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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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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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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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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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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

我这么容易爱人

Work Text:

1983年,我曾经逃离杜王町。

 

(1)

“朋子!”

她回过头,看见网球社的前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耳边传来一串嬉笑声,东方朋子半是恼怒地掐了一把好友美穗腰上的嫩肉,却又悄悄挽紧了对方的胳膊,不让她‘识趣’的离开。

“吉川学长。”

“朋子、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嗯,好像得了重感冒。”她拉下毛衣的高领,露出红通通的一点鼻尖,“这几天没去参加社团活动,很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倒是你不要紧吧?!”青年人关切而慌张地上下扫了她几眼,“我只是想通知你晚上有三浦的欢送会,七点半在‘红灯笼’那——说起来,上次他还问起‘为什么我们两会一起去电影院呢?’”吉川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的试探,“但是你生病的话就别勉强自己过来。”

朋子点点头。

对方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却还是温柔的笑模样。“啊”,他上前一步,手指擦过她的颈间把几缕头发勾了出来,“头发,夹在毛衣领子里了。”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网球社的一群男生们正冲着他两的互动挤眉弄眼,吹着口哨甩着湿漉漉的汗巾,“洋介好样的!”“干得漂亮,吉川!”一丝不快从心头又轻又快地滑过。

“那你好好休息喽,有什么事联系我。我先过去啦。”对方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后跑回来大部队中,好像笑闹着揍了朋友们肚子几拳又击了掌。

“嗯,拜拜学长。”“拜拜吉川!啊!东方朋子干嘛又掐我,我可不没听说过重感冒的病人力气能大的打死一头牛。”从自己身旁探出一个脑袋,叫苦不迭地揉了揉腰。

“小泉美穗,你再乱说话我还能把你的嘴巴缝起来信不信?”朋子掐着自己好友的腮帮子晃了晃,对方嘟起嘴,滚出一串鱼吐泡泡的应和声。猫儿似的圆眼珠滴溜溜地在朋子脸上转了一圈,却用一种与她那爱娇的模样相反的漠然语气开口。

“真讨厌。”

“为什么总是约了几次会,男人就觉得我们是他们的所有物了呢。总是迫不及待地宣誓主权,还要带上加油团来耀武扬威,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

朋子低下头,用沾着融雪的靴子踢开了一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地滚到马路另一头。“他们天生缺了那一根筋罢,吉川是个温柔的好人。”她想起他们出来在海鲜市场的食堂吃饭,青年挽起袖子,低头认真而熟练地为她挑出盘中的鱼刺。那时心脏的确无可辩驳地砰砰跳了几下,吉川洋介,洋介,她在心里轻轻地咀嚼着,也许不久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呼唤他的名字了吧。

“唔、朋子,如果再来几颗原子弹把我们炸回石器时代,这次就让女人来统治世界吧!”

东方朋子哑然失笑,用手扇了下自己那说话永远天马行空的朋友的脑袋,“小泉博士,你又是怎么得出这个高论的。”

“我说真的,无论如何,在选择配偶上的眼光上,女人永远是胜过男人的——这会影响到生育繁衍和子孙后代的教育,难道不是和人类生死休戚相关吗?你想想看,男人总是喜欢漂亮脸蛋的,不是身材就是脸。更可怕的是,他们总有烧断脑子里一根弦的时候——再睿智的政客、将军、艺术家或是哲人都无法避免——爱上一个用理智或是荷尔蒙都无法解释原因的女人。我觉得,这个世界每况愈下就在于统治者们不会挑老婆。”

“女人难道就不以貌取人吗?”

