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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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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9-24
Words:
8,5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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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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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8

【茸波】天堂电话

Summary:

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神子,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的神子亲吻他的嘴唇,让他的脸颊上都绽开花朵,最后带他上天堂。

Work Text:

波鲁纳雷夫有一台特殊的电话,它可以把话语传到天堂。

这台电话看起来并不起眼。颜色是不起眼的黑色,样式是不起眼的普通,按键从零到九,就像任何一家商店里的任何一台电话一样。某个下午他给两条街外的披萨店打电话叫外卖,因为心不在焉按错号码,无意间拨通天国。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替身攻击,于是提前叫出银色战车在身旁待命。他抱着试探的心思按下按钮,屏息等待电话层层转接,最后在听到花京院说话的时候彻底宕了机。随后电话被递给阿布德尔,他还甚至听见了伊奇的犬吠。

在那通电话里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嗓子像是卡了壳。电话对面的两人一狗似乎对这种骚扰见怪不怪,互相交谈几句随即挂断。而波鲁纳雷夫握着听筒呆在原地,耳边什么时候变成忙音都没有察觉。

乔鲁诺进门的时候,他依然抱着电话一动不动。十五岁的黑帮老板轻手轻脚走到轮椅背后,帮他把耳边的听筒拿下来。凑到自己耳边,只听到毫无起伏的嘟嘟忙音,仿佛死寂的心电图,于是只得放回原位。少年绕到他身前,看到他脸上深切的茫然与恐惧。波鲁纳雷夫抬头看到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你来了。”这样一句话就算打了招呼。说实在的,波鲁纳雷夫其实不太擅长面对这位年轻的老板。他才十五岁,长着一张稚嫩漂亮的脸,行事作风却像老狐狸一样狠辣而不动声色,不知道继承自谁。顾问先生固然年长,但年轻时过得没心没肺,反倒有点看不透小孩的心思。

又或许只是装作看不懂。如果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他这些年过得很累,神经绷得太紧反而麻木,更不愿意平添事端。

自从软磨硬泡拿到了他住处的钥匙,乔鲁诺就总是来找他。有时带来鲜花,沾着露水的玫瑰或是向日葵;有时只是路过,便两手空空。不过这一次来访的不只是乔鲁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跳下他的肩头,轻巧地落在波鲁纳雷夫腿上,扒着他的衣服爬上胸口。

他用左手拎起小动物,金色皮毛的小猫在他手上挥舞肉爪,发出细细的叫声。他注意到它长着一双澄澈的绿眼睛,抬起头再看乔鲁诺:一模一样。

“看来它很亲近您,真是太好了。”乔鲁诺高兴地说,“那就拜托您了。”

什么?他抱着猫不知所措。软绵绵的小东西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这只小猫是枪手在任务途中捡到的,一开始他还没在意,看第二眼时却发现它长得也太像乔鲁诺了,于是献宝似的捡回来上交老板。

“你们干嘛自己不养?”

“我都快住在办公室了。”工作繁忙的老板和善地笑笑,“米斯达管捡不管养。再说了,他也经常出任务,照顾不过来。想来想去只有您合适了。”

其他人接手,他不放心。这句话乔鲁诺没说,不过他听得出来。乔鲁诺的无条件信任使他感到满足,毕竟再怎么说,托付给他的也是一个小生命。

“这是在变相说我很闲吗?”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小心地用右边的机械手碰触抚摸小猫的背部。小东西呼噜一声,没有醒。

顾问的工作确实清闲。老板挂念他的身体,只让他做些不费力的文书工作,还专门派人给他送去,有时候甚至亲力亲为。久而久之,波鲁纳雷夫也习惯于这样的优待,去组织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人对他只知其名。他也不知道这样名义上的顾问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尽己所能地提供经验。

有时他也想过离开热情。离开了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他无法离开:乔鲁诺需要他。这种需要让他甘愿化作一潭死水,停驻在意大利。

