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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革命党做我的情人。
他生着一头泛着钴蓝色光泽的深色头发,四肢匀称,宽肩廓胸,像战士一般强壮魁梧。他举起了批判的武器,向压在人民肩上的一切重担宣战,敌人看到他就如看到不可战胜的玛尔斯神似的心惊胆战。然而当他面向我的时候,又变得绵羊一样温顺甜美,用持剑的臂膀拥住我的腰。
“乔纳森·乔斯达,我的乔乔。”我这样唤他,他便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赠我一个含情脉脉的吻。
我全然记不起我们是如何认识的了,也许只是某一天我路过贫民窟时偶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又或许是他给哪个报社送刚印好的小册子时路过了我的窗下。但那已不重要,我只记得,我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想要他,而我迪奥想要的东西向来都会得到。
当我得偿所愿时,我发现他比我设想中还要美妙。
在我们第一次上床之前,他傻兮兮地严肃对我说,他是个革命党人,如果作为贵族的我不接受他的政见,可以与他分开。我只觉得好笑,难道他以为我不曾读过他桌上的文章、不曾见过他来往的友人么?
我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勾当,而且我爱惨了他做的这些事。
我清楚知晓贵族阶级是如何腐朽的,像是我那恶心的父亲,整日寻欢作乐、沉迷酒色,从来没有给自己管辖区里的平民做过一点好事。他甚至利用自己的特权肆意占有年轻得可以做我妹妹的女孩—— 我倒不是对穷人家的女儿有什么同情心,只是受不了看到父亲竟敢把母亲的遗物拿去哄骗情人。
这是对我母亲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为了避免他乱搞后生出一个和我抢夺继承权的杂种,在他日日醉倒酒乡之际,我不得不派人处理每一个麻烦。大多数女人会对我送去的避孕药物感恩戴德,那样名贵的药靠她们自己绝对担负不起,而她们又不想替一个活不了多久的老头生养孩子而惹我生气。
如果我在这样烂臭如泥但安逸的生活中过下去,我可以在父亲死后继承他的爵位、他的财富,那些东西足够让我随心所欲。但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我感到我必须了结那一切不可,我想毁灭那正把我溺死的平庸。
我曾经迷茫过该如何行动,但自从我遇到了乔纳森,答案忽然明朗了:革命。
没错,我是个贵族,我拥有特权。但是比起社会制度赐予的虚伪的权柄,我更想要靠自己夺取权力,那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权力。与乔乔对于社会进步、人民平等友爱之类天真的向往不同,革命吸引我的就是那毁灭一切的涌动着的激情。我渴望手持宝剑杀死我恨的生活,无论那剑挂着怎样的名号。
我不在意改变一个社会的结构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毕竟他们若不死,就会是我被他们逼到发疯、自杀了。只有在我和乔乔接吻、和他做爱、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谈论他的理想时,我才感到我的身体真正属于我,原来我还活着。
泥沼和霉斑正在缓缓腐蚀我的生命,我迫切地需要一把烈火,赶在我彻底腐坏之前把自己光耀地燃烧。
后来我决定和乔乔去参加他的朋友们的聚会,看他们如何慷慨激昂地抨击我厌恶的那一切。
乔乔非要我换上平民的便宜衣物,没有蕾丝、没有金线、没有镶嵌的珠宝,对我来讲简直粗制滥造得不配触及我的皮肤。所以我说,我不穿,我就愿意让人们都知道贵族布兰度的儿子成了个革命党。
