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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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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0-08
Words:
19,9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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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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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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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6

【梦涣时代/蓝聂】尘埃

Summary:

现代年下养成
红三代的故事,一个忍,一个疯

赶得匆忙未捉虫,感谢谅解

Work Text:

尘埃,终将落定。

 

——2019年9月。

中国人喜欢九,寓吉祥表尊贵,逢九瑞年,2019是个好年份。

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从未缺席,四五点天都没亮,呵着白气就赶来的民众也从没少过。离十月越近,国庆的气氛就越加浓厚了,作为帝都什么都要做到表率作用,更论七十载风雨走过,红旗飘飘,灯笼高挂,北京城难得连续几天放了晴,随手拿起手机一拍就是苍空红墙的明亮大气。

从九月头开始,二环内封路封得可勤快,首都人民挺恼气,但也不是为这,中旬还能看到空中梯队带着彩虹在东西城区上空飞过,坦克军车地安门边瞅上一眼谁不得说一声牛逼。

全国发往首都的快递全都受到影响,电商时代哪能受得了这个,风里来雨里去经历过无数大事件的北京民众两手一拍,算了忍着吧,国家当前个人欲望算个啥,胡同口小卖部凑活下得了,思想觉悟绝对担得上最高水准。

蓝曦臣今天没算准日子,本来要去美术馆办点事,他自己开的车,本来熟门熟路一条,没开出家门多远就被拦住了,他一想真不巧赶上阅兵演练,今天还是封锁范围最大的一天,眼下要绕一个大圈,说不麻烦也麻烦。按照指示掉了个头,一看周围也就自己这么个楞头往封路冲,蓝曦臣自己都要笑自己傻了。某人的微信电话在黄灯跳绿的时候打进来,特意考验他单手握方向盘的车技,他腾开一只手去接,那边声音都还半醒,沙哑里倒是透着难得的轻松,听出他这的喧嚣,问他怎么大清早就出门。

蓝曦臣故作委屈,和以前他哥说来接他放学结果又晚来一样的表情,多情的眉眼微微敛下,有意逗他,“明明昨晚还和你说早上有事?”

“……”显然顿了一下的沉默,不用说就知道那人昨夜半夜才回倒头就睡,压根没把他的话过脑,随即被子间的摩擦声传来,那人清了清嗓,大脑终于启动,自知理亏,主动转移话题道,“顺路回趟院里?老爷子突然说包了饺子让都回去。”

就知道那人犟着不会低头,蓝曦臣本来也没那意思,只是想到向来精明内敛的男人因为他的故意露出不一样地表情来,即使看不到他也心情愉悦,于是顺着话头说下去,“那我直接过来了,馆里不去了。”

那边又被他说得愣一下,这才八点出头,“办完了?”

蓝曦臣抬眼望了下窗外的路,秋意浓重得像团打翻的颜料,层层叠叠铺在视线的延伸处,画出一幅北方独有的金秋绚烂。他笑,眼睛里的光彩和那些金色一样暖,“不想着快点见到哥?”

他哥在那边听了这话低低笑了两声,被他哄得开心,又要嫌弃他不伦不类的京腔,什么人能待了十多年连个后鼻音都没矫正过来。“学不来北京话别说了。”

江南水墨丹青下长大的温润男子,跨过京城十年,在圣彼得堡呵气成冰,历经冬日苍凉和人文繁盛并行,跨越了一个小半球,兜兜转转,没学会儿化音也说不来京片子,凭着一腔执着爱意在北京城定下了。

通往大院的路就那一条,别的路都走不通,聂家的警卫员都认得蓝曦臣,往常对个眼神就让进了。今个儿不一样,封路封得他又停在老远,站岗的是个新面孔,特殊时候规矩不能坏,正打算给他哥打个电话,老半天也没人接,蓝曦臣想了会,估计聂明玦正捧着一杯茶,逗院里的小黄鸟玩,连手机都没拿。

远远看到一个穿军装的挺拔身影朝这里跑来,蓝曦臣这段时间接了修复顾问的工作,眼睛不太好使,看了一会才发现是张叔,门口的警卫员同他敬了礼,张叔简短说句话,视线往路口方向一扫便看到蓝曦臣的车。

聂明玦说他看起来文文静静不张不扬的,结果一选车搞了个骚包的宝蓝色,放哪都扎眼,又使坏问他要是去故宫上班进不去怎么办。蓝曦臣无奈,故意操着老北京的调儿,“腿着呗,不然就脚蹬车儿。”“蹬”念成den,“车儿”强行拆开,聂明玦听了笑半天停不下来,说他,“涣宝我记得小时候教你半天拼音结果怎么还这样?”“涣宝”这名字说来还有点故事,不得不说聂明玦在欺负他方面简直像换了个人格,但蓝曦臣还挺享受这种独一份,一直都是哥哥身后的乖宝。

“辛苦了,张叔。”现在这个已经和聂明玦差不多高的乖宝,摇下车窗,冲张叔腼腆地笑笑,嘴角弯起的样子和他刚来聂家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刚来的时候,生得眉眼漂亮也英气,一看就是在水乡的柔情下养大的孩子,抿唇乖巧的模样很是讨人喜欢,张叔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打开副座车门,声音沉稳,“没等多久吧?”

“没,您来得正好。”蓝曦臣打着方向盘拐进往大院的路,没多久就开进大院里了,岗亭前的警卫员老远就看到他宝蓝色的车,开近了一见副座的张叔便利落地敬了礼。

蓝曦臣下了车,半脚夸进大门,也没见到聂明玦的影子,几只鸟在笼子里叫得可欢,扭头问张叔,“老爷子怎么想起来包饺子了?”张叔也是清早刚从老爷子书房出来,就被聂明玦喊去路口帮忙接下蓝曦臣,也不清楚什么包没包饺子,不过刚少爷喊他时衣服上还沾了点白面粉,他也瞧见蓝曦臣眼神四处找人,特意走前提个醒,“叔还有个事,少爷估计在厨房。”

蓝曦臣一听,眼睛一亮含着笑意,边应声边往厨房方向过去,长腿迈得飞快。

“哦呦!”刚到门口就听里面一声尖叫,然后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你这个小畜生!”尖细女声极凶地吼了一声,声音一转又气又好笑地用南方调子教训人,“少爷什么时候把猫放进来的,我不是说了把门关关好吗?” 蓝曦臣推开半掩的门,一只奶橘色的猫咪直接窜到他怀里来,下意识顺手接住,眼神倒是实诚地黏在聂明玦身上,墨蓝色的丝绒睡衣上一团一团的白色,肩膀上也没躲过,还印着两个梅花,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早秋天气上上下下也没个准,昨夜刚降的温,聂明玦就换上了丝绒睡衣。他向来畏凉,没进部队前连夏天也长袖长裤,蓝曦臣那时刚从南方湿热气候来的一小孩,跟着哥哥这么穿哪受得了,小脸憋得通红都不敢和他哥抱怨,有回热到快中暑了,聂明玦才板着脸教训他怎么不早说热。漂亮乖宝拉着哥哥的袖子口,还没长开的圆眼睛眨巴眨巴的,浓黑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似的,“哥哥不气。”聂明玦瞪他,其实廖姨妈有告诉他乖宝还不能适应这边的气候,白眼一翻,一点都没平时院里大哥的酷劲,“我要气死了。”乖宝脸上都是虚汗,嘴唇发白,还要拉着他讨好地笑。

聂明玦端着从地上拾起来的面粉盆,抬眼见了站在门口都快顶到门框的蓝曦臣,挑挑眉,表情淡淡,“又放进来一只。”那橘猫在蓝曦臣怀里打着滚撒娇,借着他衣服顺利把爪子上面粉擦完,蓝曦臣挠挠橘猫下巴,微弯下腰把它放了出去,习惯性地就要伸手去抱他哥。

被推住,下巴也不能搁他哥肩上,蓝曦臣和刚那捣乱的橘猫一个样,无辜又可怜,会说话的含水美眸无声地盯得聂明玦心里发虚。明明他比他还高半个头,聂明玦绷住脸,他的眼型偏长,生得眉压眼,看起来极凶,出口就嫌弃他,“抱过猫过来干嘛呢?馅里都是猫毛?”

