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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鲁诺拿出钥匙,金属材质的大门映着月光投到他脸上。他踏进黑暗,像鎏金淌到石灰板,细微的光亮显得异常珍贵。
这是间精巧的高层公寓,跟市中心还隔着几段巷子和一个小草坪,每到夜幕低垂,丝质的窗帘也漏不过什么月亮,最多可能会在缝隙间沁些风,拥起浪花让镜面破碎。
他扯下领带,解开规整的领口。房间响起空调运作的风气流声,黑暗中亮着绿光。
仰头呼吸加快沉寂流逝,忍住麻烦黄金体验去布加拉提房间找件他平时常带在身上,今天却忘了的配件的失礼想法。
视线从茶几聚焦到花瓶。
兀的花瓶里长出一簇绣球花,压着花瓶滚到地上,黑夜中它是鸦青裹着碧海。圆乎乎的瓷罐一直转到他脚边,听声音却像是橡皮泥捏成的。
他蹲下看着地上掉落的花瓣,将瓷罐恢复原状摆回去。绣球,应该是上次花束的陪衬,他想。
平躺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纳兰迦今天的生活总结,因为晚餐福葛不在学校没能一起,记录就得精确到吃了几口,每口嚼了几下,还好只是发在群里的要求稍稍挽回了纳兰迦一点尊严,要不他是绝对不干的吧?他抿嘴只觉得想笑,眼神柔和地散到空气中。
心里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像是收割太多美好走马灯的死神,耐不住寂寞烦请同僚打开自己的前世回忆,结果全是黑白的。午后的阳光都会避开哪怕缝隙,直直地落在他触手可及的各个角落,看到那些的同时只盼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松散的睫毛拉着眼睑下垂。
摸索到腰腹找出正在振动的电话,是最近流行的翻盖款,他看到显示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按了接听键。
“布加拉提?”
“嗯,我知道了。”
“……好。”
“我想要开心果和巧克力味的。”
“嗯拜。”
他的情绪散得复杂而轻率。
这一部分理由在于乔鲁诺是个行走的矛盾体。有记忆是在两岁多以后,一时间他还跟着某位姓汐华的女性,拥有汐华初流乃这样温情柔软的名字却没有体会过温情和柔软。但转眼好像穿梭似的就有一位金发男性向他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
倒没有很辛苦,这位老师他的童年时光上了不少色彩,还给了他“乔鲁诺”这个名字。幼年的乔鲁诺远超同龄人,他认识很多字、算数很快,甚至还懂一些在日本毫无用处的拉丁语。很可惜极少有人见识过他真正的样子,他年龄太小又藏得很好低调乖巧,有礼到看不出老师,只是让外人羡慕这孩子的家教,还引得汐华小姐一番冷暴力。
他的老师正巧是这极少人之一,他爱取笑这个无知的学生,骂他乔斯达家的杂种,语气亲切到让他一度以为这是夸奖。
习惯延续到五、六岁,是对于大部分同龄人刚刚有记忆的年纪,往后他就很少有频繁的时空错乱的感觉了。
像是冰泉湖泊失去高山落水,彼时的汐华初流乃蓝绿色的眼睛藏在黑色短发里,一滩静水不会流入任何海洋。通常来说这是无论喜不喜欢小孩都不太想解除的类型,却是汐华小姐对他最友善的时间。
乔鲁诺陷入了一个短暂的梦,梦到趴满蝗虫的麦穗,梦到鼓囊蠕动的蟑螂卵鞘,梦到不断鸣叫的钟摆,梦见不说再见的别离。
眼球的律动快把他吵醒,心跳强劲有力要带着血液冲破屏障。梦境是混乱的,视角不断转换让他就像那个男人展现的那样,一个没玩够的小孩,刚得到了遥控汽车就被人抢走了,之后哪怕得到坦克也不开心。
非要生气地砸烂之前的汽车还得弄哭那个抢他玩具的家伙,才能勉强从他脸上看到些愉悦的戏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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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有一段状态非常不好的时候,风华正茂的十五岁却比童年的异样更让人不愉快。那时他本应不温不火地从国中毕业直升,头发忽然变成了金色,原本黑发伪造的温顺也像是一同消失了。他当时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初春的天气接着雾气,客厅空旷没有什么装饰,一年电视机也不会开几次,利用率最高的家电可能是装满布丁的冰箱。
似乎有什么冲动要唤醒他,犹如回应对方的心愿一样,他不断在睡梦中尝试睁开双眼。
“乔鲁诺?”