但乔乔却明白我只是耍性子不愿碰自己看不上的衣服,他严肃地教育我:“要做革命党就需要摒弃贵族阶级的奢靡习气,富人华美的服饰上都浸满了贫苦人的血汗。”
“那浸满了贫苦人血汗的华服上也浸满了你的精液。”我挑起眉回答,愉悦地看到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不喜欢我领口的珍珠么?你自己都说过它和我洁白的肌肤很相称,然后我给你舔的时候,你射在了我的衬衫上。”
面对我不知羞耻的淫话,乔乔从来找不到舌头反驳。他只能带着怒气和无奈喊我的名字,按住我的肩膀盯着我。我对他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下,隔着裤子亲吻他的胯间。我刚把脸颊贴在那上面,他就立刻硬了。挑逗他总是很简单。
“迪奥…!”他向后退了一步,被我逼到衣柜前,扭过头去拒绝,“别闹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取悦我就是你的正事。”他的下装刚被我褪下一点,阳具就精神抖擞地弹了出来打在我脸上,我满意地用鼻尖蹭了蹭他,心情忽然晴朗许多。家里的佣人总在背后抱怨我喜怒无常、难以伺候,可他们永远不知道,我的快乐其实异常简单。我喜欢乔纳森的身体,喜欢他的味道,喜欢看到他因我而欲壑难填。像妓女一样想尽办法令他陷入肉欲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做什么都充裕得很。
乔乔有着和他的健壮体格十分相称的硕大阴茎,我们的关系刚开始的时候没少因此吃苦头,每做一次我都都会像处女一样流血,他因担心与内疚也无法尽兴。但自从适应了之后,我就对它爱不释手。
给他口交是件很有挑战性的事,那东西尺寸实在太雄伟,我的口腔容纳四分之三左右就是极限了。火热的顶端一直捅到了我的喉咙,让我差点喘不上气,然后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它就又涨大了一圈。
虽然生理上这并不舒适,但我心中亢奋极了。我得意地抬起眼睛瞟他,遗憾地不得不暂时吐出那根东西,否则压根没法说话:“你不是挺兴奋的么,乔乔。”
他皱着眉无力辩驳,阳刚的面容上浮现了被情夫的下流话冒犯的妇人一样的羞色。我觉得趣味横生:乔乔生着巨人的身体,却有着孩子纯真的心灵。当我掌握了他的身体,就如同统治了世界。
在病态的快感中,我勾起嘴角把脸贴在他的阴茎上,甜蜜地倚靠。
我吮吸他的硬挺,享受他带着点汗味的咸涩,而后突然开口提出一个突兀的问题。他分泌出的前液把我的嘴唇弄的晶亮,同时就是这张淫荡的嘴,在向他严肃发问:
“我想知道,乔乔,革命是什么?”
也许是为了否认被我口交而产生快感,他一脸正色地沉思了片刻然后很快给出了回答:“革命是反抗强权、反抗暴政。”
我对这个古板的答案并不满意,故意用牙齿轻轻划过他的茎身,令他吃痛地咧了咧嘴。我沉默着深深埋首,一下把他全都吞咽进去,龟头直直顶在了我的喉咙。我高热而柔软的口腔是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的,乔乔也不例外,他颤了颤随即腰肢一个前顶。
乖巧地又给他含了一会儿后,我低笑着亲吻他的睾丸,问他:
“乔乔,告诉我,革命是什么?”
这次他认真看着我,尽管间杂了些许舒爽的叹吁,他自豪地用朗诵般的语调回答:“革命是壮丽的史诗,人民为了实现社会正义而不得不战斗。”
我仍不满意,竖起眉丢给他一个失望的眼神。
和乔乔本人相比,他那物什从不让我失望。它填满了我整个口腔,使我有种奇妙的满足和安心感。我技巧高超,上下吞吐,舌头灵活地卷起、包裹住那巨物,呜咽着倾情吮吸。他的身体也终于再不由理智把控了,抓住我的头发快速前后顶弄,用粗暴得不像是他的力道操我的嘴。
我喜欢他对我粗暴,我喜欢他因我失控,我心中充满了期待:
“乔乔,革命是什么?”
