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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填字游戏
“在这座城市里至少生活着六十万人。他们名字不同，性格不同。但是在这座城市里，有两个组织能够把六十万人了解得清清楚楚，一个是税务局，还有一个你猜是什么？”
“啊，这个我猜不到。”
“你一定想不到，其实是灵媒。”
一位新客人走进了冬青大道76号的通灵工作室。他穿着风衣，戴着软帽，风尘仆仆。前台的服务生被这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吓了一大跳。她匆忙地点开屏幕已经变黑的电脑：“先生，请问您是否已经预约……”
“没有预约。”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威严。他从大风衣内袋掏出一本皮夹打开：“警察办案。我要见你们的通灵师‘人偶’。”
“请问，请问人偶先生是犯罪了吗……”
“没有。只是找他问几件事情。”
服务生松了一口气。她殷勤地为这位英俊的警探指点了道路：“人偶先生现在正是工作时间。他在走廊左侧第十八号绿松石房间里，下午没有预约客人，您可以直接进去和他聊一聊。以及……”她迅速地撕下了手边的一页笔记纸，潦草地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您可以通过它联系我……”她羞涩地说。
“不需要。”警探看也不看她一眼，迈开大步径直向着绿松石房间走去。
被命名为绿松石的房间果然有一扇松石绿色的门。警探瞥了一眼门上用金色花体字写着的“通灵者 人偶”字样，轻轻地“呸”了一声。
他转动把手，神秘学的世界为他洞开。
房间看上去比想象中要狭窄很多。门后面的世界一眼可以望到底，靠里面的墙壁被刷成可爱的青绿色，点缀了一些白色的植物墙贴。一张末端嵌进墙里的长木桌，桌上放着一些适合摆弄的小物件。两把带软垫的木椅。通灵师人偶蜷缩在木桌的一角，戴着一只图案幼稚的蒸汽眼罩，正在闭目养神，或者说，偷懒打盹。
房间里回响着这位年轻通灵师小小的呼噜声。
警探被他逗笑了，有锋利的虎牙在男人的笑意间一闪而过。
于是警探低沉地咳嗽了几声，走到桌前，并起手指敲了敲通灵师脑袋旁边的桌面。
“呃啊！”小通灵师吓得抱着脑袋跳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向前平伸出两只手，以一种亲切温和的声音应答道：“你果然又来了。”
“嗯。”警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在应答时故意把声音变了变，使它听起来更加年轻活泼一些。“眼罩都不摘，这就是你迎接客人的态度吗？”
“我不用摘下眼罩就知道你是谁。”小通灵师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他长得很可爱，脸颊圆鼓鼓的，上面点缀着几颗小雀斑，笑起来露出整齐闪光的糯米牙，好像一瞬间就能拉近自己和来客之间的距离。
好啊，我看你接下来怎么编。警探在心里嗤笑着想。他随便抓起桌面上一只猫咪形状的橡胶玩具，捏在手里粗暴地玩了起来，三花猫在他的手里被捏成一条可怜的猫棍，又在手指松开时回缩，发出清晰的“啪啪”声。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啊。”
“唔……我的灵感能看到你漂浮在空中的星灵体。那里写着你的本名。”小通灵师微微仰起头，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轰，乡，嗯，是轰乡先生对吧？”
“狗屎轰乡。废久你等着受死吧……”警探恶狠狠地笑了。他切回自己的本音，同时一脚踩上座椅，越过桌面拽走了通灵师的蒸汽眼罩。“好好看清楚老子是谁！”
“小胜！”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晃得绿谷出久几乎睁不开眼来。他在一片朦胧飞舞的白色光圈里看见了两点闪亮的红色，它们凶光毕露，自上而下地锁定了他，就像是饿狼锁定了一只小乳羊。
这把他吓得双腿猛蹬，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倒在地上：“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解释！请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啊！装神弄鬼，去死吧！”
一会儿之后，绿松石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绿谷出久顶着一张被捏红的脸重新扶起了凳子。橡胶猫在他起身的时候从头发中间滑了下来，“啵”的一声，贴在了鼻尖上，用它大饼一样的猫脸和小通灵师大眼对小眼。
这些都是警探先生刚才的杰作。