一个不算明亮的男性嗓音,听起来像个美男子。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在用一个很隐私的名字叫自己,他用愣怔的神情回头望过去,有些困惑,对方闻起来像干净的衣服是他不会购买的混合洗涤剂的味道,但不知为何,那种气味此刻清新又甜蜜,像没有海风的腥气的海中珍宝。
他感觉皮肤上腾起刺痛感,口腔泛起酸涩,似乎是有把不合适的钥匙插到锁扣,身体被塞进泥沼里。
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称呼?自己应该叫做初流乃才对!
莫名产生的愤怒让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从失去的噩梦中走出来。
乔鲁诺想起前不久读到的新闻,切尔诺贝利的红色森林,那个因为能源稀缺在核爆之后只封锁了4号机组,一直运作到最近爆出火情才关闭的核电厂。乌克兰的消防队控制住了火势,但一些奇怪且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在了这些人身上,除了和一场普通火灾战斗之外,他们皮肤的刺痛、瘙痒,就像被绚丽红色的獠牙亲吻。
那是辐射。它强烈、病态,噼啪作响又寂静无声。它悬浮在空气中,笼罩在目之所及的每个东西上,正准备融化你的内里,把你从内到外一并焚烧。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早就被烧干了。
“不好意思,您认识我吗?”他问。
接着如他所料,看到对方蓝眼睛里透出的落寞。
“这样啊,你还不认识我。也是,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或者说我们的相遇应该不在这里才对。”
“你可以叫我布加拉提。”他补充到。
他似乎接受能力很强,眼底的落寞仿佛只是错觉,乔鲁诺觉得有趣。
“嗯,布加拉提先生。”
“布加拉提就好……乔鲁诺,你多大了?”
“十五岁。”
乔鲁诺不知道这位布加拉提先生为什么要在意他的年龄,在他的世界里岁数顶多和能不能打零工有些承接关系。
“这也难怪,才十五岁啊,”他松了一口气,顿了顿,“这里还挺安全的。”
“哪怕是替身攻击让你来到这,我也可以保护好你。”
他看向乔鲁诺,眼神就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一个僵硬的拥抱。
“……布加拉提。”
“怎么了,乔鲁诺?”
“这样的能力叫替身吗?”
乔鲁诺叫出了黄金体验,转头又看回来,头歪着。
布加拉提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又碰见了一次有力量却不自知的乔鲁诺。他在动摇,乔鲁诺还是替身使者,那么在他的世界里也一定有另一个自己会与他产生命运的纠缠,但好像是抢夺了不属于自己的羁绊一样,他不知道这次解说的机会要不要留给另一个自己。
他想起当初的阿帕基不肯让替身能力被还没获得他认可的乔鲁诺看到,实际也是这样,替身受到的伤害会完全反应在本体上,这与杀手会保护自己的枪、厨师珍惜他的刀或锅一样。但乔鲁诺对他就像是有铭刻在灵魂上的信任似的。像类似无条件信任这样的情感不是没有感受过,童年是村子里的童星,少年时期之后他轻松赢得了整条街的喜爱,布加拉提有着正直的梦想崇高的觉悟,和相比于几个伙伴完全算得上有幸福的成长史。
这些大概都不能和乔鲁诺做比较。
“乔鲁诺,你想不想知道我和你的故事?”
他向他开始讲述他们生命里那短暂而漫长的九天,语气轻松愉快,像真正在讲故事一样,将故事里的遗憾和痛苦的离别都撇去了。
“你……”
你没事吧?
