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沙子仿佛正发着莹光。同样广袤无垠的天空黑暗,没有一颗星。沙漠中央有一颗巨大的光树,树上枝桠繁茂,往天空延伸开去宛如一条银河。在银河的九条主要悬臂之一的末端,延伸出一道树枝。如同人们有时候会在树上挂上祈福风铃,这根发光的树枝上挂着一些人体部件。它们周围欢快地飘浮着许多红色的小液滴。)
左小臂 她又来了。
牙齿甲 在哪呢?
左小臂 地平线那里,我好像看到她的影子。
左小腿 我没看见。
左小臂 再看看,她会过来的。
牙齿乙 你又在说胡话了。
右小腿 唉,我宁愿你说的是真的。呆在这里太久了,无聊得很,希望她再过来一趟。
双腿 你总是这么说,我一次都没见有人。
左小臂 那是因为你来得太晚,没有见识。再说,你总该见过她一次吧?是她把你带来挂在这里的。
双腿 我不记得。
牙齿甲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双腿 我已经说过上百遍了。
左小臂 再说一遍嘛,解解闷。
双腿 你干嘛不说一遍自己的身世呢?非要问我?
左小臂 我才是已经说了有上千遍了,不过实在闷得很,我也不介意再说一遍:当时他爬进巨人的嘴里把他那个金发的朋友救出来,然后自己没来得及出来,巨人一合嘴,咔嚓,我来到了这里。她照着我的样子用沙子捏出一个一样的,然后爬上树,把我挂到这里。就这么简单,好不好?不过我还不是资历最老的,最老的是我旁边这位右小腿。它是他初阵的时候被巨人咬掉的。
右小腿 ……别说了吧,怪丢人的。
牙齿甲 接着是我,是在一个审判庭上被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踹出来的。还有好多鼻血,喏,它们在我旁边漂浮。她用沙子捏成我的形状,然后把我送到这里。可惜,我没听到审判的结果。
一对手臂 审判结果我们早和你说了十万遍了。
牙齿甲 可我没能听到。
一对手臂 那怪得了谁?你怎么不再长得坚固一点呢?
双腿 你们为什么这么暴躁?
右小腿 因为它们是被以为是朋友的人所变的巨人咬下。
一对手臂 那两个可憎的背叛者……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尝到最痛苦的死……
灰瞳的眼球 ……呵。
面部肌肉 我呢,平平无奇,巨人实验时从他脸上扯下来的。
牙齿乙 我也是被同一个人踹出来,在一个房顶上。
左小腿 ……
右小腿 该你了。你虽是我的另一边对称,长得却很不一样,比我要老成许多。也难怪嘛,毕竟他长大了四岁。
灰瞳的眼球 我们是他自己砍下来、挖出来的。
面部肌肉 真令人同情。
灰瞳的眼球 不必。我同情我那完好的同胞兄弟。从后来者告诉我的事情来看,它不得不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画面。
双腿 ……然后就是我。被来自马莱的巨人咬断。那一下很险,但他还是躲过去了,只是没了我罢了。我想他能对付过去。她很快就捏了新的。
灰瞳的眼球 等一等,我想你们说得没错,她是在朝这里走来。看那边。
左小臂 哇!
(从沙漠的另一边,一位矮小的女孩慢慢走来。她一手提着水桶,一手在胸前捧着什么东西,从这个距离看不清那是什么。她走得很慢。)
右小腿 以往她是将我放在那个空桶里带来的,我从没见她用手捧着新的零件。我是这里资历最老的零件,你们所有人到来时我都看见了,大家都在桶里。
左小腿 也许零件太大了,桶放不下。
右小腿 那个桶没有空间这个概念,不会有放不下的东西。
牙齿甲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女孩径直走向这根树枝正下方。但太高了,还是看不清她捧着的是什么。她将那个东西放在附近的沙地上,暂且不去理会它;她坐下来,开始堆一条长长的沙子)
双腿 她在做什么?
牙齿乙 做她一贯会做的事,你不知道吗?