蓝曦臣低头看眼自己袖口,全是橘色的猫毛,也不恼,探头过去飞快地在他哥嘴角啄了下,动静还不小,聂明玦都想把手上盆直接朝他脑门那么来一下。旁边廖姨妈见怪不怪,嘱咐他先去房里换件衣服再来帮个手。蓝曦臣乖乖应了声,尾音还是那副吴侬软语,走前还扭头看眼他哥,“哥你等下自己数数多少未接来电。”

聂明玦才发现手机没带身上,抱怨那人倒是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他唇边挂着笑,嘴角还留着滚烫的温度。他问廖姨妈,“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昨夜风吹的院里银杏都黄了,但还没到最灿烂的时候,桂花已开了许久,那人走进来,身后是柔和的金色。

廖姨妈手上擀着面皮的动作没停,“少爷最疼乖囡了。”

 

10月。
仗着军属身份,蓝曦臣同聂明玦坐到了天安门城楼下的好位置。不过本来聂明玦的视角可以更好,为了他这个没权没势的,特意降了一级下来,但他也没好过,阅兵十点开始,六点多他就来这等着了,聂明玦跟着老爷子那些程序还要走一遍,说好办完就下来找他。

这一等,等到快九点。他一个手长脚长的188大个子,又长得眉眼温柔五官美,明亮大眼看人的时候含情脉脉,坐在那多耀眼一人。周围人眼神没少往他脸上瞟过,直猜是哪家亲属,也有人认得他,知晓他是被聂家养大的孩子,一点话都不敢上去搭。

倒是有个年轻男人,同他差不多大,挺自来熟的,正好见他旁边有空位就坐下了,搭着他肩膀问他,“你是不是老聂那个乖宝?”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个名?涣……涣宝哈哈哈哈哈。”

蓝曦臣一脸黑线,又不好拂人家面子,能知道他这小名的怕是以前没少来往过,只能端着笑,“你是……?”睫毛盖下来,天气好都能投下一片阴影。

年轻男人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自我介绍,不过他也不在意蓝曦臣认不出他,“别在意,认不出我正常,你就见过我一回,还是个小娃娃。”他比了比个头,“我是你哥牌友,谁想到老聂打牌还带个小跟……不是,小孩。”

蓝曦臣不可能没听出来男人讲到一半的“小跟屁虫”,他是没法反驳,一直黏在聂明玦身后,聂明玦到哪他也到哪,打牌也要跟着去,去了一次被烟味快呛得半死后,小乖宝干脆拖着哥哥不让他去打麻将了,嘴上还忧心忡忡,“哥哥不能被他们带坏了”,聂明玦倒还真的就不怎么去了。

说到一半,聂明玦姗姗来迟,远远地就看到蓝曦臣身边坐了个人,顿时不爽地眯了眯眼。他路过的座位,谁没听过聂家大少爷的名字,明明有着高军衔来这作甚,只见聂大少走走便在那漂亮男人背后站定,众人瞬间都明了了,原来那人是聂家的人。

聂明玦也就听到后半句话,凉凉朝那男人开口道,“挺久没信当你死外面了。”话一出口就不饶人,那人也知道他大少爷脾气,赔笑给他让座,“这不看到你家涣……”聂明玦眼尾凌厉,也没看他,他就自觉收回话,“得嘞,我走还不成。”

蓝曦臣在一旁低低笑,要不是顾及周围他真想搂着聂明玦的腰卖乖,“你不来我也要赶他走了,带坏哥哥的人。”

聂明玦那时想着自己当哥哥,总不能带着人从小接受外文教育的小孩去打麻将,再说了他那几个牌友嘴上都没把,叼着烟京骂一个比一个溜,又架不住蓝曦臣站在车门旁眼巴巴送他走。小小个子,白色羽绒服鼓鼓囊囊,羊绒围巾戴得服贴,小半个下巴都埋进去了,就剩小鹿样的圆眼和通红的小鼻尖在外面,半点没影响他五官的精致漂亮。聂明玦又心软,别人说他心硬得和块石头似的,聂家的铁血作风就刻在他聂明玦的骨头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与冷硬,偏偏碰上蓝曦臣没辙了,他叹了口气,招招手,小孩明明开心,还要一步步好好端着走过来上车。聂明玦说他,“到那把耳朵捂起来,一句都不许听。”蓝曦臣听着,往已经很高的哥哥身边凑了凑,一板一眼回他,“哥哥,还是听得到的。”

坐下来,长腿一跷,聂明玦垂眸看蓝曦臣温温润润的笑,和那种应付人的不一样,眼睛里盛着月光,给黑夜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凉月光,柔和的金色,只暖他愿意暖的人。

北京城的风,突然就穿过了年岁,掀起了小小的一角,露出泛黄的字迹来。他没缺过什么,没得不到什么,直来直往什么界限都画得分明,该碰的不该碰的,在蓝曦臣身上患得患失犹犹豫豫,把人间百味却尝了个遍。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腕表,谁想能竟听到内里齿轮咬合机械转动的声音,就像他们这么多年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谁都分不清是谁先被卷进对方这辈子的喜怒哀乐里,又像偶然,又是必然。

“现在是2019年10月1日9点32分。”蓝曦臣唇边荡着宁静的笑意,像他在圣彼得堡读的每一首情诗那样缱绻悠长,他用最深情的语调述说着故事开始,“聂明玦,20年前的我离你还差七天。”

 

——2015年。

天寒地冻的首都,前几日刚落了第一场雪,又厚又密,许久不这么早落过雪了。老城区那块沾了这厚重的白色,胡同里不知谁家挂在门口的电灯笼,印着这雪模糊了几分明亮,静了又静,落雪的声音簌簌的,恍惚重回北平。此后又断断续续下了许久,北国一下雪便是停不了的。

机场大厅的广播时时报着航班延误的消息,大屏幕上一片delay的字样,飞什么地方的都有。到达口也热闹,商旅团访问,留学生来中,亲戚朋友归国探亲,一排栏杆边黑压压的一片人,手上不约而同都举着接机牌,有的干脆拉了一横幅在门口,“欢迎XX来北京”。

今个儿大约还有哪个明星艺人也从这口出来,人群突然就躁动起来,颇有些控制不住的态势。蓝曦臣紧接着这片热闹出来的,他还是喜欢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颈一圈规规矩矩地围好。耳边终于不是能绕死人的俄文,大量京片儿短语冲进他的脑子里,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但总是,回到了这有人气的地方,其实飞机一到北京上空,蓝曦臣就从手提电脑上朝窗外投去视线,所见之处一片雪白,圣彼得堡的雪进了11月就没停过,他险些就回不来,没想到一回来北京城又落了雪。

他带回来的行李不多,轻轻松松穿过门口那片热闹,好似凉得谁都捂不热。准备到门口打车走,其实现在国内手机线上叫车比较流行,但原谅他一个刚从cash only的欧洲国家结束七年留学生涯的土包子,只能老老实实按最原始的方法回去。

蓝曦臣没让人来接,十多年前他一个人被迫北上,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落地后被空姐和地勤轮流带路,弯弯绕绕他都要以为自己被绑架了,才被张叔抱上黑色的大车。也亏张叔长得英挺正气,不然怕是能闹一出大戏,后来蓝曦臣同聂明玦说了那时的事情,聂明玦揉揉他脑前长长的刘海,“想啥呢,你这小身板还没起就被张叔摁下了。”说完他又指示蓝曦臣回屋里拿点鸟食来,自己站外面逗鹦鹉玩,还没开始抽条的小孩咬着嘴唇就要反驳,但又得听哥哥的,气都没上来就扭头当他哥的小跑腿去了。

同司机报出的路名是个挺陌生的地方,但蓝曦臣住那,或者说即将住那,师傅一听准高档住宅区,顿时惊叹一声,“小伙子年纪轻轻牛逼啊。”蓝曦臣死活还是学不会这种词的,约莫低了低嗓,拿出讨人喜欢的沉稳来,“没有没有过奖了。”

事实证明他这种恰到好处的谦和真让人舒服,司机师傅爽朗地大笑,又同他天南海北聊了起来,问他以前住哪。蓝曦臣顿了下,在后视镜里见自己嘴角提起一点弧度,然后又消失了,“东城的胡同。”有个烂熟于心说起来能纯正北京腔的大院名,蓝曦臣就那么让它烂在心里了,路走着走着能平,这也忘着忘着就沉了。

下车的时候,雪又开始落了,洋洋洒洒。住宅区不让外来车辆进,蓝曦臣随便找了个边,让司机师傅停下,他身边放着及腿高的黑色行李箱,在茫茫飘雪里站了一分钟,才抬步往里走去。

