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的工作量意外不多。
我推着推车停下,把最后一本书按昨天登记的位置放在属于它的地方,蜷坐在书架下面的老人家抱着一本书睡眼惺忪看向我,我朝他点点头。
他恋恋不舍把那约半个硬币直径厚的书放回书架,慈祥地笑了笑,接过我手上的推车,说他已经满足了,正好他要去办公室那里做记录,推车也交给他还吧,柜台那边的花名册他之前已经填好了。这种事经常发生,我也就顺其自然拜托给他,向他鞠躬道谢。
剩下的时间我只好坐回柜台消磨。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管理员,这里的书我大都没办法读到内容,在我看来都是白纸,而且上班时间偷懒确实也不好。综合各种原因,我只好打开今天的图书室访客登记册,提前预估明天的工作量。
虽然今天才到下午,晚上还会有不少人来这里吧。
每一个到这个图书室来的人都需要在今天的入室表和整个图书室的名册两个地方登记,写下假名和汉字,最后一栏在他们逛完这间图书室后填下其他内容。我从最开头那位往下数,时间在我的指尖跟着数字一起,一点一点前进。
“打扰一下”,在我数到四百二十八的时候一双好看的手截断我的视线,“这里有查找的地方吗?”
我抬起头看向来人,他穿着一身黑,像刚参加完葬礼,外面黑色外套敞开,里边衬衫胸口口袋別着一副墨镜,烟在另一只手上还没灭。
他注意到我看向他手上的烟,像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抽烟一样,四处张望找烟灰缸或者垃圾桶。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成年人这副局促的样子有些有趣,我没忍住笑出声,好心告诉他我们这里不禁烟,他随意就好。
不禁烟的图书室?他诧异看看满是书架,满是书的四周。
对,不禁。这里的纸质物品不可燃,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找自己想看的那本书,很少会在意这些,而且有需要他们会自己避开烟味。我们这里是崇尚自由自在的图书室,反正来这里的人这辈子只来这一次,平日见不得火星的人在这里都很宽容。
他哦了一声还是灭了烟,从裤子口袋找到了携带烟灰袋处理烟的尸体,行云流水处理完,他又重复最开始问我的问题:“这里有查找的地方吗?”
“要找哪一个?”我指指背后满柜子花名册,“只说两边首字母就行,我们这里没电脑,我把书单给你,你找到序号我带你去。”
“先は后け。”
“那本书是几年前出版的?”
“出版?……四年前?”
他嘟囔几遍“出版”这个词,表情古怪得好像吃到了麻辣味巧克力,不过询问他怎么了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我也沒太大兴趣。我抽出はけ花名册递给他,顺带告诉他:“虽然基本上按五十音排序,但有的书会按照作者本人意思排在他想放的地方,所以你不一定是在同音节书堆里找到。”
“你们这里放东西真随便。”
“毕竟来一趟也很难得对吧,自由自在一点比较好。还有,如果书不想让你看,你是读不了内容的。”
他自信笑了笑,没应我的声,直接从四年前的今天的出版物开始找,修长的食指顺着名册一行一行滑下去。我们这里的书单都是作者本人亲笔签的名,对于那些认识作者笔迹的读者,很容易避开名字写法一样的人,准确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本。
比如这位卷发帅哥在好几个写法相同的名字旁边顿了顿,仔细看了几秒,像是发现笔迹不对,继续往下寻找。我闲得发慌,杵在旁边等他,他整个神都凝在名册上,一点都不在意我失礼的视线。
“……326架靠窗书架底?书架底?”
“看起来你想找到这位给自己选了很有个性的地方……”虽然书架底是很有个性,但其实我们这里还有放在哪哪窗窗帘后,书架和书架之间夹层,墙边伪消防箱(其实也是小书架)里等等不妨碍正常走动的地方,加上四年前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只能配合对方的惊讶表示惊讶。
“你们这里太自由了吧。”
“能找到就行。现在去吗?”我收回花名册。
“去。”
我们图书室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卫生,所以即便是书架底的书都没有落灰。
卷发这位从书架底下摸出干干净净的书,薄薄一本,也许甚至没有市面上的学生笔记本厚,作者也是个年轻人吧。
我见过最薄的只有一张纸厚,最厚的有好几个硬币直径那么厚,这种偏薄的厚度也见惯不怪。他把这三个毫米厚可能都不到的书拿在手上,原地坐下,抬头看了眼没有离开打算的我。
我是真的很闲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图书管理员,不用老坐在位置上。而且我这边难得来了个帅哥……好吧,我就是很久没看到赏心悦目的年轻男性了想稍微观察观察,更何况这位先生很不同常人,他不像其他意外来到我们这里的年轻人,要不很开心,要不很伤心,总之都很激动。他整个人语调平平淡淡的,感情也看不出多大波动。
也许有什么心理,或者精神疾病?应该不会,除了吸烟之外,他看上去健康得不得了,各种意味上。
他是怎么到我们这里的?他找的这本书,和他是什么关系呢?稍微有点好奇。干我们这行,没有好奇心寻找快乐,迟早郁闷到死。
“你不回去?”
