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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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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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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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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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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0

-··· ·-·· ··- ·

Notes:

*布茶合志World's End Rhapsody稿件公开。

Work Text:

在新历1996年3月25日到来之前,雷欧·阿帕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任何人、听到过任何声音了。他孤身在自己的胶囊中漂浮着,没有特定的方向。宇宙不断胀大,窗户外面只能够看见无光的漆黑。星星之间间隔已经变得很远,得要航行很久很久才能看见一点光亮,而且它们转瞬即逝。

地球的结束已经是件很遥远的事情。大湮灭像牛奶拼图中的一块,它嵌在每个幸存者的记忆之中,却不具备实际意义。大湮灭前太阳吞掉地球的时机就早早被预测到,而技术也足够完备,星际飞行成为可能。因此留在地上的人便开始研发建造最新型的培养舱与胶囊,生怕往后逃避不及。果不其然末日光临,人类就此漂泊太空,飞絮般散落各处。

培养舱之间最初还维持着联络,试图找到下一颗宜居的星球,但久而久之,希望变得渺茫。由于人们居无定所,任何东西都很难恒久存在。旧时代的资料大量遗失,研究无法持续,万事万物发展停滞,因此虽然培养舱还孜孜不倦地创造胚胎,那些胚胎也注定要在静止的历史中度过一生。

培养舱中储存着幸存者们的精子和卵子,像个太空蜂巢,试管婴儿从其中诞生出来,以充实日渐不足的人口。一切都周密而机械,随机匹配保证基因多样性。诞下的婴儿蜷在玻璃箱中,内部恒温恒湿,饮食完美无缺。零星有白衣的人类保育员穿梭其间,忙忙碌碌。在这里怀抱婴儿的不是生母的肉身,而是一种代母机械。根据大湮灭以前的实验资料,柔软的母亲似乎比铁丝母亲要好上那么一些。因此它们被制作得柔软、温暖,能够分泌乳汁和提供怀抱。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技术已经失落,它们并未得到人形外观。

在无机温情的浸泡之下,婴孩也变得如同无机物一般。八岁的时候,阿帕基和其他小朋友被领进育婴室里,进行参观教学。每个小孩都得要见识一趟这样的景象:左面墙壁内侧塞满人造子宫,里头有胚胎漂浮在羊水中。右面墙壁上则排列着一格格小小的、透明的抽屉,每个抽屉里都有新生儿,呼吸着,蠕动着。他们像人却又不那么像人,让阿帕基想到为了食物而培育出的高蛋白蛆虫。他默默地想: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早出世了一些。

如果究其本质,人并不比高蛋白幼虫更具价值。支撑他们的是旧时代的道德,而那种道德不过是经由自动培养舱而流传下来的。人的美德被人类丢掉,由机械继承。

十六岁那年,阿帕基偶然发现了两具自杀的尸首。那是两个共同赴死的男孩,身亡时交握彼此的手。重力被事先切断了,因此他俩漂浮在半空,但二人的神情都无比轻松。其中的一个是阿帕基这一世代最天才的小孩,另外那个是他那位有点儿傻傻的,却很敞亮明朗的朋友。阿帕基认识那个死去的聪明男孩。在培养舱的每个小孩都要上一节叫做心理与生理健康的必修课,课上说人类必须要努力生存下去,而意义就是生存的动力。意义是阿帕基不曾拥有过,也不太明白的东西。正在他出神的时候,那个男孩诘问道:我们依然在努力生存吗?一切不是都停止了吗?没有人回答,老师叱责了他。可是旁观的阿帕基能够明白:老师在害怕那个男孩。

阿帕基呆站在那儿,看着悬浮的他们,心想这就是新历九十年代的太空葬。保育员走了进来,捂住他的眼睛,说那两个人睡着了,你不要看。阿帕基剥掉那只手,转向保育员平静地说:他们不是死去了吗?

