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艾伦·耶格尔喜欢利威尔这回事,除了利威尔人尽皆知。或许连利威尔也晓得,只是艾伦偏要装傻装哑装瞎,当着他的面,怎么都不肯挑破。
谁看了都着急,毕业季眨眨眼就到了,让拉他出来喝酒,明面上说聚一次少一次,暗地里盘算着跟三笠的最后一次告白。艾伦嘲他,集齐一百种被拒绝方式会获得再来一次奖励吗。噢,让轻飘飘地回他,至少比某个连话都不敢说的人强。
艾伦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让怜悯地看着他,你一怂怂三年,没剩多少时间了。
听说利威尔毕业典礼完的第二天就要去美国,那边学校挺着急的。
你可只剩三天机会了啊,艾伦。
让拍拍他的肩膀。
大美利坚。
艾伦揪下路边万年青的叶子,揉成残渣又扔回去。
啊,为什么分手故事的起因都在大美利坚呢。他抱着头蹲在花坛边上,路过的学生见怪不怪,一迈入六月,银杏和杨树下全是阳光与快门声与毕业生的情绪碎片,多数人都比原想的要狼狈一些。
但其中不包括利威尔,艾伦是知道的,他明天将要站在礼堂中央当优秀毕业生代表,拿着全奖风风光光地离开,也许再过几年又会被作为知名校友请回来。前几天艾伦去利威尔宿舍,满走廊的混乱,只有利威尔的屋子在其中干净得一骑绝尘。
“行李都寄过去了,”利威尔跟艾伦说,“不过我东西不多,没什么好收拾的。”
艾伦假装听不懂前半句。他递给利威尔一口袋樱桃。
“那张唱片的谢礼。”艾伦解释道。
“快要过季了吧。”利威尔皱着眉打量塑料口袋里几颗焉掉的果实。
艾伦讪讪地笑:“明天就没有了,算是今年的绝版。”
“哦。”利威尔把它们全倒进保鲜盒,麻利地拾掇干净,把最饱满的挑了出来分给艾伦。樱桃上沾着水珠,刚好映着窗外的夕阳。“谢礼到了,我的唱片呢?”他问艾伦。
艾伦手往口袋里按了按。
“忘带了,”艾伦挠挠鼻头,“明天我拿过来。”
一拖就拖到现在,艾伦把老唱片翻出来,数来数去,封面还是24个cherry。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艾伦捶桌,让踹了他一脚。
哪有人这么打哑谜表白的,你以为你是岩井俊二吗。
艾伦翻身坐起,一脚踢回去:“三笠同意来聚餐了,这顿你请。”
“您是我爸爸。”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别呀,”让勾住他脖子,“酒壮怂人胆,说不定今晚之后你就能跟你的利威尔学长告白了。”
怂这个字在绝大多数都和艾伦·耶格尔搭不上边。大一开学时候人人都还泛着青边,老师说一是一,只有艾伦在三百个人的大教室里站了起来,指着荧幕上的平时分标准跟助教对吵。照您这么打,满分能拿90分就谢天谢地,他说,全场一脸懵的学生恍然惊醒,于是一场及格保卫战轰轰烈烈打响,邮件和群聊吵了两个月,从梧桐叶青绿吵到晚课后寒风四起,教授才终于肯妥协。从那以后艾伦就被老师惦记,想方设法从他的考勤记录里抠点分数走。
艾伦倒也不在乎,不喜欢的课拿到学分就算数。学生会招新他也去,跟坐在正中央装腔作势的主席当场杠上,艾伦摔门就想走,结果另一个前辈追上来。主席冷脸,连点基本的前后辈礼貌都不懂,肯定呆不长久。那前辈扶着他肩膀,说等着瞧吧,这张脸往那里一摆你还怕拉不到赞助。
他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在学校里待了四年,等到就业季,虽然也是磕得鼻青脸肿,却硬是靠一股与天斗与地斗的狠劲杀出生路。内定下来的那天他开开心心给利威尔打电话,利威尔说恭喜,语气平淡。
后来他才知道利威尔也是那天拿到的录取通知。艾伦在黑夜里来来回回摁着手机开关机键,差点把对铺的让眼睛闪瞎。让掀开被子朝他吼,你要玩手机出去玩。
艾伦真就拿着手机出去,点开了消息栏。他想利威尔对他说了恭喜,他也应该有点回音。
接着他删掉对话框里斟酌了半个小时的话,重新躺回了被窝,心一狠把手机扔下了床。
暗恋真是耽误人,把艾伦·耶格尔变成了利威尔面前的怂包。
你为什么不告白啊,身边朋友都这么问过他,甚至还有开赌局的,十倍赔率赌艾伦肯定在毕业之前告不了白。
艾伦把话题扯开,利威尔学长不喜欢男生吧。
