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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凡时常会觉得大人都是骗子。高考前说你们好好学习，等上了大学我们什么都不管你，随便玩。然后到了大学就开始叮嘱他在外地不要撒欢撒得太狠，要注意绩点，别期末挂了科回家丢人。本来以为十八成年结束高三的“监狱”生涯，结果大学也是一样，成堆的专业课与实践作业，最常干的活就是在剧院后台打杂，累得像条狗，甚至还不如高三时在家有好吃好喝的供着。
他回宿舍就先爬上自己的床铺，一头栽进枕头里。累得浑身酸痛，一句磊儿快来帮你表哥揉揉肩都提到嗓子眼了，才突然惊醒自己在南京南艺的宿舍楼里，而不是书香雅苑的二居室。
方一凡半张脸都埋在蓬松的枕头上，伸手从屁股兜里摸出只剩下4%电量的手机。点开微信，家里最高领导童文洁同志组建的群聊，正顶着中年人品味的土气名字悬在了未读消息的最上方。他努力睁着眼皮刷消息：童文洁首先在群聊里点名批评了方一凡出走外地，有了理想忘了娘的白眼狼行径，接着下一条就夸奖了林磊儿乖巧懂事每周都会给家里打电话报备情况。
这一看就知道是童文洁故意对比暗示给他方一凡看的。
再往下翻翻会看到方圆在群里和童文洁一唱一和，方一凡连眼皮子都懒得多抬一下，面无表情地无视父母的双簧戏，直到拉到最下方林磊儿难得地在群聊里的回复。
-小姨，我下个周末回家。您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
他本来还在心里琢磨，为什么林磊儿突然会嘱咐这么一句，下一秒手机就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方一凡耷拉着脸，用来回复童文洁的群聊夺命call的字才打了一半，这下自动关机他也懒得再爬下床去充电再开机回复了。
方一凡随手把手机往枕头下面塞，扯过早上起来就没收拾过的被子往身上裹，没出一分钟，就沉睡进了梦乡。
等过了三天，方一凡终于从剧场打杂的实践活动里抽身时，他才想起来好像很久没和家里联系了，还没等他先打电话回去，亲爹方圆的电话就先来了。
“儿子啊，最近忙啥呢？”
“啊爸，我刚想给家里打电话来着，我最近都在忙专业老师交给我们的实践活动，那个作业挺重要的，占期末的分数比例特别重。你看我是不是得好好对待——”
方一凡习惯了和家里人卖惨，甭管惹没惹祸，先博取一波同情再说。他在宿舍俩脚架在桌子上拽得二五八万，嘴里把自己说得累死累活。电话那头的方圆也不插嘴，先等儿子胡扯完才开始说正事。
“好了你也别说这么些了。”方一凡突然觉着自己亲爹的语气似乎不太对，他本能地翻起了桌上的日历，生怕自己错过了哪个重要的日子。方圆在那头像是料到般地叹气。“知道你忙，好歹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发个消息。行了我也不跟你闲扯了，妈妈昨天给你生了个妹妹，是磊磊昨天回家发现妈妈早产给送去医院的。跟你说声，知道下就行了啊，等有空了给妈妈打个电话，知道吧？”
方圆刚说的时候他还有点懵，方一凡之前对自己即将多个兄弟姐妹的事实一直都没太上心，他来南京上学前，一家四口在机场道别，他还觉得童文洁显怀的肚子怪有趣的。一晃而过，在不知不觉时，竟然已经多了个妹妹。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嘴里含混不清的音节半天也没吐露出去。
他只得挠挠头，说声知道了，临到要挂电话了才想起来多问两句。
“我妈没事儿吧？”
“没事儿，睡着呢。”方圆又忍不住感慨，“倒是磊磊，熬了一宿没怎么睡觉。今天我来给你妈妈陪床，本来想让他歇会儿再走的，他说什么学校里有事又急着赶回去了，真是好孩子。”
林磊儿当然是个好孩子，这点方一凡也知道。他俩上下铺睡了大半年，又朝夕相处，他这表弟看着安静，但心思细腻得不行。他回想起之前的微信群聊，终于咂摸出味儿来：
怕不是林磊儿早就心里算好了童文洁的产期回去帮忙的。毕竟他这亲儿子远在南京，能帮得上忙的也就林磊儿这个大侄子。
方一凡多少有点坐不住，但是思来想去，打个飞的立马回家也不太现实，只能明天算算课程排期，先跟老师告个假，再回家心甘情愿接受童文洁的怒骂。他眼珠子一转，又拨通了林磊儿的电话号码。
那头接得还挺快。
“喂，表哥？”
林磊儿的声音一向慢悠悠又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的腔调。方一凡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有点恍惚，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倒突然对这表弟生出丝想念来，连同那么点初离家的思乡情，鼻头甚至有点发酸。
“磊儿你在哪儿呢？”
他听着电话那头背景嘈杂，里面混着电子女声播报的字句。自动车门向两侧划开撞进门槽的闷响垫在林磊儿回答的声音下面。
“我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怎么啦，表哥？”
