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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去的右手因为刚才猛烈的剑击还在发麻,被那双比自己大一圈的有力的手牢牢捉住的时候贝雷丝才终于有了回到地面的实感。对面的库罗德在与她握紧双手的同时露出明亮真诚的笑容,然后就着喜悦的力道把面前堪称个头小巧的人揽住肩膀半拉近怀里,给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一个激动难以自抑的拥抱。贝雷丝感受到库罗德贴近的胸口,那里还有着因为战斗刚结束还未褪下去充满血气的热度,自己也不自觉露出胜利的微笑来。耳边有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涌过来的人潮,不同的手争相拍过他们的肩头和后背,想抒发战争结束的兴奋心情或者触碰沾一沾两位带来胜利的战神的好运。贝雷丝战斗后松懈下来头有些发昏,有些发软的身体被过度激动的人群推挤得有些摇摆不定,有一种随时会被卷走的错觉。所幸身边那只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像锚一样牢牢地把她护在原地,才让她放心地把身体的重量往那一侧靠过去。
直到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几秒钟后,贝雷丝才恢复意识,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修道院医疗室的床上。周围出奇地安静,完全听不到教师办公区里平时从觐见之间传来的的来往人声。对面墙壁闪烁着一线窗帘间漏出的透红的霞光,一时无法让人分清是黎明还是傍晚。最终战和之前受伤带来的体力消耗可能再一次到达了纹章石做成的心脏能承受的极限,于是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毫无知觉的睡眠。想到这里,贝雷丝衷心希望这次自己没有再睡五年之久。记忆里完全没有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印象,只记得梦境里隐隐约约有少女说话的声音,有学生们的声音,还有父亲的脸一闪而过。但是和五年前的深眠不同,这些带给自己的不再是让人想要逃离的无止境的隐痛,反而是胜利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呀老师你可醒了。”医疗室的门被吱呀轻推的声音一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推门进来,贝雷丝的思绪被打断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呢。”玛努艾拉老师走过来凑近了看她,脸上是熟悉的笑容。太好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贝雷丝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被自己刚刚脑海里无端冒出来的想象吓了一跳,生怕出现在视野的玛努艾拉老师是老太太的模样。
自己刚才的想法恐怕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东西,贝雷丝前佣兵的直觉这样告诉她。她想出声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睡了多久,但过于干渴的喉咙张嘴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怎么一脸呆滞呢?”正忙着给贝雷丝检查瞳孔的玛努艾拉老师心不在焉地问,指尖莹莹地发着治疗魔法和探查魔法的光。女老师凉丝丝的手指轻轻覆上贝雷丝的额头,贝雷丝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有些冒汗,但刘海的发丝不知被谁小心拨开理过,脑后的发丝也被细心拢起来,所以不觉得难受。
“睡了一星期大伤小伤能恢复到这样可以算奇迹了,”医师角色的女老师一遍检查一边说,“只不过……”
“还是没感觉到贝雷丝老师的心跳呢。是以前就这样的吗?”
“没有关系的。”贝雷丝终于攒了力气发声,“出生就有的毛病了,有时候会这样。”
“那就好。”玛努艾拉老师看了她两秒,决定不再追问,“学生们不知道吧,一个个一开始可吓坏了呢。”玛努艾拉老师自恃是芙朵拉权威的治疗者,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贝雷丝老师在躺着的时间里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感受不到心跳,治疗魔法完全没有起色,要不是还有明显的呼吸和脉搏,这位刚刚成为芙朵拉英雄的神明般的存在就要被公布死亡了。就连那位波澜不惊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库罗德,一开始还表现镇静,后面随着贝雷丝老师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苏醒的时刻变得越来越不可期,也开始显得有一些明显的焦急了。战争结束的时候就有传言这位年轻的领袖会尽早离开芙朵拉回到帕迈拉,去处理两国之间遗留的各种问题并为芙朵拉的建国尽可能扫清障碍,但从听到消息到现在快一个周却迟迟没有动身的迹象。照那位每天再忙也要跑一次医疗室的劲头,恐怕和躺在这里的这位也脱不了关系。
“请问是谁把我送过来的?”贝雷丝想避开玛努艾拉老师思考心脏的问题,于是换了话题问,“库罗德还是拜托的小希尔妲吗?我听到飞龙……”在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其实有过一段似梦似醒的意识,能感觉到风的呼啸和振翅的声音,现在想来可能是飞龙在带着她飞,同时有人牢牢地从后面托住了她,她才能安心在这可信赖的支撑里陷进毫无意识的深眠里去。
之后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但从回忆里出来的贝雷丝老师却撞进一双戏谑的眼。
”哎呀飞龙对吧,那么除了小希尔妲还有库罗德呢,“帝国前歌姬的女老师调皮地朝她眯起一只眼,“贝雷丝老师,你希望是谁呢?”
