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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他不是别人
张新杰刚从少年手中接过手机，方明华已经眼疾手快地递上了插线耳机。
张新杰的手一直在颤抖，一连试了三次才把耳机线插入接口。大约是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按下播放键的时候屏幕一连被触碰了两次，刚刚开始播放的音频又重新切换回了暂停模式。张新杰心急如焚，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掉下了眼泪。
音频里的确是叶修的声音，内容却红艳到不可思议。作为医学从业者，张新杰应该比普通人更能适应这些直接描述身体器官的词汇，可直到他做完第五次深呼吸，他都没能完全冷静下来。
“音频你听完了就可以删掉。你放心，我没有留备份。”少年认真道，“叶修求助的那位医生给了诊断结果，使用抑制剂已经来不及了，叶修需要Alpha的信息素，越快越好。”
张新杰沉默以对。那位医生的诊断没有错，任何医学手段都来不及了，叶修需要Alpha的帮助。抑制剂只能缓解片刻，而后带来更猛烈的反扑。张新杰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口腔仿佛在灼烧，气血上涌到头脑。方明华惊讶地发现，张新杰的整张脸都涨红了——有别于平日里害羞时只有耳尖微红，他的脸颊和额头都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病态。
“带我去见叶修。”张新杰道，“这是我的请求。”
“……对不起。”少年的眼神挣扎着。
“我求你。”
“……对不起，真的不行。”
少年的两次拒绝都不是当机立断，看得出来，他心软了，也犹豫了。可短暂的思索后，他还是选择说“不”。“叶修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人是我。我不能违背他的嘱托。叶修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神志不清的样子，尤其是你。”
少年有一副很好脾气的长相，立场也不是那么坚定。张新杰郑重又沉痛的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在内心松动的间隙，他总能想起叶修陷入昏迷之前留下的最后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幻的眼神，灰蒙蒙的，却凝固成了实质，压迫住观者的心脏。少年总觉得，如果自己违背了对叶修的承诺，日后每想起一次，就会窒息一次。
少年是可以理解叶修的。
他是在贫困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头脑是他唯一的武器，是天赐的礼物。他可以失去任何东西，除了自己的思想。他今年十六岁，还没有来得及分化，也没有出现任何Omega或是Alpha的表征。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Beta，毕竟，不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有可能陷入被信息素影响理智的状态。
这是他对未来的恐惧，却是叶修此时此刻的处境。
“我不能。”他又一次开口，眼神真真正正地坚定了起来。
“等等！”方明华横在了他们两个之间。早在张新杰说出“我求你”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忍不了了。“你听我说，新杰和叶修是恋人，他们深深信任彼此！你说叶修不想让新杰看见他神志不清的样子，我绝不相信！你没有权利把他们两个隔绝开。如果你不说，我们就一间一间找！新杰，我陪你找。”他拉着张新杰迈出一步，却感觉到张新杰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方明华微怔。“新杰？”
“谢谢。”张新杰对方明华点了点头，转而对少年道：“我信任叶修，所以我尊重他的决定。请告诉我房间号，哪怕是楼层号也可以。我不要门卡，我不进去，我就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等他。”
“你们……”少年哑了哑声音，“可是我……”
“求你。”张新杰又道。
方明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垂下眼帘，“我也求你。”
当清晰的叩门声传入耳鼓，屋中的两个人都是一愣。叶修听着那节奏平稳，力道均匀的声音，脑海中断掉的弦慢慢接了回去。叩门声很快停歇，屋外那人一字一顿道：“前辈，我是张新杰。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王杰希托住有些踉跄的叶修，眯眼道：“认识的人？”
“啊……”叶修长叹一声，像是要把口腔中含着的热气全都吐掉，“是我的男朋友……还没有分化。”
王杰希愣住。
Omega下定决心和一个尚未分化的孩子在一起，其间的勇气和情谊难以估量。而此时此刻他受人陷害，在明明有男友的情况下却不得不求助于AO互助协会的Alpha。难怪门外那人的声音中除了有掷地有声的承诺，还有一种寒冰三尺的阴郁。王杰希沉沉地叹了口气，只是不知叶修有没有听见，又能否读出这声叹息中的惋惜和敬佩。
王杰希将叶修平放在床上，转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道：“他对我的信息素没有排异反应，我会加大信息素的剂量，直到完全解除他的症状。”
张新杰愣了愣，随后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Alpha的信息素和Omega的信息素产生排异反应的可能性并不大，一般每一万例之中才会出现一例。而排异的结果也不致命，最多就是Omega在痛苦的痉挛中昏死过去，苏醒之后依旧可以达到临时标记的效果。如果将信息素的注入比作“输液”，那么之前的排异反应测试就是“皮试”。AO协会并不要求Alpha在帮助Omega之前进行“皮试”，但房间里的这个Alpha显然相当为叶修的身体状况考虑。
