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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寒风里的日光有暖春的幻觉,袭来的东风却让公园里的白鸽哆嗦着抖了抖翅膀。
前方的瘦高行人也抖了抖银丝满布的卷发,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说,嘿,John,你忘了钱包。
矮个子男人拍了拍口袋,被方块状的硬物硌了手掌。
其实,Sherlock。他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干净透彻的眼睛,打住了话头。
于是John说,对,我忘记了。
那我在这里等你。Sherlock迈开利落却不再那么矫健的步伐,落座于路边的长椅。
好。John跟了几步,紧紧侦探的长围巾,吻上他的额头。等我回来。
回应他的是一个短短的前鼻音。
John Watson从手套中抽出僵硬的手指,木然地将钥匙捅进锁孔。
221b从门缝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
他站在廊里。失去了Mrs. Hudson的房子散发着冷硬干瘪的古老木质味,孤身一人的John身边又没有Sherlock Holmes的蓬勃生气,长久以来被称为家的221b此时只剩一个公寓的空壳,仿佛一个在岁月打磨中缓慢发狂的鬼宅。
John戴上手套,叹口气。转身离开。
Sherlock百无聊赖的样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气场圈,就连傻呵呵的鸽子都不敢踏足。
仲秋日光浓烈浮夸,落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Sherlock顺着渐近的影子抬起头来,清单倦怠的目光里就染了颜色,一脸小骄傲的表情。
John温暖地笑,像此时日光。
他们又沿着公园的石子路走了许久。
影子越发变得比人更瘦长。阳光随着太阳隐没在地平线后的行为变得愈发稀薄。
晚餐?
得了吧,John。Sherlock偏过头,促狭地看着与自己并肩的小个子军医。你没有带钱包。不过我们可以去Angelo吃霸王餐;顺带说一句,你昨天把拐杖忘在了那里——我早说过,心因性。
回应他的是空间里长久的、尴尬的静默。
John放缓步子张张嘴,反复数次将脑中构建好的说辞吞回。
事实上,Sherlock,我们这周没有去过Angelo。
世界缓缓凝固。
一只不健康的瘦长且骨节分明的手钳住了John的左上臂。他们漫无目的的持续行进终于被按下了终止键。 你带了钱包。
John保持着半背对的默然。然后他被狠狠甩过身体。
看着我。
John抬起头,沾上旋风般暴怒又焚火般绝望的眸子,偏开头去。
路边的华灯代替了日光,没有任何温度。John茫然地屏住呼吸,盯着两人相对的脚尖。Sherlock的皮鞋反射着炫目冷然的光,自己的却一片喑哑。
而且我还叫你回去拿过一次。侦探之名不合时宜地名副其实。
灯光的温暖原来越炫目,力透层层衣衫但真的只是幻觉。
而且,你已不用拐杖三十年。
面前的人转过身去,只剩滞留的衣角。John追上他,将两只外形相同的手套握在一起。 Sherlock愤恨地用力甩开他的手。
别跟着我。声音冷漠中夹杂着颤抖的波澜。我还没有忘记家在哪。
年迈的军医并不跛脚,却蹒跚着亦步亦趋。他感觉这样的跟随与以往逆风狂奔的旅途并无二致,却踩着自己周期性循环在脚下的影子胆战心惊。
221b有了Sherlock Holmes也是死水的邦域。
昔日以沙发为床的侦探并不在客厅里。房间里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病入膏肓的路灯光。
一身寒气的军医点起了炉火。
火花迸溅的噼啪之间,规律得有着安宁的力量。白日的疲倦向John袭来。他窝进自己的沙发,踢了鞋用脚蹬着对面冰冷孤单的沙发框架。
躯干渐渐温暖,头脑也开始麻木恍惚。在一片和谐寂静中,他闻到木柴燃烧的灰烬味儿,壁炉上玻璃罐子里散发的福尔马林味儿,Stradivarius身上沉静的松香味儿,厨房里飘来柔和的伯爵红茶味儿,Mrs. Hudson亲切香腻的奶油曲奇味儿。
John Watson感觉到有滚热的液体滑出了眼眶,伴着炉火的庇护从脸上慢慢干去,愈发冰凉。
[B]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
断断续续落雨十多日的伦敦在这一天意外整日晴朗。
他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看见走廊尽头落地窗前仿佛飘忽剪影的Sherlock。
John,John。侦探的瞳孔涣散,苍白着脸叫他的名字。
Sherlock。他回应他,坐在他身边揽过他的肩。医生说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来见她。
秋日阳光灿烂又盛大,盲目地膨胀如同炫目的幻觉。
因为她只记得我的死亡。
对。John拉过侦探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握进他的手中。你来见她一次,她便会受刺激一次。
我知道。她已经老到经不住刺激了。语气是一贯的尖酸刻薄,却并非真的嘲讽。
嗯。瘦弱的Mrs. Hudson不应该被心脏病折磨去世。语毕他发现自己在对方的尖牙利齿后讲了一个并不适当的笑话。