六月总是很晴,春日刚走,雨季未来,天悠悠地蓝,白云闲闲散散地飘,全世界都被烤得暖烘烘的。艾伦骑车去图书馆还最后几本书,抬头看天空缓缓流动,像是纯爱电影里最常见的镜头。
每一缕落过树叶缝隙的阳光里他都会想起利威尔。他想那是利威尔,整洁体面带着光环,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能理解交付给他的喜欢没有结果。
为什么你就不行呢。
龙头一歪,艾伦胳膊肘撞到墙上。他反应快,脚踏上了地才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周围有人想来帮他,他挥挥手拒绝了。
手肘被擦破一块皮。真是不像话,到最后这点时间还在大庭广众下丢脸。
说到底都是大美利坚的错。艾伦想。
这故事不是以一见钟情开始的,虽然暗恋的动机远比一见钟情还要离奇。艾伦遇见利威尔的那天他打了一晚上游戏,在上午快过去一半才被电话铃吵醒。
“要点名了你快给我滚过来——”让的声音带着回响,听上去是躲在卫生间给他打的电话。
于是艾伦顶着乱毛和黑眼圈跑到教室,溜进后门时还有半截袖管垂在半空。讲台上站了个怎么看都不像教授的男人,艾伦戳一戳让,教授呢。
“教授家里有事,她的研究生帮她代一段时间课。”让说。
“大二只有研究生代课的待遇吗。”艾伦不满地嘟囔,瞪了讲台上那位研究生一眼。研究生察觉到他的挑衅,下一秒就叫了他的名字,艾伦·耶格尔,声音响亮利落。艾伦站起来,在一层讲台的高低差里直视研究生的眼睛。
研究生自我介绍说叫利威尔,艾伦不叫他利威尔,起了个外号矮个大叔。利威尔也不再叫他艾伦·耶格尔,他叫他喂。
“下堂课起开始轮流做发表,喂,”利威尔食指指着他,丝毫不管礼节人情,“你第一个。”
下课后艾伦把书往桌上一摔,这么嚣张,他也才研一而已啊。
听说是拿了全优直系推免上的。让跟他说,咱们专业人少,所有老师都拿他当宝贝。
艾伦鼻子出气,他对好学生通常没有太大的敌意,毕竟在这样的学校里,扔一颗石子可以砸死三个全优生,但盛气凌人的就要除外了。倒退回中学,艾伦应该是直接冲去揪衣领的,可他现在是大学生,所以他在图书馆和研究中心之间奔波了一周,翻文献翻到书柜空了一半,打定主意要在下堂课上给利威尔一个下马威。
利威尔坐在他空出来的位置上听完了下马威,全程抱着手臂。
“还不错。”
他最后说。
太让人火大了。艾伦重重地拉开了椅子。
一开始那么不对付,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上他。
让递给艾伦一杯梅子酒,考虑到他的酒量,又倒了些果汁进去。艾伦抿了一小口,果实熟透的甜味缓和了酒精,水汽凝结在冰凉的杯底,他摸了一手的凉水。
可酒还是酒,滑到舌根依然会涩。艾伦手背贴一贴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我也没想明白。”他回答。
三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艾伦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得起他的青梅竹马,于是把最喜欢的牛舌烤串递给了她。
他能做的也只有递牛舌烤串了。
所有混沌的感情都和他们的学分绩点一样需要作出了结,三个人坐在夏夜的居酒屋里,对几段纠葛心知肚明。三笠再次拒绝了让,语气比日常温柔许多,让还是受挫,却少了两分不甘心。也许多年之后他们还能旧事重提,淡几分尴尬厚几分怀缅,因为当时的横冲直撞反倒让后来的调笑都变得坦然。
“明天毕业典礼,利威尔会上台吧。”让问他。
“嗯,”艾伦答,“但只是领个奖,他说他绝对不要当众发言。”
“那你就准备束玫瑰,很多人都这样,”让说,“在他上台时候冲去塞他怀里。”
艾伦不答。一万种曲里拐弯的表白方式他都想过,社交网络的藏头诗,博客里的日记,跟利威尔聊的每一张唱片都写满喜欢与爱。利威尔略带惊讶地看他,这么年轻也喜欢昭和音吗,艾伦逞强,是,我很喜欢玉置浩二。
玉置浩二谁没有听过,但比这个更重要的,是艾伦在这几年里原谅了所有拧巴的爱情故事,日出时的露水日落时的归鸟都是他的诗,路灯落在利威尔脚后跟,艾伦也想让它替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你。