刚到门口,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蓝曦臣瞧见和自己长得八九分像的弟弟站在门后,他夹着一身风雪去拥抱他的弟弟,心里有些歉意。他从港岛走的时候,蓝忘机牵着姨娘的手,就站在楼梯阶上看他,不哭也不闹,原来是个讨不到哥哥关心就耍小脾气的小宝,偏偏这回就看着他走,眼睛都没眨一下。蓝曦臣叫了聂明玦多少年的哥哥,蓝忘机就过了多少年没有哥哥的日子,他后来在圣彼得堡念书,七年没回过国,蓝忘机知道他对蓝家没什么感情,每年起码都去见他两次,有次碰上蓝曦臣在维也纳开交流会,两兄弟端着路边咖啡机磨的咖啡,并肩坐在中心广场的长椅上,看鸽子飞了又落。

蓝忘机是真挺开心他哥能回来的,没指望蓝曦臣能回上海,年头最后一次在圣彼得堡见他,蓝曦臣拜托他在北京给自己置办套房产,他顿时知道哥哥飞累了终于想回家了,不过他一生的悲欢离合早就在十几年前的秋天一并交给了那个人。有人说他太倔太拧,和蓝曦臣那份温雅从容半点不像,蓝忘机听过也就听过,心里想的却是,你们有谁真的问过他愿不愿意,况且蓝曦臣能较真半点不愿撒手的死理,从来只是聂明玦一人。

蓝曦臣拍拍他的肩膀,弯起眼睛笑,细细端详他,“你又长大了。”蓝忘机猛地被说得脸红,伸手提了他哥的行李箱就扭头往房里走,嘴里还念叨,“多大人了还往哪长?”

他哥这下是真笑出声来了,蓝忘机一顿,回头看他哥,自己和他八九分像,四目相对,又像照镜子,又全然不一样,扑哧一下也笑出来了。

蓝忘机觉得,他哥回北京,真挺好的。

 

蓝曦臣举着酒杯,站在角落,额发向后撩去,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毛,给精致的五官描上几分硬朗。他虽生得漂亮,但也绝不是混入上流宴会的小人物,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与疏离。他离开这些豪门错综复杂的关系太久,在聂家的势力下长大,聂明玦也半分没让他接触到这些,倒是他自己傻不愣登的,总同那些嘴碎的旁人强调着自己姓蓝。

台上谢家千金正在发言,一束追光过去,众星捧月,连裙子上的水钻都闪得耀眼,“今天在场有位比较特殊的来宾……”他一听这话就大感不妙,果不其然千金拿着话筒朝他的方向羞赧一笑,话语间倒是落落大方地介绍了他。

蓝曦臣不偏不倚挑今天回国也有他叔叔的命令在,与蓝家交情不错的谢家,正巧千金就在北京读书,又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蓝曦臣快要回国,点名要他来自己20岁的生日宴会。他本不想同意,架不住蓝启仁拿家族间面子问题压他,愣是把原定时间往后推了一周,就怕早回被谢家千金缠上,他也无奈,印象里压根就没这个人,要是聂明玦在定要说他总招些奇怪的桃花来。

于是怎么也藏不住了,蓝曦臣拾起笑来,洁白如玉的面庞映着那束追光耀眼迷人,举了手上的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周围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他悠哉悠哉翘着嘴角,等众人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位被提到的豪门公子。

方才暗了灯,没人注意到宴会大厅尽头的侧门开了又关,来人穿着皮鞋但也脚步极轻,稍微落后一点的宾客余光扫过,才发现不知何时站了个英俊男人。他的视线随着那束光钉死在某个地方,紧紧拧着眉头,眼里戾气渐重,但不知为何总还有些喜悦,又有些心酸。

众人知晓他就是蓝家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大少爷,纷纷上前攀谈,不过听得那些攀什么家族关系的,蓝曦臣就只微笑听着,也不怎么搭腔。久了只有年轻人围在他身边,谢家千金在央美学油画,来的同学一听他是列宾的高材生,兴致全来,蓝曦臣新端了杯酒,一圈下来基本没动,正回答着这群小朋友们的问题,突然觉得有股熟悉的目光在远处看着他。

从前夏天在院里树下乘凉,他身上落得明明暗暗的光斑,有块直接压在右眼上,他睡得极不安稳,动了动,旁边少年察觉到他动静,不动声色地挪了下座位。他这才呼吸绵长起来,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哥放下手中的书,低头瞧他,慵懒地像是盛夏傍晚的风,炙热又舒缓。

蓝曦臣眼尾扫着那人许久未见的身影,一时间声音都有些不经意地颤抖,他笑了又笑,秋潭般的美目明明晃晃升起一片雾气,有风过来,终于又散去,比以往更加澄澈。

但他始终没有正眼看向那人,只是垂着睫,漂亮至极,“那下学期欢迎来听我的课。” 小朋友们一愣,随即雀跃起来,谢家千金过来正好听到这句,当即勾住蓝曦臣的手臂问他教什么。

那人走了,蓝曦臣才允许自己的目光放肆地追逐过去,他轻柔且不容抗拒地拉开谢家千金的手,好似真的捧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轻轻眨眼道,“下回就知道了。”

说罢,竟是匆匆追着什么去一般,倒是一点都不像他那被人形容成温吞的性子了。

蓝曦臣追到走廊上,那人不可能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却一直没停,明显生着气,“哥!”那人一顿,扭过头来,手插着裤袋,嘴角翘了翘笑得嚣张,又夹着愤怒的冷意,一句话没说,倒要看看蓝曦臣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走近,伸手就要抱聂明玦。聂明玦退了半步,被他抓住肩膀压回来,腰被要命的力气紧紧环住,双手越收越紧。蓝曦臣把下巴搁在聂明玦的颈窝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道。第一次闻,他问哥哥能不能戒烟,第二次闻,他问哥哥我能不能学你抽烟。聂明玦已经被密密麻麻缝进他的年岁里,他不想忘也忘不了,聂明玦一来,那些蛰伏的,潮湿的爱意,随着好多年漫着桂花香气的往事,就全部苏醒了。

蓝曦臣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聂明玦更紧了,他哑着嗓子,没出息地又哭又笑,附在聂明玦耳边呢喃,“我好想你。”

聂明玦愣了半晌,心突然一痛,记忆忽远,他记得很多年前他狠下心赶人走,蓝曦臣听他发了半天火,然后跟他说,“那你别来送我了,我怕舍不得走。”

他不明白,却也不想挣扎了。聂明玦终是同样颤抖着,眼里扬着窗外的大雪,回抱住了蓝曦臣。

人生有几个七年可以天各一方,不相往来。

 

聂明玦被蓝曦臣一把推在门上的时候,后腰在把手位置狠狠敲了下,换成别人肯定早就被揍翻在地了。哐的一声,没听到的都是聋子,蓝曦臣毫无歉意,手是顺着摸到人腰上又揉又捏,柔韧有弹性,心里想的全是黄色废料。聂明玦宽肩腰细,穿上军装,从腰带开始往下全是腿,蓝曦臣不只一次想过他哥扭着腰坐他身上,或者躺着用大长腿夹住他。

想得情色,嘴上却纯情无比,抬头慢慢吻住聂明玦偏厚的下唇,一点点舔舐,和小孩嘬糖似的。聂明玦都被他咬得发痒,用力推开他,换了个方向把人往墙上压,一只手掐住他白嫩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低头就亲了下去。

蓝曦臣边亲边笑,聂明玦压在他身上,更加方便了他把手滑到他哥挺翘的屁股上,做坏地捏了捏。聂明玦倒吸一口气,立马报复地咬了他嘴角一口,刚解开蓝曦臣的西装裤,这下也不犹豫了,直接伸进去一把握住,有技巧地撸动。

蓝曦臣闷哼了声,更加用力堵住他哥的嘴,压着人的胯缓缓摩擦,挺动腰身把身下往聂明玦手里送。“哥哥你还记得……”他哑着声音,情欲上头烧得神志不清,还要同他哥说话。

“闭嘴!”聂明玦一听就知道他要翻什么旧账,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眼尾飘着红,凌厉又诱人。蓝曦臣顿时闭嘴了,乖乖逮着人专心亲,知道他哥是害羞了,不然怎么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蓝曦臣握着两人性器,修长的指尖上湿湿滑滑,上下动作的时候还有咕唧的水渍声。另一只手拦住聂明玦的背,把他饱满的胸送到自己唇边,雨点一般地落下吻,最终停在红色的乳尖处耐心吮吸。聂明玦被这种层层叠叠的快感舒服得浑身发软,仰起脖子深呼吸,他自己的性事经历不算少,唯独几回爽上天的全是和蓝曦臣,大约是真栽了。

