瞬间逃走了，连个想象的余地也不留下。
男人还有一双好看的蓝眼睛，纯粹如库尔札斯的晴天，温和搓揉暖心的阳光，将碎末似的光屑撒在心头。埃斯蒂尼安一时看得入迷，回过神来发现男人也在看着他，对他露出友好的笑容。忽然，心脏以某种微妙的频率跳跃，他好像在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然而蓝色眼睛对精灵来说不是什么稀有的特征，他认识的精灵大部分都拥有蓝眼睛，包括他的弟弟阿米尼昂——忽闪如同充满活力的青鸟，轻盈又狡黠，随时向他传递微小的喜悦。年轻的牧羊人竟然害羞了，慌慌张张转过身取来羊胃袋做成的水囊，从头顶抛了过去，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真是的，明知道这里不欢迎外人，总有一些为了高额赏金的怪物猎人或者佣兵闯进来，难道钱比命更重要吗？”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埃斯蒂尼安已经认定这也是个不会爱惜自己的家伙，大约和阿米尼昂一样。他不止一次教训弟弟不能离开芬戴尔村，阿米尼昂依旧会为了补贴家用偷偷冒险出门拾柴，当然，他自己也会为了更好地放羊，特地把羊群驱赶到偏远的地方。
男人也需要一个劝导他不要意气用事的人，听不听是一回事，说没说是另一回事。
尽管埃斯蒂尼安高声指责他的莽撞行为，男人依然保持微笑，喝了些水向他道谢，解释说自己和同伴在旅途中出了些意外，他不小心迷了路，这才到了这里。
“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不知道伊修加德一直在同龙族战斗吗？”埃斯蒂尼安插着腰，个头上暂时输给了冒险者，但气势上完全不能输。“虽然东部低地距离龙堡十分遥远，龙族很少来到这边，不过你们这些连龙都没见过的家伙还是早点离开吧，过河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被毒蜥蜴给吓坏了。”
男人反问他，你见过真正的龙族吗？
精灵少年一愣：“不，那种东西，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到。”埃斯蒂尼安攥紧水囊，尽管现实如他所说，龙族极少来到库尔札斯东部，但他已经听了无数个村庄被毁灭的消息，噩耗总是比陆行鸟的步伐先一步传到人们的耳朵里，四处人心惶惶，连偏僻的芬戴尔村也被无形的恐惧笼罩，甚至全村上下躲进山洞，战战兢兢挨过了一段时日……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怀着侥幸心理的人们回到家园重新拿起猎弓，打开羊圈，像过去那般开始新的一天。
也许，恶龙不屑把遥远的、小小的芬戴尔村作为目标？将羊群赶上山丘，埃斯蒂尼安握着皮鞭警惕巡视四周，附近没有猛兽的足迹，林间偶尔传来飞鸟的啼鸣，清晨落了雨，道旁野草愈发青葱，零零散散点缀白色的花朵，一切显得如此静谧美好，他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直到遇上冒险者。
准确的说，埃斯蒂尼安先看到远处一团滚动的黑煤球，以为是自家偷跑的黑山羊幼崽，便撒开脚丫子去追，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小黑猫——然后一位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头朝下啃了一嘴泥，好久才抬起头呆呆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
他大概是个傻子。埃斯蒂尼安这么想。
“好啦，你赶快离开这里，向南就是黑衣森林，那边比较安全，森林之民也不会排斥冒险者，说不定他们更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埃斯蒂尼安这么说着，朝某个方向走出一段距离，猛然回头，果然，那个男人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埃斯蒂尼安往左，他也往左。
埃斯蒂尼安往右，他也往右。
而无论埃斯蒂尼安如何卖力奔跑，男人总能轻松追上，甚至能够猜到他的目的地，于是男人坐在那儿好整以暇等待埃斯蒂尼安的到来，然后递上半满的水囊，好心劝慰精灵少年休息一会儿。
“可恶，不要小看我！”
精灵的成长相对缓慢，十六七岁的时期看起来比人族的同龄人还要矮小，此时的埃斯蒂尼安才十二岁，体能方面确实也不如眼前的男人。
埃斯蒂尼安忘了最初的目的，不服输的狠劲冲上脑门，很认真向冒险者发起挑战，说自己快要成年了，勤加锻炼一定会跑得更快更远，到时候男人就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捶胸顿足。
啊，是呢，某位龙骑士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我根本追不上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不过现在，他就在我身边……种种意外的邂逅与重逢，男人没打算在这个时候交代清楚，只有嘴角高高扬起，他终于做了一件他念念许久的事——男人附身摸摸埃斯蒂尼安的头，说那一天不会太远。
埃斯蒂尼安红着脸蹭蹭退了好几步：“不准摸我的头！哈罗妮也不允许别人的剑挂在她的头上。”
这是肯定与鼓励。男人振振有词，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两只手齐齐上阵揉乱精灵少年的银发，故意弄得蓬松柔软，像一朵怒放的蒲公英。