“丢脸总比你以后慢慢后悔好。”让语重心长。
他们在潮热的夏夜里并肩走回学校,傍晚时候下过暴雨,石板路里盛着一汪一汪的星星。绵薄的醉意把勇气散到艾伦的神经末梢,直到他点开利威尔头像前,他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利威尔学长,我……
他停了下来。
人们总说别等到以后让自己后悔,可年轻的艾伦想了想,明明这世上还有比“不让自己后悔”更重要的事。他的喜欢是薄如蝉翼的玻璃罩,千般万般小心地守着落在那人身上的太阳,因为太过珍贵,所以冒不得任何风险。
他喜欢的利威尔在一个温度适宜的午后降临,风和少年的心都很轻。
艾伦删掉了消息栏的草稿,重新往上打字。
——利威尔学长,明天加油。
——谢谢。
起初他与利威尔的关系是肉眼可见的火花带闪电,毕业旅行的时候同学围着篝火聊天,怀念地说那会儿我们最喜欢看的就是艾伦跟利威尔学长在课上对吵。艾伦当然辩不过利威尔,但气势是输不得的,课后利威尔给他们布置报告,艾伦把自己的观点原封不动摆上去,然后被批了一个大大的C。
“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艾伦找到利威尔宿舍,把报告砸到他桌子上。
“你有,但你得学会怎么说话。”利威尔说,“逻辑推导一塌糊涂,全部重写。”
艾伦气得就差从楼上跳下去。
但在成为怂了吧唧的艾伦·耶格尔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被这点事打倒的。利威尔让他修改十成,他通宵达旦改了二十成,第二天再跑去找利威尔。那时利威尔还在睡觉,艾伦把被子掀开,看他迷迷糊糊坐起,刘海歪了一半。
艾伦在他面前抖一抖报告,利威尔接过来,皱着眉却看得很快,翻完最后一页,他从抽屉里摸索出一只红笔,往上画了个A-。
“不错,”利威尔说,“但打扰人睡觉,你这次作业还是零分。”
种子萌芽没有声音,可春天与湿润的土壤都能感受到,艾伦生平第一次怀揣着对零分的心满意足出了门。海棠树打了花骨朵,他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等到海棠花全开时班里拿到了期中测试的成绩,利威尔面前摆着一摞试卷,一个一个念名字到台前去领。艾伦·耶格尔,他说,和第一次见面时同样清晰响亮。艾伦走过去,利威尔仔细把试卷背面翻过来,再递给他。
“干得不错。”利威尔不动声色地说。
风起时卷了满天的海棠花瓣,只有一片飘进没关好的窗户。艾伦抬头,见利威尔的白衬衫映在明亮天光里,不多不少写成一首春日的赞美诗。
艾伦·耶格尔长到十九岁,头一次体尝到了白衬衫与太阳的化学反应。
真是——太可怕了。
文学课教授心里住着个十七岁少女,天真浪漫且憎恶一切放在试卷上的评分方式,但试必须要考,所以少女捧着脑袋烦恼,有了,她一拍手,我们把这学期要读的书改编成短片吧。
艾伦组运气不好,第一个挑到了《心》。少女笑,这是每一届的必选,也是我最喜欢的书,既然这么有意义,你们组就打头阵吧。艾伦和让抱头,互相指责都怪你点背,你去演主角。
他们在游戏里决斗了一场,艾伦被让控制到死。屏幕里的角色惨叫着倒下去,艾伦在一片灰白中合上了电脑。当初不该为了一时逞强选战士的,艾伦想。
“去请利威尔,”让幸灾乐祸,“感谢我吧,给你制造一个和利威尔演对手戏的机会。”
艾伦怎么服气,硬拉着让东拼西凑出一个剧组,从尤弥尔的死亡注视里抢来希斯特里亚做女主角,又央阿尔敏演K,跟艾伦的先生一角对戏。让扶着下巴沉思,金头发大眼睛,台词念起来像没过变声期,但披上长头发一定很漂亮,不如去反串做女主妈妈。
然后他转过头,拼命摇起了艾伦肩膀。
“艾伦,求你了,为了我们的学分绩,把利威尔找来吧。”
艾伦手里拿着剧本草稿,那一页写着的两句词时隔许多年仍然触目惊心。他想若是利威尔一定能念出来,只是他舍不得。
可什么都得为了学分绩。事后艾伦想起,觉得抽到夏目漱石也算是某种命中注定。