半个月以后,保育员找到阿帕基,对他说:培养舱中并没有空余位置能够留给每个人了。阿帕基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他回答:那么我会离开的。保育员点点头,说你是这里面最独立的孩子,所以我们才选中了你。我祝你像洪水以后放出去的鸽子一样找到方向。阿帕基知道这是要他永远别回来的意思。

他平静地喝下24小时份的营养素(玛格丽特披萨味),这是在船上的最后一餐。喝完后阿帕基对留下来的人们道别,说我出发了。他得到了一枚宇宙胶囊,开始自己的航行。这看起来像流放,其实是种温和的死缓:每粒胶囊之中的营养补充和燃料只够撑四至五年,因此二十出头就成了寿命的极限。

他瞬间就远离了自己降生长大的地方,从空中看培养舱的最后一眼让他惊觉它像个纯白棺椁,漂浮在精纯恒久的黑暗之中。阿帕基不知道那两个男孩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或许他们的骨灰被抛出船舱,在星星缝隙之间飞逝了。

这是个无菌、没有疾病、没有营养不良,只剩下死亡与尚未死亡的时代。人们空前地健康,却也空前地希望渺茫,成为宇宙游牧民。培养舱无处可去,总在同一处地方巡游,像是被隐形细绳拴住,变成钟摆,遵循着数不清多少年前伽利略·伽利莱所发现的规则。

当然,在可见宇宙外侧仍然有着无限的未知,但是总有一天宇宙也会寿终正寝,带着无数红矮星,覆灭于不可见事物的增殖之中。红矮星是如此高寿,以致成为了殉葬品,这件事从侧面佐证了过于长命是有害的。大湮灭以后的人们明白了这些事,有了放弃的智慧,宗教家可能会称之为彻悟。

阿帕基用氧气、营养液和书消磨掉整年之后,开始觉得无所适从。他呆呆地凝视着全息太空地图,上面有星宿在震颤翕动。他觉得它们很像是鼓胀的巨大水母,顺应宇宙规则而旋转游曳。其实他只从旧时代纪录里见过水母。

在这一年之中,他读了不少过往资料,尤其是科幻小说的残本。他发现许多科幻小说已经变成了讽刺小说。一个事实是:如果讽刺小说过了千年依然是讽刺小说,那么人们正身处于可怖的年月里;如果科幻小说最终变成了讽刺小说,那么黄金世纪便已谢幕。

阿帕基想自己正经历的是一段后湮灭时代的魔幻现实生活,书籍以怪诞、歪曲的形式被呈现出来,仿佛哈哈镜里的映像。人们身处虚妄之中。这是一种经由美丽新世界、太空歌剧、灾难文学和存在主义之间的交媾而诞生的虚妄。了解到这虚妄越多侧面的人,就会越容易绝望,因此会先行死去。

3月25日那一天,阿帕基的十七岁生日到了。他在航路的末端发现了一枚小小光点,它闪烁的样子就好像在说些什么似的,时长时短,间歇停顿,缓慢叙述里穿插叹息。阿帕基凝视着它,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敲击,留下虚拟符号。短亮是一点,长亮是一划。两划、停顿、一点、一划、停顿……他看着那些漂浮的点和线,忽而恍然:它在窃语并不是个错觉。那些明明暗暗留下了一小串摩斯电码,译成文字就是3月25日。它继续说了下去,过了好久好久才沉寂下来。阿帕基往工作站里输入电码,屏幕上显现出语句。是则手记。

 

3月25日

地面上响晴,但宇宙中没有天气。我从今天起开始逃亡,大概要终生过着没有天候的生活。但是如果躲进群星之中,应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了,独自死在太空里比落入他们手中好得多。我想自己应该要记一些以前在地上发生过的事情,免得往后忘掉。