“怎么了,乔鲁诺。”他停下来。
“我知道了。”
乔鲁诺说不上什么感觉,他本来应该沉默地听着,这段拥有他姓名的故事让他觉得陌生而熟悉,而布加拉提虽然语气轻快但并不像想喜悦地迎接的样子。
他口口声声说的人生有许多无法凭借自身意志选择的道路,与进退无关的生死诀别,这也是他作为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命运,微笑着说着你无需在意。乔鲁诺想,如果自己是他口中的那个乔鲁诺他应该会更开心吧。
而不是这样,好像在邀请他来品尝他的眼泪一样。
“这是既定的命运……但如果你感到悲伤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布加拉提。”
乔鲁诺放开自己的前臂,他环视周围又望向布加拉提。
“喝茶吗?”
“好。”
布加拉提笑了,他再次想起他们的相遇,同布鲁诺与小队汇合后,在事后知道了阿帕基的壮举,哪怕是他也不得不佩服乔鲁诺的热情和坦诚。
“其实我和那位乔鲁诺很不一样。我一直在日本,没有去过意大利。现在是一个偏差值中上的高中生——也就是普通学生,梦想是读了大学后做个平静的上班族。虽然有替身,但顶多是种种花草,我暂时无法想象那些充满觉悟和信念的战斗场景,也没有体验过珍视的伙伴丧生。唯一类似的大概是寂寞吧。”
“但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好像已经足够幸福了呢。”
他递好茶后就看向自己的杯柄,把手伸进去,捧着茶杯,话讲到一半。
“乔鲁诺,那不是你。”布加拉提说,“只是一个故事——来自一位异世来客,你可以这么认为。”
“接受往往都是在故事发生之后吧。”
乔鲁诺平静地看着布加拉提的眼睛。
他的十几年生活充满迷茫,虽然布加拉提提及那位乔鲁诺的成长经历,但他就是知道他们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乔鲁诺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童年的老师赠与的,而这个名字他偶尔用作自称,目前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母亲——汐华小姐在老师离开后的两年不到失去踪迹,她起初变成丑陋的肉瘤模样,整天不出门却也消失了,他有想过要找她回来,可惜等到乔鲁诺明白什么是报警什么是失踪的意思时,他已经记不清汐华小姐的全名和长相了。
“我也一段故事。”
“在两岁大小我遇到过一个人——是和我们这样差不多的情况,不过和他是持续的,一直到我五、六岁我们不断相遇。他比我更高大点,金发,他似乎也认识我但从不告诉我他是谁,我称呼他为老师。”
“老师像有两面,一边是才识渊博高傲冷峻的贵族,一边是诡计多端贪婪蛮横的野兽,听起来不像是好的幼教是不是?”他嘴唇忍不住勾了一下,“当然,的确不是。”
“他具体交给了我什么可能已经刻到骨肉里了吧,要说的话也不外乎是些文学算术之类的基础知识。在没有这场莫名其妙的相遇之前我一直和一位叫做汐华的女士生活,似乎被当作了解闷的玩具。此外还遇到过几个慈祥的长辈,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我的人生大多数还是一个人,他们没过多久就都消失了。”
“布加拉提,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其实也想过要活下去呢?”
他顿了顿,就像要避免让身上的火焰蔓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注意避开你的。毕竟那些和我关系稍微亲密一些的人……”
“乔鲁诺!”他用尽力气只想叫住这个灵魂要和齿轮重合的少年,叫完后他沉默了,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乔鲁诺,你知道你的名字在意大利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意大利语……Giorno,乔鲁诺意识到布加拉提要说什么。不过他从得到这个名字的最初,就觉得是因为那个英国佬发不好初流乃的音,是故意念错的,倒没想过他会特意去取一个意大利的名字。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给我带来了生命的希望。若不是你,我的心灵只会随着时间慢慢老去…那是毫无意义的一生。”布加拉提说,“即便你觉得你们的经历不同所以是不同的个体也没关系。你看,哪怕是这样也坚持心中的正义,甚至连状况也摸不清就想去承担一切。世界上怎么能还有比你更有觉悟的人呢?无论你的过去被删添了什么——至少此刻的这个你,我的这份感觉也不会错。”
他没有把笔墨落在名字是寓意上,而是在谈乔鲁诺对他生命的意义,这让乔鲁诺更加感到悲伤。
“你太高看我了,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看着这个比记忆显得更加瘦弱的男孩,突然意识到这场时间空间的玩笑不那么美妙。乔鲁诺将他带出既定轨道追求内心,让他追寻命运的道路保持闪耀,让他成为了他自己。那他呢?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他的蓝眼睛愈发幽深。
“还说些什么呢……
其实在这个地方我想了很多,比如说替身这种能力。我的钢链手指和阿帕基他们一样是被箭承认觉悟后拥有的,但这个能力具体是什么取决于每个人独有的个人信念。”
“分析我的钢链手指的话,可能在面对另一个乔鲁诺的时候再尝试下好了。这样分开能不能接受呢?”