聂明玦挺着腰,终于是在和蓝曦臣的摩擦里射了出来,蓝曦臣倒还没有,但他并不开心,冷着脸审视着聂明玦,嘴角平直,突然发狠把聂明玦一把抱了起来,边走边垂眸问他,“你是不是和别的人做过了?”眼神又没真放在他脸上,寒冰似的,半点笑意都挤不出。

“你有脑子没?”一被扔床上,聂明玦就照着他脑袋一巴掌,刚才他不敢动,怕蓝曦臣撑不住。蓝曦臣这才正常,捂着头一脸委屈,胯下倒是剑拔弩张地翘起,铃口滴着水,柱身上还沾着聂明玦方才射上去的精液,他跪在床边借着白浊又撸了两下,湿滑的柱身狰狞得和那张漂亮脸蛋天差地别。

激烈的性事过后,聂明玦裸着都是红印的上半身,坐在床边抽烟,蓝曦臣趴在他腿上抬眼看他,他捏捏那人的漂亮脸蛋,潮红还没散去,白里透红的美得紧,终于回想起来方才床上一句话。“我答应过你什么?”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蓝曦臣突然一句怨妇似的话,就直接被人扶着性器捅了进去,后面在情欲里爽得都要忘了这事。

蓝曦臣伸手勾住聂明玦脖子,拉下来交换了一个烟吻,“如果你再因为感情的事误会我,就不能再拒绝我了。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

“……?”聂明玦努力回想,不应当啊他三十都没到,怎么就搞健忘了。“不是,谁误会你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哦我看你都要把人家千金瞪穿了。”蓝曦臣坐起来,又去亲他的鼻尖,叹口气,“你啊……我走前给你发了消息。”他也没指望聂明玦能记住,“那手机后来进部队被收了……”终于找到根源在哪了,“所以你压根没看到?”

“你他妈……”聂明玦靠着他笑,笑着笑着又气不打一处来,“走的时候人间蒸发,发个短信谁他妈能看到,谁知道你要说什么?”

大院里的聂明玦对他家涣宝从不说一句粗话,骂人的话到嘴边,一瞥旁边的小乖宝,就全都憋回去了。狐朋狗友见状,没事出门玩就嚷嚷着要带蓝曦臣一起,说这样你哥就不骂人了。

蓝曦臣抱住他哥,理直气壮地顶嘴,“谁让你要赶我走?”

“怎么又提这茬?”聂明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亲嘴堵了上去,送上门的甜头没道理不吃,蓝曦臣含糊着答应,耍流氓的手又伸到被子下面去了。

 

——2013年。

聂明玦在法兰克福机场坐上了转去维也纳的小型航班,机舱小得可怜。他本想坐火车去的,但来德国的飞机晚点了,他只能转而换了航班。

太过匆忙,他的状态不太好,不过也没有时间再给他浪费了。近来工作上的事情忙得他够呛,倒不如像前两年一样整天都训练来得痛快。金光瑶闻言笑他,你脑子完全被乖宝同化了吧,聂大少爷你不担重任谁担。

按照这个时间到维也纳,不一定能赶上画展,他消息知道的太晚,金光瑶同他酒桌上闲聊才说,你家涣宝听说有巡回画展?聂明玦酒喝了一半,人都有点恍惚,听他的话都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金光瑶夺走他手上酒杯,又重复一遍,“好像是师生画展,这两天在奥地利。”然后蹙着眉,“不是吧你,真一点都不管他了?”

聂明玦极快地打断他,“他姓蓝。“金光瑶用奇怪的表情看他,然后嗤笑了声,拍拍手给他鼓掌,”行老聂你真牛逼,话我就放这了。“

或许聂明玦当初太过狠心,甚至之后再未提到蓝曦臣的名字。他们要蓝曦臣回蓝家,他自个儿打小就和别人强调他姓蓝,现在一切回到正轨有什么不对。

直挺挺在首都机场坐到凌晨登机,聂明玦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又是担着出国没上报的风险,又是随便哪个航班只要能到维也纳就行,都为了这个已经和自己没半点关系的人是为什么。

欧洲人除了特定场所几乎没有夜生活,商店六七点就关门,画廊更早,聂明玦从出租车上下来迎面就是大门紧闭的画廊。门口倒是还贴着宣传海报,用了俄文名字,列着几幅优秀作品,聂明玦看不懂俄文,但他一眼就能看出哪幅是蓝曦臣的。

蓝曦臣极喜明艳的色彩,尤爱金色。聂明玦本以为他会更平和一点,毕竟小孩的性子摆在那里,有回他下了课回去大院,四处都找不到蓝曦臣,小孩刚学画画没多久,一圈问下来只有廖姨妈知道蓝曦臣躲在画室里,他记得请的老师不是今天上课,于是悄悄过去看。

小孩面前架着画板,有位置也不坐,耐着性子叉开腿半趴在凳子上调色,旁边的作业速写图已经有了几张,再不懂聂明玦也知道现在估计老师就让他摸个色感,正好有风吹了下没关严的门,蓝曦臣这才转头发现聂明玦站在门口。

聂明玦看他却笑了半分钟,约莫是自己在这泡了一下午的,也忘了戴围裙,刚才又趴在颜料盘上,从衣服到小脸蛋都沾了颜色,和个小花猫似的。笑够了,他就替廖姨妈说他,“这下好了衣服上全是颜料洗不掉。”

蓝曦臣冷不防像颗小导弹冲过来,颜料就蹭得他黑裤子上都是,“哥哥这下也洗不掉了,一起骂。”聂明玦语塞,片刻后一手扣小孩脑袋上,使劲揉揉,“谁骂谁啊,是你要挨骂了涣宝儿。”他又叫他小时候的名,蓝曦臣不应,也没法说他哥,只能拉着他哥的手转移话题, “姨妈炖了银耳粥,一起喝。”

喝粥时廖姨妈随口一句,“乖囡怎么搞得一身黄?”聂明玦才发现蓝曦臣身上怎么黄黄绿绿的,接口问道,“你这是黄色都挤没了以后就不用了?”蓝曦臣默默吃完勺子里的银耳,鼓着脸反驳,“这可以变出金色来哦,像院里的银杏桂花一样,还有哥哥带我去看的香山叶子。”

“我带你去看的是红叶。”
“哪有?!哥哥明明自己都说时间不对了!”

有画廊的工作人员出来收海报,见他站在门口发呆,问他怎么了,聂明玦回过神说自己只是路过。工作人员告诉他今天最后一天了,不然还挺建议他进来看看,聂明玦点点头,指着那幅蓝曦臣的画,还没开口问什么,或许他也不知晓自己要说什么,就被那人一脸赞赏地夸这幅的色彩太优秀了,十分sensitive的年轻画家。

后来聂明玦去了多瑙河畔,国内这时候在盛夏八月,维也纳却凉得像初秋,不过阳光很好,比国内空气质量不知好几倍,连着看人都清晰了,不然他也不会看见河边一个人穿着白衬衫和皮围裙,身前架了一块画板,有风吹过,撩起他黑色的额发,露出深情的面容来。

每回画画还都要穿白衣服是什么坏毛病,聂明玦点燃一支烟,边抽边看他执着画笔在画布上描绘展翅的天鹅。不过他真的长大不少,围裙上的颜色终于不再是只有黄绿了。

记忆里顶着蚊虫,还要被出来遛弯顺便看热闹的北京人围着,额头满是汗水,每天也雷打不动去后海边画画,聂明玦去接他的时候,也总这样抽着烟在旁边看他许久,才开口喊他回家。

现在是不用了。

 

——2010年。

现在是圣彼得堡的春天,短得很仓促。

一周前还是隆冬季节的荒凉,突然间就绿了草地,翠了叶子,蓝曦臣脱下了厚厚的冬装,他的俄语到今天才算大概过关,能和当地人顺畅地交流。老师告诉他们想看彼得堡的春天记得去夏宫,那里把高纬度地区转瞬即逝的春意拉长到赏心悦目。

他比油画系的学生都小上不少,入学的时候才17岁,来时不会俄文,好在英文不错,也不算在异国的学院里举步维艰。

习惯性在公寓里做好火腿三明治,然后配上一杯咖啡,坐下来慢慢吃。越冷的地方食物种类越少,他曾从富足的鱼米水乡到了北京,虽然在北面,但好在因为首都什么物资都供的上,他花了快十年习惯北京的气候,北京的味道,因为聂明玦的一句话,他就换了个地方重新适应,离出生的地方越来越远。