绿谷从鼻子上摘下了橡胶猫咪，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抚摸着：“那么，小胜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是妈妈把我在这里工作的消息告诉阿姨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这家伙就是‘人偶’啊。”爆豪胜己没好气地从长风衣里拿出一本速记本，在桌面上摊平。他有一点点近视，所以在工作时间戴了一付金丝边眼镜。道貌岸然的眼镜奇妙而和谐地融入了他张扬的性格里，他自镜片另一端睁眼，工作状态开启，已经是十二分的严肃。
“听好了，前天下午14:36，你是不是和一位名叫‘轰冷’的女性客户通过话。”
绿谷略微睁大了眼睛：“轰夫人？啊没错，她是我们这里的长期客户……”
“只是你的吧？我们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最近一个月以来她与你联系十分频繁。”爆豪低头翻动着速记本，“这一个月内一共拨打了十四次电话，几乎两天一次，而且每次通话时间都达到了半个小时以上，最长的一次有两小时十三分钟。废久，你不会在和人家谈婚外情吧？”
“没有！绝对没有！”
“也对，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得上你这种废物丑八怪。所以只是开个玩笑。”
看到绿谷慌乱否认的神情，爆豪的嘴角上又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小胜怎么能开这种玩笑？轰夫人是阔太太诶。”绿谷长出了一口气，把手背上湿漉漉的橡胶猫咪摘下来放在桌面上，“不过，难道小胜是来调查婚外情的吗？”
“你以为警察是私家侦探吗？这么闲？”
爆豪放下速记本，摘下金丝眼镜后用镜腿敲了敲纸页：“轰冷女士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家属向警察局报案，怀疑是被人绑架。”
“而你是最后一个和她通过电话的人。”
“轰夫人失踪了？”
“没有预兆，没有留言，室内有打斗破坏的痕迹。更重要的是，截至目前为止，绑匪还没有通过任何方式联系被绑架人的家属。”
爆豪胜己重新戴上眼镜，皱紧了眉头：“首先废久，我得通知你一件事，在绑匪没有主动现身之前，任何曾经接触过轰冷的人都是警方怀疑的对象。包括你。”
“包括……我？”绿谷出久喃喃自语。
“虽然以我和你的私交来说，这种怀疑简直就是浪费生命。”爆豪随即嗤笑着说。绿谷只能赔笑，谁让他现在也是嫌疑人之一呢？
“那么，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都解释了吧。要知道，你这家伙因为十几通超过半小时的电话粥，已经被警方列为重大嫌疑对象了。”
绿谷清了清喉咙，眼珠不自觉地向右上方看去：“其实轰夫人成为我的客户，也就是上个月的事情……”
“小胜你也知道的，这座城市有依赖神秘学的传统，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非常相信术数、占卜、灵媒这些东西。很多有钱人家同时养着心理医生和灵媒，而且灵媒挣的钱往往比心理医生还要多。”
绿谷出久居然选择了先用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爆豪胜己点了点头，晃动手指催促他快点进入主题。
“轰冷夫人是我们俱乐部最高级别的会员，也是我之前说的……这一类人之一。小胜你也知道，灵媒和政客有些相似之处，都是越老越吃香。”绿谷说到这里，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以我的年龄和资历，原本是不应该招待轰夫人这种大客户的。但是一个月之前，原本负责接待她的那位灵媒忽然有事离开了。据说是她亲自指定了我，代替那位灵媒前辈继续为她服务。”
“狗屎运。”爆豪刻薄地点评道。
“啊呀，所以诚惶诚恐啦，诚惶诚恐。”绿谷被他说破了却不生气，只是挠了挠脑后卷卷的墨绿短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明明是没什么资历的新人，却忽然被大客户点中了，所以只能加倍殷勤地去工作。你们查到的那几通长电话，其实都是因为这个。”
“你们聊什么？”
“什么都聊……星座，塔罗，占卜，易经，各国的神秘学都讲一点。讲这些是为了巩固她对我的印象，至少不能让她认为我是个学问不扎实的灵媒吧？”
爆豪一直紧紧扣着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一些。
“然后呢，就是听她倾诉，适时地开导几句话，某种意义上做的工作和家庭心理医生差不多。一般来说，像这样的富家太太，生活中能遇到什么烦心事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不外乎是丈夫不关心，孩子不听话，怀疑丈夫外遇，或者根本自己就在外遇……然后我们会根据手里的通灵阅读记录，搜索她们身边符合条件的人，或者诱导她们说出这些人的名字，这些人会成为我们的潜在客户。就是这样套话的过程。因为要做得比较隐蔽，花上半个小时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你们做的是这个？”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个童年玩伴在大学毕业之后做了灵媒，但是像这样直面灵媒的工作内容还是第一次。这让爆豪不由得生出几分荒谬感来：“那你们就不做更加实际的事情吗？”
