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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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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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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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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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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未负潇湘夜雨声

Work Text:

“少天……外面,又下雨了呢。”

 

题芭蕉叶 贺铸

十亩荒池涨绿萍 南风不见芰荷生
隔窗赖有芭蕉叶 未负潇湘夜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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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少天游历各方的时候,喻文州看完了病人,总会坐在仁心堂的后廊长石凳上盯着后院的那颗芭蕉树出神。似是从那树后,钻出了一个捧着一怀芭蕉,怕被人发现的顽童般。
想当年黄少天也是在还沾着雨水的芭蕉树后向他伸手递过一把还带着青色的,一看就入口涩极的芭蕉,笑问:“文州来两个?”

 

私塾的孩子都爱打闹。上头先生念着书,下头便有人偷偷摸摸在案底掏出画本,当然被发现也免不得被戒尺一顿臭打。喻文州和黄少天念书的先生家有个小小的后花园,先生是个爱花的人,便也在花园种了好些花卉,每天悉心照料。当然私塾的熊孩子们并不会打这些花的主意,用黄少天一次难得说出的一句特别精炼的话来形容便是“为了女人戴的东西受五十下戒尺背十面诗文不值”。他们盯着的,是后院的那棵芭蕉树。
要想偷芭蕉果吃并不容易。直接从树上扯下一两条的话残留的蕉皮特别显眼,先生的臭骂和戒尺不过一刻就会落到头上。要尽量不让先生知道的情况下偷走芭蕉,那便要用上砍刀把整排芭蕉一起砍下来,连带所有残留着的蒂也是。特别要注意不能让芭蕉汁液溅到衣服上,因为芭蕉汁液在衣上干了后会有棕褐的痕迹,极难洗去。这件事情只能在午时,先生回到他的房间里靠在那张竹椅上小憩时做。午后先生醒来之时,砍去的口已经变黄变黑,与之前先生割下芭蕉时留下的砍口并无异处,这还不算完全通关,砍刀要藏好,偷吃的蕉皮最好弃于屋外小巷深处,最次也要在园内挖坑掩埋。
所以,孩子们为了吃上一次芭蕉也算是倾尽全力,但却依然乐此不疲。
那时的黄少天是私塾里的孩子王。脑子聪慧,一点便通,谈论当今政事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然而美中不足,他若是讲到了兴头上,嘴里的话就跟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般拦也拦不住,非得要先生佯怒拿着戒尺敲他一下脑袋才甘休。再加上孩童的爱闹天性,黄少天简直就是方圆十里内的小恶霸:今天到陈家偷吃地瓜,明天到李家上房揭瓦。当然回家免不了一顿臭骂,但他还是有办法可以躲过老爷子的严惩,老爷子也宠他这个独子,每次下不了狠手,便只能长叹一口气让下人把赔偿给人送过去。
与此相不同的是喻文州。喻文州从小性格稳重,明明是个小孩,却已有了两三分的大人气息,做事情有条有理。每次孩童们来约他出门玩耍,他总是以看书为由婉拒,慢慢地孩子们开始觉得他有些无趣,便再也不会叫上一起去玩闹,喻文州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被孤立了起来。他本人对这种孤立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照样每天读着他的书,一人来私塾,一人背着小布包回家。当然偷吃芭蕉这种事,他也是没有做过的。

 

那几日是难得一见的暴雨。狂风作孽了一个日夜,挟着海上的雨水,愣是把沿海的渔港给淹了。能上得起私塾的孩子肯定都不会家中太拮据,或是经商致富,或是家中有朝廷命官,最次也不会需要打渔维生,这些孩子们对于这次天灾直呼庆幸,因为又有不去私塾的理由了。唯独二人,也只有二人,在家中急得团团转。
“救灾的人手分配过去了吗?要是不够再从府里调啊!”黄少天手忙脚乱地扯住一个下人的衣袖。
“小少爷……这人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的出来的,您啊就在房里歇息吧,这等事自有我们下人操劳。”长工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小屁孩管什么闲事。
“我爹呢?”黄少天见这长工并无任何用处,只好转移话头,“我爹现在在哪?”
“厅里招呼客人呢。诶小少爷你去哪可别乱来!老爷这正事干着呢!”
黄少天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冲去厅里。一华服男人正坐在黄家老爷身旁,两人之间方桌上,茶水已凉却一口未动,再一看两人都是面色凝重。黄少天上前扑通就跪在了老爷身前,直呼一声:“爹!”
老爷斜了一眼这个儿子,眼神却是不怒自威。“没见着我忙正事吗?”

“海港那边的救灾为何不跟进?”然而黄少天不惧,直盯着老爷的眼睛道,“那沿海的商铺都是我们黄家的老主顾,重要的客源,可是现在人家有难我们竟只是给了救济粮,这样等风波过后我们黄家声誉会如何下降?失了老主顾不说,没人再愿意跟我们黄家合作,我们今后要如何是好?”

然而他还没说的尽兴,一杯冷茶便迎头浇上。他惊愕地抬头,透过茶水模糊的眼望着老爷。

“闭嘴!”

老爷显然是动了真怒,髭毛倒竖满面涨的通红,眼里都有了些许血丝。他起身,努力压下自己话中的怒气,伸手对那华服男人说道:“张兄见笑了,我儿出言不逊,还望见谅,我们去内间商讨,以防外人打扰。”语毕终于是气得一拂袖往内间去了。

黄少天还跪着,浇了满头的茶水,即便是将要入夏之时,也是凉得彻骨。

心凉。

忽的旁边伸来一只手,拿着手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黄小少爷,”那只手的主人,也即那个黄老爷称为张兄的人,用一种半劝诱半嘲讽的语气跟他说道:

“年轻人,有时做事情别太急躁,考虑考虑分寸。”

黄少天立时就瞪大了眼睛,伸手猛地将那手巾拍在地上,冲入大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风没昨日那么猖狂了,雨却还是倾泻而下。黄少天只跑出不到几十步浑身的衣衫就湿透了,重重地坠在他身上。天阴着,没有一丝透出阳光的迹象。他只顾着向前狂奔,满脑子都在嗡嗡炸响。

年轻人,做事不要这么急躁,考虑考虑分寸。

考虑考虑分寸。

分寸。

不就摆明着说,我他妈不过是个不懂分寸的自以为是的小儿吗!?