“帮老板养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乔鲁诺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得满脸理所当然。波鲁纳雷夫诧异地看着他,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必要的东西他们都会送过来的,已经放在门口了。”

于是波鲁纳雷夫开始养猫。乔鲁诺不在的时候,他就叫它乔鲁诺。这怎么能怪我呢,他心说,他们两个实在太像了,就像跨越种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开始这么叫的时候,猫咪并不应他,但叫多了之后就答应了。它会冲他喵喵地叫两声,又或是跳到他膝上用尾巴扫过他冰冷的小腿。

波鲁纳雷夫感到满意。都说猫咪不爱理人,他的乔鲁诺倒是很乖巧。他没了右眼,视野不如过去宽阔,若是还要四处找猫实在让人头痛。

把猫咪托付给他之后,乔鲁诺来访的频率显著降低。甚至有几个月波鲁纳雷夫都没见过他的人影,只收到零星的几封信件,夹杂在文书里送过来。这下他确信老板确实工作繁忙了。他想打电话给乔鲁诺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电话总是占线,打到第三遍才接通。电话对面的少年轻轻地喘息着,似乎很是疲惫,但听到是他的声音突然镇定下来。没事的,他听到乔鲁诺说,很快就能解决。

“你也要让顾问有点存在感啊。”他憋了许久,最后只能蹦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乔鲁诺笑了起来,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我可以理解为您想念我了吗?”

“……随你怎么想吧。”他模棱两可地试图蒙混过关,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只能拨弄着猫咪的毛转移注意力,“不要勉强自己啊,注意休息,你还在生长期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说,我还是挺能干的。”

“您在关心我,我好高兴……感觉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没事了。”乔鲁诺的语气逐渐兴奋,兴奋中透着虚弱。波鲁纳雷夫赶紧喊停,强硬地命令他立刻放下工作去休息。有时候这样的命令对老板管用,但此时明显例外。乔鲁诺热情地跟他告别,许诺过两天就来找他,接着干脆地挂断电话,把顾问先生留在另一边生闷气。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三天后波鲁纳雷夫见到了一个空前虚弱的乔鲁诺。少年眼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头上的面包圈都在打蔫,差点一头栽倒在他身上。猫咪被他压到尾巴,发出一声凌厉的尖叫,赶紧跳开了。

“我好困……让我睡一觉吧,波鲁纳雷夫先生。”黑帮老板毫无形象地半挂在轮椅上,浑身上下的骨头被硌得发疼都不想动弹,只顾把头搁在顾问先生的大腿上,眼睛一闭作势要睡。波鲁纳雷夫不忍心看他就这样休息,狠狠心用左手捏他的脸,让他清醒一点。

“起来,给我滚到床上去睡。趴在这里你不痛?”

“那就……打扰了……”

波鲁纳雷夫扶了他一下,让他站起来。乔鲁诺摇摇晃晃地向卧室走去,主人实在放不下心,慢慢地推着轮椅跟着他走。在差点撞上门板和墙角之后,终于稳稳摔进床铺当中。波鲁纳雷夫又气又好笑,把轮椅推到床边,一边帮他脱去外衣一边骂他不知道照顾残疾人。脱到一半的时候手被握住了,他心下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乔鲁诺的脸。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平稳,眼睑闭合,长翘的睫毛随着呼吸而轻轻颤动。

他一动也不敢动。握着他的手柔软而温暖,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只要他轻轻扭动就能挣开。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看着乔鲁诺的睡脸,心中浮现的爱怜几乎刺痛心脏。过了许久,他终于清醒过来,惶惶然放下乔鲁诺的手,帮他脱掉衣服,盖上被子。离开卧室的那一刻,他才重新获得呼吸的能力。

所以他当然没有发现,本应睡着的乔鲁诺在他离开的时候睁开眼睛,洁白的脸庞上浮起淡粉色的热云。他在属于波鲁纳雷夫的床上翻来覆去一阵,直到再也抵挡不住困意,把脸埋在被子里睡着了。