他给利威尔发消息,花了一整晚删删改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利威尔学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
-文学课拍短片,我们差一个男主角……
加上颜文字太轻佻,没有又太老气,艾伦想来想去,打上一串省略号。
-今年也到这个时候了啊
他回复还没打完,利威尔就连发了两条过来。
-你们今年
-挑到哪部书了
-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点真是太背了,尽挑教授心尖上的肉欺负
艾伦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让惊悚地瞥他一眼。
“利威尔跟你告白了?”他把掉下床的玩具熊捡起来,砸到艾伦背上。
“滚,我在为我们的奖学金努力。”
-所以你们来请我这个外援?
-可以吗?!
他把智能手机按出了键盘机的响动。消息没有立刻回过来,他不安地敲着床沿,抬头瞧见让抱着手臂朝他摇头。
“艾伦,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走上了援助交际的路……”
艾伦把玩具熊扔回他脸上。
-嗯
-只是你要包我三个月的红茶
-作为片酬
艾伦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比起屏幕受到更大冲击的是他那颗扑棱着的少年心,过去在利威尔面前所有的不识好歹都涨潮一般从记忆里翻涌上岸。他拿枕头蒙住自己,闷在被窝里捶打床板,好像这样就能把窘迫抹去一样。
要是早知道他会喜欢上利威尔就好了,至少给他一点练习时间。
酒壮不壮怂人胆不知道,但毁人嗓子是真的。毕业典礼当天艾伦说不出话,让笑他,你怪什么梅子酒,要怪就怪你平时老大嗓门。
“你的花呢?”
艾伦摊手。让叹气,算了,你就这样吧。
他们学院被安排在礼堂第二层的角落里,需要费点努力找好角度才能看到主席台。艾伦找前排同学换了位置,看见利威尔在一楼候场,脸上露出隐隐倦怠神色。艾伦伸长脖子想看更仔细,却像是不小心触动了利威尔哪条反射神经,他朝这个方向转头,艾伦立刻缩了回去。
穿在自己身上怎么都别扭的学位服对利威尔来讲合身极了,倒不如说没有与他不适合的装束。那是利威尔,在每一种场合都稳妥得当,荆棘和毒蛇也得为他开道。他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耀眼到不真实。艾伦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一个跟利威尔一模一样的玩偶。
他想他虽然莽撞却毫不懒散,这样努力走到现在,伸手就能触碰到边界线,可利威尔却早已前往边界线的另一端。
欢呼堵在他烧灼的声带里。艾伦放下手,低头给站在世界中心的利威尔发消息。
-利威尔学长,毕业快乐。
利威尔往看台上瞧了一眼,当众摸出手机。
-谢谢
-我的唱片呢
他撇开全场的注意力,只回应艾伦一个人。可艾伦还是觉得舌根发苦。
-找不到了。
-杀了你
艾伦低声笑了。
-别,我还你另一首好不好?
-今晚班里说在教学楼大台阶上开露天趴,学长也来吧。
耳边掌声雷动,校长致辞进入到结尾,艾伦从潮湿黏着的情绪里抽身,只捕捉到最后的一两句祝福。
他说我愿你们都有更加光明的未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生顺利永无失败。
像玻璃墙上反射着的太阳光,炽热勇敢,所向披靡。
永无失败。
那是一场初夏的急性感冒。
艾伦从衣橱里翻出旧吉他,声音破成烂竹篓,却还是坐在床上拨弦校音。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长长地叹息,你说你,长这么好看,还会弹琴唱歌,谈些轻轻松松的恋爱不好,非得在利威尔这一棵树上吊死。
吊死也就罢了,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乐意。”
艾伦回嘴。
利威尔下台后找到他,问为什么非得在教学楼大台阶上开露天趴。
“你不觉得这样很青春吗?”艾伦反问。
利威尔摇头:“不觉得。还有你嗓子怎么了?”