在盯着贝雷丝补充了一些食物和水,确认行动没问题后,玛努艾拉老师护送贝雷丝回到房间就离开了。清理一番褪下满是血迹和伤痕累累的戎装,学院里唯一还能找出来替换的衣服是五年前的学校制服,被好好地收在现在房间的衣柜里。听说五年前整个学校被毁得差不多,库罗德匆忙离开前还是好好拜托了希尔妲和玛丽安奴把老师房间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打包带走,确保失去行踪的老师总有一天回来时东西有人照料。重回大修道院第一天,希尔妲即使没有老师回归的消息也顺带把东西一起带过来了。装备和常用物件都有精心定期整理和维护的痕迹,真是可靠的孩子们。贝雷斯想到大家就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外面有士兵路过说笑的声音,想必是玛努艾拉老师说的宴会要开始了。听说打败解放王的当晚就举行了庆祝胜利的宴会,而库罗德战前就答应犒劳大家举行的全肉宴今天才兑现,大概拉斐尔会是最开心的人吧。
当晚的全肉宴货真价实,源源不断抬上来的肉和酒堆满了桌子,将领和贵族大多被安排在了修道院的大厅,剩下的士兵和魔导士挤满了食堂和外面的花园,甚至通往市场的道路上都摆满了桌子。日落后天色渐暗贝雷丝才来到喧闹的大厅,此时宴会已到中段,大家已经喝到完全放开了。贝雷丝刚踏进大厅的门,不出意外地发现最吵闹的一桌来自自己的学生,中间甚至还有卡多莉奴和萨米亚。
“老师这边!”雷欧妮的大嗓门远远传过来,抬起一只手向她招手,另一只手像拿普通的厚底啤酒杯一样不拘小节地握着一只玻璃高脚杯,里面的液体看颜色却是啤酒,在向贝雷丝招手动作的时候就撒了一半出来。雷欧妮却完全没在意,这副神态像极了佣兵团时期的杰拉尔特团长。
这一喊让一群人统统往这边看了过来,拉斐尔站起来打招呼的同时被凳子脚绊了一下,意料之中地还在和一整只羊腿奋战,只能激动地朝贝雷丝挥了挥手上还剩一半的骨头:“终于可以大吃特吃了老师!俺一直等着这一顿呢!要是俺妹妹也在就好了!”
贝雷丝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大步走过来的卡多莉奴从身后一把揽住肩膀往大家的桌子边引,说着还在她手里塞了一只酒杯,“来来来难得尽兴我们一定要喝一杯!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啦!蕾雅大人也脱离了危险,真是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老师才刚恢复不能这么喝吧。”走到桌边传来清冷的声音,萨米亚安静地坐在一群吵闹的人中显得无比突出,不过从她面前桌子堆满的空盘子看来,这位前佣兵同僚也大快朵颐了一顿,“不过选今天宴会也真是巧,完全可以说是为老师的恢复而庆祝了。”
“是钟(这)呀(样)吗,”拉斐尔听到这边的对话接话道,努力咽下嘴里满满的肉,“之前问了库罗德同学怎么全肉宴还不开,他还跟俺说是没有肉来着。”
“毕竟那会战争刚结束,物资也不一定马上就到吧。”伊古纳兹也围过来了,紧接着贝雷丝就听到喧闹中洛廉兹的声音:“那是他的能力问题,如果是我……" 刚想转头,一只手就从另一边被握住了:“哪里是因为没有肉,分明是因为没有老师,对吧?”多洛缇娅朝贝雷丝眨眨眼,“老师过来一起坐下呀。”
在移开了五个盘子,无数的酒瓶和两个首尾分家的高脚杯的残骸以后,贝雷丝终于能和吵吵嚷嚷的大家坐在一起了。所有人忙着把刚抬上来的鸡肉鱼排刚烤好的牛羊腿往她这边堆,却发现自己实在对肉类没有什么胃口。旁边站着喝酒的雷欧妮竟然还在抓着多洛缇娅思考她刚才无心提出的问题:“说得也是!这么一想,上一次宴会老师不在,库罗德只出现了一小会就不见了,大家可没抓住他好好喝个酒,这次老师在他就一直在呢。”
“库罗德现在也在吗?”贝雷丝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询问,一边重新把大厅环视了一遍。
“现在应该还在花园那边和骑士团喝酒吧,老师想要去找他吗?”希尔凡提着一个酒瓶挤过来,“现在还是先别去了,他周围都是人,我们这些老同学都挤不进去,老师就先跟我们一起喝个痛快吧。”他神色狡黠地举起了手里的酒瓶,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来尝尝,父亲大人那边带来的好酒,我特意等老师你…”
贝雷丝还没来得及拒绝,就看到刚刚还在跟佩托拉讨论一盘烤肉香料的英谷莉特直接站起来从希尔凡身后伸手抢走了酒瓶:“希尔凡!老师才刚恢复!有什么好酒要喝你自己喝!”