伺候完老板之后,顾问先生身心俱疲,绕到桌边时又想起那部电话的事。他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迟疑地伸手拿起听筒。他又试了几次,重新找到那个号码,等待接通的时候,他的乔鲁诺跳上了他的腿,他低头看它,无端感到安心。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两个乔鲁诺又一次在他的生活中重合。

音乐戛然而止,电话打通了。波鲁纳雷夫的心提了起来,他的嗓子干得冒烟,提前想好的几句话统统忘光。花京院小声地啧了一声:怎么又是这个号码啊。

“你好。”花京院用一种毫无起伏、毫无感情的语调下驱逐令,“你打错电话了,如果没事的话以后别打来了。”

“等等等等!”波鲁纳雷夫大叫起来,声音把乔鲁诺吓了一跳,“你别挂!”

电话对面的人一下子沉默下来,迟疑地停顿了一段时间。只是相比波鲁纳雷夫的慌乱,身处天堂的人还是更加冷静一些:“请问……”

“花京院。”他尽力压抑着声音的颤抖,“你还记得我吗?”

这次的沉默似乎长达半个世纪。波鲁纳雷夫等待着逝去友人的再次开口,仿佛在等待时隔十二年后降临的审判。然而此时,他心中的恐惧都消失了。友人的声音让他安心,即使这是新型替身的骗局,他也愿意往里跳,反正他的老板有本事把他捞出来。

“亏你还能打到这里,真有你的,波鲁纳雷夫。”花京院慢吞吞地说,“上次也是你打的?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差点就挂了。”

“说到底,这电话到底这么回事?”波鲁纳雷夫几乎要从轮椅上跳起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花京院说,“总之,很高兴这么快又能听到你的声音。我以为这一天还要等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又叫来了住在隔壁的埃及人,三人通过一根天赋异禀的电话线进行了一场久违的谈话。一开始许久未见的陌生感很快就被打破,他们从彼此近况聊到过去,丝毫未察觉时间流逝。

波鲁纳雷夫没有听到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少年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盈,慢慢靠近,大胆又克制地从背后抱住他。他正被阿布德尔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眼角挂着泪花,一下子被吓得直抽冷气,话筒差点摔到地上。

“您没事吧?”乔鲁诺语气担忧,但脸上分明带着笑,显然毫无歉意,“看到波鲁纳雷夫先生这么开心,我实在忍不住……您在跟谁打电话?”

“你别吓我啊!”他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句,但责骂的成分太少,听起来根本不像那么回事;猫咪也跟着附和几声。乔鲁诺伸手从他腿上抱起猫,笑眯眯地对另一个乔鲁诺说:“好啦,乖,别打扰他和朋友打电话,我们去那边玩吧。”

真是的。他小声自言自语,回到谈话时却发现对面陷入了奇妙的安静。

“这就是你那个老板?”花京院的语气微妙,听不出感情倾向。

“是啊。”他的语气有些可疑的不自然,“我说,你们可千万不要误会……”

花京院的语气越发微妙,听得他心中发毛:“我们刚刚并没有误会。”

“但是现在误会了。”阿布德尔体贴地把话接了下去。

波鲁纳雷夫飞快地往客厅的方向扫了一眼,乔鲁诺正在逗猫,天啊,他是认真的,他连黄金体验都叫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着话筒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误会什么……总之今天先到这里,我挂了。”

两个友人笑着和他道别。挂断电话之后,他依然短暂地沉浸在方才的美梦之中——对他而言,这无疑就是一场美梦——几乎热泪盈眶。乔鲁诺抱着猫回到他身边,波鲁纳雷夫侧过头看他。小老板的表情居然意外地慌乱了一瞬,然后挪开了目光,脸颊有点发红。

“很少见到这么开心的波鲁纳雷夫先生呢。”他小声说,语气里泛着一点点酸,又泛着一点点失落,“平时您都不怎么笑的。”

“不是……我只是……太久没和他们说过话了。”乔鲁诺很少表露小情绪,波鲁纳雷夫有些慌乱,只能尽量解释。他眨眨眼睛,希望能快点把那层水雾消下去,如果当着他的面哭出来的话,也太不好意思了。

“是波鲁纳雷夫先生以前的好朋友吗?”