地面上响晴。阿帕基咀嚼他的措辞,意识到这些语句写在大湮灭前。

我的家乡靠海,很多人觉得海风闻来有点咸咸的浊气,但我喜欢它的味道。礁石从水里长出来,屋宇位于更上面一点儿的地方,沿山脊层层叠叠,高高摞起,好像彩色魔方一样,亮晶晶的。它们是再造产物,是用新建材模仿原有的样子,在废墟上立起来的。自人造天幕之外映进来的太阳总是很好,照得水面波光粼粼,我曾经对此很着迷,但曾祖父说他自己的曾祖父是老渔民,生在船上死在船上。他从他的曾祖父那里听说了至纯的太阳光若照下去,波浪会亮得比鱼鳞更逼人,像千千万万面镜子,凡是出航的人都曾见过这种景色,而这种景色也只会烙在血管里灌满海潮的人眼中。可惜我连真正的鱼鳞都没见过。到我出生的时候,水中早就不再有鱼。一条活鱼能在黑市炒到天价,合成高蛋白食物是生存所需,靠海谋生是很久之前才有的事。如今人人在太空港里研发制造航天器,因为三个世纪后大湮灭就要降临的证据已经传遍全世界,谁都想逃过一劫。

母亲在我七岁时去了米兰,她要把想看的地方都看过、想走的地方都走过。那时候很多人辞掉工作,去各地旅行。即便湮灭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它也已经很近,近到足够改变他们了。他们在路边点起篝火、大声唱歌,然后一起流下眼泪、道别、走过街巷,不见了踪影。还在末日前三百年时就敢流浪到最后,能够这样做的人是群足够坚强的人。

我决定和父亲留在渔村里。这么决定的理由已经忘了,但不外乎是直觉。我的直觉没有错。我至今没后悔对那两个贩药的人下手,这是我做过的最为正确的事情,它必定要发生。

黑道组织立即开始追查,渔村再也待不下去,我最终还是逃到那不勒斯,隐瞒名姓,带父亲去城里医治。我年龄不够,进太空港只能打黑工,在那里看到机械臂像疯了一样日以继夜地制造培养舱和宇宙胶囊。它们像一个个庞然迷局,我彻夜拆解部件、试图看清它们。它们的魅力在于逃亡。只要坐在里头,世界末日就不足为惧,没有翅膀的人也能飞到宇宙里,和真空共存。这里头有种奇妙的、永无腐坏可能的精神,好比鸟为了飞行进化出中空的骨骼。没药使人不朽。

我昼夜颠倒地工作,可是过了五年以后,就在一个月前,父亲依然死去了,而今天傍晚,组织里的人找上门来,走进我的车间,要封我的口。他们开辟贩药航路的秘密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我攀到顶层以后发现再也没有路了,只好后退、后退、后退……坐进太空舱。

因为此前进行过大规模的试飞,舱内已经有些补给。我知道自己会因为违法驾驶航空器而受通缉和追捕,旧案也必定再次曝光,但仍旧启动了它。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我想地上已经没什么我要留恋的东西了,而且我可能十七年来都在等待这么一刻,一个契机,一则神启。以前母亲离开的时候有点伤心地摇摇头,说布鲁诺这辈子都会是海边的小孩啊,这话我记到现在。她没有错,可是我回不去那儿了。天涯海角成为我最后要去的地方。

我五年前离家,到了那不勒斯,现在又在太空里。都说密度太高的人生大多不长,不晓得在我身上会不会应验。我想别人说的也不一定正确,比如曾祖父的曾祖父说至纯的阳光最好,但实际上我现在能看见太阳了,因此立刻就明白倘若掀开人造天幕,地球将会更快地干涸燃烧。太阳已经胀得很大,像个起火的泡泡,病变的瘤。

闪光停了一阵。

在开始敲信号以后才知道要写自己的事情是如此艰难。我只好尽可能保持诚实。

用电码往宇宙里写记事不过是突发奇想,它会存在到永远,直到消失在谁的眼中为止。被读到或不被读到全凭运气,彻底销声匿迹也很不错。如果真的有人正在看……你好。我叫布鲁诺·布加拉提,十六岁刚好过半,是一名星际通缉犯。我生在意大利,杀过人,并且刚躲过一场追猎。我已因劫持航空器罪和一级谋杀罪被判死刑,现在正逃亡。很高兴认识你。