“我们没有实际的事情可以做，她们对我们其实也没有实际的需要。很多富太太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谈心的对象而已。”绿谷又揉了揉脸颊，把自己低落的表情揉开了，“小胜会觉得我是骗子吗？”
“可惜我负责的都是刑事案件，一般不包括抓骗子。好了闲话到此为止，那么她找你谈心是为了什么烦心事，怀疑丈夫外遇？还是自己外遇？”
“这个……”绿谷忽然又踌躇了起来。
“有话快说！”
“虽然她不说，但是我可以看出来。”
绿谷出久将声音调得小了一些：“她遇到的，好像是丈夫家暴。”
轰冷是本市最大的地产商人轰炎司的妻子，出嫁后按本民族习惯随丈夫改姓。其本人也出身于富贵家庭，也就是城市小报里最津津乐道的那种“上流名媛”。
她是轰炎司的发妻，外貌无可挑剔，性格温柔贤惠，更要紧的是肚皮争气，为轰炎司生下了两儿一女。而她母家的公司虽然在这几年的金融浪潮中受到冲击，市值不复以往，但是本市日用消费品巨头的位置依然坐得很稳。这样的顶级贵太太竟然也会遭遇丈夫家暴，不由得让人们在无比唏嘘之余，又生出一些隐秘的鄙夷来。
所谓的豪门，看似活得足不沾尘，实际上却连一些凡俗家庭都比不上呢。
“我们职业通灵师有两种吃饭的本事，‘冷读术’和‘热读术’。所说的冷读术呢，其实更类似于福尔摩斯的看家本领啦，就是通过来客的外貌、服装、肢体动作细节了解他们的私人信息。如果信息不够多的话，还可以加上一些语言诱导，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嘴说出来。从我第一次见到轰冷夫人的时候，我就对她使用了冷读术。她的精神状态不算太好，虽然穿的是订制的时装，但是那件大衣应该是穿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了，袖口沾了一些细毛和化妆粉没有处理。这说明她最近没有打扮的心情，进一步的猜想就是，一位每天除了打扮自己就无事可做的富太太怎么可能没有打扮的心情，那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冲击、失去了生活的激情吧……”
绿谷出久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总是会忍不住开始滔滔不绝。他分析着分析着，就陷入了高速的碎碎念里，脸颊像是进食的仓鼠一样快速地颤动着，绿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爆豪看。
“然后我问了她一些问题。因为知道她有两个儿子，其中有一个还是在读高中的年纪，我最先怀疑的是她在担心小儿子在校的一些问题，所以特意往这个方向诱导了一下。但是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她告诉我，那个叫‘焦冻’的男孩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和他的爸爸不一样。”
“我这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她先生身上。不过等我最终确认，却是在用了‘热读术’之后了。”
“所以热读术是什么？”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啦。”绿谷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现在每个人不都有Twitter、Facebook、Instagram之类的社交账号吗？我们有时候会以方便交流的名义要到客户的这些账号，或者是通过通灵阅读记录……”
很好，这已经是本次对话里第二次提到“通灵阅读记录”这个词组了。爆豪胜己变换了一下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通灵师：“你最好先解释清楚，‘通灵阅读记录’是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通灵师们私下交流的客户个人信息……以及潜在客户的信息。小胜，小胜听我解释，这是我们的行业机密，如果不是因为是你的话我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绿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所以请你保密，谢谢。”
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越过桌面压了下来，在他的头顶用力一揉。