艾伦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不小心感冒了。”
“夏天感冒,真是丢人。”利威尔拍他脑袋。这三年艾伦又蹿高了几厘米,利威尔手臂伸直了也得踮脚,“吃那么多饭尽长个子去了。”
“这个不重要,你今晚来吗?”艾伦问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后一次了。”
他们跟着礼堂的人群一同涌到外广场,正午时分,校园被天空染成蓝白色,艾伦揉了揉眼睛。
“嗯。”
利威尔答。
少年不懂漱石。先生把人层层剥析分离,毫不避讳其中的污秽与暗影,少年却只想从其中抓些微弱的光,然后将光全部赠予他的心上人。
一行五人的小剧组在郊区租下了一座小独栋,位置偏远到穷学生也能拼凑出两天一晚的租金。但屋里有敞亮的落地窗,屋外有未褪冬意的二月梅,天色暗下来,听得见成群乌鸦叫。
利威尔坐在地毯上读剧本,习惯性地皱眉。
“你又瞎加戏了,艾伦,”他说,“为什么要给K安排独角戏?”
因为想拍你啊。
“——戏剧冲突需要。”
导演说了算。他们把窗帘全都拉上,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利威尔坐在台灯下写信。艾伦拍他的眼睛和侧脸,拍他睫毛在暖灯下的珍珠色,他的手指有不该存在于世的优美修长,墨水漏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复述着来自百余年前的泣血与示爱。
那两句台词艾伦早就拜托利威尔录好。他带着耳机循环,看利威尔身旁的黑暗下陷成沼泽,身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脆弱。
“本该早日死,何苦活至今。”
影是你,光是你,缺憾是你,希望是你。
求而不得是你,甘之如饴也是你。
艾伦忘记按下停止键。
入夜。
小独栋只有三间客房,希斯单独一间,剩下四个男生面面相觑。让眼疾手快,一把将阿尔敏拉过来,并把试图靠近的艾伦推得远远的。
“你的童贞能不能交出去就看今晚了。”让咬牙切齿地说。
艾伦只得独自面对利威尔,被暗恋的人正躺在床上看书,湿头发包上毛巾,身影融进绵长夜色里。
他在床的另一边小心地坐下来,开始没话找话。
“我原本觉得你不适合K,”艾伦说,“但拍出来效果还不错。”
“是吗?”利威尔眼皮都没抬。艾伦凑近看了一眼,立马被语法吓到退回去。
“我哪里不适合?”
艾伦在回答上难为了几秒。
小个子男生通常更像糯米团,捏在手心里柔柔软软,但利威尔好像生来就有种威严感,值得人憧憬却难以教人付出下一步的情意。
“身高不合适?”
利威尔拿靠枕砸他,艾伦笑着躲。
他私心是想让利威尔演先生的,理由模模糊糊,只觉得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唯有利威尔拥有那份疏离的热忱。
但这些他是不敢和利威尔讲的。少年人最恨的是傲慢,在他还没喜欢上利威尔的那段时间里,光是去挑战他的不可侵犯就足以感到胜利的满足,可一旦动了心,他便只剩下顾虑胆怯,欲言又止。
“我是说你演K也很好啦,”艾伦爬上另一边的枕头,“利威尔学长身上不存在失败——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不失败指在这种悠闲日子里也得看文献的研究生吗?”利威尔抖一抖书,书壳企图挣脱重重胶带脱落下来。
“我以为是你的兴趣爱好。”
利威尔笑了。
“全世界七十亿人,也许有那么一两个真心喜欢的,”他把书放在旁边,如同放下一块铁石,“但我不是这一两个。”
艾伦觉得困惑:“听教授说你以后打算继续做这个方向的研究。”
“我没什么方向,只是刚好有条能走的路,”利威尔说,“然后一直走到现在了。”
他看艾伦沉默不语,手指一并推了艾伦的额头。
“怎么,对我失望了?”