 

阿帕基停掉了自动驾驶,调整胶囊的方向,朝着那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行去,沿路拾起它零零散散溅出的信号。他明白对面的布鲁诺·布加拉提一定早就不在了,电码越过的距离以光年记,而且还来自一个逃犯。但是布加拉提说了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而雷欧·阿帕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任何人、听到过任何声音了。

布加拉提后来断断续续留下好多消息,最开始阿帕基还要边看边记长短电码,但后来他就能够伴随着闪光听到人声,就仿佛真的有谁在和他说话一样:早安、午安、晚安,我经过了地球星星月亮太阳。

布加拉提离地越来越远。自他那里阿帕基知道了地球被人造天空覆盖以后变成无暇的藏蓝,如果从内侧看,可以见到虚拟的云层;火星通红通红,身披赤铁矿无垠沙漠,紧接着的就是充满碎冰碎石的小行星带;木星很大,气态表面分层旋转,是云做的玛瑙,里面嵌着胎记般飓风;伊俄比月亮还要像奶酪,包裹岩浆,喷发时宛如火伞;欧罗巴光滑极了,冰壳下有液态海;土星很轻,如果泡进水里还能漂起来,要近了才看得清它星环上旋转的是簇簇坚冰,它北极那儿有片正神秘六边形漩涡,没人知道是怎么形成的;恩克拉多斯雪白雪白,透出一缕缕青,好像细腻肌肤上的血管;泰坦星犹如圆形暮色剪纸,被贴在漆黑宇宙里;天王海王并蒂孪生,幽蓝幽蓝,静谧地浮着。阿帕基对他口中的天体存有模糊印象,但都未曾亲眼见过。

在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的路程中,布加拉提偶尔会提起原来的事。他说他很想念那不勒斯的披萨,即使里面已经没有天然食材,那也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阿帕基从来没体会过爱吃东西是什么滋味,为了方便储存,太空食物全是保质期以二十年记的营养液,商标上写的口味都是骗人的,实际上每种都难以下咽,不如打补充针剂提供养分。布加拉提还说他爱听Miles Davis,于是阿帕基从以前遗留的数据里搜索他的作品,只有两首曲子音频完整。一首How Deep is the Ocean,一首It’s Only a Paper Moon。他边听边想:旧时代爵士好适合无尽航行。新时代开始以后,再也没有诞生过伟大的音乐家了。音乐死在真空之中。

他们都在贫瘠的世纪出生,可是布加拉提更幸运地抓住了旧历末尾。只他分享出来的这一点点丰饶的余晖就让阿帕基非常满足了。

布加拉提受追捕,常常连着十天半月没有音信,但他总会逃过一劫。他在小行星带中甩掉大半的人,搏命般冲破顽石。死去很容易,活着才更难。人闭上眼就好戏落幕,睁眼还要摸爬滚打头破血流。布加拉提写过自己将永远是海边的小孩,为了远离这种头破血流的生活才背井离乡,但实际上他生来是飞鸟,不畏只身渡海,浪迹天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永远留在地上?

食物开始吃紧,阿帕基逐渐减少摄入的分量,他想就算身体因此变差,偶尔昏昏沉沉,也能再活久一些。布加拉提是阿帕基在这无味的、冷酷的宇宙中遇到的唯一一个变数了。阿帕基得把全部信号都读完,在那之前不能死掉。

两年半后,他看着布加拉提到达了冥王星。布鲁诺·布加拉提十九岁那一年,离湮灭还有三个世纪。在人人都还在地面蹉跎,踌躇地担忧前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到过柯伊伯带。

阿帕基在空中勾出一只全息酒杯,将鱼群般的星座浮标舀进杯子里,远远敬给那颗光点。在它的闪烁之中,他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布加拉提。十九岁风华正茂,渴望安定生活,却更擅长逃亡。

 

