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東方仗助一個人佇立在杜王町的港口,他剛結束值班,晚上的風並不是很強,他脫下牛仔外套,隨意的勾在手上,底下還穿著警察的制服。他靠在欄杆上,背對空無一人的海港,面著看不著邊際的海洋。
他曾經在這裡目送一個白色的身影離去,他回想著,那個人穿著的白色大衣會在海風的吹拂下飛舞,像是在艷夏裡扔進了一片雪花。
他抬起頭,織女和牛郎落到了西邊的角落,小倆口見面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畢竟已經入秋了,再過一陣子路上的行道樹都會穿上紅色的新裝,商店街也會換上秋季的菜單,游泳池不再人滿為患,街坊鄰居都會把櫥櫃裡的厚棉被取出來撢灰塵......
秋天了,1999年的夏天早就結束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包菸,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煙盒的包裝,是他曾在海洋博士的桌上看見的牌子。仗助抽出一根菸,點上。煙霧灌進他的肺裡再從氣管呼出去,想當初他連完整的吸進一口菸都有困難,過了幾年,他也已經離不開煙了,要是被朋子發現了肯定會被罵吧。他又吸了一口,讓尼古丁發揮他的作用,在體內進行著不健康的循環,直到終於憋不住了才呼出一口氣,看著飄散的白幕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還小時,外公曾告訴他:「仗助,你看天上的星星,它們每個都是在熊熊燃燒的火球!」
五歲的他坐在外公的腿上,一大一小擠在一張不大的塑膠椅上,在東方宅的庭院觀賞夏季大三角。他嚷嚷著說怎麼可能,要是那樣的話星星不就被燒死了嗎?
「是啊,仗助。」外公安慰似的在他的小腦袋瓜上拍了拍,把他還梳不好的牛排頭都給弄亂了,東方良平笑著躲開小孩揮過來的拳頭,指著天空說:「每顆星星啊,在一生中都是在不斷燃燒自己的,只是有的溫度低,只能發出微弱的光;有的溫度高,燒得又亮又旺,亮到我們在這裡都能看見它。」
仗助順著外公的手抬起頭,順著指尖移向罩在頭頂上的天空,點點繁星綴在一雙藍色的大眼睛裡,好像成了另一個宇宙。他天真地問:「現在也在燃燒嗎?他們不會痛嗎?」
良平聽見他的話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著把頭上的警帽摘下來扣到仗助頭上,小孩子發出一聲驚呼,奶聲奶氣的說嚇了他一跳。
「或許還在燒呢,畢竟他們離我們有好幾光年遠,我們現在看著的星星可能早就不再發光,已經死掉了。」東方良平在仗助蓋著警帽的頭上輕揉,口氣滿是對孫兒的溺愛:「仗助是個好孩子,真溫柔呢,了不起、了不起。」
仗助眨了眨眼睛,他還在消化前一句話的意思,思考著他粉藍色的朋友能不能治療那些天上的星星,可是他不知道怎麼碰到星星,他曾經站在窗台努力的把手伸長,但他覺得就算自己長大了還是沒辦法摘下那些閃閃發亮的小點。
「肯定很痛吧,那樣子燃燒。」身為警官的長輩嘆了一口氣,他突然把仗助轉了個方向,讓他面對自己。他捏了捏男孩小巧的鼻頭,在獲得仗助一聲惱怒的嚎叫時才笑嘻嘻的放開手。他把小小的仗助摟在懷裡,周圍有蟋蟀在喧鬧,每晚都在演奏著盛夏的交響曲,但東方良平的心跳聲比它們還清晰的傳進仗助的耳裡。他拍著男孩的背,向他說:「仗助,每個人都像星星一樣,不停在燃燒自己,而且每個人都有一個已經確定的未來,不管是你、我、還是你媽媽都一樣。所以不要害怕去燃燒自己,知道嗎?」
說實在的,仗助對這番話聽的懞懞懂懂,畢竟你沒辦法指望一個五歲的孩子理解這麼艱深的概念,但他還是點了頭,隨後外公高興的帶他去買冰淇淋,回家時被正在準備晚餐的朋子罵了一頓。
他還記得在路上他問外公,好幾光年是有多遠?
他的外公手上拿著巧克力口味的雪糕思考了一下,然後對他說:「好遠好遠,遠到你和我一輩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那個人作為他的幸運星兼剋星出現了,他為仗助指明道路但也親手設下圍籬,而那個人在格柵的對面看著,就僅僅是看著。空条承太郎自17歲起就在猛烈燃燒,他燒得太旺了,碰的人都要被燙傷,他是一顆熾熱的白金之星,比任何的星星都要來的高溫。但他也曾為了別人滅去自己的火焰。為了夥伴、為了女兒——為了一個住在杜王町的少年。
可是,星星總歸是要繼續在天上行走的。名為空条承太郎的星在他的生命中停留了一個短暫的夏天,離去時身後拖著一條白色的尾巴,仗助伸出手,卻是連一點塵埃都沒有抓住。後來的每個夏夜他都趴在房間窗口仰望夜空,卻怎麼也找不著他的幸運星。
仗助抬起手抹了把臉,他忽然覺得星空太刺眼了,就連遠方路口的街燈都顯得過亮。可是他不敢眨眼睛,他怕他眨眼的瞬間又會有哪顆星失去他的光芒,即使那是恆久以前就註定的命運,但他仍然害怕,害怕失去,害怕遺忘。
他接到電話時正在警局裡工作,他聽完電話的內容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向通知他的SPW人員道謝,掛掉電話後他重新拿起審閱到一半的公文,沉默、平靜,沒有給予任何反應,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仗助將口中已經抽了將近三分之二的菸扔到地上用橡膠鞋跟碾碎。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給朋子,冰冷的機身貼在耳側的感覺並不好受,他深吸一口氣,說:「老媽,我要去一趟美國,去參加承太郎先生的喪禮。」
他以為他可以不要讓自己的聲音發抖的,天啊,他真的這麼認為。但果然不行,不行啊,怎麼可能做得到呢。他緊握著機身,幾乎要站不住腳,他靠著欄杆向下滑去,無力的跌坐在地上。
靠近港口的那戶人家窗戶大敞著,從小孩房的裡頭似乎傳來了悠揚的童音。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仗助仍睜著眼睛,但視線已經模糊的看不清星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