来了这边,面包、牛奶、土豆、奶酪和香肠,每天都是这些加上胡萝卜和鱼子酱的死循环,味道也单调的可怜。蓝曦臣适应了差不多和学俄文那么久的时间,才渐渐变成习惯的饱腹餐,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上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总要回去的,就算在彼得堡待上20年,他可能连中文都生疏了,这总不是他的归宿,只是漫漫迁徙路上的一片暂留地。

蓝曦臣重新和蓝家联系起来,其实就他的弟弟蓝忘机而已,别的亲戚他全让叔叔蓝启仁挡掉了,“当年他们没想过救我们,现在还找来做什么,我不是做慈善的。”蓝曦臣自己都不知道他蹙起眉冷脸的样子,和聂明玦一模一样。

蓝忘机在国内见过聂明玦,他想看看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人什么样。第一次听到蓝忘机在电话里提到聂明玦,蓝曦臣久久沉默,他忙着读书忙着画画忙着长大,忙得装不下聂明玦这个人。他在国内几乎没有可联系的人,本想随着那条短信石沉大海,却还是妥协,“他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听着也好,蓝曦臣那天难得断了从没停过的练习。

可怎么都没想到,蓝忘机再一次给他带来聂明玦的消息是这样的。

“他好像受伤了,应该没什么事,正好我这个月在北京才听说的,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电话里的蓝忘机说话颠三倒四的,又不想瞒着他哥又怕他哥激动,絮絮叨叨一堆重复的话,却听蓝曦臣在听筒那边没了声音,他咬咬唇,又喊了句,“哥你还在听吗?”

“我在。”

“那我去问问叔父,让他……”

“不用了。”蓝曦臣迅速打断了他,声音冷硬,隐隐压着怒气,蓝忘机顿时噤声,又听他哥沉默了一会,“我还有事,你也先早点睡。”

蓝忘机捏着传来忙音的电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圣彼得堡和北京的时差是五个小时,没有直飞航班,最近的就是去莫斯科转机,运气不好就要在谢列蔑契娃机场中转停留12小时,他来的时候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蓝忘机给他打电话的时间是圣彼得堡时间下午六点,现在是九点不到,蓝曦臣已经站在普尔科夫机场T1航站的东航值机处排队check in,圣彼得堡有直飞上海的航班,不出意外可以在第二天的深夜就到达北京。

蓝曦臣盯着病房门上的号码,喘着粗气,两眼血红,但他没敢推开门。国内落地后他就了解了下情况,听起来是伤得不重,只是睡了一整天了,看样子聂老爷子没少给他施压。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卧槽,金光瑶见鬼了一样盯着他,张着嘴巴好久都合不起来,蓝曦臣这小鬼出去两年已经比他高上不少了,他又卧槽一声,“你他妈疯了吧?”金光瑶看看手表日期,又看看狼狈的蓝曦臣,还是没缓过神来,“你哥昨天刚晕过去,你他妈是飞回来的?”

“是飞回来的。”蓝曦臣回他。

金光瑶不敢置信,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仿佛变了个人的蓝曦臣,还是生得那副美人模样,看起来温温润润的,怎么就变了,怎么就能两年前直接人间蒸发,两年后又突然出现在聂明玦病房门口。“他知道你回来?”不对,聂明玦不可能知道,“你自己跑回来的?书不读了?”
“读。”蓝曦臣一字一顿的,“看他没事我就走。”

金光瑶挠挠头发,被这两兄弟搞得头大,“没什么事,你也知道老爷子……之前外勤任务有点量,回来就接这些领导工作,一下子没缓过来。睡会就成……”他越讲越不对劲,“谁他妈给你谎报军情?”

蓝曦臣听了他的话,心才放了半颗下来,轻手轻脚推开门,他回头,垂眼看金光瑶,“别告诉他。”夹着西伯利亚平原上凛冽的风雪,真的同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笔直地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一宿没闭过眼,病床上的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沉睡着,直到窗外传来鸟叫声才反应过来天都蒙蒙亮了,他这时候才能看清那人的脸。那人饱满的嘴唇,那人挺直的鼻梁,那人英挺的眉毛,从少年时期看到他成年,离他似近又远,蓝曦臣拿了五年画笔,看了这人快十年,闭上眼却画不出他一张脸来。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那么忙,只是为了不去想他,原来只要见他一眼,那些压抑的,被刻意忽略的思念,就会翻涌而出。

聂明玦的病房就在二楼,晨光熹微,海棠红便映入蓝曦臣的眼帘,他仿佛回来见了一个春天。

 

——2008年。

5月,川蜀大地重重颤了一下。

蓝曦臣依旧躲在画室里,摆弄着他的颜料。只有在聂明玦回家的时候才能露下脸,被来他家串门的金光瑶笑称蓝妹妹,蓝曦臣也不同他争辩,抿了唇,画笔沾了朱红色,在他手心又点上一点,和金光瑶眉心的胎记像了七八分,便是无声的反抗了。金光瑶捏着他暖呼呼的脸蛋,当着聂明玦的面儿,“涣宝你跟谁学的焉坏?”一下子把自己送这两兄弟的枪口上,一大一小差不多的角度看他,面上待久了还有两分像,眼神都在说“和你学的”。

学画画的三年里大约换过了两个老师,都是聂明玦仗着他爹关系挖来的青年才俊,他倒是不太指望有德高望重的大师能收蓝曦臣为徒。走的第一个老师是自己主动要求换的,说他是少有的刚学就个人色彩特别鲜明的学生,得好好找个更合适的老师才行。于是聂明玦找了不少人上门来,然后让蓝曦臣自己选,他文化课也不在外面读,挂了个名头在聂明玦读过的学校,之后就全请家教来。他爹后面知道聂明玦四处动他关系气得就要揍人,还是蓝曦臣笑脸盈盈地劝下了。他特别讨聂家人喜欢,大约是一样出身军家,却浑身透着细致温和,和水乡里浸润出的精贵书卷气,但要真的细究,眉眼里独属军人的凛冽又一点不差。用聂明玦他爹特别务实的糙话来说,就是平步青云的料,可惜蓝家出了那么档子事。

有时连他哥来叫他吃饭都不听,于是他哥就斜靠在门口,叼着烟问蓝曦臣什么时候才能把画卖出去好回报下他这个哥哥。已经长成纤长少年模样的蓝曦臣,睫毛上不知怎么也带了一点白色颜料,他咬了咬唇,停下画笔一定要对着他哥的眼睛说话,声音就和院里飘的柳絮一样,又轻又柔,不知要落到谁身上,“再多都不够啊……”

聂明玦拧拧眉,张口不知道回他什么,却听蓝曦臣因要起身随他一起去吃饭,有点急促,险些将画板撞翻的嘭的一声,在偌大空旷的画室,竟有点闷得发沉,撞得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窗外传来廖姨妈喊他们的声音,一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小的在大的没回来之前死活叫不出来,大的回来了就两个一起不动,估计再不应声,廖姨妈又要叫他乖囡了,蓝曦臣冲着窗外诶了一声。方才说到一半的话竟是不了了之了,聂明玦总觉得他是没说完的。

见兄弟俩终于慢悠悠地从里屋晃出来,廖姨妈第一句话便是同他们讲刚才无线电里才报的新闻,大约是太震惊,便脱口而出上海话一连串,语速又快,聂明玦听不太懂,不过蓝曦臣听了脸色也不太好,轻声细语地哄了几下廖姨妈,才转述给聂明玦,挑挑拣拣讲了最重要的,“四川地震,8级。”

聂明玦一听也心里一惊,晚上同他爸打了电话才知道大概的调动情况,但也没细说,毕竟聂明玦还没进体制里,身边还有个蓝家的小孩在。

蓝曦臣拿了无线电,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身上穿着新买的米色外衫,他总待在画室,一点太阳都晒不着,比以前更白了。栏架子上攀着欲开未开的紫藤,下面挂了鹦鹉笼,大灯打得和白天一般亮,鸟也分不清,叽叽喳喳叫得都是“恰饭了,恰饭了”,全是蓝曦臣小时候教的,原来还想教鹦鹉英文,连廖姨妈都说乖囡伐要搞这只鸟了,蓝曦臣才垫着脚换了上海话教它。

广播里传来北京这用了两架军用运输机把救援部队送去灾区的消息,大约和一个半小时前聂明玦他爸说的一样。现在蓝曦臣都可以俯视这只鹦鹉了,他边喂食边同聂明玦讲,笑意渐深,“我现在长得高估计得感谢总垫着教它说话,硬生生扯高的。”

 

8月,经历过浴火重生,中国人迎来了百年奥运终于圆梦的时刻。

首都人民开口闭口都是“要给咱北京长脸”,门店玩偶全都成了福娃同款,随便哪个广播电台都是《北京欢迎你》。没事遛弯多了个新去处——奥林匹克公园,大人给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孩指,那是鸟巢,那是水立方,五棵松……小孩哪记得住,只听到个平时总跟着哥哥姐姐们玩听到的名字,歪歪头,“鸟巢?能、多大一个鸟?”老大爷晨练推手推到一半,旁边中气十足接上一句,“那可不是凤凰吗?”