林磊儿其实挺意外方一凡会给他打电话的，他这儿声音有些杂，表哥说话听着有些模糊不清。末班的公交上没什么人，他挑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原本是塞着耳机听着音乐，再沿途望望北京城夜晚的霓虹。方一凡突然拨来的电话让他不自觉地有点紧张，空闲的手指捏紧了手边的扶栏，听到方一凡说没什么事就来问问的时候才放松了些许。
“磊儿，谢谢你啊。”方一凡突然在电话里这么说道，林磊儿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为什么要谢我？”
“就我妈的事儿……哎呀，反正谢谢你，我不在家里就麻烦你照顾我家老头老太太了。”
这称呼要是让小姨听见了，可能又得揍方一凡一顿。林磊儿心里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悄声说了句没事儿，方一凡没听清，他又大点儿声说了一遍。
“没事儿的，表哥。”他说道，“没事儿。”
方一凡听着那头林磊儿的声音虚虚实实的，鬼使神差地张了口。
“我有点儿想你了，磊儿。”
趁着那边愣神，他又赶紧补了句。
“还有我爸妈。”
方一凡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林磊儿不敢再追问，他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外套没接茬。他抬头望了一眼公交车上的显示屏，目的地近在眼前。他喃喃地开口，就像是刚刚方一凡的话不存在似的。
“我快到学校了……”
他从兜里摸出公交卡，刷卡下车一气呵成，空荡荡的公交从他身后驶过，他站在站台边上没有了杂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反而无比清晰。
“哦！哦……那磊儿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方一凡的声音听着有些失真，那点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无措也被掩盖住了。远在南京的方一凡焦虑地抠起了桌面，指甲尖在上面磨来磨去的，发出轻微的声响。
“磊儿！”
“啊？”
“我过几天就回家看你们。”
“小姨和小姨父肯定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个答案，方一凡不知为何心里有几分失落，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敷衍地嗯了两声，那头的林磊儿像是知道他此刻的窘迫似的，又开口说道：
“表哥，我困了，想回宿舍睡觉。你还有事吗？”
“没事，没了。”
“那表哥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方一凡猛地错觉自己回到了书香雅苑，林磊儿就在他隔壁桌亮着台灯写作业。对方侧过头来，光线衬得他侧脸线条分明。他的乖表弟轻声对他说晚安，然后他心安理得地也回一句晚安便进入梦乡。
他蓦地停下焦虑不安的手指头。
“好，那晚安，磊儿。”
等真的买好机票落地北京了，已经是一周以后。方一凡背着自己装着简单行李的背包，站在首都机场的大厅四处张望了一圈也没见着任何一个脸熟的人。他明明都已经在群里发过自己回家的航班，也还是没人来接驾，顿觉自己在家里地位直线下降，掏出飞机上一直关机的手机打开看看，才发现他那个有了老婆不要儿子的亲爹方圆只给他非常无情的一句话。
-我在医院陪你妈，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方一凡来气，甚至想问问为什么他的好表弟林磊儿也不来接他，但是转念一想，那不过就是从一个人排队等出租变成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可他还是觉得不忿，好像林磊儿天生就该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只要他方一凡在，就必定还有林磊儿在身边。
可现实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机场和汹涌的人流大眼瞪小眼，他蓦地记起林磊儿刚来北京时走丢的那次场景，他好像就站在附近不远处的显示屏边盯着航班信息看。方一凡心血来潮地走到那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磊儿。
-磊儿，上次你是不是就在机场丢这儿了？
照片被糊了太多层滤镜，林磊儿看到的时候只能辨认出一个过曝的反光显示屏。他笑了笑回了个是，方一凡几乎是秒回问他是不是在家等他。林磊儿望了望空无一人的二居室，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在等表哥回家，但若是回个不是，他咋咋呼呼的表哥肯定又要叨个不停。