哦,Mrs. Hudson可不弱。侦探却铁青着脸接下了对话。
John拉着心情略有起色的Sherlock回家。
但事情并非John想的那么简单。
在一个名侦探身边数十载,John自认为把见微知著的本领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奥斯卡小金人得主Mr. Sherlock Holmes的强颜欢笑被他看在眼里。
Mrs. Hudson的迟暮像一个火星,点燃了某个哑弹的引信。
老去。这一个关键词安静地爆炸在了221B。
Sherlock Holmes在畏惧老去。他的室友得出这个结论。那个意气风发一直如同青春期少年、日日以柴木般燃尽身体生命的方式度日的侦探在畏惧老去。迅猛、犀利、尖锐,是他的代名词。他的风华绝代只有青春有资本给予阐释。
John发现自己很难在脑中勾勒出一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男版Miss Marple,迟缓地眯着老花眼去看报纸上的蝇头小字,背着他抖着手指偷偷为自己点上一支被列为违禁品的香烟。连John都难以想象,更何况Sherlock自己。
可事实上,John Watson并不在乎Sherlock Holmes是否风华绝代。他见过因冰箱里人头被扔掉、自己延迟回复短信而抓狂的混蛋Sherlock,他见过瞳孔散大即将吞噬毒药、或是中枪倒地一身血污神志不清的Sherlock,他见过因失误而来不及阻止凶杀案自责、抑或参加自己婚礼后一脸脆弱的Sherlock。或是他的眼泪,或是他在床铺上身体潮红眼神迷乱。
John Watson付过出租车费,把刚进门沉浸在思维宫殿里心不在焉的Sherlock Holmes推抵在走廊墙壁上。
他鲜少主动去吻Sherlock。
他用舌尖挑开紧抿了一路线条尖锐的双唇,用舌缘抚慰探究柔软孤寒的内壁,用舌腹全力绞住惊愕茫然的另一条舌。
于是他得到了猛烈的回应。
外套拉链被急速拆解的声音伴着纽扣挣脱的裂帛声,围巾与衣袖纠缠打结被甩到米字旗的靠垫上,两皮带扣无规律地相碰与玲玲朗朗的摘除声,长裤与内裤分不清次序裹成拧巴又亲密的一团。
他们陷入秋日最浓烈最壮丽的温暖中。
肌肤相擦的火焰胜过冬日壁炉的明火,白皙身体的潮红将午后霞光撕扯成不足一道的破布。琥珀眼里充斥欲求的吞噬,汗珠从紧绷的肌肉纹理中一路裹挟而下。
他们用攀有细小皱纹的手掌抚摸对方已初露岁月端倪的躯体。
Sherlock狠狠吻上John扬起的脖颈,舔舐他肩侧狰狞的疤痕,在锁骨和胸膛踩下一个个落叶色的印记。John的牙齿刺入Sherlock光洁的肩头,在极尽愉悦的颤抖里从口中溢出破碎的名字。
Sherlock。Sherlock。
回应他的是对方性爱中一贯的杀手锏。胸膛的轰鸣,沉溺的喉音,被缓缓延长的元音吐字,和落在耳垂的口中喷出的热气。
John。
高潮。在烟花绚烂的尖峰时刻来临。
窗外落日,撤去了一切无所谓的伪装掩饰。
世界在喘息声中归于平静。
John用手抚着Sherlock柔软的卷发,发觉几根隐藏极深的白发。
岁月在他们奔走于伦敦街头的日子里从鞋底静静流过。
John开始有些害怕老去。
他害怕自己伤痕累累的残躯无法跟上Sherlock的步伐。他害怕老去的他在某个寒冷的冬夜,在老人院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
他害怕他的日子没有了Mrs. Hudson的红茶和曲奇,没有了Sherlock尖锐的小提琴曲,没有了燃尽一切如同末日的性爱。
他已经不敢一个人生活了。
一个人垂老,一个人用餐,一个人自慰。一个人死去。
他已经离不开Sherlock Holmes了。
[C]
炉火的噼啪声渐渐消弭。
John从短暂的梦境中醒来。
填了柴火,推开Sherlock的房门。
他轻车熟路地爬上Sherlock的床属于自己的半边,看见一个动也不动睁大双眼的白发老年人。
他惊恐地去摸Sherlock的身体和脉搏。
温暖,持续跳动。
他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把手指插进Sherlock柔软的白发里。
记得我们讨论过的事吗,John。身边人盯着天花板开口。
Sherlock说,请你一定到这么做,请。无波纹的声线中透出压抑的恳求。
五年前的一个傍晚,Sherlock反复向John索求咖啡的举动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战争。
John咆哮着夺门而出。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到221B时,被扑上来的Sherlock狠狠拉进卧室扒了个精光。
他们的性爱早如同年纪应有的样子般温和舒缓,而此时的Sherlock却奔腾而来。
Sherlock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干净,盛着满满的炽热情欲。John却在恍恍惚惚间体味到了丝丝冬日才有的的寒冷绝望。
他习惯性在倦怠中用手指梳理Sherlock白发已成主体的头发。
John。Sherlock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Holmes家族携有阿尔兹海默症的遗传基因。
秋日浅薄的日光刚好照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集成强烈的一束反射进John的眼睛。炫目的刺痛。
John想起十年前Sherlock被拒绝探视Mrs. Hudson的那个下午。一样激烈如同末日的性爱。