“差不多有十二年了吧。”波鲁纳雷夫掰着手指数数,给出的答案还是不太确定。他才三十五岁啊,有时却总怀疑自己要患上老年痴呆。也许是他的前半人生太过波澜壮阔,提前透支了后半程的精力也说不定。

“那可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乔鲁诺配合地作出了沉重的表情。他对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尚且缺乏概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是有些灰心丧气。

“十五岁的小鬼装什么深沉啊。以后我再给你讲吧……”波鲁纳雷夫忍不住笑了,他抬起手想摸摸乔鲁诺的头。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乔鲁诺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立刻变成了一条冷冻仓里的鱼,整个人都僵住了。

乔鲁诺拉开他的手臂,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眉毛紧蹙,表情有点委屈:“我稍微有点嫉妒……他们和您的关系。”

“你又在嫉妒什么啊……”波鲁纳雷夫的呼吸一点点收紧了。他绝望地抓紧轮椅的扶手,尽力地向后躲避,直到再也无法后退的极限,只能被迫迎上目光。好吧,好吧,他不该这么说的,十五岁的小鬼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纯良无害。

“至少您不会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看待嘛。”似乎是觉得再这样下去会适得其反,乔鲁诺点到为止,举起双手后退到安全距离,接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这几天天气正好,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啊。”他没多想就应了下来,想的是自己确实很久没出过门了。明明只要探出窗口就能看到可疑的人在底下乱晃,但对于推自己出门的请求又总是支支吾吾,只说可以帮忙跑腿,波鲁纳雷夫也不好为难他们。看来是乔鲁诺的指示吧——波鲁纳雷夫无言地看着乔鲁诺脸上天使般的笑容。真是温柔的软禁。

他在桌上一通翻找,按时间顺序放好的文书全都被搞乱了。最后从纸片堆里捻出一张薄薄的纸:一张广告传单,涂着花里胡哨的颜色,花体标题上嵌着玫瑰花。他把折了角的传单递给乔鲁诺。

乔鲁诺的睫毛扇动一下,“您是在哪里拿到这玩意的?”

波鲁纳雷夫心说那我怎么记得,胡乱扯了个理由:“它自己从窗户外面飞进来的。现在发传单的人真了不得,连热气球都用上了。”

乔鲁诺不置可否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传单上:“看来以后热气球也得管管了……等等,波鲁纳雷夫先生,您想去这家店吗?”

“嗯哼。”他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饶有兴趣地隔空指着那张纸的背面,“你不想尝尝看吗?天天吃披萨店的外卖,我都快反胃了。那些人又不愿意带我出门。”

乔鲁诺看着图片上夸张的奶油、樱桃和草莓的堆砌物,一时失去言语:波鲁纳雷夫从未在他面前透露任何对甜食的喜好,也许以后可以给他送点樱桃?但看到下面的布丁和甜甜圈之后,小孩子的瞳孔立刻放大了。他默念了几遍地址,把广告单还给波鲁纳雷夫,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微笑:“当然,我会陪您去的,明天就去。”

只是这个明天终究没有来。第二天,波鲁纳雷夫没有见到乔鲁诺。因故推迟的理由是安慰剂,到了下午便不再管用,波鲁纳雷夫看着指针转过一圈又一圈,心中越发不安,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他往下张望,发现平日站在街角的人还在悠哉游哉跟女孩搭讪。他叫住那个人,问他老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人一问三不知。顾问先生心急如焚,回到桌前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终于有人应答:是枪手米斯达。

“乔鲁诺怎么了?”他问。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声音在抖。

米斯达那边似乎还在应付别人。背景音人声、杂音、脚步声混杂交响,吵得他脑袋发昏。波鲁纳雷夫听到枪手往另一个方向吼了两句,让他们保持安静,这才回到通话当中:“波鲁纳雷夫先生?”