艾伦摇摇头。
“只是……没想到利威尔学长也会这样。”他说,“所以才会这么适合K吧。”
利威尔又推了他一次。
“你又懂什么夏目漱石。”
毕业前晚坐在教学楼大台阶上喝酒聊天,这件事所能带来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事件本身。夏夜氤氲着湿热气,念想藏进积雨云,再过多少年回忆起也是满心缱绻。
远方传来雷声。要下雨了,年轻人们之间还有一点未完结。
“下一个玩点好玩的吧,”让翻着手牌,空啤酒罐已经在他们身边摆了一排,“输掉的人要把利威尔学长抱起来转三圈,然后大声说我喜欢你。”
除了利威尔,每个人都意味深长地看向艾伦。最后一次了,明天天亮利威尔就会乘飞机离开,再怎样闹他也不会怪你,这可是哥们儿最后一次能帮到你的事了啊,艾伦,让跟艾伦咬耳朵。艾伦只顾低下头拨自己的吉他。
最后艾伦理所当然地输了。利威尔看过来的眼神说是坦然,更像是临别赠礼的慷慨。
艾伦心抽了一下。
他想起唯一一个他与利威尔共同度过的夜晚,静悄悄的,像永久伫立的路牌或者墓碑,永远只立在他一个人的心里。
“那利威尔学长以后会出国念书吗?”
艾伦靠在床头,假意滑着手机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小独栋的装潢有着快要溢出的俗套的温馨,他与利威尔单独待在暖橙色的屋子里,艾伦尽力让氛围不那么尴尬。天知道在手机被发明出来之前尴尬是如何被化解的。
“大概吧,”利威尔平平地说,“拿得了奖学金就走。”
他转过头:“你呢?”
“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是那种会待不住而跑出去的人。”
“是吗?”
艾伦想起卡露拉,他的母亲,单从这个身份上来讲怎样都不失职,却唯独不能忍受自己总想往外跑的儿子。
“我妈妈——”他说了一半咽回去,他想他与利威尔应当还没到能谈论原生家庭的地步,于是他摇摇头,“没什么,也许我再努努力就能成为你以为的那种人了。”
利威尔笑得心领神会,艾伦猜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当年跑去找他讨作业成绩说法的时候了。
但他说这话是当晚唯一的真心实意。在未满二十岁的当口,他笃定着星光璀璨鲜花锦簇,未来崭新且一望无垠,连步履匆忙的分岔路,也一定会通向辉煌前程。
所以你可不可以等一等我。
他很想对利威尔这么说。可初春的夜色太过静谧,他只好说时候不早,明天还要继续工作,晚安,利威尔学长。
晚安。
利威尔扯着棉被另一端,与艾伦背对背躺下。艾伦睡不着,胡思乱想了一夜,天亮后却只记得一件事。
他想利威尔睡相真好,一晚上也不和他抢被子。
他自然没敢去拥抱,也没敢说我喜欢你。在浪漫伤感的夏日夜晚,一切都会被原谅的离别前夕,他走到利威尔面前,一咬牙一跺脚,学长,我欠你那张唱片找不到了,我还你另一首歌吧。
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艾伦默默背来的一把吉他,让气得把啤酒罐踹得好远。
“你嗓子坏成这样唱什么唱,”让说,也不管利威尔听不听得出言外意,“最后一次了你还不敢?”
“难听的话我再自罚一杯就好了,但最后一次,”艾伦说,声音嘶哑却心平气和,“无论如何我也想还给你。”
他没有等利威尔的回音,盘腿坐回地上,拨最简单的和弦。年轻人们谁也没有听过这歌,艾伦甚至不确定利威尔有没有听过,仅仅只是他路过音像店,听了几段旋律就想起了那个人,仅此而已。
已经是凌晨时候,台阶上只剩他们这一群。歌快要唱到尾,天突然下起暴雨,他们赶紧躲进教学楼宽敞的屋檐下。
青春的最后一场独唱被中断,只有艾伦试图把最后几个音拨完,一抬头,利威尔还看着他。
“歌很好听,只是嗓子难受了些,”利威尔说。“这首歌叫什么?”