Sherlock Holmes怎么会畏惧有着John Watson陪伴的老去呢。
Dr. Watson毕竟不是侦探。
Sherlock往日性感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如同小提琴弓弦胡乱摩擦的嘶叫。
John,我不光有遗传史,侦探生涯数年头部受到的物理重创和神经的紧绷,已经让偏头痛成为我的生活日常。而且我知道我的情况不会就止于此。
如今的我只是无数次索要咖啡,可是以后,我可能再也办不了案子,不能给我自己穿上妥帖的衣物,记不住家的位置,记不住我们在一起的岁月。或是,再也叫不出你的名字。
我会变成这世上最愚笨的人。最终昏昏沉沉,在并发症的作用下不再醒来。
他的手还贴着他的头皮,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却是天涯之距。
John的心尖在跳跃。鄙视着下午那个暴跳如雷的自己。
我是个医生,我知道如何做。我绝不会离开你。绝,不,会。
不,John,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对我的爱。我只是,我只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
秋风瑟瑟地吹开窗子。撕去了日光的假面,风猎猎地响。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再也无法做Sherlock Holmes,我再也无法忍受不是我的我——请你,拿出你的左轮手枪,用我的手握住扳机,抵住你吻过的上颚,亲亲我的额头,扣下你的手指。
路灯光在一瞬亮起。一切只剩秋日温情的幻觉。
John Watson摇头拒绝身边挺尸的人。
不,Sherlock,你很好,你只是偶尔记不住一些小事,偶尔乱了时间轴。
Sherlock温凉的手指握住John位于他发顶的手。干枯而发皱。
可我早已不是我。与其做那个被自己唾弃的废人,宁可选择死去。
求求你Sherlock。冷硬的军医深呼吸强掩住哭腔。我需要你。
暮年的侦探叹了口气,侧身抱住John。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John,答应我。
[D]
自从Sherlock错乱了时间,他的状态每况愈下。
他的病遣散了他强悍的逻辑能力。短暂的清醒远不能支持他解开一个半吊子侦探John精心设下的谜团。
于是John藏起的左轮他再也不能找到。
更何况他早已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冬日的入侵让年迈的John有些力不从心。
Mycroft Holmes与Greg Lestrade的养子派来养老院的护工,拿出一份十五年前签下的合同,表示将在Sherlock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的情况下带走他。
John看着合同末端熟悉恣肆的签名笔迹,大吼着混蛋骂着F开头的动词用手杖将年轻的护工们赶出门去。
John Watson还能照顾自己的爱人Sherlock Holmes。
但这一切都不容易。
圣诞节的临近整个Baker Street都张灯结彩。将Mycroft风范继承了十成十的养子邀他们共度圣诞。
被对Holmes一家正在气头上的John一口回绝。
反正此时挑剔的Sherlock Holmes已经做不了决定了。他暖笑看着轮椅上呆滞的老人。
Sherlock,圣诞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Mycroft。Sherlock浑浊又带着孩子气雀跃的声音传来。只要背上的鞭伤好了回家和John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
John习以为常笑着啐一句,老不正经。
冬季是森冷而孤寒的时间单位。
John叫了外卖,只是将炉火烧得更旺便与Sherlock共度了圣诞。
午夜时分下起雪来。
Sherlock对着窗外的飘雪发怔。
记忆停留在流亡时期的Sherlock有着少且轻的睡眠,长时间的清醒让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昏昏睡去。John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调整自己的作息。
John收起Sherlock的病历,揉揉发痛的肩伤,踱到Sherlock的轮椅后,倾下身尝试性对着他耳边轻言。
我们去睡觉了,好不好?
意料之外被抓住了衣袖。
John,求你。声音无比清晰明锐。求你。
John在雪花的缝隙中看到路灯光,想起之前的无数个秋日黄昏。那些个黄昏里,高傲的Sherlock Holmes也用类似的语气低下地请求。求你,John,求你。
圣诞的烟火眩目地炸裂在黑暗的空中。
耀眼的光芒让John联想到那些绝望的、如同末日的激烈性爱与Sherlock柔软的头发。
John登上许久未上的二楼房间,从Sherlock的旧围巾里拿出这五年被自己无数次擦拭保养的左轮。
围巾里的左轮带着Sherlock的气息。
冷硬的枪管却反射着一场盛世烟花。
烟火还在炸裂,如子弹出膛的鸣响。
John却只能看见烟花光芒中隐约的仲秋日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