双腿 我不知道。我是被偷袭才死掉的……我来这里的时候太生气了,什么都没心思注意。
左小臂 她在做阶梯,或者绳索。用地面上这些永远不会减少的沙子,她的桶里会自动涌出水。她要上到这里来,然后把新的零件挂上来。
双腿 那需要很久吧。
左小臂 是啊,需要几年吧。但是在这个地方没有时间的概念。对于我们来说呢,接下来的几年时间起码可以看她劳作了。比无所事事要好一点。
(众零件沉默下来。坐标之树的枝叉往天幕的四面八方延展而去,像发光沾露的蛛网。枝叉又分出新的枝叉,仿佛没有穷尽一样。再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地面上伸起了一截绳梯,泛着大理石般的光,又像自己在发光。它像不受重力支配一般,稳稳地用细细地绳索支撑自己。它已有山丘般的高度,但距离这个枝叉还是太远。少女正在把新的沙子堆上绳梯的顶端。她不厌其烦地爬下去,用桶装满沙子,再爬到顶端,捏出一两级新的阶梯,然后再爬下去装沙子。)
左小臂 我改主意了。我不想看她在这里了。
左小腿 你真是事多。
灰瞳的眼球 我明白是为什么。
双腿 我们都明白。我们毕竟都来自同一个人的身体。
灰瞳的眼球 她像这样无休止地劳动,看起来太悲哀了。
双臂 像个奴隶。
牙齿甲 也许她只是个幻影。
面部肌肉 也许她没有感觉。
左小腿 也许不是。
牙齿甲 谁知道呢。
牙齿乙 他可能知道。我们毕竟只是肢体的零件,我们的知识太有限了。要是她这次来,是把大脑运来就好了。大脑知道他的全部,大脑就是他。到时候可以给我们好好讲讲。
右小腿 ……大脑……那不就是死了吗?
牙齿乙 不啊,我见过的,有一个巨人被雷枪炸飞了半个脑袋,但因为及时转移了意识,还是活下来了。或许那半个脑袋就在那边挂着吧。(期待地望了望远方天空的另一根悬臂)真
羡慕那边的枝条。
(沉默。绳梯又变长了许多。)
灰瞳的眼球 我觉得……她这次仿佛与以往不同。
面部肌肉 喔?
灰瞳的眼球 她的脸。
牙齿甲 我看不清。
右小腿 只有你能看清,因为你是眼睛。说说吧,她的脸怎么了?
灰瞳的眼球 她在哭。
(所有零件仿佛随风摇摆起来,尽管这里没有风。)
左小臂 不可能!
双腿 你再看看?
灰瞳的眼球 她的脸上有几个裂口。其中最大的两个裂口里嵌着两个我的同类。从这裂口里有透明的液体流出,顺着她的脸往下滴落,有一些落到那个桶里。这种行为被称作“哭”,我没弄错吧?
右小腿 (迟疑)是这样没错,但……
双臂 她不会哭。
灰瞳的眼球 哼,也有人说我不会哭呢。虽然当他亲手杀死我的时候,包裹我的液体只有红色的——就是现在环绕我的这些——没有透明的,但我毕竟是他用了很久的老零件,以前很多次被透明的液体包围。
双臂 这不一样。
牙齿甲 她只是个幻影。
面部肌肉 她没有感觉。
左小腿 她不是。
牙齿甲 谁知道呢。
牙齿乙 要是大脑在就好了。
灰瞳的眼球 现在她又上来了,我要仔细地看一看。
面部肌肉 怎么样?
灰瞳的眼球 她在笑。
左小臂 哈!
双臂 你刚刚还在说她在哭。
灰瞳的眼球 她抿着嘴唇,嘴角向上提,那两个包裹着我同类的裂口眯起来。这种行为被称作“笑”,我没弄错吧?