“但没那么偏颇呀!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要考虑,家世、身份财富、性格、共同语言、体格,他们都说女性是感性的,但其实我们在潜意识中已经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喜欢他什么:他能让你跪下来崇拜、唤起你的爱欲或是近乎母性的保护欲。”

“要我说”,看好友只是心不在焉地附和她,美穗撒娇般的下了蛮横无理的结论,“女人是不会一见钟情的,女人的爱永远条理分明。”

 

和好友分别后,朋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慢悠悠地在新开的站前商店街闲晃。美穗的呆话她没放在心上,从幼稚园到短大,这家伙永远那么古灵精怪、大放厥词——她两现在一起在主要教授家政、教育和保健技能的三年制短期大学就读外语系,对方却总在外语或文学课上说些务必一鸣惊人的话。真不知道明年毕业后那家伙要怎么办。

思绪有些飘远,东方朋子站在橱窗前发起呆来。玻璃上映着一个身形高挑、头发乌亮的姑娘。新月般上钩的眉,小巧的鼻子,珊瑚般嫣红而柔软的嘴唇,鬓边的细碎鬈发柔和了她稍显凌厉的面相,她不自禁地歪了歪头,冲着玻璃上隐隐绰绰的脸庞笑了笑。还挺好看的不是吗。玻璃后头的木头模特,一串串小彩灯和安琪儿叫她欢喜,她能通过它们想象出一点东京的霓虹闪烁。

她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提包中,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像救命符似得稍微捏紧了,又松开来。

最近的杜王町真小,小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哎唷!”

回过神来,她后退了一步,咚地撞到了什么人,似乎把对方脖子上挂着的长焦镜头压到胸膛中,那人吃痛地叫唤了几声。

先入眼的是一只奇怪的机械假手,美国大兵般肌肉鼓囊的结实手臂,胡茬、银灰色的鬓边和粗硬短发。还有,比罗宾鸟的蛋还要蔚蓝的双眸。

“对不起!老爷爷你没事吧?!”

对方在听到‘爷爷’两个字后迅速黑了一张脸。看来,听得懂日文啊。

 

“喂,我真的这么老吗?没有吧、不至于啊,可恶,波纹这东西果然不练不行嘛。喂,小姐,你有没有骗我啊,‘欧吉桑’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可别欺负不懂日文的外国人啊……”

“……”

身边跟着一个喋喋不休不服老、相机的挂扣上还别着一朵奶白色山茶花的外国人。

他说自己是英国人,却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主业是纽约地产大亨,副业是探险家和摄影新鲜人。来日本的主要原因是中年危机和老婆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先探望嫁给可恶日本爵士乐手的女儿,在S市开几个攸关小国经济命脉的会议后周末两天顺便到杜王町旅旅游……怎么听怎么可疑。朋子决定一个字也不要信。

大话精再三向她确认“欧吉桑”也有美男子的意思后,咧着一口雪白牙齿掏出了口袋地图,笑嘻嘻地问她这个当地人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景点。

“西北边、这里,有绳文时代的历史遗迹,嗯……”朋子视线在地图册和外国人兴高采烈的面孔之间游移,又垂下了目光。

“杜王町很小的。”

“我们这只有一个车站,一个体育馆,一条一千米不到的商业街还是上个月刚开的。昭和55年第一家麦当劳才开业,杜王大饭店是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居酒屋只有‘红灯笼’和‘绳门帘’两家,最高学府是隔壁S市的附属职校,守护小镇的警长十七年来都是那一个,可能的恋人是经常光顾的定禅寺一之九荞麦面店老板娘的侄子。”一口气说到后头,牙关都带着些冷意,抬头却看到对方想到什么惊喜点子似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喂!小姑娘,这两天你要不要做我的导游?有零花钱赚啊,比我给我那蠢外孙的新年红包还多。”

“我不缺钱。”

“那…要不要听纽约地产大王历险记?你每带我去一个地方我给你讲一个好故事、保证你这辈子闻所未闻,比《一千零一夜》还精彩。”对方折下山茶花,稍显粗暴地摊开她的手掌、塞进去、握住。

“我叫乔瑟夫·乔斯达。”

“……东方朋子。”

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2)

周六上午两人在集合点碰面的时候,朋子盯着那个下巴光溜溜的男人愣了半天。

乔瑟夫剃掉了邋遢的胡茬和鬓边,染回了一头黑发,正得意地照着道路反光镜自我陶醉。看见他的小导游后姿态奔放地打了招呼,“哈喽小姑娘,看傻了吧、是不是觉得我、嗯哼,重返四十岁、不,说是青年才俊大家也会相信吧。啊,你好杜王町——”

朋子怀疑对方要她做导游只是为了一雪被人叫爷爷的耻辱而已。

“是是是。”她扭头就走,拉开了地图,“我们先去看绳文遗迹、然后是武士道的训练馆和别墅,旁边有个酱油厂旧址。午餐就去吃杜王町名产酱牛舌和猪头肉串烧,下午体育馆那刚好有一场职棒比赛,晚上的话我还没想好,乔斯达先生你会想夜游勾当台公园还是去居酒屋喝一杯……”

“你不觉得我其实真的很显年轻吗?”