艾伦咳嗽了一声。
“伊诺,”他答,“就叫伊诺。”
伊诺伊诺。
いいの?いいの。
艾伦·耶格尔在利威尔问题上怂了整三年,临了,还是只敢打个哑谜。
但利威尔笑了。
“干得不错,伊诺。”
他说,闪电将他与他身后的天地照得通亮。
一切都结束了。这样很好,这场苦甜参半的青春,最终以骤雨和彻天雷电作了庆典礼花。
===
若你要问后续,那需要把日历再往后翻三年。艾伦快要长到利威尔当年的年纪,而利威尔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艾伦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因为工作关系,走了许许多多的路,见了许许多多的人,都和他在学校里见过的不同,身上不带锋芒,眼底则闪着稀薄却倔强的光。见的人多,听的故事也多,他渐渐也能辨清人潮里每个人的五官,他们与这座城市千丝万缕的牵绊,他们在沉默中涌动的情绪。时而因为太过嘈杂,他也会走到山穷水尽处,却最终都峰回路转。
卡露拉接受了他的居无定所,只偶尔会唠叨两句,艾伦,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吧。她身体不算好,但还好丈夫是位好医生。艾伦心软,但一想起回家就要面对围城般的高山,依然拒绝了。
他曾向自己也向家庭妥协过一回,当他终于拥有了独立生活的力量时,他便要以自己的方式去争得哪怕一星半点的自由。
虽然那个人多半是追不回来了。
快到二十五岁生日那阵艾伦身边发生了些怪事,倒也不是可怕,只是他常常在通勤必经的路口见到熟悉的身影,有的高高瘦瘦像让,有的金头发纤细身材像阿尔敏,但当他追上去时,才发现只是一时看错。
他给让发消息,说我今天在路口见到个人,脸跟你一样长。
让连发二十个愤怒的表情,你小子等着,等我出差完我就过来揍你一顿。
艾伦想或许是上天在提醒他,在某个带有象征意义的人生节点带他回顾自己的成长,重逢每一个曾参与到自己生命里的人。他们教会自己勇敢善良,也教会自己痛苦悲伤。
只是始终没有遇上利威尔。
隔太远了吧,艾伦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美国,或者又去了别的地方。
那张拖欠下来的唱片和《心》挤在一起被放在床头,因为没有打算归还,内页已经翻出折痕。再过一周就是四月,又是樱桃陆续上市的季节。
二十五岁生日前一天他还在加班,走出办公楼已经是万家灯火。刚好一场风刮过,灰尘被吹干净,红绿灯看起来也比往常鲜明。
地铁口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是艾伦没听过的曲子,但唱来唱去也不过是爱呀希望呀这些老掉牙了的东西。艾伦走过去,往他的乐器盒里放了些零钱,那人晃晃身子,冲艾伦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你唱的情歌,有没有人能收到。
艾伦乘上地铁想。
手机里没有来自那人的生日祝福短信,三年里一次都没有。第一年艾伦还会失落,后来也习惯了。他准时往社交网络里挂圣诞快乐,把说给一个人的情话说给全世界听,就当作是告白。
艾伦拿出了手机。
“你知道那首歌其实不叫伊诺的吧。”
这话没头没尾,但没有关系。艾伦不知道利威尔是否还在使用这个邮箱账号,这几年社交软件更新换代,或许连账号带密码都被遗落在记忆里某个角落也说不定。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立马把手机扔到了背包底,钥匙和手机屏幕相撞,艾伦笑自己也没有比二十岁成长多少。
然后背包急切地震颤了起来。
-啊,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唱片
艾伦站在半空的车厢里,听见漆黑隧道传来轰鸣,脚踩在虚空。
-你还记得……?
-喂,你当我是谁啊
他赶在地铁关门的最后一刻才冲了出去,凭着肌肉记忆走到出口,最后被街角绿灯转红拦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细碎日常里挣扎,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与他更为年轻的青春时光。
-等下次见面我一定带过来,我保证。
红灯开始倒计时,那边还没有回复。艾伦焦躁不安地滑动手机屏幕,当倒计时跳到个位数时,他终于再次按下发送键。
-说起来,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吧。
-好久不见,利威尔学长。
有行人担心地回过头,看这个年轻人怎么迟迟站在路口不走,脸苦得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行人心里哀叹,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活得不容易。
被这么哀叹的艾伦·耶格尔正盯着手机屏。他不知道周遭在发生什么,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正处在白天还是夜晚。
可那个人是会回答的,如那消失在雷雨天的三年一样,他每一次都回答了。
-好久不见,伊诺
于是艾伦真的站在胶片色的夜风中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