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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我是清醒的，我为我的决定负责
刘皓的同伙在归还手机的时候，故意弄坏了里面的电池，所以张新杰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收到来自任何人的消息。早在KTV包厢里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手机的异样。这也是他提前离开庆功宴的另外一个原因。
现在已经很晚了，手机的官方维修店早就打烊。张新杰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宿舍，再借方明华的手机和叶修打声招呼。
电话接通。
不是叶修的声音。
“啪”的一声，宿舍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方明华无暇去计较被摔碎的手机屏幕，他眼睁睁地看着张新杰慌乱蹲下捡起手机举到耳边，他手掌抓着的地方刚好是碎屏上最锐利的一角，而玻璃碎末甚至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这个举动一点儿也不张新杰，而能让张新杰变得不像张新杰的也就只有叶修。
所以，是叶修出事了。
推断出这个结论，方明华也慌了。如果出事的是一个Alpha，众人只会担心他断胳膊断腿什么的，但当这个人变成了Omega，人们会立刻产生某些不好的联想。方明华一面用飘忽颤抖的声音提醒张新杰把玻璃渣子取出来，一面试图找到合适的语言劝慰他冷静下来。可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张新杰就在一秒之内恢复了镇静。
张新杰的脸色脸色沉得可怕，握着手机的手也不抖了。方明华的目光顺着他笔挺的后背往下扫去，却见他的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扶着桌面，苍白的表皮之下青筋完全凸显了出来。方明华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架住了他的肩膀，借给他一点力量。
“你好，是我打的电话。”年轻人礼貌地伸出了手，却不卑不亢地打量着那个提着箱子赶来的Alpha。那人的年纪也很小，也就是刚刚成年的样子。那双大小眼很有标志性，叫人见过一面就绝对不会再忘记。
“你好。”应约而来的Alpha一见那年轻人，就知道他绝不是寻求帮助的正主。尽管透过电话传出来的声音多多少少会有些失真，但他还是能分辨出这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就是给自己打求助电话的那一位。他身上没有一丁点信息素的味道，显然是替别人打的电话。结果也的确如他所料，年轻人没有任何寒暄便道：“我带你上去。”
招待所的钟点房没有安装电梯，但两个人的体力都还算不错，上个楼不至于气喘吁吁。只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太过沉默，以至于呼吸声和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年轻人引着那Alpha走到一扇房门前，郑重道：“我在外面等你们。”这话多多少少暗藏了些警示的意味，告诫那Alpha不要乱来。
王杰希不以为忤。他原本也没打算得寸进尺占人便宜。如果他真的人品不佳，也过不了加入AO互助协会时心理测试。对方已经在求助电话里说得很明确了，需要帮助的Omega是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所以才急需Alpha信息素的调整。这种情况要比Omega的发情热好处理一些，因为它并不需要做足全套的标记，只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将Alpha的信息素注入到Omega体内就行了。直接刺破腺体注入信息素是最简单易行的方式，也更容易从心理上被Omega接受。
王杰希刚进门，就看见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的清瘦背影。他想了想，故意将脚步踩重了两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毕竟，刚才年轻人开门时太过小心翼翼，连只鸟雀都惊动不了。
伏在床边压抑着颤抖的人明白了王杰希的暗示，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便迅速起身。王杰希只感觉一团黑影在自己面前一窜，随后，自己就被人用力地蒙住了眼睛。
覆在他眼上的是一只Omega的手，皮肤光洁柔软，掌心渗着冷汗，却带着很好闻的瓜果的清香。王杰希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哪一种果香——好像哪一种都有，可又都不是很像。他隐约明白这是一种混香。一般人被陌生人蒙住眼睛这样重要又脆弱的部位，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条件反射的不安。可王杰希没有，他还有心情感叹一下——哦，原来Omega的信息素不全都是甜腻腻的味道，也有这种清澈得像是清风和山泉水的。
“我没看你。”王杰希听见那人说，“所以也请你不要看我。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王杰希平静道，“我能理解。”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Omega的声音也很好听，哪怕在药物的影响下带了些不成腔调的拖音，语气都是爽直和干脆的。
叶修见对方能够听得进自己的话，也懂得设身处地地体谅自己，紧绷的心弦忽然松懈。
人在紧张的时候没办法逐字逐句地分析别人话语中的内涵，何况王杰希统共说了七个字，也没什么好分析的。叶修此时此刻感受最深的是那人的语气。那种语气透着很强的担当，咬字清晰准确，没有丝毫敷衍而过的意味；那字正腔圆的音调中，又包含了些许老北京口音。叶修觉得自己的戒备越来越轻，也不知是因为那人的语气传达出了“你放心”的内涵，还是因为那熟悉的乡音歪打正着地戳进了他的心坎里。总而言之，他的手下意识地垂落了下，可王杰希依旧紧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不需要检查我的证件吗？”王杰希问。
叶修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那人是看不见了，才哑着声音道：“过后再说吧，你怎么样都好，我想快一点。”