“继续说下去。”
“啊，好！之前说到哪里了……对了，脸书。她的脸书上关注了几个和家暴相关的匿名式社团，里面有很多主妇在匿名抱怨自己被丈夫家暴的事情，然后她自己应该也是匿名发布过的。我在浏览脸书内容之后，锁定了几个有嫌疑的匿名。她很谨慎，从来不在匿名下面用自己的脸书留言。或许那时候她正处在她丈夫的监控下，又或者只是作为饱受市民关注的轰夫人，不愿意被外人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吧？”
“后来我大致清楚了情况，就往这个方向开导下去，果然非常成功——啊期间也联系了之前负责她的那位通灵师几次，发现他得出的判断和我几乎一样。轰夫人做得非常小心，我从来没在她身上看到伤痕之类的，所以只能从她的精神状态推断她丈夫最近对她的态度是好还是坏，有没有新的家暴行为。她的大儿子已经继承了家族的事业，对她来说，就属于丈夫‘那边的人’。小儿子还在上寄宿高中，一周才回来一次，虽然相比哥哥来说与母亲更亲密一点，但是考虑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太容易意气用事，她应该也是会瞒着那个孩子的。”
绿谷说到这里，无奈地笑笑：“所以能听她倾诉的，可不就只剩下我了吗？”
他两手向前一推，身子向着椅背倒去，呈现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好了小胜，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在这里了。我想即使是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时候，聊的也还是之前那几个老话题。星座、塔罗，然后再开导她想开一点，去学厨艺或者插花，那里会有很多和她同龄的夫人们，她可以与她们说说话。完全没有异常。直到今天你到我这里来，我才知道她失踪了。”
“疑似被家暴……你提供了一个新的侦查思路。”
爆豪胜己收起眼镜和速写本，推开椅子就要走出去，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提醒说：“这几天留在市内。警察可能还会来找你的。”
“所以小胜还会来找我吗？”绿谷出久急匆匆地推开凳子站起来。
“哈，不一定就是我。”
在小通灵师略微失落的表情里，警探先生坏笑着半转过身体，摘下头上的软帽挂在手指上，慢条斯理地转起来：“如果你想的话。”
绿谷看向他那双笑吟吟的深红色眼睛，刹那间心领神会。他乖巧地点点头，也微笑了起来：“小胜的电话还是原来的那个对吧？”
“对。我先走了，今晚再见。”爆豪将软帽扣回金发上，大笑着走向绿松石房间的门，“如果你想的话。”
就在这时，门扇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重重地摔在了墙面上！
冲进来的是一个捏着手机的年轻男人。不对，或许说是男孩更适合一点，因为他虽然个子足够高，五官看起来却还有些稚气。男孩一边急促地喘气，一面扫视着室内。他直接略过了站得离他更近的爆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被吓呆的绿谷。
“请问是，人偶……吗？”
头发半红半白的男孩对了一眼手机屏幕，犹豫地问。
“呃，我是人偶没错。请问你是……”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男孩，绿谷出久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向前伸出两只手，看来这是他给人“通灵”时的常规动作：“轰焦冻小先生，对吗？”
“你认识我？”男孩倚着门框喘匀了气，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拉平一路奔跑时衣袖拉伸出的褶皱。他质问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傲慢。
爆豪胜己在心里骂了一声白痴，废久骗的就是你们这群傲慢的有钱人。别说认识，如果你妈发脸书够勤快，那家伙没准连你的满月照都看过。
不过通灵师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绿谷故弄玄虚地比了一个手势，微笑着说：“因为小先生和我有前缘。”
“骗子。”轰小少爷冷冰冰地说。直到这个时候，他好像才注意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不客气的眼神仿佛施舍一样往爆豪的方向扫了一眼：“你是他的同事？你们这里的通灵师都这么闲的吗？”
小少爷的五官俊秀，修剪有层次的短发按颜色向两边分别披开，眼睛是一黑一青的鸳鸯眼，就像是一只品种名贵的波斯猫。只是这一身的傲气实在讨厌，用词也无礼得厉害。在警署里做惯了大爷的爆豪警探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下一秒就当场发作了：“喂！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什么叫礼貌吗？”
