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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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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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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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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Summary:

(我不生产粮食,我只是粮食的搬运工)

 

他父亲的声望与地位越来越高,他们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倒是他弟弟,成了新一代媒体的宠儿。

大家都以为,他父亲只有他弟弟一个儿子。

Work Text:

他祖父叫他知知,他外公叫他非非。

知所应知,与其所非?

 

他回来参加祖父的葬礼。

起码,他想,这次赶上了。不像外公走的时候,他还在国外,来不及送行。

祖父的葬礼比外公的还要哀荣备至。数百朵新鲜的火一般艳烈的玫瑰扎成党徽的形状,置于灵前。一流的歌唱家们立在灵堂一侧,反复咏诵《国际歌》和《在太行山上》。

他深深地鞠下躬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他的叔叔微微皱起眉,看着长久没有直起身来的他。

“你爸爸很伤心,你最好别去给他添麻烦......”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沉默半晌,“我知道。”

他叔叔点点头,继续迎来送往去了。

他环视灵堂,并没有父亲的踪影。不知为何,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相见本身也许就是一种折磨?

他正瑶上前去看祖父最后一眼,身后却有了小小的骚动,他回头看去,是一群人簇拥着父亲进来了。

...... 父亲没怎么变,除了憔悴了那么一些。

他父亲微偏过头和他们说了什么,那群人便各自散去。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轻声道,“爸爸。”

他父亲应该也刚哭过,眼里网着血丝。他端详了一会儿长子,哑声道,“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他鼻腔酸涩,险些再落下来泪来,“是,我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

他父亲仿佛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抬起手,整了整他的领带。

“去吧。你爷爷一直都最喜欢你......”

他刚想回答,却有人挽住了他的手臂。

“知知回来了。” 继母眼角带泪,平日里光彩照人的脸也有了灰败之色,纵使如此,也努力对他笑了笑,“怎么不早点告诉你爸呢。”

他打心里觉出一丝寒意,轻轻挣开了,“爸爸这么忙......”

继母擦了擦眼角,“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还是他父亲轻声道,“你先去吧。”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他多少次在心底问父亲,为什么非要是她呢?

谁都可以,为什么一定是她?

四岁那年,父亲蹲下身抱住她,一遍遍抚摸他的头,轻声问,“爸爸妈妈要是分开了,你要和谁在一起呢?”

他说,“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父亲垂下眼,没有回答。

后来,他爸爸妈妈还是分开了。

后来,他和妈妈姓。

 

他长久地和外公呆在一起,偶尔谈起他母亲,
外公也唯有叹息。

“那终究是你爸爸你妈妈两个人的事。”

是这样吗?不是的,不是,还有那个女人。让他和他母亲分离的女人,不让他和他父亲相见的女人。

他不是不怨恨的。

 

九十年代,他刚从国外回来,一时兴起去了凌河。他在凌河待了三天,也没有见到父亲一面。

市委办公厅的人说,市长太忙了。又说,这几天夫人一直在忙事务所的事。

他便什么都明白了。从那以后,他就习惯打开电视去看父亲。

他的父亲,醉心于事业,被各种各样的人期待与追捧,风光无限。

那他呢。

他知道自己出生在怎样的家庭,他的叔叔、舅舅也都曾在政界游刃有余,而他父亲更是炙手可热的政治明星。

他知道,继母怎么会允许自己比她的儿子更耀眼。

他用晋文公的名字命名自己名下的资产。

他祖父籍贯山西。

 

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告别厅里摆满了领导人送来的花圈,他远远看着父亲落泪,与各个领导握手。

他想,为什么能和他相见,却总是这种时刻。

他刚要上前,告别厅里就有了一阵小小的喧哗。一些人急匆匆围到一起,原来,是继母晕倒了。

他迟疑一下,这是他叔叔快步走过来,对他低声道,“你还是出去吧。”

他愣了愣,终究自嘲地笑笑,转身就走。

他是和妈妈姓,却从来不觉得不是这家人。

可是如今,他怎么再做这家人。

 

他父亲的声望与地位越来越高,他们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倒是他弟弟,成了新一代媒体的宠儿。

大家都以为,他父亲只有他弟弟一个儿子。

他从心底开始冷笑,那大概就是继母想要的。

继母那次晕倒后,健康每况愈下,便怀疑有人下毒害她。

怀疑的人选,自然是他。

“我不会那么做。” 他对叔叔说,“我这么做值得吗?”

他叔叔笑了笑,“怎么不值得?”