“快一点？”王杰希愣了愣。
“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神志不清的样子，所以，越快越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修的脑海中陡然蹦出了另外一个画面。彼时的他躺在被窝里，一睁眼就是韩文清那张纠结得快要变成抽象派艺术的脸，以及他眼中不加掩饰的烦躁和厌恶。叶修至今都没有忘记那一瞬间的紧张感，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昨天……很难看吗？
他能单打独斗走到今日，凭借的就只是一直燃烧的热情和一直清晰的头脑。比起被刘皓那样的人作践，他更担心自己的思维断线，只留下动物的本能。从思想上把他拆剥得干干净净，比从身体上把他拆剥得干干净净更加让他感觉到恐惧和难堪。
所幸他撑到了现在。
天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撑到现在！
他不知道AO协会派来的那个Alpha能不能理解自己的心理状态，当然他也不需要对方去理解。他需要的就是“快”，不管用什么仿佛，做到什么程度，越快越好。
并且，他必须清醒地承受一切。
绝不能像那天在韩文清面前一样，彻底昏死过去。
王杰希缓慢地睁开了眼，视线却没有在他的脸上做过多的停留。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Omega一上来就要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看他，也不愿意正眼看自己。但这没什么关系，求助于AO协会本身就需要客服极大的心理障碍，王杰希也不打算用自己这双大小眼给一个病号添堵。
“那我就直接动口……手了。”王杰希原本想要说“动口”，毕竟他确实要在叶修的后颈上咬上一口，可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够文雅，又连忙改了过来。叶修点点头，背对着他站好，然后伸手将自己脑后的头发往上拨了一点。他的头发也不算很长，此刻从白皙的指缝间透出一小节，上面还坠着隐隐约约的汗珠，这画面着实有些动人心魄。
王杰希看着叶修后颈处的皮肤，视野之中仿佛起了一层薄雾。
自己的信息素一释放，叶修就不受控制地轻哼了一声。Omega的腰肢软到不能再软，直接向后瘫倒在他的怀里，他虽然十分绅士地只扶住叶修的手肘，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那柔软又温热的躯体。于是，记忆中那些弥漫着信息素气味的画面从标清画质切换至了高清，并且截图存档，最后根植进记忆的深处——
初见时，叶修垂头伏在床边的画面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一次，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了出来，王杰希甚至能把脑海中的画面放大，聚焦到他衣服的褶皱和被微微汗湿的水渍上……
直到叶修吃痛的轻吟声跃入了他的耳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准确无误地咬在了他的腺体之上，而他的信息素已经开始逐渐往那Omega的身体里渗透。
王杰希觉得自己得辞去AO互助协会的会员身份。
这是他第一次出来帮助别人，却险些心神失守。这说明他不专业，很危险，容易败坏协会的清誉。
张新杰和方明华打车赶到了招待所楼下时，那个拿走了叶修电话的年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他看上去也就是个勤工助学的学生，甚至可能还没有上大学。
当然，他和张新杰一样，也没有分化。
见到那人的一瞬间，方明华产生了一丝恍惚，他总觉得这个人和张新杰有几分相像——同样是斯斯文文的长相，同样是生干干干净净的衣着，同样是朴朴素素的半框眼镜。可那人一开口，方明华就发现了这两人的差异——张新杰的身上有一种刻板的自信，不论是陌生人还是朋友，多少会觉得他有些油盐不进；但这个人不同，一听他措辞的方式，就知道他是个非常随和的老好人。
“你找的人在楼上的招待所，我给他开了一间房。”那人说。
“十分感谢，请把房间号和房卡给我。”
“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不能这么做。”少年满脸歉意道，“这是叶修的嘱托。您可以先听听这段录音。”
“你听我说——”
“您先听我说，这是叶修的决定，他希望你能够相信他。”那人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张新杰，“您最好用耳机听，这些内容让别人听见不太好……嗯。”
少年是站在旁边听叶修录下这段录音的人，他当然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坦白说，初听之时，他几乎面红耳赤地要背过气去。
叶修详细阐释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异样的感觉是从什么部位开始，又蔓延到了什么部位……他渴望什么，对自己做了什么……哪些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的，哪些适得其反……叶修的用词十分直接和露骨，几句话连在一起根本就是超限制级，就凭这一段音频，有关部门就能把他抓紧去关上好几天。
但叶修就是这么说了。他联系不上张新杰，只能给相熟的医生打了电话。只有实话实说，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解决方案。
“请……帮我把这个电话录音备份交给张新杰……我想他听到后会理解我……”叶修这么说，“请告诉他，我找了AO互助协会的Alpha……这是我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我必须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尽快做出决定……我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可以负责。”
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吗……少年心中一哽，心脏便紧跟着紧缩了起来。他没有错过叶修眼神中的坚韧，自然也就没有错过他眼角悬而未落的那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