“……闭嘴,山鲁佐德,别逼我天还没亮就杀了你。”

“是,暴君陛下。”

 

不得不承认,乔瑟夫是一个很好的旅伴和很酷的撒谎精。

这家伙的审美趣味就是好莱坞式简单粗暴的美国人,看到手里剑和武士就兴奋地“朋子朋子”直叫唤,吃个河豚料理也像试胆大会一样夸张的捧场。在介绍景点时,他像个烦人的苍蝇似的纠正朋子“R”和“L”的发音,看她濒临发作又立刻补上一个冒险故事——纽约、威尼斯、古堡、德军兵营、吸血鬼、人造人、战马,他吹牛不打草稿的生平经历可以让匹诺曹的鼻子拉得比万里长城还要长,但他说起自己是如何被究极生物弄断左手时朋子还是傻瓜似得替他揪了一下心。

“给。”

“……什么啊?”

“牛肝冰淇淋。杜王町名产。”

看到对方那拧成麻花似的纠结五官,东方朋子再接再厉,“冬天吃冰淇淋是传统哦,不过老年人的肠胃、”还没说完圆筒就被人抢了过去,三两下和血吞似的嚼了进去。

“唔!噁……接下来是棒球比赛对吧、我还是第一次看日本的职棒啊。”

“好好期待吧,棒球可是除了相扑外日本的第二大国技。”

“我看看,本日职棒径赛:东京天堂之梯对杜王疯狂钻石,你支持那一队啊?”

“当然是杜石,本地人的队伍啊。”

“好!那我就支持东京队了,疯狂钻石这名字听着就蠢。”乔瑟夫看着朋子从包里掏出来的花里胡哨的加油棒和棒球手套,咧嘴嘲笑,“小女生才用的东西。”

事实证明开赛后他抢过加油棒喊得比谁都欢。

 

“……九局下二出局,钻石队的进攻,轮到第四棒黑谷。结束比赛的关键时刻……”

“我有预感,搞不好能打出再见全垒打呢。”

“你想的美、唔!可恶,投的漂亮……界外球吗、朝观众席飞过来了……糟糕!你当心、隐者——”

“乔瑟夫小心!”东方朋子一瞬间抓住男人毛茸茸的脑袋就往塑胶椅子上摁,自己则猛地站起来朝他的方向一扑,从空中迎面飞来的球结结实实地被她兜在手套里,隔着皮革也能感到手心热辣辣的刺痛。惊魂未定的喘了几下,四周的观众席传来无比热烈的惊叹与掌声。肾上腺素激增,东方朋子甩着手掌给自己发烫的脸蛋降温,接着她神采飞扬地笑着冲着椅子上狼狈的男人挑了挑眉,“怎么样?”

“……甘拜下风。”乔瑟夫讷讷无言,一脸懊恼,“我乔瑟夫乔斯达竟然还有被小姑娘救的一天。”

“小姑娘还有更厉害的东西,要不要看看。”

“……”

“要。”

 

“喂!你啊!斯斯文文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

“啊?!你说什么!”

风抽在脸上刮得人生疼,耳边轰鸣不已的迴响让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竭力嘶吼。

“我说——‘少女大佬’!OH MY GOD!就算你的粉色很酷!这个绰号也太蠢了吧!”

“你懂什么美国流氓!这就是我们暴走族的精髓!”