“作者想让谁看才能看,我是看不见内容的。”
“我是指工作。你要是想看,整个图书室这么多好书可以看,这种家伙的故事看着就是浪费时间吧。”
无聊的故事吗,那你还这么珍重拿在手里。我不理会他的赶客发言,随口找理由拖延:“要确定你能不能看见,你不能看见就可以登记一下离开了,看得见另说。要是你需要什么陪聊服务我们这里也是有的,一般面向老年人,年轻人也来者不拒就是了。”
什么家长里短啊,海誓山盟啊,虐恋情深啊,老夫老妻平淡一生啊,我听过的故事很多,到这里来的人基本上都不介意和他人分享已经完结的故事。
“随便你吧。”
他盘腿坐好无视同样在他身旁落座的我,我顺着他的目光探向那本薄本,白纸上爬着黑字,前面是几几几几年几月几日,后面是作者那时做了什么对应了页码,简而言之是个人物生平履历兼目录。
卷发的男性一目十行看完,翻过这一页,后面就是正文——作者的生平居然只记录了一面,他是多年轻就……
等一等,为什么我能看见。
我在这里工作算不上久,四年有了,在此期间从没有见过一张有字的页面。这里的书籍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非作者允许,其他人只能看见白页。
我边默念“失礼了”边从就近的书架随机抽出一本书,翻开后是意料之中的白页,再看看卷发男性手上那本,最上边那行写着“写在前面:给某一天可能看到这页的每一位老朋友(虽然你们不一定会看)和松田阵平ちゃん(你一定会看吧!)”,手写体,字很有力,像是男性的字。
卷发这位先生停在这一页,他看着书页不知道是在阅读还是发呆。既然能看见那我也是被允许的,模模糊糊开始有这么点印象,我凑上去,阅读手写体类似信一样的内容。也许内容能帮我回忆起这本书的作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为什么我也能读这几个问题吧。
☆
写在前面:给某一天可能看到这页的每一位老朋友(虽然你们不一定会看)和松田阵平ちゃん(你一定会看吧!)
先在最开头道个歉,特别是松田,千万不要把纸捏得皱巴巴的,可怜可怜我只有这么几页吧(真的好薄,比我想得还要薄)。继续道歉的事,实在对不起,我离开你们太早了。不过这是不可控的结果,也不能全赖我,对吧?
不过等你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已经差不多是同样的存在了,朋友也好,我的家人也好,这个时候的你们是连拿一本薄薄笔记本手都会颤抖的老头子老婆婆,还是硬朗得再来一遍警校训练那种程度锻炼都没问题的老家伙,我没法在你们身边见证到这一幕,也没办法陪你们到最后一刻,实在是抱歉。
如果是我的家人读到这本,可以直接往后跳两页,老朋友的话只看这一页就好,松田的话,后面那页是写给你的,其他你有兴趣看哪里就看哪里,没有兴趣把这本书塞回书架底也没事,我觉得这个书架底还算是个蛮舒服的地方,你要是没有其他心仪的地方,我旁边的位置随时欢迎你。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谢谢你们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面给我带来珍贵的友谊,就算非常短暂……这么说是不是太官方了?你们看到这句,第一反应估计是“这完全不是萩原风格”吧,我也是会认真的人哦,有很认真在表示感谢啦,稍微给我感动一点,不过眼泪别流下来,把字晕开就不好了。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了,毕业后都不知道你们跑哪里去了,一个失踪的比一个快,只有松田一直跟我在一起……不知道你们都过了什么样的一生呢,你们几个老说我调皮捣蛋,实际上惹麻烦程度不亚于我的你们,说老老实实过完平平凡凡一生这种话,只能骗过外人吧。有机会以后哪天在哪里重逢,还记得的话,再跟我讲讲吧。
下面这部分单独写给松田。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要看也不是不行,反正接下来的胡言乱语里面的两位当事人没办法来围殴你们,你们就算偷笑,我也没办法。