9月27日

我好久没有在意日期,抵达冥王星后想起来,一看才知道今天我已经到了十九。我逐渐开始为此困惑。毕竟每颗星球上,日子的流逝都不尽相同。

驶向海王星以外之后,跟随我的飞行器已经全都掉头折返,停泊在柯伊伯带边境监视动向。他们此前为了逮捕我不惜炸毁了半个月球,但是能量舱的储存上限是四至五年,现在不停下意味着余量无法撑过返程。

我的燃料也只够一年半了。但我决定继续驶到更远的地方去,回头就是束手就擒。即便我侥幸逃脱,费尽周折地充能、再度出航,下次也同样要折返。四年就是大限,但终生都在太阳边上消磨是多么可悲啊,周而复始之下我将永远也没办法走到比冥王星更远的地方。

神话里都写:别回头,会害欧律狄刻坠入死国。做伊卡洛斯强过做俄耳甫斯。比起自投罗网,还是在燃料耗尽的地方死去更好。

我的命运就是放着Miles Davis,永远前进,在这条路上走向结束了。祝我好运,让我能完成它。

 

阿帕基没有惊讶。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他们之间日期彼此对应,中间却隔着数不清多少年,隔着世界末日,隔着生和死,因此就算是布加拉提让阿帕基坚持地活了下来,阿帕基也难以回报。不过他很平静,因为他早就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样子、习惯于面对与之有关的现实。无能为力是玻璃匣、白棺椁、代母机器和两个小男孩握在一起的手。

想到那两个男孩的时候阿帕基终于醒悟:最明智的人已经在最早的时候就做出正确选择,现在太迟了。

那之后布加拉提的口吻毫无改变,写零碎琐事,也写天上诸星,但阿帕基却明白他正离人世越来越远,因为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不勒斯、没有提过海洋。这两处都是阿帕基无缘得见的地方,他多么想听他再说一次。如果多听听,也许就可以在做梦时看到。

一年很快,9月27日再次到来。布加拉提整天没有任何消息,好像忘掉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他真的已经不再看日历。可是阿帕基依然祝他生日快乐。

这时候阿帕基快要二十一岁了,虽说营养不良,浑浑噩噩,却依旧活到了此时。他就这样朝着那颗必灭无疑的光点持续行驶着,翻来覆去地读布加拉提敲下的每个字,生怕漏掉什么。他读到布加拉提穿越柯伊伯带,抵达离散盘,进入奥尔特云,在途中遇上彗星。布加拉提说彗星拖着长尾呼啸而过,像要把太空都刺破那样亮。它坠向太阳、飞蛾扑火,自愿蒸发。

布加拉提继续前行,毅然将一切灿烂荣景都抛在身后,比彗星执着。唯有阿帕基永远追随他,跟着航线,不断扩大着旧时代的太空地图。星宿投影越添越多,像在悄然繁殖。它们全都属于布鲁诺·布加拉提。

光点越来越近,只剩最后半年它就会哑掉。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阿帕基已经虚弱不堪,视野偶尔会发黑。他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因此才得以支持下去。

在三月的末尾,阿帕基遇上了这五年之中的第二个,也是最后的变数。他收到了无线电讯号。那个讯号重复说:请不要再往前进了,前面非常危险。这里是乔鲁诺·乔巴纳,请相信我是你的同伴。你需要救助吗?能够听见吗?收到请回答。

阿帕基有点儿晕眩。他说:我得去前面那儿……闪光的地方。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喉舌已经麻木,不习惯发出声音了。

乔鲁诺回答:我也是跟着它来的。我过去所在的培养舱中可以看到它,因此很快就推测出那是摩斯电码信号,但这道光非常古老,它的源头早就消失了。在这片区域附近不可能再有其他线索,空间已经被剜了个干净。那里原本应该有颗远大于太阳的恒星,可现在你能看到对侧的天体吗?它们发出光来,却是歪曲的,而且在那圈模糊的光亮里只有漆黑一片。