此刻东方朋子正载着这位认识一天不到的外国友人在公路上狂飙肾上腺素。就在半小时前,她溜回自家车库,把她高中时代的青春汗水、一辆粉色的改装摩托牵了出来——这是她们人称Sukeban暴走族的规矩,团长总是要骑粉色车的,与那满溢出来的可爱气息相反,车身上满是沙罗、极道、任侠之类凶怖字眼的贴纸和花里胡哨的喷漆。朋子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自己总是想尽办法在改造校服里藏些链子、匕首、剃刀和溜溜球什么的。

“所以朋子大佬你后来为什么金盆洗手了?”

“守护镇子的良平警长却有个暴走族女儿,怎么想都很糟糕吧,我不想拖累我爸爸。”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风吹散在空中,“再说,我大学还想谈一场砰砰心跳的恋爱呢,我们这怎么小,芝麻大点的事人人都知道,我可不想吓跑那些乖宝宝。”

身后头的男人嗤嗤笑了会儿,突然伸手去转机车的把手,“你这点速度我们皇后区的扛把子可看不上眼啊。”他轻声低喃出几个词,机车仪表盘上的指针像是被是施与了魔法般疯狂的向右甩去。

心脏一刹那被抛到了嗓子眼,眼前发红,情不自禁地想要高声大叫。朋子火力满载地应下了对方的挑衅,“搂住我的腰,让你见识见识!”一只铁手箍在她腰间,腹部传来机械冰冷而充满压迫的力道。

 

一个漂亮的甩停,朋子轻盈地从机车上跳了下来,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海风吹来略带咸腥的潮湿气息,这是杜王町东岸亟待开发的无人海滩,小时候她会和美穗拎着小水桶和玩具铲偷偷过来挖螃蟹,记得有一次、赤脚踩在嵌满了牡蛎壳的岩石上、扎得一脚是血、哭哭唧唧地跑回去找爸爸。

“当心啊,别去踩那些伸到海里的岩石礁、上面……”

“嗷!”……已经中招了。

朋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脑袋枕到臂弯上,望着幽深无尽的黑色大海。身体像是被掏干净成了空腔,和海风和鸣着。

在沙滩上莫名其妙写了SOS的乔瑟夫拖着根粗树枝一路划拉了过来,他盘腿坐在她身边,冲着海的对面吹了声口哨。“噢,这是北太平洋海哦,海的对面就是我家了。不瞒你说,”他撑开虎口拉成一条弧形的海岸线,“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等等、你的下一句话是——”

“吹牛。”

他不以为意的搔搔脑袋,折断了被海水泡得灰白的枯木,它发出了啵地一声脆响,“你知道吗,因为树枝里含有盐分,所以——看!”他掏出了个精巧的银质打火机点燃了它,“火焰是橙色的,漂亮吧。”

她透过那琥珀色的跳跃摇摆的火焰,只觉得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蜜糖般浓稠的金黄。朋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意识到什么、又埋下了头,只在月光下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乔瑟夫。”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环游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一言难尽啊……”

“你有没有、离家出走过?”

朋子歪着头看他,话语连珠炮似的滚落了出来,“我在想,要是能离开杜王町就好了。最好是不辞而别,谁也不打招呼,一封信也不留下,通讯录也删光,随便坐上一班车、山彦号也好疾风号也好,能逃得多远就逃得多远……”

“什么啊小鬼,你不喜欢这里吗?”

“没有”,朋子语气嗫嚅,吐息和嘴唇蹭在自己手背上有一种湿润的感触,“我很喜欢杜王町,只是、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的日子一眼就看到头了,好像会一直这样下去、怎么跑也跑不掉。我爸爸东方良平啊,十七年来都是守护小镇的好警长,明天是大晦日他也要去警察局值夜班。他最讨厌出远门,这辈子都没有坐过飞机,虽然每天都会喝一小杯法国干邑的卡慕白兰地,可是我每次买麦当劳回来他都说那是洋垃圾……美穗两年前就订婚了,未婚夫是河滨对岸的大吟酿酒厂老板的儿子,吉川、吉川的话是医疗技术系、还有一年才毕业,他说他爸妈想让他在镇上的大口医院工作然后尽快在三年内成婚,可恶,关我什么事呢……啊——真逼仄,是不是大都会就不会这样啊,纽约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嘛,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烦恼,我还蛮喜欢杜王町这种安安静静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结果自己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成逻辑的话,对方的回应却是轻飘飘的模糊言语。

“嗯……在海边果然要听墨水点合唱团啊,比尔·肯尼的颤音真是连我这种正直的男子汉都无法抵挡,喏,分你一边耳朵、”

“听不懂!反正我就是只知道恰克和飞鸟这种级别的……回去了!”