松田,不知道正在看这本的你现在是多大,还是不是独身。不过我倒是希望你已经是个有个大家庭的老头子了,这样万一下面的路你遇到我要来追打我,凭着年轻人的体力,我一定能跑开。当然也许会照顾照顾老人家,乖乖让给你打就是了。
有一件事生前一直没机会(或者说不敢)告诉你,结果最后永远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你了。都这种时候,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不过被你看到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反正从以前起我给你的困扰够多了(你给我的也多),你再包容我最后一次任性吧。
你是我最重要,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亲友。这种事不用我讲你肯定知道。除此之外,松田,不光光是亲友关系,其实我一直对你
☆
我读到这页的最后一行,半句话卡在那里。一直对你什么?后面感觉会跟很厉害的词。正在阅读这本书的卷毛年轻人显然注意到我也在阅读他手上这本书的举动,皱皱眉放弃在我面前翻页。
“你能看见。”
他陈述我也搞不清的事实。我再次默念失礼,从手边随便抽出一本,摊在那位男性面前。
“这本你看不见吧。”
他扫了一眼,回答我:“看不见。”
这才是正常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见你手上那本,也许这位作者来这里的时候和我聊得投机?其实我不怎么主动翻开别人的内容……他长什么样?”
“头发大概到这里,”他朝自己肩膀上比划比划,“下垂眼,个子蛮高,不出意外穿着职业服,里面是蓝色工装,脖子一圈白色领结,身体和手肘有护甲。”
他这么一描述我似乎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那时候我还没调来做管理员,坐办公室整理上面送来的每一位光临我们这件图书室来宾生前各种事迹,合订成本,再看每位来宾自己需不需要加笔,给未来某个会去读他故事的人留言什么的,做这项文书工作。是有这么一个符合描述的人……他当时都跟我聊了什么来着……
在我思索的间隙,卷发的年轻人手指捻起半页,歪过头看了看背面。他松开手重新回到前一页,像有点心烦意乱,胡乱两手并用抱住自己的头,藏在黑发底下的耳朵露了一半出来,红彤彤的。
写了什么……稍微有点好奇。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突然意识到我还在,放弃蹂躏自己的头发转过来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脸莫名其妙比刚才要红,让凶狠大打折扣。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激动的东西吗?
“你要看等我走了再看,现在不行,现在这本是我的。”
哇,独占宣言,这里好歹是公共图书室!
“好啦好啦,我先回去了。你离开前记得来柜台这边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两边和每一格都登记好了,要是有错误就没办法把自己的书留在图书室了。”
他不耐烦回应我一句“知道”,每个音节都在催促我快点离开。现在这个人比起成年人更像一个任性的大男孩,得到了喜欢的玩具拒绝跟任何人分享,还把无关群众赶开,不让任何人靠近。
走之前我瞥了眼书封,假名没看清,汉字写着“萩原研二”。萩原研二吗……我心里重复念这个名字,试图看清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轮廓。
萩原研二……写给松田阵平……萩原……松田……阵平……ジンペイ……ジーパン……
怎么变成牛仔裤(ジーパン)了,发音好像,真是有趣的名字。
啊,对了,就是牛仔裤。几年前是有个人跟我聊天分享过自己无聊事迹,说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名念起来和牛仔裤很像,所以他故意在一些乱七八糟的节日送人家牛仔裤,连情人节都刻意去买了模倒出好几块牛仔裤样子的巧克力送给人家,被人家单方面围追殴打了好几次。