“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爸的一切。” 他握紧拳头,情急之下什么都说得出来,“他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和我妈就离开中国。”

他叔叔又是不屑地笑,“那你就再也不要去找他。”

他也笑,“好啊。”

 

可,怎么能不见。

他看着法警押着他进来,才觉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也只有这个时刻,大家才会发现,原来他父亲还有他这个长子。

他也是这个时刻恍然发觉,曾经站在荣耀巅峰的父亲,曾经拥有高不可攀权势的父亲,曾经有喜欢的幼子可承欢膝下的父亲,如今,只有他这个长子可以来探望他、陪伴他。

父亲有一天,也会变成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是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

他觉得无限酸楚,又从这酸楚中,品味出一点希望。

他想,我要常常去看他。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不太习惯。

见他,不是在葬礼,就是在法庭,在监狱。

他问了一堆,您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穿得暖吗那里的人对您怎么样。

他父亲看他一眼,“没什么好不好的。”
他就顿一顿,“叔叔是不是又好久没来看您了,我就说他不是真正关心您,您看他......”

他父亲打断他,“别这么说你叔叔。”

他摸了摸鼻子,“爸...... 我......”

他父亲笑了笑,“你记不记得,我在法庭上说什么了?”

他眨眨眼,“什么?”

“我很想你们。不止你弟弟,这么多年,我也很想你。”

他握住父亲的手,“爸爸......”

“那些说你给我,给你继母下毒的材料,就在我办公室身后的柜子里,有那么厚。” 他父亲抬起手,比出一尺的厚度,“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每28天去看他父亲一次,从无间断。

最开始他以为他需要劝慰他父亲,陪伴他安抚他,让他的心情归于平静。但是渐渐他发现,他父亲本来就挺平静的。

平静地干他的活儿,平静地练他的字,平静地写材料、递材料、等结果 —— 当然是没有结果的。

这当然不错,只有一样。他小心翼翼地说:您又瘦了......

他父亲淡淡道,“哦。”

还是狱警说,您父亲每次去吃饭都太晚了,食堂不剩什么菜......

他皱眉,“您......”

他父亲连眼睛都未抬,“我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他不知从何劝起了。

 

每次见面也不都是很愉快的。

他偶尔提起弟弟,说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当哥哥的都会帮忙。

他父亲说,你不用操心。

他有些委屈,“我是好意。还是说在您心里,我不配当他哥哥?”

他父亲凝视着他,“知知。” 他多少年没这么叫他了,叫他眼眶发酸,“你是我亲儿子。”

他抿紧嘴角,多年前的一切一幕幕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努力不去想,却还是有些失态。

他毕竟,不懂这种关系太久太久了。

从四岁那年他父亲的手离开他的头顶开始,他就只能在重重阻隔下体会父爱。

现在他能去真正体会时,却是太晚太晚了。

“您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年新年的时候,我打开电视,看到您和留守儿童在一起。您陪他们那么久,和他们一起等零点,听他们唱歌,喂他们吃东西......”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要是留守儿童,不是您的儿子就好了,这样,我就......”

他父亲深吸一口气,“知知......”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我有点儿急事,下次再来看您。”

 

下一次,他还是按时来看他爸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交给他吧,“雨鞋,字帖,毛衣...... 您看少什么?”

“不少。” 他爸拍拍他的手,“知知,我想和你说点儿心里话。”

“看您说的,” 他笑了起来,“咱们平时说的,不都是心里话吗?”

他爸口才很好,此时也被噎了一下,“不一样。我今天想说的是...... 这么多年,是爸爸不对。”

他浑身一个战栗,“爸......”

“从你那么小,我就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当然,我对你弟弟也一样...... 你继母一直想让我觉得,你弟弟比你出色比你优秀。”

他有些哽咽,“我也习惯了。”

他父亲苦笑,“之前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了解你们,如今只有惭愧。知知,你能原谅爸爸吗?”

他怔了怔,“您不必说这些......”

“知知,你能原谅爸爸吗?”

他缓慢地眨着眼,然后攥过父亲的手,将脸埋在里面,“我...... 没什么不原谅的...... ” 他闷声道,“您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不原谅的。”

他父亲笑出了声,“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吗?”

他抬起头,忽然满脸正色,“原谅是原谅了,还得有个条件。”

“什么?”

“早点去吃饭,别那么晚才去。你干嘛和自己身体较劲?”

他父亲摇头,“小兔崽子。”

 

那一晚他睡得很好。梦里,他还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他父亲抱起他,让他骑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