“少来这套！我和你不熟。”埃斯蒂尼安表面上愤愤躲开男人的捉弄，心下诧异自己居然不会排斥对方的亲近，因为熟悉的蓝眼睛让他放下了戒心吗？埃斯蒂尼安认为冒险者可以换一种他更容易接受的方式，比如手握长枪和他并肩前行，铠甲和布衣虽然不是最佳搭档，但神话中也没不允许牧羊人与龙决斗。
他犹豫着、嘲笑自己的荒唐念头，却没有办法忽视男人随身携带的长枪。
“你不准跟着我。既然是冒险者，从库尔札斯到黑衣森林的路对你来说肯定不成问题……除非！你是个冒牌货，需要宠物猫在前面带领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埃斯蒂尼安想起是那只黑猫将他引到男人面前。冒险者们大多喜欢携带一只或许多只奇奇怪怪的宠物，譬如臭靴子味的魔界花幼苗，相比之下，一只可爱的小黑猫显得过分正常了。
宠物猫？你说的是夏诺雅吗？男人挠挠头，说夏诺雅不是小猫，而是长须豹的幼崽，不过也不完全是那种生物……就当它真的是一只黑猫吧，或者你直接称呼它为“夏诺雅”。
男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夏诺雅”已经失踪，事实上，男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黑猫身上，他更加关注精灵少年的一举一动，眼神带着细腻的考究，如潺潺溪流滑过铺满鹅卵石的河床，石缝间的细沙和小鱼一览无遗。埃斯蒂尼安就是那条小鱼，被温柔的目光包裹所有鳞片，全身渐渐松弛神经……下一秒，他立刻又紧张而严肃起来。
“我对这种小东西的名字不感兴趣。总之你赶紧离开，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还要放羊，没空照顾你。”
出门前，他对悄悄尾随的阿米尼昂说了同样的话，而同样拥有雪白长发的精灵少年不高兴噘着嘴，争辩说我也想帮哥哥分担家务，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会妨碍你。
我不会妨碍你，相信我，我有自保的能力。男人选择退后一步，稍稍收敛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说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助你。
埃斯蒂尼安果断拒绝：“不，我不需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何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拿不出冒险者追求的报酬。”
譬如名声和财物，但牧羊人只有身为兄长的坚持，以及口不对心的关怀。埃斯蒂尼安看着手中磨损的皮鞭，心中渐渐描摹出一座藏匿在山岳环抱中的都城轮廓——高耸的城墙捍卫神权的无上荣耀，墙头悬挂着金色的大钟长鸣，警惕人们战斗永不停息，而神话故事中英勇骑士的长眠之所静默于教皇厅顶楼，那里有一片夕阳染血的蔷薇园，圣洁的独角兽拥有净化的力量，抚慰英勇的灵魂安息。
他认为的，伊修加德人民所追求的应该是如同真正的苍天之龙骑士哈尔德拉斯那般，接受哈罗妮的引导，拿起长枪扑向敌人，完成一次又一次战斗，直至力竭倒下，成就身后的无数美名。
年轻的牧羊人却对此嗤之以鼻，死都死了，还要那些虚的做什么，每个人都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完成自己的使命才对。
可这个男人，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男人的目光向上越过群山，穿越云海，像飞鸟一样盘旋在苍穹禁城的上空。我想要知道更多的“现实”，比方说，“此时”的库尔札斯。
埃斯蒂尼安的人生中难得妥协一次，他带着男人找回原先放羊的山丘。途中男人兴致勃勃欣赏库尔札斯高地风景，时不时询问精灵少年某些地名的由来，埃斯蒂尼安统一的回答就是不知道——当年邪龙突袭迁徙至此的精灵族的现场都没有姓名，征龙将率领十二骑士打败邪龙的战场也没有姓名，建国神话的开端已经署名伊修加德，此后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或地点，大多以裹尸布装饰，像是神意之地的纪念石塔，可以拥有除战神哈罗妮之外月神梅茵菲娜的眷顾，得到一片纯白如雪的月光。
这些事说给外人听也没什么意思，埃斯蒂尼安只将背得滚瓜烂熟的建国神话复述了一遍，他的意志之枪十分坚定，骑士守护所爱之人，他要保护家人，无知的冒险者怎么会对伊修加德千年的信仰产生共鸣呢。果然，男人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追问故事的细节，他问埃斯蒂尼安想不想了解一下传说中的龙骑士。
埃斯蒂尼安狐疑看了男人一眼，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你想要用背上那把破烂的长枪证明自己吗，那就不要在小孩面前耍把戏，要是你真能猎杀一条龙，我也会承认你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龙骑士！”
我能做得到，但我成为龙骑士不是为了杀死龙。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朋友。
埃斯蒂尼安仰头看着男人逆光下的坚毅，恍惚觉得彼此之间多了一道悠长的云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两个包裹在铠甲里的灵魂还来不及相遇。