“这就是两情相悦的追求!”他讲完还自顾自做了个毫无道理的结句,并且自感十分满意,又对着我重复了三遍。
因为他分享的这个故事实在太无聊了,我那时也无比无聊,居然因为这个无聊的笑话笑了好久,一提起牛仔裤,就又想了起来。
那个人边写他的前言边有句没句跟我闲扯,从如何保留记忆转世投胎再续前缘到他那个亲友上课趴桌上睡觉口水把笔迹糊开了被教官拎出去罚站,他看对方一个人出去有点可怜,也故意打瞌睡,被请出去陪人家,两个人站累了,偷偷摸摸溜走先去吃午饭,结果下午就被请去办公室喝茶,还被另外一个优等生室友念叨了半天。
记忆的闸门真是说打开就打开。我现在想起那个人了。和那位卷发先生差不多高,差不多年轻,刚来到我们这里非常沮丧,为了工作能顺利进行,我向他搭了话。聊起他的朋友后,他的阴云一扫而光。
在他第三遍重复“这就是两情相悦的追求!”之后,我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
“好吧,两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那他追到你了吗?”我在其他文件上盖了个端端正正的章,心满意足拿起来左看看,右瞧瞧,对于这位像被开了水闸一样一直讲话的来访者都宽容了很多,不过大脑随随便便回应。
“他根本就不用追我,我的心就是他的啦。”
“哇哦,恭喜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送完巧克力之后有没有被人家追到按住打了一顿,显然这位朋友理解错我的意思,不过没关系。我抽出一张新的文件,话不过脑子继续找话题,“人家要了吗。”
“我是悄悄给他的,他现在应该还没有发现。对哦,我可以在遗言里写下来,等以后他哪天来这里,他就知道了。”
“我们这个不叫遗言,叫留言……”
“好吧,留言,留言。”他转转笔,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向我,“写什么好呢。”
“一般就写给后面可能看的人的留言,没什么想写的就不写。你要是不知道写什么还想写,你就写你和你家那位他,他哪天来了读到,说不定又跑过来追打你了。”
“追可以,打就免了吧!久别重逢不该是以一个爱的抱抱作为开头吗。哇啊真的写下来也太羞耻了吧,明明讲出来还好的。”
他在抬头写下“写在前面:给某一天可能看到这页的”,后边空落落什么都没接上,没想到他这样能言善道居然是一个写对方名字都会难为情的年轻人,我把一摞新鲜盖完章的文件叠好,好心当起了门外汉咨询家。
“你可以整理整理思路,一旦有了开头,后面的话自己就跑出来了,跟写小说一样。”
“文科我读书的时候就不拿手啊……”
“好吧……反正横竖你只是要告白,日本人不是有经典那句月亮什么什么还是蓝色月亮什么的,试一试?”
“你们这里看不见月亮好吧!我都知道强行抒情超尴尬。”
他拿笔一下一下轻轻敲他自己的额头,苦恼地对着只写了半行字的纸发呆,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再次开口,“要是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人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就算不喜欢你,你也不会知道吧。可惜话不能这么说,我斟酌斟酌,挑起了临时感情顾问的重担,问:“你为什么觉得他可能不喜欢你?”
“因为我太喜欢他了?”
?
这个是什么逻辑,我太高估自己了,我现在就下岗感情顾问,还是机械去盖章合我心意。
“就是那个,我喜欢上他的时间点有点……无聊?毫无理由?莫名其妙?我们平常呆一块儿相处方式跟世界上很多对亲友没什么两样,没有暧昧啊没有越界的接触啊,反正想不到他会在哪种时间点冒出‘跟这家伙以后一直都在一起也不错’这种想法。”
“这难说,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他看到对面的女生拿起杯子喝水的一瞬间被击中,后来在一起直到老。人心动的时间点不少都蛮没道理的,他说不定也有那样的瞬间呢。你是怎么突然喜欢上你那位的?”