他沉浸在快感里,呻吟出一句含糊的鼻音,但没有任何犹豫地高声回答:“革命,是永不放弃的对未来的希望,和让希望成为现实的天梯。”
他正义凛然,他脸上充满了阳光般的明媚希冀。
我还是不满意,并且近乎绝望。
“回答我,乔乔——革命是什么?”我的嘴被他干得发疼,最后一遍厉声质问道。我希望听到他说革命是利刃、是广场上的处刑台、是恐怖、是鲜血与牺牲,是我渴望的全部。我希望他承认我才是对的,尽管我从未向他描述过我这份最隐秘的欲望。
但他没有让我如愿以偿。
他在我一个精彩绝伦的深喉后射在了我脸上,喘着粗气急忙掏出手帕帮我擦干净,满怀歉意地爱抚我的脸颊。其实我根本不介意他把我弄脏,我只在乎他究竟能不能给我想要的答复。
他终究没有。
“革命是爱!迪奥,革命就是我对世界的爱和你对我的爱。”
那对深情注视着我的蓝绿色双瞳中水波粼粼,没有一丝虚伪,我知道他打心眼里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我只得叹息着闭上了眼睛,这样我眼中残酷的血色才能不同他赤裸相见。
*
*
我旁听了革命人士的地下聚会,之后又饶有兴趣地留在乔乔家里观察他要做的事。
他先是整理会议上的笔记,然后一页一页的做批注,后来又开始写下一次的演讲稿。我托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着他少得可怜的藏书一边看他,他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我也不打算向他搭话。我们就这样沉默无言地渡过了好几个小时,这几乎是我们共处的时间里最安静的一个傍晚,但我却怪异地感到温馨。
就好像,我彻底融入进了他的生命里去。我再也不必讲话,因为我成了他的公寓、他的书桌、他的椅子、他喝咖啡的茶杯,他永远都不可能从我身边逃开,他去哪儿都得带着我,我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样的幻想让我的肉欲又被唤醒。
“乔纳森,今晚我不回去了。我们做吧。”
我甚少直呼他的全名,一般都是叫他“乔乔”。不知怎的,在他家中过夜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竟不由自主用了正式的称呼。
“迪奥今天这么有兴致么?”他放下写好的讲稿,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毕竟我从不在他寒酸可怜的住所留宿,过去每次都是带他到我在市郊私有的洋馆去。但今天不同,我觉得我不想离开。我想看看他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在没有刺绣纱橱、没有玫瑰和香薰的卧室里过夜是什么感觉。
“是啊…听你们谈这些东西,让我激动的不行。…我忍不住了,乔乔,我正行走在火焰上。”
「我们正行走在火焰上,要么让这把火把一切压迫燃尽,要么是我们自己化作灰烬。」
我探着脖子吻他,顺口引用了一句今天从他的演讲里听来的话。尽管除了乔乔,我找不到有什么别的火能让我燃烧起来。
他似乎被我逗笑了,把我揽进怀里亲我的额头。“抱歉,刚才写东西写得太入迷,把你冷落在一边这么久实在不是什么待客之道。”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床上去,蹬掉了鞋子对他分开双腿——
“我才不是你的客人,乔乔,我要你到我的地盘做客。”
我穿着蓝色的套裤,那蓝色纯正得像是塞纳河在六月映照出的天空,用穷人想象不出来的名贵染料制成。乔乔很快就把我脱的只剩下丝袜,分明是做过无数次的平常举动,此刻的我却有一种他正把我净化的错觉。那些昂贵的、炫耀着身份的衣物都从我身上消失了,我只穿着松垮垮的白袜子躺在床上,看不出出身也看不出阶级,既色情又纯洁。
即便在床上,乔乔也总表现的像是纯情的少年。他隔着丝袜小心翼翼地亲吻我的腿,仿佛我是他不该冒犯的矜持淑女。但我当然不是,我更喜欢做个红灯区的头牌婊子,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引人疯狂。
我恶劣地抬起脚用足尖勾了勾他的下巴,阻止他那像是古希腊英雄求爱般的动作,然后换了一个轻松些的姿势倚在床头,“我穿的外套挂在哪儿了?口袋里应该有香膏…乔乔,你去找。”
他一副刚想起来有润滑这件事的样子,窘迫地从我身上起来,抿着嘴不好意思地轻笑:“迪奥,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全。”
乔乔真傻。他可以站在酒馆里的桌子上才思敏捷、雄辩滔滔,每发表一段演讲就引起一片掌声和振臂高呼,但在我面前却丝毫表现不出那时的机敏。在遇到他以前,我只喜欢和把聪明写在脸上的那类人调情,然而乔乔的笨拙与青涩却同样能够挑起我的兴趣。