“啊?!喂,朋子!怎么啦,现在就要回去了吗。”

“没有。”

“真的是,生气了啊?搞不懂你们日本人……”

“Then welcome to our country!”

朋子语气僵硬,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机车旁走。脸上热辣辣的,比起对于乔瑟夫语焉不详回答的愤怒,羞愧和窘迫几乎淹没了她。是自己擅自抱有期待,大晚上载着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来海边喝心灵鸡汤,以为这个讨喜的家伙能给自己一点安慰、鼓励,或是救赎。自己捧着一团纠缠的乱线,却妄图让对方为她找出线头。

太蠢了,太蠢了,真想消失。

 

她默不作声地把对方送到饭店门口,又一个人来到了杜王车站。下着雪,在街灯照耀下淡金色的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开往东京方向的夜间列车驶进隧道,车轮倾轧着铁轨上下起伏哀鸣,朋子握紧包里被她摸得起了毛边的轻薄信封。

这个有趣而可恶的外国人后天也就要搭着这班列车走了吧,估计没有机会再相见了。

胸口响起了一阵,比茫然更为真实的痛楚。

 

(3)

“哈啰!”

隔天,磨磨蹭蹭地拖到傍晚才出门,却还是遇到了在警察局门口的电线杆前转圈圈的外国人。

“……你在干嘛啊。”

“今天早上我的小导游没有在约定的地方集合嘛,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就记得你爸爸是警察局局长、差点报警喽。”

“……你会因为流氓罪被逮捕的。” 

“我可是准备了道歉的礼物,不好的话要砍头还是切腹谢罪都任由你处置啊。” 男人却笑嘻嘻的搂过她的肩膀,哥俩好似地拍了拍,朋子只是像掸掉肩上积雪似地扫掉了他的手。

两人吵吵闹闹,说话间乔瑟夫却把她拉到了居酒屋。

“哪门子的礼物要在酒馆拆啊?”

“得先把你灌醉了我才能施魔法嘛”,男人口无遮拦地说,看到她扬起眉毛真的一副要把他逮捕入案的样子才投降似地举起了手,一边摘下围巾挂在店内的挂钩上,“我只是对日本的小酒馆很感兴趣,话说回来,这家店为什么叫‘红灯笼’啊?”

“因为门口挂着红灯笼啊。”“那龟友杂货店旁边的‘绳门帘’呢?”“因为门口有帘子啊……”朋子叹了口气,只觉得今年份的幸福都被吹走了、整个人也没了脾气。

“走吧,要是没我领路我看你也就是点个综合生鱼片的水平。”

 

唐扬炸鸡、盐辛、综合刺身拼盘、豚角煮、酒蒸蛤仔、沙司炒荞麦面,明明点了一桌菜,结果消得最快的倒是酒。整个除夕晚上,乔瑟夫自来熟地带着她加入了隔壁桌公司的尾牙宴,和那些头上绑着一圈领带的大叔在桌边跳大神似得又唱又闹。

“下来吃鱼了啦。”喝了不少烧酎和泡盛的朋子也使劲一拽他的一角把他拉回椅子上,“喏,盐烤秋刀鱼,你不是想试试嘛。”

筷子新人把鱼肉戳的破破烂烂。“蠢货!”朋子拍开他的手,卷起袖子,拿皮筋扎了一个高马尾,“看好了,你要先沿着鱼脊骨用筷子从头部到尾部划一个口子,吃多少夹多少,不能随便翻面、这是礼仪哦。”

“真麻烦。”

“然后左手捏着鱼尾、右手用筷子夹住头部鱼刺的下方,连着鱼头一起拉出来。内脏和鱼刺给我老老实实地摆在碟子的左上方。”