这是错觉吧……年少的埃斯蒂尼安摇摇头。
他说：“你的朋友对你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他吗？我是说，现在的库尔札斯并不是捉迷藏的好地方，你迟早要离开这里。”
男人点点头，回答他不仅拥有过人的能力，还有一颗强大的内心，虽然我们一时无法见面，但那一天不会太远。
只是……
埃斯蒂尼安疑惑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男人，阴影的苔花爬上眉头，那里是蓝色余晖也照不进的死角。
他直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正想道歉，男人突然展颜一笑，说很不巧，我和他都迷路啦。
十二岁的精灵少年忍不住露出关爱傻子的表情。
牧羊人不在的期间，那些圆滚滚的黑山羊已经吃饱喝足，三五只凑在一起打盹，而小羊羔卧在羊毛绒的中心，恬静又天真，旁边还有一只呼噜呼噜睡得四脚朝天的灰尘兔。埃斯蒂尼安见状，一把揪住灰尘兔粗长的耳朵用力扔出羊群，并送上一句听起来十分凶悍的古精灵语。
灰尘兔滚了一圈，爬起来咿咿呀呀朝埃斯蒂尼安挥舞火柴棍一般的小手，精灵少年习惯无视它的滑稽动作。灰尘兔自讨没趣，又不甘心被这般对待，原地蹦起哇哇喈喈一阵叫喊依然得不到任何关注，最后灰溜溜爬走了。
看来这个小家伙和我一样，也是一位不速之客呢。男人发出憨厚的笑声。
“你居然把自己和一只兔子比较……好吧，那只兔子不知道从哪来的，我听说龙族经过的地方总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兔子应该不会成为邪龙的眷属吧？虽然一开始我的确怀疑过，它混在羊群里偷偷摸摸不知道干什么，好几次吓到了我家的羊，我把它丢出去，它总是会跑回来，真是厚脸皮呐。”埃斯蒂尼安颇为烦恼抱怨着，但对上男人认真的表情，他莫名有些心虚，似乎把魔石精的幼崽赶到危机四伏的荒野是多么残忍的行为。
可库尔札斯也不是灰尘兔的故乡啊，该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留在原地踏步，那就得自己努力活下去。年轻的埃斯蒂尼安这么认为。
他想到那只下落不明的黑猫夏诺雅，又补充说：“这一次它肯定还会再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虽然它不是一只真正的兔子，不过……男人俏皮眨眨眼。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哦。
“你这家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明明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就是你吧！”
那你可以再跟我多说一些关于库尔札斯和伊修加德的事吗？什么都可以，包括——男人用他那饱满的胡茬指指熟睡的黑煤球，说，这些黑山羊。
埃斯蒂尼安可没那么傻：“我只知道黑山羊的毛可以纺织成羊毛线，它的皮可以制成保暖的皮革，它的肉将会成为美味的盘中餐。好了，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事呢，你是谁？你真的是龙骑士吗？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男人略显惊讶张了张嘴，埃斯蒂尼安立刻抢话：“不准敷衍我！”
好的，好吧。男人立刻摆出乖巧的姿态，显得有些笨拙。我经常给孤儿院的孩子们讲冒险故事，他们觉得十分新奇，同时又不敢相信，毕竟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外面的世界，任何好听的话都可能是谎言。不过我说的故事确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并没有诗人那些瑰丽的想象力。
当然，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的话，选择权也在你手里。男人停顿一下，像是掩盖一个不能对外人诉说的秘密，也许这只是一个笑话，为此他特地环顾四周，明知除了自己和年轻的牧羊人，附近不会再出现其他异乡之人，男人依然竖起食指示意埃斯蒂尼安保持安静，他附身贴上精灵的尖耳，小心又郑重宣告他的身份——
夏诺雅？
那只黑猫突然出现在埃斯蒂尼安肩头冲着男人喵喵叫。男人先是惊讶，而后妥协，他的名字哽塞喉咙，被挤压变形成了无意义的气音。
黑猫轻巧跳上男人的头顶，爪子嚓嚓用力挠了几下，似乎是对男人的惩罚，而后纵身一跃，又消失了。
男人噗通一声向后倒去，久违的亲密接触库尔札斯松软的草地，多年前的记忆随着青草芬芳悠悠然扩散整个脑海，“现在”和“过去”是一样的，未染上冰雪萧疏的库尔札斯，紧闭的大审门，还有一身漆黑铠甲的男人。他说，大概我们需要换一个“时间”才能重新认识彼此，但愿那一天对你来说不会太晚，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埃斯蒂尼安。
精灵少年猛地怔住：“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你透露半点，你到底是谁？”
男人依然回答，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冒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