“乔鲁诺怎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了第二遍;这次不再抖了。

米斯达的声音很冷静:“上次的工作尾巴没处理干净,稍微出了一点事,没有生命危险。他知道您觉得担心就会打过来,所以特意让我等着。”

顾问先生缓缓吐出一声叹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米斯达的声音让他既感激又欣慰:这个有些粗神经的少年终于有了三把手的样子。乔鲁诺不在的时候,他至少学会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撑起门面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没去医院,说在办公室休息一段时间就好。黄金体验比什么医生都管用。”说完他又对远处大喊,“我马上就来!”

“抱歉,我得先挂了!”他急匆匆地说,波鲁纳雷夫清晰地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小手枪们用尖细的声音催促着主人。“还有点事情要我去办。您想来就来吧!”

乔鲁诺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淡蓝色的毯子。他依然平稳地呼吸着,看起来只是在安睡,好像身上中了两发子弹的不是他;只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揭开了病痛的一角。波鲁纳雷夫在桌沿看见了那两枚子弹。黯淡的银色,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轮椅在沙发面前停下,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您还是来了啊。”乔鲁诺仿佛心灵感应一般睁开眼睛。因为虚弱的缘故,这对眼睛此时看起来格外纯良,绿宝石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光。“其实您可以不用来的……”

“乔鲁诺。”波鲁纳雷夫轻声打断他,“我不用插手组织事务,不用参与战斗火并,不用为大大小小的事情烦心,只要当一个名义上的顾问就好。到现在,我连来看看你都不用了吗?”

乔鲁诺不说话了。毯子从胸口滑落半边,露出层层包裹的雪白绷带。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乔鲁诺?”

轮椅慢慢转向。银发男人哼了一声,轻轻抬起下颌——身着盔甲的银色战车从背后鬼魅般现出身形,手执西洋剑,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如初。优雅的剑士微微屈身,用剑尖将两枚子弹击至半空,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只是一瞬间,银弧向高处凌空一刺,两枚子弹被直直钉在顶端,弹头还闪着冰冷的光。

银色战车的手臂向身侧一挥,被刺穿的子弹叮铃当啷掉在地上。波鲁纳雷夫看都没看,假肢往旁边踢一脚,空心子弹一路滚到窗边。

乔鲁诺目不转睛地看着。替身流线型的盔甲半边沐浴在阳光中。它昂着头,西洋剑唰地一声归鞘。漂亮、骄傲、不可一世——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

波鲁纳雷夫坐在轮椅上。他和他的替身一样残缺,和他的替身一样美丽。他抬着头,两颗碎心折射着光芒,连贯穿右脸的那道疤痕都像一朵粉色的花,从那颗玻璃般的眼珠中生长出来,从此获得了永恒的绽放。

乔鲁诺望着他,像是在仰望一座神像。他的表情逐渐融化,饱含着一种幸福的苦楚。波鲁纳雷夫用那只仅存的蓝眼睛凝视他,对他微笑。乔鲁诺在那只眼睛里看到晴空,水光宛如云彩般划过。

他说:“我也是可以站在你身边的。”

之后的日子乔鲁诺在组织养伤。善后事宜被处置得七七八八,几乎是一夜之间,犯事的人就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年少上位总会招人嫉恨,一时疏忽便招致祸患。那个晚上偷袭乔鲁诺的人被米斯达亲手抓住,盘问一番后扯出了一连串关系人。波鲁纳雷夫冷眼看着这一切,推着轮椅驶向门边,关门的同时也将枪声和惨叫置之脑后。如今,这已经不是他需要担心的事了。