他在衣架周围翻箱倒柜,我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是极限。乔纳森,乔乔,我的情人。我一边在唇齿上默念他的名字,一边翻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自慰。乔乔的手上有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茧,我回忆着那熟悉的触感,粗暴地握住自己的顶端。
当他一转过身,看到的就是我高高翘起的屁股,雪白的肌肤上因欲望的蔓延而浮上粉红色。我手上粘粘的,已经有前液分泌出来。真奇怪,我的身体今晚敏感得不正常,连我自己都惊异起来。
“迪奥…”他咽了口唾沫,脱了衣服从后边拥抱我,我感到他的体温很热,像一个暖烘烘的太阳裹住了我。我抬起头与他对视,赤瞳水雾缭绕。
“快点、你看…我都湿透了,乔乔,我想要你。”
我垂下眼睛撑开自己的后穴,粉嫩的肠肉泛着水光,刚才已经用舔湿的手指稍稍润滑了一下,但要承受他那么大的阳具还是不够。乔乔捏了捏我的大腿,然后沾上香膏在洞口抚摸、轻按。我吸了吸鼻子,想起今天用的是玫瑰味的,我最喜欢的一款。
手指总是很灵活,可以照顾到身体里面每一个角落,而且乔乔对我已经十分熟悉了。他知道我喜欢激烈的,于是第一根手指一进来就直接对准我的敏感带按上。我爽得颤抖着低声哼了几句,双腿瞬间麻了,任由他把我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疼么?如果难受的话就告诉我。”他重复着每一次扩张时的乏味开场白。
我冷冷撇了他一眼,故意放声浪叫起来:“哈啊…乔乔,好棒!——你看我像是疼的样子么?”
“没有弄疼你就好,我有时不知轻重。”他早就习惯了我时不时讽刺的戏剧性表现,轻笑着放进了第二根手指,旋转着擦过内壁。我眯起眼睛呻吟着享受,然后探手抚摸他的挺立,有一搭没一搭的撸动,这是他最受不了的方式。
待他进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粗重的呼吸已经很明显带着强压下的欲火,而我的洞口全是膏状物融化后滑腻的液体,瘙痒难耐。
“迪奥,我忍不住了,我要进去了。”乔纳森显然也看出我厌倦了前戏,并且我的确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他揉捏我的双臀,柔软丰满的臀峰在他手里变换着形状,肉穴则翕动着发出邀请。
“迪奥…”他插入我,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吟,“我要动了。”
在他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已经正大力进出着了。他侵入的阴茎一寸一寸开拓了我的身体,把我从里到外的打开,像一个只能由他开锁的珠宝盒。柔软的肠壁簇拥上来缠着他的肉柱索要,他坚定挺入时仿佛能将我整个操开,爆裂的快感让我难以自持。
“唔…太大了…”我断断续续地咬他的下巴,向前挺起胸口,“乔乔,嗯、摸摸我的胸…”
和乔纳森做爱的体验真是好的不可思议。我对人一向挑剔,过去很少碰到足够合拍的。我讨厌唯唯诺诺、在床上都卑躬屈膝的狗,让我看了就觉得恶心;更讨厌那种只顾自己享受,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混蛋。乔乔恰好能在这二者之前找到平衡,他的温柔体贴不让我觉得愚钝,偶尔的霸道和控制欲也处在增添情趣的范围内。
只有活足够好的才能够做我的情人。这样,即便感情消退了,也仍有肉体的快乐作为我们的羁绊。不能指望如月色般变幻无常的爱情。
他顺从地满足我任何要求,不管是抽插的动作还是捏我的乳头时都很用力,我一向享受这样粗鲁的刺激。他像动物一样咬我的胸,咬我的锁骨,咬我的脖子。
“我来自贵族阶级,是你的敌人。”我突然心念一动,大笑起来勾住他的肩,一边索吻一边忍不住继续笑着,“乔乔,要砍了我的脑袋么?别怜惜我的躯体,你是知道我的。我爱你爱得这么深,就算头掉到筐子里,我也还能给你口交。”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说这些让他脸红的话。出身贫民窟的人听得最多的就是污言秽语,唯独乔乔总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我随便说什么都能让他瞠目结舌。
有的时候我会有种诡异的错乱感,觉得他是文雅有礼的贵族青年,我才是来自贫民窟的人,一个毫无羞耻感的下贱娼妓。
“唉,迪奥…”他无奈地叹息,深深地吻住我,腰肢发力凶狠地一顶,让我用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我挣扎着别过脸,不许他用亲吻阻挠我的胡言乱语。
“乔乔,用力!哈…你把贵族干成了你的婊子,多伟大的革命战斗!”