张新杰背靠房门站立着，后背紧贴着硬梆梆的门板，倒也一如既往地笔挺。只是他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眸色中呈现出一派灰败的颓然。
他能够听清屋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叶修断断续续的轻吟声就像猫爪子一样在他的心头挠。他努力用书本上学到的医学知识将脑海中想象出的画面黑白化。他想，叶修身体中的Omega信息素已经完全被唤起，这会引起他身体发热，意识模糊，还会催化一些别的念想。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用Alpha的信息素将其中和，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二氧化碳、水、和一种分子结构类似于多巴胺的能够让人内心产生愉悦感的特殊物质。化学反应会消耗大量的水和糖分，会释放额外的热量，所以叶修会感觉到很渴、很累、很热……
张新杰暗道一声该死。
他现在同样很渴、很累、很热。
他继续想，等Alpha的信息素进入了叶修的身体，就会随着血液循环将叶修体内肆虐的Omega信息素一点一点地蚕食。两种信息素经化学反应产生的新物质会留在叶修的体内，直到一周之后才会完全的消除，这就是所谓的临时标记。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这个Alpha再次接近叶修，不论叶修的心向着何处，他的身体感官都会不自觉地被这个Alpha的味道吸引。
张新杰的拳头朝着身后的门板捶去，发出“砰”的一声。
就在他的心跳频率快要超过安全水准的时候，王杰希终于结束了一切。他扶着叶修坐回到床边上，也不强求叶修抬起头来看看自己的脸或是让自己在最后关头看看他的脸，他只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出一杯盖的热水递到叶修手中。“多喝热水。”王杰希说，“对你有好处。”
叶修不应，低垂着头，整个人呆呆的。
王杰希叹了口气。“我先出去了，你自己适应一下。我会在门口等半个小时，等确定你没事了我再走。虽然到目前为止你的身体没有出现排异反应，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反应延迟，毕竟每年总会发生那么一两个极端案例。保温杯在床头柜上，要喝水就自己倒，过会儿还给我就行了。”说罢，他转身去推房门。
门把手已经转过了九十度，门却推不动。倚在门板上的张新杰感觉到背后强大的推力才如梦初醒，匆匆忙忙地让开到一侧。屋里的叶修还是呆呆的，双手捧着保温杯盖，仿佛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傻傻地盯着平稳的水面。过了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指，在水杯中央轻轻地点了一下，又对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露出了笑容。
“叶修！”张新杰擦着王杰希的身子闯了进来，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恋人。被呼唤的Omega慢悠悠地抬头，将手中的水杯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看上去乖巧极了。他抬头冲着张新杰笑，眼角还沾染着湿漉漉的泪花，亮晶晶的。
张新杰一瞬站定，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叶修身前。他靠得越近，叶修头仰的角度就越高，最后几乎整张脸都朝上了。他见张新杰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面前，立刻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想要伸手去搂他的腰。在他转身放下杯子的间隙，面前的少年“噗通”一声跪坐在了他的面前，将脸埋进了他的膝盖。叶修愣了愣，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他抬起手，将十指伸进张新杰的黑发，小心翼翼地揉。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也有点轻柔，嘴唇动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自己该发出什么声音。
感受到后脑的热度，张新杰弓起的后背微微颤抖了起来。他抽出被压迫在眼睛和叶修膝盖之间的眼镜，胡乱地甩在地上，然后用双臂紧紧地抱住叶修的膝弯。因为震动的传递，叶修整个人都被他带着颤，颤着颤着就醒了。他陡然用两只手抱住张新杰的脑袋，然后俯下身，将自己的脑袋侧枕在张新杰的后背上。
其实叶修说了句假话。
两个小时之前，当他还被刘皓制约着，他就想好要说假话了。他害怕在别人面前露出神志不清的样子，但张新杰并不是“别人”。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露出怎样的面貌都没有关系。他之所以留下那样的嘱托，只是不希望张新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受难却无能为力。即便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也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处在这种情境下的Omega很弱小，但是身为前辈的叶修还是想要保护他的爱人——在力所能及的方面，尽可能的保护他的张新杰。
叶修一歪头，嘴唇刚好凑到了张新杰的耳边。他还是没想好要说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的声音究竟能不能发出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