面部肌肉 ……可能吧。
灰瞳的眼球 但那两个裂口里仍然有透明的液体滴落到桶里。它们在坐标树的光芒之下像白色的小珍珠。
双臂 可她不会哭。
右小腿 也不会笑。
左小臂 她只是个幻影。
牙齿甲 她没有感觉。
双腿 她不是。
牙齿乙 要是大脑在就好了。
灰瞳的眼球 大脑看来很快就会在了。
(零件们再次晃动、惊呼起来。)
灰瞳的眼球 绳梯发的光照亮了她放在底下的东西,我看见那是一个头颅。被长长的黑发包裹着,面部朝上。啊,他带着她当时给他捏的新的眼球……那两个裂口都是满的。然而它们都没有神采了,呆滞地盯着天空。他的脸很完整,但是脖子那里断裂了,露出了血污和肌肉。
牙齿乙 脖子?!那不就要死了吗?
灰瞳的眼球 我看不清,真的离得太远了,而且他的头发把那里挡住了。
双臂 既然你承认你其实看不清——
灰瞳的眼球 但是当她爬上来的时候,我是能看清楚她的。
左小腿 他没有死,不然这条悬臂后面会长出新的树杈……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绳梯渐渐靠近这根树枝了。零件们仿佛从梦中苏醒过来,屏息凝神。)
右小腿 (悄声)她要来了。
左小臂 (悄声)只差最后一趟了。她下一次上来的时候,就会把那颗头带上来了。
灰瞳的眼球 可她没有带上来。
牙齿甲 什么?
灰瞳的眼球 她在一级一级爬这无尽的绳梯,它的末端已经悬到了我们跟前,但她依然像每一次攀爬一样,只把木桶吊在手臂上,孤身一人攀爬。而头颅还在沙地上。
双臂 你再——
灰瞳的眼球 (不耐烦地)我看清了,它就在沙地上。
(所有零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女孩终于爬到绳梯的顶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零件也能看见,她确实在笑,同时流着眼泪。她的眼睛不再蒙着灰白的阴翳,而是熠熠生辉的。她来到绳梯顶端,接着像采摘果实一般,将右小腿摘下来。它化为沙子落入桶中。接着她摘下左小臂,它也同样化为沙子落入桶中。牙齿,双臂,面部肌肉,另一颗牙齿,左小腿,左眼,双腿。在周围飘浮的那些红色液体变成透明的水,也落入她的桶中。她开始向下爬去,认真小心,近乎虔诚地爬下去。
到了地面上。此时,再抬头看那根高耸的枝叉,它已经变得像星河一样遥不可及了。)
头颅 ……。
头颅 让你费心了。
(女孩摇了摇头。她坐下来,从桶中取出曾为骨肉的沙子,混着曾为鲜血的清水,为那颗头颅捏起身体来。她慢慢地捏着,在世界树的光辉下。绳梯渐渐不再高耸洁白。它身上渐渐出现风化的痕迹,接着,在某一个时刻无声地断裂,化作沙子,重新落回地面。女孩专注于自己的工作,甚至都没看一样那通天梯的坠落。
终于,很久很久以后,身体捏完了。曾为骨肉血液的沙子再度变为骨肉血液。黑发的青年从沙地上站起身。)
黑发青年 ……。
黑发青年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尤弥尔。谢谢你答应再一次修复我的身体。
黑发青年 为我和……那棵树上的每个人。一定花了很久的时间吧。一直……独自一人,在这个地方……
尤弥尔 ……
(女孩静默不语。)
黑发青年 从今以后,如果你不想,你就可以不做。如果想离开这里,你就可以离开。你已经……自由了。
(女孩点点头,一滴泪无声地流下。但这就是最后一滴了。)
黑发青年 那么……我就要回到我的那个世界去了。也许我们还能相见,但不会是现在这样。
(女孩再次点头。青年犹豫了一下,突然,女孩走向他,拥抱了他。青年也用手臂环绕她。过了一会,她松开。她对青年轻轻地挥挥手。接着,女孩的身影和青年的身影都消失了。树枝上悬挂着的吵吵嚷嚷地零件现在也不在了,永恒的沙漠中,坐标之树静静地发着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