“安静,迪奥,”他捂住我的嘴,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掌心的纹路,他便把手收回去了,只是皱着眉耐心地对我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开革命的玩笑,那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该把她说成放荡形骸的享乐。”
“你不喜欢?那就别和我迪奥做了,滚出去。想爬上我的床的人多得是。”
他不理会我突然的粗暴,仍是爱怜地轻吻我的额头,柔情似水:“我喜欢你,迪奥,我只是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我并不真的在乎他们的革命。或者说,我不在乎正义、不在乎平等、不在乎别人有没有面包吃,我只是恨我自己的生活恨到崩溃。我喜欢乔纳森这样的穷小子,衣服破旧但干净,至少上面没沾着污血;倘若他手上染了血,那就一定是贵族的血,他会带着他的同志们把我父亲吊上路灯。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兴奋的不得了。
我们有锦衣玉食,我们能做官,我们还不用交税,可下边的人就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是不公的,革命党老是这么说。我在心里不屑地默然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公正的么?
每一个重病缠身的老人都恨不得得到无限的生命,而与之相对的,我年纪轻轻就对生命厌恶透顶。我一想到自己恐怕还要活好几十年,就觉得疲惫;一想到这几十年的生活说不定都和今天没什么区别,就觉得绝望。
如果想死的与想活的人互相交换该多好,但上帝偏偏不许。真是荒唐。人类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掌控,我想不出这算什么“生而自由”。
“迪奥,你在想什么?”乔乔在兽性的耸动间也不忘看着我,一发觉我走神,就动作温吞下来蹭我的唇角。
只有他能让我觉得舒服点了。至少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不必为找到活到明天的意义而忧虑。我甜甜地笑起来:“乔乔,我在想啊,快带着人民冲进巴士底狱去吧!我要做你的吉罗婷女士,你让我流了好多水,刀片会钝的。我该赶紧开工了。”
我希望看到与今日截然不同的未来。实话说,无论读过多少书,我都想象不出所谓的共和国会是什么样子,我只能想象到革命洪流如飓风般掠过这个国家后留下来的断壁残垣和血流成河,而我正是为之兴奋。我明白自己在内心深处是个嗜血的怪物,却不得不披上人皮,这让我精疲力尽。
如果乔纳森真的能够做成他的事业,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大开杀戒了。我要把那些妄图用安逸和稳定淹死我的人们高高吊起,让他们人头落地、让他们无法呼吸,让他们知道我在这该死的繁荣表象里是如何痛苦挣扎。乔乔是个善良到杀死政敌都会难过的家伙,我恰好可以代劳,替他享受向统治者复仇的快感。
…拜托了,乔乔,快点让革命的第一枪打响吧,永无止境的纸上谈兵我已经看够了。
他像是听到了我心中的祈愿般,亲了亲我被汗水浸湿的金发,然后一言不发地一个劲儿猛干起来。我是在做爱时胡言乱语,还是用诗的语言催促他推动历史的车轮,他分得清么?我盼望他认真地对待我的话,可我又让怕他知晓了我残忍冷酷的一面,那样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吧。
乔乔热爱的是建立一个新世界,而我热爱的是毁灭一个旧世界。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可我们的心终究不是一路的。
我同时沉浸在悲伤和性的快感中,像是在地狱的滚烫熔浆翻涌、融化。我的肉体被浇灭了,灵魂被肢解了,一会儿是烧灼的剧痛,一会儿又是畅快的遨游云霄。我对高潮前夕的甜蜜折磨无从抵抗,我甚至都没有抵抗的意愿。就这样让我永远停在这一刻吧,我想。我不能和这个世界共存,要么是我杀了他们,要么是他们杀了我。
我宁愿死在乔乔床上。
但是,他不会允许我死去。他缠绵悱恻,指尖摩挲我的双颊:“迪奥,你颧骨上的红晕真是可爱极了…但是为什么,无论多么意乱情迷,你动人的双眼总是流淌着忧伤?”