他听到我的问题,在椅子上坐直,不再像一滩无骨液体占着小半个桌面。他漂亮的下垂眼亮晶晶看向我,看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不得不低头假装数自己手指。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开口。
“没记错的话是夏天,那个时候我们因为是警校的同期生所以认识了。啊,我有跟你提过我是警察吗……算了,这个不重要。反正前情提要就是那一年我们认识了,因为志趣相投,外加彼此聊得来,入学没多久成为了不错的朋友,那个时候真的只是朋友。
“一次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忘记是哪次了,警校练习这么多,具体记到这种程度有点难……下了练习我们俩约好一起去洗澡,回宿舍路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让我等他一下,他去觅一下食。”
“原句是‘觅一下食’?”我打断,不清楚这个人所说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用觅食来形容自己吃东西的人,肯定不是个无聊的家伙吧。
“呃……不是,这是我说的,他就说去买点吃的。我那天没带钱嘛,他好像带得也不多,我也没饿,就在门口等他。没多久他就出来了,拿着一根冰棍。普普通通最便宜的那种。
“他跟我抱怨说,没想到自己就带了这么点儿钱出来,只能买一根最便宜的冰棍,连那种两人对半分的都买不起,养不了我真的抱歉啊。我就笑他你是偷偷买火药去了吗资金这么紧巴,他反驳我只是没带钱出来,训练带钱太碍事了。其实这种事大家都知道,我们就普通在瞎聊而已。
“然后我们边聊哪个教官头发多一点皱纹少一点边穿过操场和宿舍楼之间的树荫回去,聊着聊着他突然没回我话,我就转头看他怎么了,他一口咬了一大半冰棍,被冷得嘴都闭不上,给自己扇热风加速冰棍融化……看得我没忍住嘲笑他,他就瞪了我一眼
“‘你对你的牙真狠心’,我对他说。他嘴闭不上,只能模模糊糊说了句要你管,可怜巴巴边加快脚步边试图用口腔温度融化冰棍,冻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时候是夏天,几月不记得了,反正很热。在很热的天,剧烈运动后,一个人把自己快冻哭了,因为实在太有意思我就跟上他的脚步,明知故问笑他怎么这么勇猛,不冷吗。他不说话看着我,隔了好几秒,问我,要不要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本来我打算这样问他的,可惜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行动了。他一说完就凑近我往我脸上吹了口气,动作太快我都没来得及避开……他一直都很行动派。他闹完我,退回去,正好有一块光斑从树叶缝里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起那只眼睛,嚣张笑着,问我‘怎么样,冷吗’,就在那个时候,我就——”
“你就心动了?”
“没有,没有,不是这里,快了快了,先别打断我,听我讲完啦。我就被他的勇气折服了而已,他吹过来的气超冷,我在想他的牙神经好可怜。我就问他,要不要我给你个热吻来暖和暖和呀,他踢了我小腿一脚,嘟囔一声‘你好恶心’。啊,我讲话经常这样乱七八糟啦,你别一副‘是不是间接告白’的表情看我,不是不是。
“他给了我一脚后,把剩下半根冰棍塞我嘴里,边塞还边说‘冻死你’,我叼着半根跟在他后面继续往回走,想着干嘛塞给我,被冷得不想吃了吗。他应该是急着回去洗澡吧,走得太快一脚踩到石砖凹下去的地方,一个趔趄但很快站稳。大概是那半根冰棍太甜了吧,甜得我居然觉得他刚才那种不符合他风格的摇摇晃晃好可爱,还有卷发怎么这么合我心意。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
“我心动了。”
他边绞自己手指玩边看着桌面向我分享他的故事,视线仿佛穿过桌子进了他自己的回忆看见他喜欢的那个人一样,笑着,灿烂得我这间办公室快盛不下光了。
“呃,就是……前面讲那么多都只是铺垫吗……”我无奈扶额,他的话概括成看人家快摔倒被反差萌萌到了于是心动不就好了,而且怎么说,完美避开了罗曼蒂克的点啊,这个人。我等不来他的下文,继续对他说,“恕我直言,您还不如在上一个画面里心动……”
“我记得刚才好像有个人说‘心动时间点不少都是蛮没道理的’,你认识吗?”
“好吧,对不起,是我。您请继续。”
“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之后也没什么,就是一瞬间被这个想法吓得心快跳出来了。他看我没跟上去,转过来催我快点走,迟了浴室要没有空位,等到太晚我们俩就要馊了。我赶紧深呼吸回应他知道啦知道啦就跟过去,正巧冰棒也被我含化得差不多了。我突然想起来他给我的这根是可以抽奖的,于是那个时候我就想,把棍子拿出来的时候,如果最后棍子上写的是谢谢惠顾,那我肯定很喜欢他。”
“假如中了再来一根呢?”
“能到中奖那种几率,我绝对非常喜欢他了。”他不好意思趴在桌上,半张红扑扑的脸贴在桌上散热。
“所以,最后是哪边?”反正哪边都一样吧。
“我忘了。”
“啊?”
“反正哪边都一样吧。”
“……”
你也知道啊……
“好吧,后面呢?你这么喜欢他,像你们关系这么好,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不知道诶,警校生活还是很忙的,那天之后没几个月我们就毕业了,我毕业没多久就死了,没来得及注意他发没发现。对了,我要写纸上,这样他没发现都会知道啦。”
他又捡起笔在纸上比划,似乎在给这张纸分区域,哪边内容写给哪个人,还跟我再要了张纸。
“唉,但是他会看吗。我希望他能活很久很久,可这样我在他漫长人生里只占短短一年多一点点,说不定再加上他老了记性不好了,我站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了。”
“不会,乐观点,你的脸又没变过,对会把仅有的一根冰棍分一半给自己的亲友有点信心?他说不定比你想象中还喜欢你。”
“承你吉言。好了,我要开始写了,不许偷看我的考卷!被人盯着我会不好意思的,你要想看,等我明天走了之后再看!”