“我看看我看看!”听到有好酒卡多莉奴立刻从桌子另一端探身去抢英谷莉特手里的酒瓶,有点醉了的雷欧妮也开始起哄,一桌子的人刚坐下又全部站了起来。
“抱歉,有点吵呢,因为大家都太开心了吧。”
玛丽安奴温柔的声音响起,贝雷丝这才发现莉丝缇亚,希尔妲还有玛丽安奴一起坐在桌子的一个角落里,难得面前没有肉,而是摆了茶壶和几盘精致的手制甜点。
“是我做了带过来的,可惜大家都只想吃肉呢,老师没有胃口的话也吃一点吧,有好好控制甜度也容易消化呢。”莉丝缇亚说着,把点心碟往这边送了送。
“老师老师!”希尔妲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一边微微压低身子凑近一边撩起耳边的长发向贝雷丝展示她新的耳饰。“看我今天刚做好的,迪亚朵拉今年最流行的配色!刚刚还在跟小莉丝缇亚说,色泽越亮的绿色辉石搭浅色金属越精髓呢。”说着还特意给贝雷丝晃了晃自己新耳环上的宝石坠子。“如果有帕迈拉产的绿宝石就好了,可以做得更漂亮。可惜据说原石产量太低,市场找了很久都没遇到。”
一旁的玛丽安奴也搭话了:“小希尔妲说的那种宝石我有见过呢,确实非常漂亮,我觉得配金色的金属也很棒。”
“咦是吗?原来还有这种思路,”希尔妲直起身子看起来像是认真地思考起来,“搞不好撞色后确实会有独特的风格,小玛丽安奴是在哪里看到的?”
玛丽安奴支支吾吾没说出话,脸可疑地红了。
“可我还是更喜欢色泽深一些的石头,”莉丝缇亚在一边接话道,“显得比较沉稳,金色绿色什么的感觉太引人注意了,”一边往嘴里塞了小饼干。“老师呢?”
贝雷丝其实完全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但看着姑娘们期待的眼神,只好在脑海中想了一想说:“大概,只是搭配绿色的话,我觉得浅色金属会好一点吧。”
“是吧是吧?”希尔妲很开心,“老师你很有潮流的眼光呢。咦?”希尔妲突然眨眼看着自己,“这么说来,人家说的那种绿宝石和老师眼睛的颜色很像呀,我敢说,如果有这样的宝石做成耳环,老师戴上一定很好看。”
关于潮流的讨论告一段落,大家喝茶吃点心已经吃到快饱。桌子另一端已经哄闹挤成一堆,洛廉兹正抓着伊古纳兹对贵族喝酒的礼节和要领大谈特谈,卡多莉奴已经开始和希尔凡打赌比赛谁一口气能喝下多少。
“老师有见过库罗德了吗?”莉丝缇亚突然问,听到这个名字贝雷丝的那颗死寂的心脏不知为啥仿佛跳了一跳。她摇摇头,“还没,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今晚还是去见见他比较好,”莉丝缇亚捧着茶杯,看上去像在仔细斟酌着词语说,“战场上老师倒下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库罗德当时把老师送回大修道院的时候在人前还好,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怎么说呢,我们还以为老师出事了呢。”
一旁希尔妲也赞同地说:“库罗德同学在老师倒下去的时候确实表现得很不像他,老师沉睡期间他也确实一天跑医疗室好多趟的样子。如果老师没什么事的话,去和他说说话吧。人家还是第一次见到库罗德同学那样,他这次可能真的被吓坏了。”
玛丽安奴在对面点了点头。
“况且……”
贝雷丝看到希尔妲依旧在说话,接下来的语言却像无法理解的字句一样传进耳朵里:“我们猜测老师一醒来就急着开宴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着急要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