申奥成功那年,他们一个10岁一个14岁,和大院几个军家孩子一起在电视前看最后投票结果的直播。

蓝曦臣本来好好坐在聂明玦腿上,因为聂明玦要给他剥葡萄吃,金光瑶见状凑过来,聂明玦拿脚踹他,“滚滚滚,吃的比我还快凑过来你要不要脸。”

金光瑶看看吃着葡萄手上一点汁水没沾的蓝曦臣,咳了两声,又开始教训弟弟,“不是,涣宝你是个大孩子了,还做你哥哥腿上像话嘛。”

蓝曦臣指了金光瑶屁股下面的凳子,撇撇嘴,“不是给你坐了嘛?”

“听到没,让你滚呢。”聂明玦抓把瓜子塞金光瑶手上,“吃你的别说话,电视上一句没听见。”啧,这兄弟俩一唱一和的真是……

小兔崽子们平日里没少让大人头疼,能疯能闹把天花板都掀了,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可到底是大院里红色精神下养出来的孩子,一身刚正的军家气息那是怎么都消不去的。难得能定下来,舔着嘴唇好好坐着,比什么都紧张地等第二轮结果的公布,其实在第一轮后北京已经很占优势,但在奥委会主席拿着白色信封准备拆开时,哪个人都不敢喘大气。

“Beijing.”从中文借过去的发音,终于在这位西班牙人的口中念出。

1908-2008,还真正正好好是一百年。

“卧槽真他妈爽!”他们几个憋了老久的气能吐出来了,在房里又叫又闹,心里爽快得不行。

聂明玦面无表情地捂住蓝曦臣耳朵,他捂了那么多年,蓝曦臣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一句都没差。

 

这年聂明玦已经不怎么在院里了,差不多蓝曦臣什么时候学画,老爷子就什么时候把他扔部队里散着练,没直接关进去,不管怎么说还是一独苗孩子,老爷子也舍不得他去吃苦。奥运会赛程那段日子,聂明玦一点假都没有,蓝曦臣就下午陪廖姨妈看看跳水比赛,其余时间又都泡在画室了。

他又要准备换第四个老师了,蓝曦臣打算明年艺考美院,新的老师还没有定下来,上一任建议他既然住的近不如去后海走走。

八月的后海也是顶漂亮的,傍晚还没落下去的太阳将天幕染成玫瑰色,商店的霓虹灯这时候已经亮起来了,蓝曦臣沿着水边走,有人在吹萨克斯风,音符流出来淌在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于是蓝曦臣就在他哥不在家的日子里,又给自己找了件今后多少年都一直在坚持的事情。他是真的固执,好多事恍恍惚惚都十几二十年也不嫌腻,但要问起来他又是真的喜欢。

院门口停了辆陌生牌号的军车,谈什么事能上门来谈?聂明玦跨进大院的时候皱了皱眉,第一件事先问蓝曦臣在哪,得到不在家的回答,也没急着去找,第二件事就是问老爷子房里都是什么人。平常总是笑脸迎他的廖姨妈也没在,聂明玦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抬脚便往老爷子的书房走去。门口站着张叔,他倒也不往里走了,细长眼睛半眯,环着手问道,“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崽流落在外了?”张叔也不好说话,拿眼神回答了他。聂明玦不知里面谈得怎么样,但蓝家这两年情况他还是有点数,现在来要回蓝曦臣也是正常,况且把人好好还回去了,那蓝家就欠了聂家十年的大人情。

操,要丢就丢,要回就回,蓝曦臣是个物品吗?他聂明玦疼到大的人,谁他妈的都不问他想不想走,想不想回。操,聂明玦又骂了句,里屋的门已经开了。

同蓝曦臣长了七八分像的男人走出来,比他更多了军人的冷气与锋利。他见到站在一边一脸戾气的聂明玦,一双锐眼上下一扫便像将他看透了一般,然后他微弯下腰。功勋半身的蓝家长辈,朝那时才二十出头的聂明玦,深深鞠了一躬。聂明玦饶是从小院里大哥,少爷作风习惯了的负气与嚣张,也经不住指尖烟头一抖,承不下这一鞠躬。那长辈也只是没再说话,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聂明玦后来自己腿着去了后海,准备接蓝曦臣回家。08年的手机还是个翻盖的诺基亚,乔布斯也还没用智能手机颠覆整个通信业,它也不是十几岁孩子的必备品,蓝曦臣走得不远,所以他也不带翻盖机。聂明玦在后海边转了几圈,转得都记得这家店面刚才见过,还顺便买了包烟,才找到蓝曦臣在哪。结果他就在一开始路过的地方,方才太多人围着他看的人太多,旁边又有个吹萨克斯风的卷走了注意力,聂明玦才没发现到他。

那么多人围着他,蓝曦臣也不闹,温和的漂亮眉眼倒是在这霓虹灯下显出种不一样的冷清来,他的视线只停留在远方的景色上,旁人的烟火喧嚣都与他无关。晚风一吹,染着颜料的白色t恤裹着少年柔韧的身子,远远望去,比这风景还美。

聂明玦点了一支烟,靠在柳树下等他画完最后几笔,然后他的那支烟也抽完了。傍晚的天色暗得极快,蓝曦臣收拾着东西,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

于是他便瞧见,聂明玦踏着夜色,和这盛夏的风,来接他回家。

 

等聂明玦再回院里就快12月了,南方这时反常的大雪,08年倒是起起伏伏的一年,对他也是。

看着眼前的场面,他怒极反笑,趴在地上两人同时转头看他,似乎都愣着住了。“地上挺凉快是不是?”他话里的少年才推开压在身上的女人,面色波澜不惊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坦然地真像是不小心摔倒的无辜模样。

聂明玦眯起眼睛,又喝一声,“滚。”对着那蓝曦臣的第四任老师,一来就指望往聂家床上爬的女人,现在还不知好歹地把主意打到了蓝曦臣头上。蓝曦臣面对他哥的怒气却一点都不退缩,自顾自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颜料,聂明玦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冷冷讽刺道,“蓝曦臣你真行。”他这一句话又是十足聂大少的派头,同蓝曦臣幼时第一次见他一模一样,又嚣张,又该死的好看。

那时什么都不懂的蓝曦臣便是那么想的,从记事开始他就收到来自不同人对他外貌的夸赞,都说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美人模样,他见了聂明玦才知晓,这才是让人心动的漂亮。少年穿着墨蓝色的睡衣,从院里踱步出来,眼型尚且圆润,闪着细碎的光,高他半头,没同他说话,仰着下巴满眼傲气。

蓝曦臣垂下眼睫,厚厚地盖住他此时的表情,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竟是在顶撞他哥。“摔了而已。”聂明玦盯了他半晌,英气的眉毛拧起,真是气极,可还是没舍得对蓝曦臣吼上半句,只大力甩上了画室的门,负气而去。

半夜有人摸上了他的床,聂明玦压根没睡,伸手拽着那人要掀开他被子的手, “谁让你过来的?”开口嗓子都是哑的,一屋子的烟味都没散去,上一支香烟的火星在黑夜里亮得分明。他到底也没花大力气,不然蓝曦臣哪里比得过他,还顺利躺了下来。

身后覆上了恼人的体温,蓝曦臣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丝绒睡衣上,都说蓝曦臣那鼻子挺得像是欧美人,聂明玦平时没觉得,今个才发现戳在背后挺不好受的。约莫过了五分钟,蓝曦臣不说话,也不动,过了会竟然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又急又喘,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聂明玦当他生了病,一时心急,就要转身去看他。这不动还好,一动就直接蹭上了身后那人的腿间,他还弓着身,屁股正正好好卡着,蓝曦臣不让他转身,又舍不得送上来的香艳,干脆叉开腿,以交叠的动作压住了聂明玦。

屁股后面顶着个滚烫的凸起,聂明玦又好气又好笑,他说怎么突然就喘起来?敢情这小子发情了,但这算个什么事,明明今天他还在生气。聂明玦清了清嗓,伸手去掰蓝曦臣环着的手,“撒手。”

“不放。”蓝曦臣得寸进尺,埋在他的耳边喘息,带着情欲的迷蒙,“哥哥帮我。”聂明玦悔不当初,又没法子只能说他,“你抱着我怎么动?”蓝曦臣轻轻摇头,发烫的脸颊蹭着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嘟囔,“不要……”

“……”聂明玦真想扭身揍他,但还是妥了协把手背着伸到蓝曦臣睡裤里,一摸,“你m……遛鸟呢?!”