他重新开始工作。里里外外的事务,从陌生到熟悉也不过半天工夫。这时他确定以前乔鲁诺交给他的所谓工作只是形式主义了——虽然顾问的名头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形式主义。波鲁纳雷夫请下属找一间空置的客房,添置几件物品就成了临时住所,之后又拜托他们把猫也接来了。没人规定组织不能养猫,但顾问的小乔鲁诺显然是这里唯一的猫。

乔鲁诺不再见他,所以他不能再离开小乔鲁诺。

他们住在走廊的一头一尾,比以前更近,但几乎不见面了。有时波鲁纳雷夫在深夜静悄悄推开房门,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灯光,有时很快熄灭,更多的时候如灯塔般燃至天明。波鲁纳雷夫望着那处灯光,渴望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震耳欲聋盖过心跳。他听而不闻。周身的黑暗先是默不作声,接着开始涌动,像深海一样将他慢慢淹没。

那句话说错了吗?那句话是刺痛他的心了吗?也许他不该在乔鲁诺刚刚受伤的时候对他说这种话,而应该等等,再等等。他已经等了很久,再多两天又怎么样呢?

三天之后的晚上,乔鲁诺突然不见了。

波鲁纳雷夫几乎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到。他尚且心存侥幸,觉得猫咪可能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便拿起文件,可读上两个字就放弃了。轮椅在实木地板上纠结万分地碾过三圈,终于冲出房门。

“乔鲁诺——!”猫主人急匆匆地大喊爱猫的名字,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荡起回声。他喊过一声,没听见回应,又放大音量:“乔鲁诺——!”

“波鲁纳雷夫先生,不用喊这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哦。”

什么?波鲁纳雷夫呆在原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终于幡然醒悟的时候,乔鲁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波鲁纳雷夫看见他怀里抱着猫——抱着小乔鲁诺,就像他第一次把它带来的时候。可恶的小叛徒低下头舔了舔乔鲁诺的手背,接着从他怀里跳下来,回到主人的膝上。

“还是说,您不是在叫我……而是在找这小东西吗?”

无数个字母从波鲁纳雷夫的舌尖上滚过,而他连一个都没捉住。此时,他多么痛恨自己的语言能力:这么多年居然毫无增长,在紧要关头都挑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乔鲁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自顾自嗯了一声:“原来它叫乔鲁诺啊。”

“我没……不是……”波鲁纳雷夫无力地申辩。猫咪恰到好处地以“喵”作出回应,让主人的辩解愈发苍白无力。

“没关系,我觉得挺合适的,别改了吧。”乔鲁诺蹲下来挠挠它的下巴,猫咪舒服得眯起眼睛,“看,它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真乖。”

“它没走……”波鲁纳雷夫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真是太好了。”

乔鲁诺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双手扶着年长者的膝盖,像是怕摔倒似的。

“那我呢?”他轻声问,“你就不问问我吗?”

“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了。你还需要我吗?”

波鲁纳雷夫的心脏又开始疼痛了;熟悉的刺痛,因爱而生的刺痛。他的嘴唇颤抖,连眨眼睛都不敢——若是眨一下眼,乔鲁诺一定会注意到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可是当一切迹象都指向某个答案的时候,掩饰什么都是无用的。乔鲁诺猛地站起来,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举到嘴边落下一吻。被亲吻的皮肤滚烫得好似被印下烙铁,罪恶的烙铁,而被刻下印痕的人只是默默承受着,早已放弃了反抗的权力。

他永远都会纵容乔鲁诺。又有谁不会纵容他呢?全世界都该爱他,爱这个在黑夜中都闪闪发光的孩子。

他终于张开双臂,拥抱了自己的星星。轮椅被撞到墙边,重重震了一下,于是他们抓紧了彼此。猫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走了。乔鲁诺的手心贴合他的脸颊,像冬日的壁炉一样温暖。遮住右眼的眼罩被轻柔地解开,然后被吻了。

“在害羞的时候,您的眼角会发红。”手指跟着轻柔地抚过那个地方。微小的气流在他的身上激起一片颤栗,“就像现在这样……”