“才不会想看你的情书啊。”
“不是情书,是留言!”
“是是,留言,是留言。”我敷衍应和他,从桌子另一边挪来一堆纸,再次掏出我的小印章,顶着对方确认我不会偷看的目光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他的视线真的好碍事。
☆
又被那只好看的手截断视线,我从漫长的发呆里回过神,卷发的年轻人站在我面前,戴着他一直别在胸口的墨镜。
“做最后确认吗?”
他点点头,接过我自觉递给他的登记表和まじ开头的名册,也不问我怎么知道他名字的,直接在最后一栏里面写下他理想的去处。
“我后面能遇到那个家伙吗?”
指的是那位萩原先生吗?“不清楚,我没去后面工作过。不过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抓住,然后在哪里等你吧。要找他?”
“他的留言太欠揍了,我要把他找出来修理一下。别人的留言不能改吗?”
“不能。我还以为那是情书?”
“情……书个什么!”他慌张了一下,差点把我的笔折断,我赶紧收回笔,顺带看了眼他写的内容,和萩原先生一模一样。
“还有,他在最后写了谢谢你陪他闲聊,应该是你,毕竟你能看到。不过看起来你没去看,姑且告诉你一下。”
“哦……谢谢。他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跟他聊天也挺有意思的。你要是在后面遇到他,帮我转告一声不用谢,听他讲自己的八卦还是很开心的。”
“……他讲了什么?”
“你很可爱什么的。”我回忆了一下,提炼关键字。虽然我这个外人看不出这样个子高气场又足好像有点毛毛躁躁的成年人哪里可爱就是了。
“……他完了。”
“看他那么喜欢你的份上,稍微打轻一点?”
“我尽量。需要跟他算的帐太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我心惊胆战,心里默默向几年前那位先生道歉,一不小心把他出卖了,之前说的被追打好像就要成真,不知道他开不开心。
道歉归道歉,我熄灭了许久的八卦之心重新被点燃。墨镜这位看上去不是好说话的人,跟长发那位描述得差得不是一两点。他们之间隔了四年,四年会发生很多事,也许毫无自觉或者是有一点点发觉的卷发先生已经有了自己新的恋情。
毕竟原来就没有讲清楚。卷发这边更是扑朔迷离。
我在各种词汇里面挑挑拣拣,半天拼出一句话,在他打算转身离开前,问道:“你喜欢过他?”
“为什么要用过去时?”
他扶了扶墨镜,抛给我一个反问。像懒得再搭理我,不等我的回话摆摆手潇洒离开。
我重新陷回椅子,凝视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不知道该说他坦诚还是不坦诚。明天把那位松田阵平的书放过去的时候,偷偷看一看萩原到底给他写了什么吧。反正我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他们可能也是这样想的,才不介意把这些秘密分享给我吧。
每个人死后,生平会被制作成一本书,留在我们这间图书室,供以后可能想看的人阅读。
我见过有打不开至亲之人书的例子,也听说过愿意给所有人看自己一生的人的例子。人就是这么多种多样,写下来也好,说出来也好,藏起来也好,故事全在图书室里。在这里遇到的每个有趣的人,都是我热爱这份工作的理由。
推着推车把书一本一本按照记录放在书架上,大多数人还是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不会给我出什么难题。
我特意把封面写着松田阵平几个字没多厚的书留到最后,把其他书都安置好后,去到昨天才光顾的地方。
萩原的书孤零零一本躺在书架底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但松田不介意陪着他,现在这本书再也不孤独了。
在排列好他们两本前,我摸出萩原的书快速浏览了一下,第二页最顶上大意是喜欢你,下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看得人脸红心跳不好意思分享的话,怪不得松田看到要打他,连我这种外人都觉得……还是假装没看到吧。
他们被我排在一起放置在底下,离其他人的书远远的。两本书互相依偎在一起,也许松田和萩原两个人都还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像这两本书一样,这样亲密的靠在一起过。
生前错过彼此的他们,在死后的世界,一定会重逢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