他笨拙地模仿戏剧里念白腔调的样子滑稽好笑,又让我更加动情。可我仍不打算在此刻对他袒露心扉:“…别妄想揣测我。哼、只管操我就好了,何必探寻不属于你的秘密?”
我转过头去躲避他的目光,他也不纠缠,只是俯身凑到我耳边低声细语。
“不论怎样,迪奥,我爱你。”
然后我几乎没怎么摸自己前面,就立即被操射了出来,还比平常快了很多。我们从不吝惜对彼此说爱这个字眼,但是此刻不一样,我感受到一种契约般的崇高,让我颤抖、尖叫、一听到就浑身紧绷。他默许了我不仅仅是展示给他看的样子,一个刁蛮任性但拥有左翼情怀的年轻贵族;我在这幅皮囊底下还藏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不了解的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我说,他爱我。
“射进来,乔乔,…射在我体内!”我脑海中再没有别的念头,双腿盘起缠住他的腰,痛苦和愉悦各自掺半地呼喊起来,“反正我又不会怀孕,把你的东西都给我!乔乔——”
“喂,乔乔,”完事之后,我把腿搭在他腰上,用力咬了一口他的肩,“我对革命其实没什么兴趣。”
出乎我意料,他的反应很平淡,无论是对我的牙还是我的话。
“嗯,我在听你说。”
“你这叫什么回应…?我说,我对革命,对什么正义、平等、自由之类的你们说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我只是喜欢和你做爱。”
他像个孩子一样噗嗤笑了出来,令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知道啊,迪奥,我一直都知道。你听我谈革命的时候总是很亢奋,但你的眼中闪烁着的从来都没有希望,只有深不见底的仇恨。一个真正爱着革命的人,热爱的必定是街垒前方的希望与阳光,可你却只爱杀戮与暴力。”
我做好了与他反目的准备才向他坦白,而他就轻飘飘地告诉我,他早就知道?那我长久以来装模作样的听他讲述他那乌托邦式的梦、还一副很向往的样子与他讨论,都算是什么?一个观众已经提前看到剧本的愚蠢独角戏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他:“你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让人讨厌。我永远不会像你们一样为哪个伟大的事业奉献自己,我只会利用那事业让我自己铸成伟大。我迪奥就是这样的人,不管生在哪个阶级都是一样。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乔乔,不打算离开我么?”
“利用革命而成就自我么…这听上去有点像个投机者。”他强硬地把我扳过来面冲着他,我们四目相对,“但你不是投机者。投机者追求利益、追求权势、追求高人一等的富足生活,这些东西你都已经拥有了。迪奥,你恰恰相反,你希望的是破坏你生来就拥有的一切。原来你这么恨你的出身么?”
乔纳森使用了「出身」这么一个像是革命法庭中会用到的冷冰冰的词,但他表达的实际上是「家庭」的意思。我无可奈何地发现他已经完全看透我的内心了,甚至比我自己看的还清楚。
“你能和我说你的心里话,我觉得很高兴。”他又吻了吻我的嘴角,“我很难想象从小拥有优越生活的你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但我一看到你,就能感觉到你深切的痛苦,这份痛苦让我不能因为你不像我一样爱革命而放弃爱你。
“我并非要利用你的情感而使你帮助我们的事业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假如参与革命能让你心中好受一些,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你做我们的同伴呢?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会拦住你加入我们,就像没什么能拦住你爱我一样。”
…我几乎没有怎么犹豫,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会加入。只要能毁灭我讨厌的东西,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乔乔把食指点在我唇上,温柔地说:“只要你愿意…我多么渴望能够同时称呼你为「爱人」和「同志」啊。但你无需这么匆忙地做决定,我绝不会逼迫或诱导你做自己本不想做的事。你冒的风险比我们还要大,毕竟我们本就一无所有。我不能为你的决定负责,迪奥,我坦白我并不明白你因何而痛苦,因此我无法向你承诺我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我冷笑了一声,跨坐到他身上俯视他:“我迪奥从不需要别人帮我来解决问题。我只要…你爱我,我要你爱我爱得发狂。有你的爱我就会好受些了。”
“还有,我不认为我的痛苦是来自不同阶级的你无法体会的,让我痛苦的与阶级无关,仅仅是生命本身。乔乔,你感受不到么?每一丝空气、每一寸土壤、每一次进食、甚至每一夜春宵,都是缓慢的腐朽。我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有肮脏的蛀虫在我身体表层上游走,它们啃食着我,一直钻到我骨头里去…好痛啊,乔乔,那好痛!我无法呼吸。要想结束人类的受难,就必须消灭全人类!”