“难受……”蓝曦臣胯下被他的手一摸,又精神了几分,挺着腰往聂明玦手里送,边喘边去咬他的脖子,聂明玦被他勾人的低喘撩得身下也有点动静,但他想赶紧把蓝曦臣撸出来完事,下意识地动了动腿试图舒缓自己的难受。

蓝曦臣本就压着他,知道聂明玦也忍不住了,便大着胆子,双手顺着腰线往下滑,捏住裤边一口气全扒下去了,在聂明玦骂他之前,握住他阴茎下方的两个囊袋揉弄,聂明玦便仰头爽得说不出话。聂明玦沉溺在欲海里,完全没想过蓝曦臣完全没开过荤的一小孩,是怎么如此熟练,但他更可能永远都不想知道,因为蓝曦臣自第一次遗精便梦里思的念的都是他。

聂明玦爽得越喘越急,闷哼声渐渐成了呻吟的调子,蓝曦臣比他更疯,不管不顾压着那人的往自己的性器上撞,龟头甚至破开了紧致的臀肉,直挺挺一根插在臀缝里享受着被两边臀瓣夹着的快感,他吻人也渐渐没有章法,开始胡乱啃噬,扒开聂明玦领口的睡衣,咬着他的肩膀又舔又吸。

直到后面穴口被什么东西反复戳试,聂明玦才在禁忌的情欲里回过神来,眼里含水的朦胧瞬间冻结,他不能更清醒了,眼尾泛着红,因为情欲也好气愤也罢,聂明玦直接转身把蓝曦臣一脚提下了床。不是没法挣脱,只是他太宠蓝曦臣,总愿意顺着他的涣宝。

聂明玦那一脚不轻,蓝曦臣后脑勺在墙壁上狠狠磕了一下,他垂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耳边,很是狼狈,不知道有没有出血。聂明玦咬着牙吼他,“蓝曦臣你清醒没?没就滚去院里给自己冻醒了!”

“我很清醒。”蓝曦臣抬眼,里面炙热的感情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在聂明玦面前铺开来,“哥你别否认,你爱我。”

“我他妈是爱你,但他妈不是能和你上床的爱!”聂明玦失控地猛锤了下床,刚刚蓝曦臣的动静就足够大,这下引来了廖姨妈,但她大约是听不清房内的声音的。只站在窗外敲了敲床,问道,“里面怎么了?”聂明玦吐了口气,“有只猫跑进来了。”

“我当你这怎么了,突然动静那么大,不早了赶紧睡吧。”

聂明玦嗯了声,直到廖姨妈的脚步声渐远,他倒是冷静下来了,声音淬了冰,“你回蓝家去吧。”一出口竟直接赶了蓝曦臣走,冷情狠心得倒像极了外界传说的聂家大少了。

蓝曦臣勾唇笑了笑,有些嘲讽,“看不清的是你,聂明玦。”

但他始终是最听哥哥话的涣宝,聂明玦让他走,他照做就是了,“那你别来送我了,我怕舍不得走。”

 

蓝曦臣差不多年底的时候走的,那天北京城下了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那人以为他只是回蓝家,却不知道他今天即将登上去圣彼得堡的航班,再回来,怕是个永远的未知数。

没有直飞的航班,他要先飞去莫斯科,然后转机。飞机在谢列蔑契娃机场落地,蓝曦臣看了眼舷窗外,莫斯科的雪将他视线里的一切景色都落成的霜白,他一个人迷失在这白雪皑皑天寒地冻里。

因为雪下得太大,去圣彼得堡的航班不断被推迟,机场广播俄文与英文轮流着播放,这年的蓝曦臣只有17岁,除了托运的行李,几乎没有随身物品,他只能盯着登机口的显示屏发呆,无神地等待着“boarding”提示。

谁知道这一等,他就这么坐了12个小时,起飞前,蓝曦臣打开了极少用过的翻盖机,那上边只有一个存了的号码,他用力按了许久的键盘,最终关机合上了手机,长吁了一口气。

他终是还想赌一个未来。

 

——2005年。

某天早上,本该早早坐在饭厅里的小孩,等一家子到齐了都还没出现。

聂明玦撂下筷子,让他们先吃,自己去房间寻他。脚都还没跨进房门,就听蓝曦臣一嗓子嚎出来,“哥哥不要进来!”他刚变声期,小时候温柔的清亮颇有往公鸭嗓变化的态势。聂明玦才不管他,径自踏进去看他又什么幺蛾子,结果小孩赤脚站地上,盯着床上某处发呆。

听到他哥的脚步声,小孩慌忙去遮,还是躲不过脚长手长的聂明玦,“哦~乖宝长大了。”小孩顿时满脸通红,一眼都不敢去看聂明玦,只能听着他哥的调笑,“是男人了。”

碰巧这天晚上还是哥俩一起洗澡,不知怎么平时不排斥的蓝曦臣,今天就硬杠上了,死活不肯一起洗。聂明玦嫌他麻烦,又当他叛逆期,直接提了人就往浴室里走,和他亲爹当年对付他的方法一样,打一顿就不闹了,当然他是舍不得打的。

蓝曦臣被聂明玦欺压得憋屈,又反抗不过,只能拿着自己的小毛巾遮着下面,跑去角落蹲着。聂明玦只能又去把他拽过来,他自己也脱了个干净,少年人紧实细致的蜜色肌肤在灯光下一展无遗。蓝曦臣猛地又被人提起,毛巾掉了不说,一看聂明玦光着,顿时头顶冒烟,两只手捂在眼前跟个黄花姑娘似的,下身还没发育完全的性器倒是悄悄抬了头,聂明玦都愣了。

洗完后,两兄弟各回各房,一句话都没说过,到底浴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金光瑶不知从哪听来蓝曦臣的糗事,其实是他正好碰到廖姨妈洗床单,顺口问了句是不是涣宝尿床了,结果意外套了大消息。而后就总来调戏他,说些什么哥哥带你出去开荤这些不成调的浑话,每回都被聂明玦追着打,也不长记性,开始趁聂明玦不在的时候给小孩灌输些奇奇怪怪的思想。“别看老聂那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好多人都暗恋他,小漂亮你……”

小漂亮眉毛一皱,嘴巴撅了撅,不太高兴,“好多人喜欢哥哥?”

“是啊,所以小漂亮别输给你哥了。”

结果还真让小漂亮逮到有人喜欢他哥的证据。

 

聂明玦这年过了生日就18岁了,终于长成了英挺的青年,他的好看还同蓝曦臣那种公认的漂亮不一样,他的好看里带着冷意,深邃的黑眸像是穿越松针林过后映着雪山的巨大湖泊,蛰伏着野性。

聂老爷子疼他,就想为他风风光光地办场成人礼。但凡军界有头有脸的红三代们来了个全,聂明玦前段时间试个宴会西装就折腾了好久,自己自说自话拍板不干了后,倒是兴致上来让店员使劲折腾蓝曦臣。

蓝曦臣像个玩偶似的被摆弄来摆弄去,一开始还能笑,后来表情都麻木了,就更像个漂亮的人偶了。再回去车上晕晕乎乎,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睡意朦胧,最后到了家还是聂明玦把他背到房里睡的,张叔正巧从门里出来,看他家少爷背得有点吃力就要去帮忙,聂明玦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不用,快到了。”

生日会在北京一处私人会所里,聂明玦系了领结,修身的黑色西服,长腿一迈,英气非常,他身后的蓝曦臣白色小礼服,总笑盈盈的,漂亮的紧。一黑一白,不用事先告知,出场即赢得了全场的目光。

其实同聂明玦熟的就那几个人,刚才介绍一圈下来酒也喝完了,这种场合向来是被他爸那个级别的人借来谈事情的,至于他这个主角早就不知道被忘到哪里去了。

“你好。”旁边一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一看聂明玦转头看她,便扬起礼貌亲切的笑容,“刚刚见过的,我是……”借着身高优势,聂明玦看得挺清楚,瓜子脸双眼皮,白白净净,挺好看一姑娘,至于刚刚见过……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要嫁我哥……”蓝曦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眯起眼睛笑得漂亮,“得先过我这关,毕竟是个大麻烦。”他还略微思索,点头肯定了下自己的话。

聂明玦在一旁只是悄悄拧紧了眉,接下来一路回家都没在和蓝曦臣说过话。要回房间的时候,被蓝曦臣拉住袖子,小孩低顺着眉,长长的睫毛轻眨了眨,“对不起,哥。”

他真被气笑了,这小屁孩以为自己在生气什么,聂明玦捏着他尖俏的下巴,抬起来面对着自己,问他,“你真知道自己错了?”蓝曦臣抿着唇,不敢说话,怕又惹他生气。

聂明玦改为双手捏住他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小孩喊痛,脸上印了红印,他才松手,又没忍住揉揉细软的黑发,“说你自己是大麻烦?那一直带了个大麻烦那么多年,我怀疑你在骂我有病,蓝曦臣你现在是会骂人了啊?”

