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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仪将行星地图投映在落地窗上。玻璃的色度调至透明，唯一反射光线的物质只剩下生命体的温暖皮肤。除了中央的人形轮廓，地图的其余部分如同幽灵，毫无怨尤地穿墙而过，跃入窗外的黑暗虚空。
承太郎站在窗前，对着光束缓缓移动手掌。
这个略呈椭圆形的星球是联盟的中心，与人类诞生的旧址、早已寂灭的地球十分相像——大陆中央的数支山脉隔开平原，盐度偏高的海水中同样可见岛屿星罗棋布，就连昼夜分布和恒星辐射也相去不远。此地的居民们因而少了许多麻烦，无需像废弃区基地的流民那样，在外出时穿戴特制的衣物，谨慎地保护自己免受晒伤。
政客与巨贾坐拥的区域在承太郎手中一一经过。荧光闪烁的银蓝色边界线是无数道水流，从这根手指落下，又被另一个手指打捞起。一枚红色五角星停驻在他的手心，象征首都区的基地。他翻转手掌，让星星印在自己结痂的指骨上。
声控灯开始工作。有人走进房间。
“不告而别，”他的外祖父说，“这不是个好习惯。”
星星融化进更耀眼的光线里。承太郎迅速将双手插入衣袋。
乔瑟夫·乔斯达把防风镜推到头顶，摘下驾驶手套。他年轻时在探险中失去了左手，平时总将义肢藏在手套里，不轻易示人。只有在他极为重视的谈判场合，乔瑟夫才会主动让旁人看到他那青灰色的钢铁机械骨骼，以展现自己的诚意。
他走到转椅前坐下，看了眼显示器：“你打算去卡吕普索星？这是要做海盗呢，还是要去体验贫民窟的生活？”
承太郎料想他一定会搬出自己的母亲做借口。他们依然把他当作一个孩童。
果然，乔瑟夫继续说：“荷莉已经和你的老师谈过，只要你回去好好工作，他不会再追究你的责任，也愿意继续聘用你当他的助手。”
“他没资格做我的老师。”
承太郎看向窗外。远处有一支稀稀拉拉的游行队伍，自制的霓虹灯牌上写着几个歪斜的标语——“呼吁权利！”“解放我们！”“取消压迫！”他们徒劳地将口号伸到路人眼前，试图争取注意，然而行人远远地便绕开到道路另一侧，像一串黑压压的避光的蝙蝠。
在他用目光跟随那些灯牌的时候，乔瑟夫站到了他的身边。
“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不去参加所谓的‘仿生人解放’。”
承太郎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刚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机械修理师，除了精密的机械设备，更为复杂棘手的机械生命体也能修复如新。但他接连拒绝了许多订单。
他的老师，也是他的上司，自然十分不满。乔瑟夫听说了这事，悄悄来找他。
承太郎，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职业对你造成了过大的影响？我很担心，你会不会思想过激？他的外祖父这样问他。承太郎不是个执着于咬文嚼字的人。过激具体指代什么，他全然不关心，于是随便地点头同意。
对方立马严肃起来：“承太郎，现在向我保证，你不会加入那些号召解放仿生人的运动。”他随后解释说，这也并不是他执意站在那些虐待仿生人的权贵一侧，只是已经有太多走火入魔的年轻人对仿生人产生感情，以至于非要使整个社会对它们另眼相待。他希望承太郎别这么做。别把自己置于可悲的境地。
“机器是工具。人不能放任自己爱上这样一种手段，机器无法回报以等价的感情。”
承太郎再次随便地点头保证。大家为了什么而反复争吵，占领社区媒介和宇宙广播相互辩驳，他无意梳理清楚。他见识过某些平民领袖，白天在建筑的立面荧屏上呼喊平等，夜晚则悄悄拜托他修复自己那件“已经解放”然而饱经虐待折磨的工具。语言太具有欺骗性。他全神贯注的从来只有机械、电路、硅胶和纤维材料。
但他依旧拒绝为这些谎言家服务。
“不要再有谎言。”
游行的队列在街道中央盘腿坐成一圈，扯开猩红的旗帜。很快有提着电棍的警察冲上前去，推搡、驱赶示威者，拎着胳膊将人从地上拔起来。示威者向谎言发起的突袭，不到两分钟就宣告失败。暴力似乎更能代表真理。
承太郎收回目光，把自己受伤的拳头展示给外祖父看：“老头，看见了吗？就凭我给他的这一拳，我不可能再认他做老师。”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乔瑟夫大笑起来，眉毛拉出松弛的间隙，像抛开了某种沉重的顾虑。“总是踩不准叛逆的时间点！行了，我能理解，我年轻时也有控制不住火气的时候。但拿自我流放弥补过错，承太郎，是不是有点儿太理想化了？”
真相并非如此，不过，承太郎没去纠正。他把伤口露出来时，或多或少地已有了这样的预感：或许让乔瑟夫误解为年轻人的冲动反倒更好，毕竟这更容易接受。因此他只是跟着笑了笑：“那该怎么做？要我在卧室里表演离家出走吗？你会看不起自己的外孙。”
“是啊，冒险家，你走吧！一声不吭，把我们全都丢在后面，这样我就看得起你了。”乔瑟夫做了个鬼脸，而后忧心忡忡地说，“承太郎，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卡吕普索星太远，而我们家族的势力都集中在联盟中心，假如你遇到什么危险，我们无从得知，更不要说去救你。”
承太郎沉默下来。他既无法反驳，也无法做出保证。
幸而室内广播响起，解救了无言的尴尬。一个柔和的声音呼唤前往卡吕普索星的乘客尽快到入舱口集中。
“抱歉……但是我不能再等了。”
承太郎拎起工具包，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