“的确教过。但是客观来看，我应该不需要。”
绿谷眼看着爆豪的脸又黑了几分。他把指节掰得嘎嘎响，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处在喷发边缘的火山。这时候必须做点什么出来打断他们，不然这两个人可能会吵起来，不，也许是打起来吧。
于是绿谷用力咳嗽了两声：“咳咳，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好吗？你……应该是来找我的吧？”
果然，矛盾解除了，不过代价是两个人的目光都钉到了绿谷身上。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掉进了热水里的西兰花，而且马上就要被焯熟了。
“丑话说在前面，我对通灵之类的东西一点也不相信。”轰保持着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过我妈妈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啊。放心，我并不打算对这一点刨根问底……”
背景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说吧，我妈妈在哪儿。”
“我不知道！”绿谷反射性地高喊。
因为一贯泪腺发达，绿谷一着急眼睛里就会水雾朦胧。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先生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你旁边站着的就是负责你母亲失踪案的警察，如果我真的知道什么的话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和你说话而是被他带回警署了！”
一气呵成，完美！来自外界目光的压力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立刻减少了一半。
“警察？”
“怎么了半边小鬼，准备好认错了吗？”
“没有那个必要。”轰摇了摇头，态度依然傲慢。
他点开手机锁屏，拨弄几下之后打开了一个便签，亮给在场的其他两个人看：“冬青大道七十六号绿松石，我应该没找错地方吧？这是我从她留下来的字谜里破译出来的地点。我不相信这里没有她留下来的线索，只是你不肯说罢了。你要多少钱？”
“等等，等等。你刚才似乎说到了字谜？”绿谷出久揉干净了眼角的泪花，表情已经转为苦笑。他低声抱怨：“这孩子，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看起来是手绘的填字游戏啊……”
两张复印纸在桌面上摊开，上面是用铅笔绘出的纵横方格，其中有几个被红色墨水加重了。方格旁用娟秀的钢笔小字写着提示语。比如：
“形容一个人一事无成。”
“北海道的少数民族（写平假名）。”
“十二月的诞生石。”
知识点千奇百怪，纵纵横横地穿插在一起。此时几张纸上的所有格子都已经被平假名填满，被红色框出来的文字全都被挑出来写在了一起。看得出填表的人做过一些尝试，最后得出的最佳顺序，果然是他们现在身处之地的地址。
“这是……你妈妈做的？”
“嗯。”轰焦冻垂下头，指尖十分珍惜地抚过复印纸页，“这是我和她经常玩的游戏。在生日前的一周，她会把设计好的填字游戏交给我，让我通过游戏里给出的地址自己找到生日礼物。但是今年这些东西来得太早了，足足提前了一个月。在她把字谜寄给我的第二天，我就听说了她失踪的消息。”
“所以你现在是……”绿谷这才看清楚了，轰身上穿的正装其实是一件校服，胸口用淡金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校徽。
“请假出来的。”注意到了绿谷踌躇含蓄的留白，轰焦冻主动解释说，“她已经失踪接近两天了。警方太没用，我实在等不了了。”
“喂小鬼你在说谁呢？你说谁没用？”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绿谷猛地一拍桌面，厉声呵斥。
那一瞬间他只想着怎么才能制止两个人的无意义吵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掌已经是火辣辣的疼，脸颊也是火辣辣的疼。他在突如其来的胆怯里捧住脸，慢慢地往桌子下滑：“我我我我……总之不要吵架最好，呜……”
小通灵师可怜巴巴地说：“我们还是看看轰夫人留下的这些东西吧。我觉得我好像发现新的线索了。”
“什么新线索？”
爆豪和轰异口同声地问道，吓得绿谷又差点缩到桌子下。
“呃……轰君，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我不在意的。”