他停顿,又笑了一下,“我们就拿阿帕基举例吧,他的替身叫忧郁蓝调,基础能力是回放过去,你有什么想法?”
“嗯,再现的能力。按你的说法,我推断阿帕基是一个害怕失误的人并且有因失误酿成大祸的经历吧。”
“的确有,但他的觉悟可不止那些。替身也可以说是心中的矛盾互相碰撞从中诞生的力量,阿帕基只因为害怕失误是无法产生现场重播的能力,因为这样的能力缺少一个既定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开始研讨起来的乔鲁诺看起来轻松多了。
“我们通常认为害怕失误的人会怎么做?去避免吧。但是重现、再现过去是在接受一切的情境下。所以,我想阿帕基他总是考虑的东西不应该是躲避,而是‘拯救’、是‘改变’。他曾经是一名正义感十足的警察,但是在现实的矛盾下感到失望,之后因为收贿渎职导致同僚殉职,良心受到谴责离开警界才转而成为我的部下。纵使被命运琢磨,但他心中的正义从未熄灭啊,这就是我邀请他的原因。”
“心中的正义——或者说,是不屈服的勇气?你所欣赏的精神是如此矛盾吗,以至于要用拥抱命运但又摆脱命运桎梏来形容。”
“也许吧……命运降临的时候我愿意带头抗争,但是如果死亡能为我所希望的未来创造价值——那不能算屈服,而是我一直在追求并想不偏离轨迹地穷尽一生的终点,因为那正是我所追求的死亡……”
“阿帕基追求拯救和改变得到的是能力寻找真正的过去,我所追求构筑正义得到的能力是分离连接。
人生的目的永远不是一两个词能说清的,并且常常是岔路丛生,从出发就可能迷失方向,但是这些都是信念和觉悟能够克服的。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到那时即使削破岩石表皮也无济于事,因为在一味向前中掺杂了太多人生的无情。
所以总归来说,接受命运不外乎是接受过去、接受已作出人生的选择。”
乔鲁诺听着,他感受到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绚丽风浪,胸腔抽痛要产生共鸣,血液在抽搐它们急不可耐地要喷射,与那刺眼的燥热缠绵。
他早就知道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创造、挽救——他展现觉悟后诞生的力量像是在嘲笑他无力的期盼。如果从它的两面性来考虑,一方是想要创造和挽救,另一方是接受已有的伤痛,才能继续创造希望。
他尝试微笑,他的眼神从布加拉提的胸口挪到脸颊,在这片碧海想象失神。
在黑暗中前行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我相信你。”
细小的,分不清到底是谁发出来的声音,他们的嘴唇都在蠕动,似乎有什么冲动的念头。
布加拉提靠近乔鲁诺,拥抱似乎没有他预想那么僵硬,自然的保护欲化解了尴尬,气氛又像是生来就在此处呼吸,平淡无比的默契。
接着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似乎只是一方发起一方默许的一个不太礼貌的贴面礼。
布加拉提微微俯身,乔鲁诺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另一只下垂贴着他的裤子布料放在空气里,尝到了一股清新的气息。
他们就那样站着,如此亲密,紧紧贴着对方,曲线隔绝了空气,光线也无法插足。
雾散开了。
希望下次见到你的人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