阿帕基茫然地心想乔鲁诺·乔巴纳会是谁,他听起来并非被流放的人,声音年轻、坚定又平静,里面没有半点听天由命,仿佛笃信自己说出口的每个字。他或许是自行离开培养舱的。

阿帕基对乔鲁诺说:我的燃料和食物都快要耗尽了,换方向已经太迟。

乔鲁诺说:我刚刚启航,还有很多余量能够分给你,如果再次耗尽,我们就去夺燃料和食物。这世上一定会有比地球还要好、还要壮丽的星球,我必须去把宇宙翻个底朝天来找到它。现在培养舱里的每个人都害怕险境和未知,终其一生在同个坐标悬浮,把所有懦弱都灌进玻璃匣里,好借尸还魂。纵使培养舱能撑三个世纪五个世纪,它也是会终结的。燃料会耗空,金属会老化,永恒不存在,可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教给小孩什么是死亡,竟说死亡仅仅是永远的沉睡……我决不束手待毙,我宁可死去,也决不沉睡。我们共同去找吧。

阿帕基静静地听着,发现五年中的第二个变数是位英雄,从小在闪烁的光辉之下长大,天生就要照亮十方三世,开局便拿先手,赢得了阿帕基历尽磨难才勉强找到的意义。百万人里有百万人会跟随他,可惜阿帕基并不在这种人群之中。

在静寂宇宙里开疆拓土的人和观星的人永无可能同路,因为一个笃信未来与理想,另一个却凝视着亿万年前刹那的闪光。乔鲁诺驶入太空全是为了能够找到应许之地,过去的酣梦无法绊住他。阿帕基一生都不断上溯过去,倒带再倒带,企图回到某时某处,未来的承诺无法引诱他。布加拉提则处于苍穹和尘土之间,不断挣扎,孤身走在星系边缘上,希冀找到和童年时代一样的海洋。也正因为此,不论何时,他都无法求得真心渴望的东西,最终他自身成了从渴望中化现的形象。

即便不甘心坦白承认,阿帕基也凭直觉明白乔鲁诺将改变一切。他甚至默默地祝福了乔鲁诺,遗憾的是祝福无法填平天堑。他的忠诚盲目、偏执且不悔,只献给了布鲁诺·布加拉提。

乔鲁诺追问:你为什么不停下?那儿是——

阿帕基明白前方坐落着什么。他依旧向前驶去。

操作台上闪出警告窗口:事件视界就在前方。事件视界就在前方。事件视界就在前方。请立刻转向。请立刻转向。请立刻转向。

过去终于在阿帕基眼前铺开了,漫漶的、纠缠的时空席卷而来。他掐掉通讯,关闭显示屏,一切都归于沉寂。

 

4月6日

我现在正位于一颗恒星上空,它已经膨胀,看得出也走到了末路。它比太阳要大得多、亮得多,并且是蓝色的,从前我以为红色、黄色的火焰更暖和,其实蓝色之中才藏着最高温。不过它依然让我错觉表层都是翻涌的海浪。我已经有好久都不敢想到海洋,很怕回忆起来的和原本的已经不同。

因为燃料已经快用光,胶囊的速度非常缓慢,而且正在向下行去。越往下越像是在接近水面,坠落即是回乡。

我曾在海边拥有一座小屋,很久没有去过,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它的样子,怪的是这两天又愈发清楚地记起来。由于害怕海水侵蚀,它的阶梯是石造的。栏杆上爬着假花,晚上能够听潮声入睡,从窗口看出去会有大片、大片的水域涌入眼里。

我从濒死的太阳边逃到濒死的恒星上,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徒劳。就让他们在我身后引爆一百枚一千枚月球吧。

如果真的有人正在看,再见了。很高兴认识你。

 

最后的闪光里有阵阵涛声。海潮退去,阿帕基站起身,慢慢把全息星宿都舀上来,一股脑儿吞掉。它们溜下喉咙,在腹中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虚构回音。在那个瞬间,他保卫且封存了自己拥有过的一切。

雷欧·阿帕基阖上眼,沉入超新星的遗骸,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