起初我只是战栗着、断断续续地陈述,而说到后面的时候我变得癫狂,每一字、每一句都折磨着我的喉咙,我言说着利刃般的话语,又反被它刺的遍体鳞伤。我攥着拳大口呼吸,然而拳头攥得太紧,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我自己的皮肤,血液伴随一阵热辣辣的痛渗了出来。
“生命…的确是痛苦的,我无法反驳你。然而,我仍然梦想为所有人带来幸福。”乔乔两只粗糙大掌包住了我的手,一点点展开我的手指,然后抬到唇边亲吻我出了血的掌心。我看到他的嘴唇沾上了我的血,便忽然很想哭,只得立即闭上眼睛。
我感到他把唇印在了我眉心,絮絮低语声温和缱绻。
“尽管我自己感觉不到你说的那种东西,但我的爱已经把你的一切在我身上铭肤镂骨。如果受难是非正义的统治导致的,那我们就去打倒旧制度;如果受难是命运安排的,那我们就去与命运战斗;如果受难是你灵魂永远不能摆脱的一部分,那就让我也感知到它,你我不可分离、一同承担。”
我的泪不顾眼睑阻拦,落了下来。
乔纳森·乔斯达,我的乔乔,他有拯救全世界苦难人的伟大志向,而在那之前,他首先向我许诺了他会拯救我。我感到愤怒、甚至感到恐惧: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如果他食言,我该如何继续我的生命?
为了避免期待落空时的痛苦,我只能拒绝任何希望的可能性。这几乎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听信他的情话。我是生在长在暗夜里的人,怎么能信任阳光的抚慰!
但他吻我、爱抚我、用热情似火强迫我睁开眼,而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他暖调的蓝绿色瞳孔里蕴藏着无限的水域,新世界的生命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两颗绝世珍宝凝视着我,无声却坚定不移地告诉我他是值得信赖、值得倚靠的,他不只是我床榻里孩子气的情人,更是一个成熟的勇士、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一个引导着社会前进的领袖。他能让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变得更好,也能让我虚无而贫瘠的人生变得更好。
我非得追随他不可了。
我突然意识到,既然我期盼着将喷涌的鲜血献祭给灵魂,用光辉的死亡迎来真正的永生,那么为了他用爱给予的希望而赔上整段人生,恰恰就是我必然走向的宿命。我何必挣扎、何必反抗?我认可了他就是伟大的起点——我难道不想与这份伟大融为一体么?
我感到我的心脏跳得太快,让我因窒息而哽咽。他轻轻拍我的后背给我顺气,但我急不可耐,我要说出来,我必须立刻说出来!
我流着泪告诉他:“我相信你。”
于是他和我紧紧相拥。
除了沉默,此刻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了。然而我们也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语言和凝视的意义被消解,就如灰烬被吹散在风中。我不必看他、不必听他说话、不必与他拥抱、甚至不必享受他的温存,我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有他存在,我就定然会把他视作我的命运与归宿。
由他指引的未来光芒万丈,刺得我眼睛发痛,但终于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了我眼前。我的灵魂得到了安宁,我的生命走向了新生。
“好了,迪奥,别哭了,弄的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最后,乔乔微笑着捧住我的脸,我感到我们的肌肤相亲之处都燃起了第二把火,“现在,好好地和我接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