他猛一踏脚,泥泞溅了满身。

他黄少天,自出生就没人敢这么说他!

或许是想的太出神,或许是他被雨水朦了双眼,他并没有留意到身前有个人。

“黄……少天。”

抬头,脚上却没刹住,湿漉漉地把那人撞了个踉跄。

喻文州擎着油纸伞稳住脚步,看向黄少天的眼神却是毫不意外。

甚至说,像是预了黄少天会到着来,专门在路上候着似的。

 

两个少年蹲在路边一个土地庙的檐下。喻文州收起纸伞架在一边,拍拍身上被黄少天扑了满怀的泥水。黄少天百无聊赖地用手接起顺着屋檐落下的水流,接了满手倒去,接了满手倒去。

“……从来没人那么说过我。连我爹也没那么说过。”黄少天把脸埋入膝盖间,看着确是无比委屈。“不过今天说了。”

“我爹从没那么对我发过火。”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满脸雨水和汗水横流,当然有没有那偷偷流的一两滴眼泪不得而知,于心不忍下伸手帮他抹了一把脸,结果反而糊了他整脸的泥巴。

“你知道当时跟你爹谈着话的那人是谁吗。”

黄少天抬起脑袋看看喻文州。“不知道。”

喻文州叹口气。“你爹骂得没错。”然后没等黄少天一巴掌打到他的背上又接着说道:“那人是你们黄家下属商会的掌门人张先生,这次天灾,你们家的一艘去天竺的货船卷入了大浪中沉没了。”

“我怎么不知道!”黄少天一脸惊讶。

“你那个时候或许还在偷着王家的黄皮。”喻文州一脸认真地说。

“这次意外你们黄家损失有些大。那艘船上载着许多的香料和天竺特产,黄家也是砸了重金在这上面,在这种自身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你觉得你爹应该先顾着自己还是别人?”

喻文州盯着黄少天的眼睛,弄的黄少天有些背上发毛。

“不不不喻文州你等等。”黄少天突然找到了重点。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喻文州微妙地沉默了。而这更加激发了黄少天的不满。

“好呀喻文州你是不是趴咱家的墙角?我告诉你这可是违法的!我可以去官府告你!”

“我们家有人在那艘船上。”

黄少天一个没注意噎到呛了呛,猛地咳了两声。

“……不过还好人没事,第二天被下海的渔民从海里捞了起来。”

“……对不住了。”

“没事。”

又是沉默。黄少天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词穷过,一会戳戳路旁几条挂满了雨水的杂草,一会扯扯自己的衣角。喻文州看着有些好笑,“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种时候碰见你?”

“那你说为啥。”

黄少天有些微妙地跟喻文州堵起了气。

“……我也被我爹赶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狂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好,还不是一样被赶出来的哈哈哈哈哈哈!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被赶出来的你果然听了我们家墙角!”

“你都说到那份上了你爹不气的满脸通红就怪了好吗!”

喻文州少见的有些抓狂,这人!

“我……!”黄少天想反驳,一时又顿了顿。

“没错,这事是我做的不对。那你怎么又被赶了出来。”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认错时攥紧衣角的手,突然觉得这个孩子王有些可爱了起来。

“喻家向那边派了援手,我想跟着去,被爹骂了。”

“你一小孩跟去做什么?”

“我稍微懂些医术,不说救死扶伤,就是看个小病小痛的,这么出力也好啊。”

“你懂医术啊?怎么,将来想当个江湖郎中?”

黄少天语气有些许嘲讽,结果喻文州却是一本正经地答了。

“就算是江湖郎中也好,我觉得医者仁心,救死扶伤,帮助他们免于病患痛疾。医者是个积德也凭良心的行业,大家都无病无痛,便少了胎儿一落地便夭折的悲痛,肢体残疾众人的讥讽,中途因病去世的噩耗。或许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但我想努力让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黄少天从未见过喻文州那样的神情。简直就是,将自己一辈子都要赌进去赌徒一般,但却是个让人不知为何生起些许敬意的赌徒。

“……你真是够一根筋的。”

“会吗?”喻文州笑笑。黄少天却已经从檐下走出,立于喻文州身前俯视着他。

雨在他们说话间已经停了。云稍微没那么厚的吓人了一些,几丝光从缝隙中拼命挤出来,努力地照亮着阴沉的世间。

“走吧喻文州。”

“……叫我文州就好了。去哪?”

“请你吃东西。”

“吃东西?你要带我回你家吗?你爹不会还在气头上吗?”

“哎呀好了别那么多废话跟着来就是了。”

喻文州一头雾水地跟着黄少天来到了先生家,看着他从柴房里偷出砍刀,无比熟练地砍下一排还青涩的芭蕉,伸手向他递了过来。

“文州,吃吧。”

黄少天笑的灿烂。

喻文州忍住让自己不要再对他说“敢情是偷别人家的请我吃这是什么理”,接过芭蕉掰了一条,剥开蕉皮啃了起来。

……好涩。

“……少天。”

“嗯?”黄少天刚把砍刀藏回柴房。

喻文州脸上挂了一个黄少天从未见过的笑容。

“很好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