不用波鲁纳雷夫制止,乔鲁诺也无法再说下去了。强烈的渴望攫住他的心神,能分出一丝给情话已经是极限。在急促的吐息中,他们急切地寻觅着对方的嘴唇,之后便是长久的亲吻。波鲁纳雷夫悄悄睁开眼睛,发现乔鲁诺也在偷看他,那双美丽的绿宝石因爱意而深邃动人。他闭上双眼。

他想他宁愿在这一秒死去。

第二天,波鲁纳雷夫离开了临时住所。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着自己的猫,仓皇得像是在逃难。乔鲁诺一定知道他会走,但他没有派任何人拦住他的去路。

清晨的大街安静得仿佛死去,醉鬼在路灯下化为一滩烂泥,不知是死是活。波鲁纳雷夫停在街口,发现他一瞬间有点记不清回家的路,但很快就想起来了。他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没有活着。他的心跳已经被带走了,留下的只是躯壳。

回到家,他发现插在门口花瓶里的玫瑰花枯萎了。那是乔鲁诺上次带来的,他修剪一下就插在玻璃瓶里,没指望它能开多久。他问乔鲁诺,用黄金体验变出的玫瑰花是不是就能永不枯萎?乔鲁诺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波鲁纳雷夫突然来了兴趣,是因为替身的使用范围吗?

这倒不是,乔鲁诺说。因为您想要的是永不枯萎的玫瑰,而我是会死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甚至难以判断它的来源,只是喘不过气来,庞大的悲伤像是要把他压垮。他慢慢挪到桌前,抓住那部电话,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凭直觉按下那串号码。短暂的等待后,很快被接起了。

“怎么了?”花京院问。他的语气意外地温柔,好像知道他会打来。

“我还是搞砸了。”波鲁纳雷夫说。

“这么多年了,你的脑子都没点长进吗?”花京院叹了口气,语气却不是责难,像是无可奈何,“到底是哪里不行?”

“我不知道。”他自言自语,“他一定能活得比我长久,比我快乐。我不能……”

电话对面陷入了沉默。波鲁纳雷夫望着不远处那束枯萎的玫瑰,突然想起那天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如果它能够一直绽放到我死去,那就相当于我的永恒。

“我们只是想看到你幸福。”花京院说,“你不会上不了天堂。爱哪有过错?”

他挂断电话。鸵鸟把头藏进草堆,而波鲁纳雷夫把头埋进猫咪的肚皮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被挤出眼角,滚落到光滑的皮毛上。他一边咳嗽,一边哭泣,好像退化成了刚刚出生的婴儿,通过第一声啼哭取得呼吸的自由。两瓣干涸已久的肺重新被氧气充盈,挤得心脏开始尖叫。

小东西安静地承受着他的悲伤。他哭了很久,断断续续,最后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傍晚降临之时依然在抽泣。他的手腕被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了。他抬起头,刚好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绿眼睛,含着一种奇特的温柔凝视他。

他抱紧温暖的小东西,蜷缩身体,把自己陷在轮椅当中,慢慢睡着了。

直到尖锐的电话铃让他惊醒过来。

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男人猛地拿起听筒,差点把旁边的杯子撞下桌沿。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又差点带倒相框。这一次的通话来自人间:那是乔鲁诺。语调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好像确信波鲁纳雷夫不会离开,也根本没考虑过他会离开。波鲁纳雷夫总是惊异于他的自信,更惊异于他的判断总是准确。

“明天我能过来吗?我好想你。”

乔鲁诺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被拒绝的可能性,话语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然后我们去上次说好的那家店吧。那家店可受欢迎了,平时排队要两个小时……我都预定好了。”

波鲁纳雷夫感到如释重负。他笑起来,笑声卷起气流,通过电波吹到对方的耳朵里去。他想他可能等不到明天。他现在就想见到他。

“当然了。”他的语气轻快极了,就像他以前向漂亮的女孩搭话那样——当然,前提是忽略他哭过的鼻音。

“而且最好现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