无法忍受对方盘里骨骼清奇的秋刀鱼残骸,朋子和他交换了碟子,“没用的家伙,吃我的吧。”

“哦,真是感谢”,乔瑟夫嘻嘻笑着,酒精上头给他那健朗的脸庞涂了蜡笔似的红晕,“以后那个小子娶了你还真是有福气啊。”

朋子闭上眼大口灌下一杯柠檬沙瓦,“反正你明天就要滚蛋了,在你坐上飞往大洋彼岸一尽地主之谊也没什么。”

露出了一脸“好伤心好伤心”表情的男人,以一个响亮的饱嗝打开了话匣子。

“你呀,昨天说的那些什么讨厌杜王町啊逃跑啊这种小女生的矫情心思我是不懂啦、要我说你就是想看看世界吧” 乔瑟夫突然转身从沙发深处翻出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挎包,掏出七八个相机整齐的码在桌上,“你想去哪?”

“啊?咬着木筷子,眼神还没从那一排相机中转开的朋子被人使劲弹了下额头。

“我说现在,让你出去的话你最想看什么。”

“那、时代广场的新年倒数。”

乔瑟夫亮出一口雪白牙齿,“小意思,你看着,这可是每次价值三万日元的神奇魔术——”

他手起刀落,嘴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隐者之紫”什么的,手掌用力砍向一台照相机。下一秒黑色碎片四溅,周围的醉鬼们听到这大响动都纷纷转过头来,然后还以为是隔间在玩清酒炸弹(一种由清酒杯叠在筷子和啤酒之上的高塔),又笑又闹地拍着桌子大喊“Sake Bomb!”

从碎裂的相机中缓缓滑出一张相片,乔瑟夫得意的在她面前甩了甩,“看!这就是此时此刻的纽约,不错吧,每年广场那个银色大球都转个不停、彩带飞扬呢。”

“乔瑟夫”,朋子把相片正面翻向他,“我只看到了一堆警察、围栏和排队的人、纽约的天可真蓝。”

“……OH NO!”乔瑟夫懊恼地冲着照片大叫起来,“我忘了日本和美国有时差!也没什么好看的,每次跨年不到下午两点广场那边就开始封路、连厕所都没得上还得自带纸尿裤。可恶、你还看什么?”

“嗯……”

“我想看看你结婚的地方。”

照片里是朗朗晴空下的一座恢弘古堡,乔瑟夫轻佻地弹了下照片一角,“我老婆是意大利人啦,我们的婚礼是在米兰的斯福尔扎城堡里举办的,那里曾经可是关押犯人的监狱。”想到‘婚姻如监狱’这样的双关他嗤嗤地笑了起来,“感谢上帝、丝吉Q是北意的人,南部的那群家伙婚宴能吃上一天一夜呢——”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躺在扶手椅上打盹、裹着毯子的膝盖上还睡着一只花猫的老太太,带着皱纹的脸庞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和朋子想象中自矜冷艳的贵妇人不同、她看起来像是会在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番茄意面的妈妈似的角色。

“啊!这臭老太婆、又给我跑回娘家去了!每次吵完架都这德行!”

 

“乔瑟夫……嗝!你明天就要走啦。”

“是啊、几点的飞机来着?七点八点九点……”

“你还会回来找我玩吗。嗝!”

“会啊。当然啊。”

“发誓。”“我发誓。”“不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够。”

啊啊啊,乔瑟夫懊丧地抓了抓他那头乱发,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得捏起一个炸鱿鱼圈就往她无名指上套,面衣被捏碎发出咔嗤作响的动静,“我乔瑟夫·乔斯达,嗝!发誓、要来、来杜王町和小姑娘(“东方朋子!”),对!东方朋子小姑娘,一起玩耍,直到——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我好像又犯了重婚罪啊,男人嘟嘟囔囔地向后仰倒在沙发椅上,没过多久、发出轻微的鼾声。

朋子把脑袋贴在冰冷的桌子上,看着发丝铺散在自己发烫的手背上,视线尽头、是无名指上油腻腻的戒指。她嘻嘻地笑了起来,结账!结账!结账!把桌子拍的震耳欲聋。

 