林磊儿在回复栏慢吞吞地打了个嗯发出去，方一凡回过来的表情包傻气又可爱，像极了他自己。
方一凡现在觉得背了一路的包沉得不行，旋开家里的门锁，就开始闭着眼大呼小叫：他抱怨着北京的交通真是越来越差，路上还碰见前方事故，等的时间快赶上路程的一半，害得他还多付了不少车费。林磊儿远远飘来一声表哥你回来啦，方一凡突然觉得前阵子在学校忙到天昏地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感觉被这一句话给安抚了个干净。他把包往餐桌上一扔，准备把表弟寻来给个大大的拥抱，踏进客厅了才发现林磊儿正在窗户边擦窗，半个身体都悬空在窗户外边，看着胆战心惊的。
按理来说这场景他见过。彼时还是来书香雅苑过的第一个年，他胳膊肘夹着弟弟的脚踝，目不转睛地玩着手机游戏，嘴上忒不走心地说着磊儿注意安全啊，就专注于游戏里决赛圈的厮杀。那个时候表弟乖巧地说声知道了，也没对他这混蛋行径说什么。直到童文洁方圆夫妇俩回家，他的亲娘把他好一顿臭骂加暴揍，表弟还在旁边拉架给他说好话。
等他这次换到了当时童文洁的视角才发觉这画面看上去有多危险。
方一凡赶紧把手机丢沙发上就去扶住林磊儿坐在窗沿留在屋内的腿，把人往屋里拽。
“表哥你正好扶我一下，马上就擦完了。”
“哎哟别擦了，不差这一会儿，多危险啊！你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他也不管林磊儿还想继续擦窗的意愿，直接学着上次方圆，抱住表弟两条腿往屋里送，他甚至还琢磨了下这重量也不比他在剧院后台搬的东西重多少。
林磊儿没说话，他搭上方一凡的肩膀稳住平衡，最终成功在地板上落地。他理了理刚刚动作间弄乱的衣摆，冲方一凡露出个真切的笑容。
方一凡看着他这副表情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接过林磊儿手里的抹布扔回茶几上，伸手揉了揉表弟软绵绵的头发，上面有股洗发水的柠檬香味，和他们家之前一直买的那款一模一样。
“其实也还好，咱们家在二楼，应该没事的。”
“二楼也危险！”方一凡对林磊儿这榆木脑袋真是没什么办法，“听表哥的，别擦了，万一出什么事儿，你看我妈，我，都要担心是不是。”
林磊儿眨眨眼，缓慢地点了头。方一凡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有一阵没见的表弟，便把人抱在怀里久久都不撒手。他像从前一样拍着林磊儿的后背，突出的蝴蝶骨和从前一样，丝毫没见长胖的迹象。
“磊儿，我回家了！是不是该说点啥？”
他埋在表弟的颈窝里笑嘻嘻地说着，林磊儿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应道。
“欢迎回家，表哥。”
等俩人到了医院，果不其然童文洁对方一凡进行了一番时长不短的教育。方圆在一边拍着媳妇儿的背让她消消气，林磊儿站在离他们半步远的地方盯着低头认错绝不顶嘴的方一凡，他偷偷碰了碰表哥的手指头，对方借着有阵子没剪的刘海给他递了个没事的眼神。
林磊儿抿紧了嘴让自己不笑出声，转头去看刚出生没几天的表妹方朵朵。女婴软乎乎的小手团成一团缩在她胸前，深秋出生的小孩子被暖呼呼的毯子裹住陷在柔软的婴儿床中。他不自觉地走近，伸出手指头想摸摸她蜷在一起的手指，临近了又惊醒般收回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训完的方一凡出现在他身后，顺手就搭上他的肩。
“这就是我妹啊？”
他同样好奇地打量着方朵朵，伸手就在妹妹脸前晃了晃，可惜婴儿睡得太熟，没给他任何反应。
“诶，爸。你们真打算叫她方朵朵啦？”
方一凡揽着林磊儿的肩回头去看方圆，他四十来岁的亲爸背着手过来冲他挑眉毛说怎么了，这个名字你有意见吗？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名字是不是前几年我上初中那会儿你看那什么，哦对，《小别离》的时候就想着要取了？”方一凡问得还挺认真，“爸你那个时候就想和我妈再生一个了啊？！”
“去，你怎么不说是过年时候看《流浪地球》的时候取的呢？”方圆上来先给自己儿子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这名字好听知道吧，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电视剧，电影都取这名儿呢？对吧，它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方圆拎着儿子耳朵半真半假地教育了一通，就把人轰出去让他别打扰妈妈和妹妹休息。而林磊儿是被方一凡强行拽出去的——他本来还想多看看方朵朵的样子，照顾照顾他小姨。
“没事儿，”事后方一凡是这样说的，“咱们啊还是别打扰我爸妈第二次当爹妈的体验了。”