蓝曦臣闻言眼睛一亮,快速跨步上去两个台阶,弯腰凑上去亲了聂明玦额头一口,还差点没站稳摔倒,聂明玦慌慌张张接住他,抬手往他屁股上揍了一下。蓝曦臣这下也不喊疼了,隔着两阶台阶趴在他哥怀里笑得开心。

“哥哥身上烟味好重。”
“那你撒开手。”

“哥哥烟真的很好抽吗?”
“臭小子我警告你不准吸烟,不然回来打死你。”

聂明玦睡前想起来,“听说你想学画画?”

顺利蹭到一起睡机会的蓝曦臣,嗯了声,似乎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小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行吧,让他们明天给你找老师。” 聂明玦给他盖好被子,又拍了拍哄他睡觉。

 

——2000年。

世纪初的第一年,又叫千禧年。

现在是跨世纪的前一天,1999年12月31日。当时的跨年活动还没有那么热闹,但这年不一样,是跨越一千年的时光。

才过七点,王府井就人头攒动,聂明玦紧紧牵着蓝曦臣的手怕他走丢。其实还有好几个警卫员跟着他们,蓝曦臣裹着黑色的羽绒服,脚上一双小靴子,穿了不少条裤子,还带着手套和耳罩,看起来就像个奶团子。

蓝曦臣没见过北方城市,这是第一次出来玩,盯着长棍上的冰糖葫芦就走不动道,两眼放光。警卫员刚给他们买来,远远就听到金光瑶的大嗓门在喊他们,聂明玦嘲讽他说还挺厉害的能找到他们。

“这不是有我们的小美人涣宝宝在?”金光瑶低身抱住奶团子,张口就从人手上叼走一颗山楂,聂明玦白他一眼,“你恶不恶心?”奶团子左看看,右看看,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聂明玦瞧见了,这大约是蓝曦臣来聂家后屈指可数的笑了,眼睛那么漂亮,还是笑起来好看。“带涣宝出来还是对的。”他自言自语道。

“我靠聂明玦自己说就不恶心?”
“小孩子面前能闭嘴吗?”

奶团子咯咯又笑了,笑到一半眼睛都眯不见了,才突然觉得什么不太对,“我叫涣涣,不是涣宝。”

金光瑶哈哈大笑,“你廖姨不总叫你乖……n……?”一纯北京爷们说不出来这独属南方的昵称,聂明玦第一回听到的时候,也没明白。

蓝曦臣和弟弟在上海时就是廖姨妈一手带大的,后来蓝家成为人人眼中钉,蓝曦臣被送去港岛,廖姨妈没跟着走,舍不得孩子哭了好些天。过不了多久又让她去北京照顾蓝曦臣,他们这些孩子的苦,她是知道的,但总能有个照顾她便很是安心。廖姨妈比蓝曦臣晚一天到北京,一进大院们,就抱着他叫乖囡。

聂明玦某天抱着小宝给他剥葡萄吃,突然想起来问他什么意思,蓝曦臣说是宝宝的意思,但聂明玦也发不出这个嗲音来,想了想决定叫他小宝算了。小宝气得抗议说自己有小名叫涣涣,不过上海话叫不出来廖姨妈才不叫的,不是就叫乖囡。一板一眼解释的样子,真把聂明玦逗笑了,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那就叫你涣宝。

外面人太多,警卫员带他们去了旁边商场的店里坐着,金光瑶又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赔给涣宝还他刚刚的一颗之情,于是蓝曦臣左手一根,右手一根,发现没手去牵哥哥了。聂明玦只能帮忙拿了一根,然后眼刀飞给金光瑶。

金光瑶才不管他,坐下吃了一颗,看旁边涣宝也吃得脸颊鼓鼓,白嫩嫩的像个汤圆,低头就啾了一口,还很得意地笑,下一秒就被聂明玦暴揍。

蓝曦臣年纪小又长得讨巧,到哪都容易被长辈要亲亲,重要的是院里那些兔崽子也一个个来要,点名金光瑶,聂明玦从来不同意,还会拉下脸教育蓝曦臣,“男孩子亲什么亲。”涣宝也没被凶到,反而对着哥哥笑,“那我只亲哥哥。”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12点。冰糖葫芦还没吃完,蓝曦臣张嘴又要咬一颗下来,被哥哥拦住,“傻宝再吃吃坏牙了。”

他们抬头看着广场上的机械钟,周围都是人的呐喊声。

倒数十秒的时候,震耳欲聋,他们喊得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五!四!”

“三!二!”

“一!”

千禧年的第一次钟声敲响了。

 

——1999年10月。

10月份的北京城算不上寒意料峭。蓝曦臣才刚过八岁的生日,就从港岛被送来。

从首都机场一降落,他记得送他来的大妈跟他说一定记得要穿多穿点。他还很小,仰头看人的时候一双圆眼亮而清澈,睫毛和扇子似的掀动,皮肤雪白,任谁看了都要说是个漂亮的孩子。港岛飞北京不算远,他一个小孩子,一路上不吵也不闹,捧着本小王子安安静静地看,头等舱的空间对他来说太大了,脚都碰不到地面。

空乘对这个漂亮孩子尤其关注,问他喝什么只要水,问他毛毯摇摇头拒绝。落地后一回头就发现蓝曦臣蹬着小皮鞋就踩上了座椅,为了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连忙上前扶稳他摇摇欲坠的小身板,得到了蓝曦臣回头来腼腆的一笑。真是个好看的孩子啊。她又贴心地把小男孩抱到机舱门口,蹲下身笑着对他说了再见。

蓝曦臣小幅度地挥挥手,他不像其他孩子活泼,但十分有礼貌,总是笑着。离开了舒适的空调他立马就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寒冷,大妈送他上飞机的时候告诉他要去个新地方,蓝曦臣抬脸问她,“不能去上海吗?”

他在上海长大,年初才突然跟着家里去了港岛。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地方又挤又沉闷,逛公园的时候来找他搭话的都是说英文,蓝曦臣并不喜欢那种感觉。

况且他又要与弟弟分开,他又想起弟弟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他到大门被合上。

蓝曦臣下了机,是等在一个房间里,等聂家的人来接他,来人推开房门,是浅驼色的敞领大衣,很是精神的短发,蹲下身,在蓝曦臣面前说了句你好,蓝曦臣点点头,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只模模糊糊意识到大约会有个不一样的生活了。他也不怕人,温温和和,轻眨了下睫毛,回道你好。来接他的人也顺着他,亲切地笑了笑,以后叫我张叔就行。

小孩又点了点头,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那时他其实还是不知道,这个不一样的生活,是好还是坏。

直到有个少年穿着墨蓝色的睡衣,从院里踱步出来,眼型尚且圆润,闪着细碎的光,高他半头,没同他说话,仰着下巴满眼傲气。

院子里有金桂,有银杏,有一切他没在南方见过的绚烂金色。

那时候蓝曦臣才觉得,那个少年就像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撕碎了他那时人生的灰暗,重新投下新的色彩。

 

他总对色彩有着近乎偏执的欲望。

 

蓝曦臣觉得他是偶进光束才能被看见的细小尘埃,飘飘荡荡,终于落定在聂明玦这片阳光里。
聂明玦却说,是你柔化了我原本界限分明的世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