两个就这么摇摇晃晃、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居酒屋,去奔赴他们“婚礼的二次宴”。

“乔瑟夫、嗝!教,教我跳舞。”

朋子绷紧了脚背点着地,欢快的在积雪未化的柏油马路上哒哒哒地向前冲。

乔瑟夫扯下围巾搭在她肩膀上把她拽了回来,右臂架起她的左臂抬到和肩膀相齐的位置,自己的手指陷进他的衣缝中,“抬头挺胸,肩膀放松,我进一步你就退一步。”

“这样吗。”

“哒哒哒、哒哒哒,噢,很上道吗,来、转一圈,脚步左右交叉、哒哒哒哒哒,看我把你甩出去,呜呼——”

围巾飘落在地上,零点的钟声响起,烟花在头顶炸裂。两个醉鬼在杜王町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跳着滑稽的舞步,与她的右手交握的,是那冰冷无机质的机械,可是很奇怪的、相接的掌心处泛起让人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的热意。

她抬起头,望着对方半睁着的眼睛一言不发。只是在乔瑟夫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圆舞曲终止之后,轻轻按下了那人的脖颈。

 

她扶着脑袋爬了起来。

浑身赤裸的男人歪歪斜斜地躺在身旁,隔着雪白的被子搂住她的腰、像是抱着松软的枕头似得呼呼大睡。

她忍着头疼,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从男人的皮夹克里甩落出一个钱包,最前头的带子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

上面有两个男人正搂着对方的胳膊肆无忌惮地大笑。一个是华丽而帅气的金发男人,闪闪发光的如同用蜂蜜沾满了轻柔的羽毛。另一个男人,有着一双比罗宾鸟蛋还要蔚蓝的眼眸。

鬼使神差地,她取出那张照片紧紧握在掌心,手指拨了拨自己膝上那毛茸茸的脑袋,全身都硬邦邦的男人头发却是异常的柔软呢。

“新年快乐。”

 

(4)

“啊啊啊啊啊——!!!!!”

东方朋子从床上一跃而起,臭小鬼。她一脚踹开卧室门,决定用拖鞋底给大清早就扰人清梦的儿子一个爱的教育,却看到对方连引以为傲的飞机头都没来的梳、头发披散、神情慌张地在洗脸盆里揉搓着内裤。

啊哈。她倚在门边,扬起了眉毛。

“儿子。”

“你也终于长大了啊。昨晚梦到了谁。”

“要不要妈妈给你煮个红豆汤?”

“喂!臭小鬼,别把你洗内裤的脏水滋我身上来!”

脸上还带着可疑红晕的东方仗助把内裤扔进水盆中,怒气冲冲地跑进房间又拿出什么很很砸在她手上,“喏!”

东方仗助挠了挠头,“乔瑟夫·乔斯达的,虽然我觉得不太好,不过还是交给你自己决定吧。想扔掉还是留个念想都随你,老妈,你可别再哭哭啼啼的啊。啊,我可不是偷来的,里面本来就没有钱啦……”

他正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怔愣过后握紧了手上的黑色皮夹子、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个有些哀伤的笑容。

 

我曾经逃离杜王町。

 

那天早上,我给床头的手机设定好闹钟,悄悄地从酒店离开了。

新一年的杜王町仍是老样子,扫到两旁未化的积雪,用高汤煮着酱油团子的小店,百无聊赖的店主,从矮墙头探出的花,定禅寺僧人沙沙的扫洒声。露水、青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等我赶到警局给交接班的爸爸送午餐便当时,他正弯腰擦拭着办公桌上夹着妈妈照片的玻璃相框。

“朋子你来了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我们决定走去神社做新年参拜,在等红绿灯时,我把包里的信封和几张纸片揉碎了扔进垃圾桶中,皱巴巴的纸团隐约看得见“东京、株式会社、录取、山彦号”几个字眼。

穿过马路时,走在前头的爸爸向后伸出了手,过一会儿仿佛意识到什么、从想要握住人的手势变成了朝里摆动,好像在提醒我当心车子。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过马路,他总会紧紧牵住我的手。

我追了上去,低头冲着斑马线微微笑了笑,却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

“爸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