林磊儿像是似懂非懂般地点了点头：方一凡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仔细琢磨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被表哥揽着往前走，右肩贴着表哥的胸口，在深秋的冷风中显得异常地温暖。他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表哥：方一凡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冲他大咧咧地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太阳，林磊儿想着，他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那股热度隔着衣料透着皮肤传递给他。缩在衣袖里捏紧的掌心都微微冒汗，是他快要承受不住的热量。
“表哥，你这次回来多久啊？”
医院外的秋风有些凛冽，他偏过头去看方一凡。两个人站在街边发愣，林磊儿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一边的表哥闻言也侧过来看他，两个人差不多的身高，方一凡把揽着他肩的手挪到表弟的脑袋顶上。
“怎么了，舍不得表哥？”
方一凡笑嘻嘻的，用的是玩笑的语气。这种玩笑他开惯了，对谁都是。英子和陶子都只会回他一个白眼让他离得远点，他已经想好了林磊儿慌慌张张跟他说不是之后自己该如何回复。一句没事我在北京多陪你们几天都在嘴边了，却被意料之外的回复堵了回去。
“……嗯。”
林磊儿捏着自己的袖口从鼻腔中挤出肯定的音节，他牵了牵嘴角露出很轻的笑容。
他好像又有点看不懂林磊儿了。
之前他觉得林磊儿像月亮，安静的，寡言的。他不是那种自身会发光的。当然他不是说他表弟一无是处，而是他表弟太容易被淹没，他总是默不作声，如果不时刻看着就会消失在黑暗中。他心里埋着太多的事，太多的情感。他不会说喜欢，只会说谢谢：谢谢小姨，谢谢小姨父，谢谢表哥，谢谢大家。方一凡最初觉得这小孩唯唯诺诺的真是烦死了，后来他手机被砸坏了，哭着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隔间。他才知道这个表弟心里到底藏了多少汹涌的，未能说出口的情感。
他在那一瞬间才把自己真的当成了个哥哥，他想起童文洁的叮嘱，一定要护着这个弟弟。
所以方一凡从来都觉得，他的表弟是不会这般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林磊儿会对他的玩笑紧张，不知所措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老土的眼镜片后眼神四处游离找不着落点。他觉得那个时候的林磊儿特别的有趣，甚至称得上一声可爱。
但这次不知所措的反倒是他。他能看见林磊儿嘴边淡淡的笑意，一时间分辨不出表弟这是后来才表露出的毒舌玩笑天赋还是真心实意的回答。方一凡慌乱地收回搭在林磊儿身上的手，嘴上打着哈哈说是嘛，那我肯定也舍不得磊儿你啊。
他仿佛瞬间忘记了回家的方向，站在街角兜来兜去迟迟没能迈步。就在这个时候林磊儿抓住了他的手腕，表弟的手心有点凉。方一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北京这么冷还是得多穿点，把他当初在林磊儿刚来北京时对他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叮嘱全都抛诸脑后。
“表哥，走错了，这边。”
林磊儿牵着他的手，眼神干净得让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有些事，以前方一凡没想过。
他在北京没能多待几天，室友微信通知他专业课有临时测验，他又得飞快地赶回南京，甚至没能赶上童文洁出院。
不过这次离京比回京好点，有人送他，虽然只有一个林磊儿。
“表哥，路上小心。”
他的小表弟挥挥手冲他笑，袖口宽大随着重力落到手肘处，指节分明的右手连着腕骨，整个人看着瘦削又挺拔。
方一凡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也没这样过。或许是离家千里后才发现有些事不是永远存在，有些人也不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把林磊儿抱了个满怀，半截手指被盖在了卫衣帽下面，是被体温浸染过的温暖。方一凡又把人往身上使劲儿搂了搂。
“磊儿，要想我啊。”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永别，只不过分离总是让人感伤。初次离京去报道那次，他快乐地像只小鸟。而这次他觉得舍不得，并非是舍不得现在沉浸在与新生儿共享天伦的父母，而是舍不得眼前的表弟。
方一凡下意识地觉得林磊儿从今往后就只有他了。他不是童文洁和方圆的亲生子，有了方朵朵后，他的父母必定是会更在意刚出生的妹妹。他的表弟温顺乖巧肯定不会去打扰他们。那他就只有他方一凡了。
“磊儿，以后有事你跟我说。”