“那么好的，轰君，首先我需要澄清一下，我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与轰夫人相关的东西。我想轰夫人把这个地址编进字谜里，只是因为对它比较熟悉吧？因为她曾经问过我，如果想要藏住数字密码一类的东西，又要防止自己忘记，应该怎么办。”
“我当时给的建议是，用更加显眼的文字信息，比如地址和人名去掩盖它。”
轰焦冻惊讶地看着与他只隔着一张长桌的绿谷出久。这个小通灵师身上的气质完全变化了，腼腆胆小、说话结结巴巴的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里到外散发出的自信——智慧的自信。他双眼明亮，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信心满满地从桌上取了一支铅笔：“比如说让我们看你解读出来的信息。冬青木，林荫道，七十六，绿松石，这四个词分别属于这张纸的65、64、76号……”他笔尖不停，已经点到了第二张纸上：“还有这张的44号。”
爆豪胜己随着绿谷铅笔笔尖圈起的数字看去，才发现这两份填字游戏上有一些奇怪之处。
两张填字表都是十五纵十五横，一共三十个词语。但是放在上首那一张的编号居然是从21开始的，最后标到50结束。另一张则更加夸张，编号从61开始标到90，这才出现了所谓的65号、76号。
“为什么要用地址，因为地址有顺序前后，人名也是一样，有明显的顺序前后。”绿谷将刚刚圈出的数字标在地址下面：“我想，这才是夫人想要传递给你的真正信息。65647644，它看起来像是一串电话号码。”
“电话？”
轰焦冻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他撑着桌面，半信半疑地重复了一遍绿谷解读出的谜底：“65647644……”
另一边的爆豪胜己则已经付诸行动了。他用自己的随身手机拨打了这串号码，又很快地挂断了：“废久你恐怕想错了。这是个空号。”
“等等，小胜再等等，我还有别的想法……轰君请把手抬一下好吗？我要看看这些纸的背面。”绿谷揪着下唇喃喃道，似乎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还和我说过什么……她还和我说过什么……对了，数字来自于两张不同的字谜，可能要把两份字谜的差异也考虑进去……”
然而轰已经移开了手肘，而且帮他把复印纸都翻了过来。白纸的背面竟然是一张酒店提供的信笺，上面印着这座城市标志性的鱼尾狮暗纹。其中一张的鱼尾狮上有一道红色的竖线。
“狮城酒店……对了，这里是狮城……65……有了！”
绿谷出久猛地放开被他捏红了的嘴唇。他兴奋地大喊大叫：“小胜我想到了，要加拨国际电话区号！你试试0065-64760144！”
爆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其实他刚才已经在原有的那串数字前面加拨区号试了一遍，却还没想到65其实是区号的一部分。至少这次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输了绿谷出久一步。
电话接通，传来了令人喜悦的长音。爆豪顺手按开免提，让电话的声音响彻狭小的绿松石房间。
“咳咳，喂喂，开始录了吗？”
电话那端，传来了一个温柔但有些虚弱的女声。
轰脱口而出：“妈妈？”
“别太兴奋，应该是录音。”爆豪说。
女人的声音忽然远去了。从录音里传来的动静分析，她似乎调试了一下录音设备，又和远处的什么人交流了几句，才终于走回到录音机前。还没开口，就先开始哽咽。
“焦冻，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那么恭喜你，今年妈妈出的字谜也没能难倒你。妈妈经常和你说，只要焦冻你想，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哦。”
“不过很可惜，今年没有生日礼物了哦。因为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妈妈就已经……”
女人泣不成声地说着：“就已经……”
录音冷不防地被按灭了。
就在三人对着戛然而止的录音不知所措的时候，第二段录音又忽然开始播放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已经失踪一天多的轰冷。她的心情变得平静了一些，虽然说话时鼻音还是很重，但咬字已经变得清晰：“不好意思焦冻，刚才让你听到了不好的东西。妈妈不再说了，好不好？其实呢，妈妈只是打算去国外住一阵子，暂时不想回狮城了。”
她的话音又一次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所以，真的真的只是因为要离开你们才感觉难过。我还没看到冬美结婚……夏雄终于还是进了那个人的公司实习，我还没能等到他穿上学士服站在我面前……还有你焦冻，我多么想参加你的成人礼，你的高中毕业典礼，和你一起挑选大学……对不起焦冻，对不起……”
听到这里，谁还能相信她只是“出国暂住”，只是离开狮城？
轰冷夫人想要离开的，恐怕是这个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