他抱着林磊儿絮叨，说的话都特别不像他自己。林磊儿失笑说表哥你没事吧，方一凡说没事儿，我就多嘱咐你两句。
林磊儿伸出手来轻轻拍他的背，像是安抚。
“好，”他说道，“表哥我会想你的。”
同班的女生说，今年夏天我又磕到了绝美的兄弟情。他急匆匆地回来考试，出了考场就见到结伴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分享手机里的图片，他好奇地望了一眼，是两个男性的合照。
他说怎么了，这俩是兄弟吗？兄弟情怎么就绝美了？
结伴的女孩子们用怜爱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不懂，就你这智商和情商不会懂的。
方一凡不服气说怎么不懂了，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啊，我有个特别聪明的表弟呢。他想起林磊儿就觉得快乐，又有点担心。前半段还飞扬的语调，后面就沉了下去。女孩子拍拍他的肩说，方猴儿，这不是一种兄弟情。
兄弟情还有别的种类吗？方一凡在心里疑惑，女孩子也没打算和他多做解释，只是说了声拜拜就走远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在联系人名单里来回刷了三遍，最终又回到了林磊儿这里。
他背靠着教学楼走廊上的栏杆打字，聊天记录里还存着他上次和林磊儿说自己成功落地南京的记录。
-磊儿，
方一凡刚打了个开头，又通通回退删掉了。他潜意识不愿意在这种问题上去请教他的表弟，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该是他擅长的，而林磊儿只用知道所有习题的最优解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想他了。方一凡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回了一趟北京他就频频想起他的表弟，那个瘦削安静的，带着眼镜的乖巧男孩子闯进他的脑海里。从前也不会这样，好像自从隔了这一千公里的距离，就什么感觉都不同了。
方一凡想不明白。就好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说自己过几天就回家之后，林磊儿在电话里说小姨和小姨父会很高兴时会那么失落。他在乎的是他爸妈的想法吗？还是说，他在乎的是林磊儿的想法。
有谁会不喜欢太阳呢？
林磊儿坐在校园车道边的长椅上时，微眯着眼睛望着天想到。
太阳是炽热的，温暖的，它自己会发出灼热的光芒，能把一切黑暗驱散。
他喜欢太阳，就好像他喜欢方一凡一样。
林磊儿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这份心思。因为他时常会觉得自己很像阴沟里长出来的潮湿不堪的青苔，黏糊又阴暗。除了学习成绩好几乎一无是处，成天就靠着方一凡给他的那点温暖，他揣着隐秘的心思贪婪地黏在他身上。林磊儿感觉自己像个逃脱制裁的罪人，若是被人告发，能当场被押上绞刑架的那种。
他仗着自己的沉默寡言与不谙人事，放肆地把目光投向方一凡，不管是求助还是单纯的注视。他总是看向自己的表哥，仗着四分之一的血缘关系去迷恋他的拥抱。
这样不好。林磊儿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没敢在任何机会里挽留远走南京的方一凡。他知道自己该做的是远远地看着他随时发着光的表哥，看他去往更大的地方，去照亮更多的人。
那就是太阳应该有的样子。他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私有品，他就是大家的太阳。
也正因为如此，林磊儿也非常地坦然。他隐秘的心思虽然永远不能让人知道，却也带给了他快乐与力量，他知道这是没有未来的爱恋，便也没有了负担。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一看。表哥的名字就停在未读消息的最上方，林磊儿放下看到一半的书本，郑重又带着几分雀跃地点开。
-磊儿，你回头。
他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却看到方一凡气喘吁吁涨红的脸。
下一秒林磊儿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和他刚来北京开始到现在，无数个方一凡给他的拥抱一样。
“表……表哥……？”
他慌乱地说不出话来，只会磕巴地喊人。方一凡把脸埋在林磊儿的颈窝里，慢吞吞地说话。
“我才是榆木脑袋，磊儿。”
方一凡想起那几日林磊儿意料之外的回答，他看不懂的语气与眼神仿佛都有了落点与答案。
“我想你了。”
他知道林磊儿听得懂，他聪明绝顶的表弟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
林磊儿缓缓地抚上他的背，轻轻地点了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