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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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爸,你妈妈这样说。特别是眼睛……你们都有绿色的眼睛。但他的要更蓝一些,你的像青柠檬。她轻柔地捧着你的脸,手指向上梳过你刚洗过、滴着水散开的头发,但目光却落下来,停在你肩颈那颗深色的星星上。你们这儿的星星也是一样的。她说着,开了句玩笑。但可别是彗星啊……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口气是轻松的,眼神却并不。你受不了她那种眼神,不止因为悲伤会传染,更因为那里面仍有忧郁的怀念。那混蛋有什么可以怀念的?你别过头,离开她贴着你面颊的掌心,心里腾腾烧起怒火。我才不会,你说,他是他,我是我。你也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像你,一点都不像他。生我的是你——他做了什么?徐伦……她叫你的名字,想让你停下来。你转过头擦头发,动作粗暴,水珠四溅,怒气冲冲。我没有那种父亲。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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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在电话里问你,声音发颤,像要开始哭泣。你一言不发。电话对面传来沙沙的声音,你知道是她在拉扯电话线,将环圈一个个拉直又扭回原状。她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做来分散注意力,假装自己并不伤心。你为什么记得这种事?
“你根本不在乎我。”她说,“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不管我遇到什么事情,不管我多么痛苦,流了多少眼泪,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我发高烧到快要死掉的时候你没有回来,我被诬陷盗窃的时候你转头就走——我为什么指望你现在能回心转意呢?”她干笑两声,然后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发抖。“真好笑,我不过是个累赘而已。”她冷冰冰地说,“你也这么觉得吧?”
你不知道说什么。“抱歉”,“我在乎你”,甚至“我很——”。你张开嘴,说不出这些话。从哪里解释都不可能,为自己辩护更不是你会做的事。你的喉咙像石头,舌头像钢铁,严酷地锁闭着。但必须说点什么,是吗?她沉默着,你也沉默着,手机冰块一般贴在脸上。
注意安全,你说,听你妈妈的话。
她立即冷笑了。“是吗,你还跟我提起她?事到如今还假扮什么负责的父亲……”听她的话。你重复道,不为所动。然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不安全。最后三个字她没有听见,因为到一半她就打断了你。
“你放心好了,”她咬牙切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也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就算你哪天在外面生病快要死掉,也不关我的事!”
最后一个字伴随着听筒猛地扣上的巨响。连续的忙音自耳边传来,但你没有马上结束通话。之后的一分钟内,你什么也没有想,仅仅举着手机,任电话忙音通过喇叭单调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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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跟上来。你先走吧,他说。血从他的右肩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声音湮没在你狂跳的心里。你受伤了吗?你不确定地问。你被打中了吗?他没有理睬你。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没有理睬你。他只是说,冷静点,听我说,敌人有两个……但他的呼吸这么微弱。恐慌压在你脖子上,让你喘不过气了。你被打中哪里了……?
“你先快走,”他说,“记得带上这个吊坠……”
他的手是冰的,你一接过吊坠,就垂了下去。血还在流。不会吧。你想,不会吧。不可能吧。明明不是那么严重的伤,为什么,怎么会,到底……
“……你对我来说一直都非常重要……”
骗人。你想,骗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出来?不说出来的爱难道也——
他的绿眼睛缓慢地涣散了。你用线织成的网拖拽着他,将他拉向海边。你的血从手指破损的位置汩汩涌出。他的血不断地流出肩上的弹孔,在海水中散成红色的飘带。好像他要用这些血还你的眼泪。不可以——你在心里大喊——给我醒过来!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你按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已经停跳了——你为什么不回去做那个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的父亲?
要是你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你昏眩地想,几乎因此耳鸣。而另一个声音,内心深渊最底端,某个洞穴里的小女孩在嚎啕大哭。爸爸,那个声音喊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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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生中后悔而不承认的事情。没有在一具身体消失前再拥抱它一次。没有给一只坏脾气小狗多一块口香糖。没有快点领悟,没有阻止一个朋友为你而死。没有推开某人伸来的手。没有拒绝她在你做噩梦时擦过你冷汗涔涔的额头。没有在一场婚礼举行前取消它。没有意识到幸福注定变成痛苦,而爱会令人变成囚徒。没有在两个月大的徐伦趴在你胸口安睡时暂停时间三秒钟。没有在你女儿六岁时从杜王町赶回来看发高烧的她。没有在她十三岁生日时履约陪她去尼亚加拉蝴蝶园,没有在她挑衅般纹上蝴蝶纹身时问她为什么。没有因她被拘留而从机场回来。没有在她交上人渣男朋友时把那个人暴揍一顿。没有回答过她反反复复、乞求一般的问题。没有早些斩断一切。没有阻止这血缘命运波及他人。没有在花园里的爆炸发生以前就离开。妻子问你为什么而你说不为什么,只是我们分开比较好。客厅玻璃悉数破碎,风令人生畏地呼啸着,她问你瞒着她什么?她的眼泪流满整张脸而你假装并不为此痛苦。没有最后一次亲吻她,没有留到徐伦从学校回来。没有说出真相,没有与谁和解。没有在她入狱前更加警醒。没有彻底保护好她。没有让她不必受这些折磨。没有早一些对她说你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才承认的事情。没有告别,没有道歉,没有开口说你应当说却无法出口的话,直到一切都太迟。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来没有足够的时间。数不清的利刃停在半空而你只有两秒钟。刀尖已经刺进她的皮肤。两秒钟,然后时间将开始流动。你永远不懂怎么说出那句话。你拼上性命去救她。你不懂如何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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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爸,你妈妈这样说。你望着镜子。你的绿眼睛是青柠檬的颜色,他的眼睛是海和冰。你脖子后有一颗深色的星星,他脖子后有着一模一样的星星,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你回到家时已经二十二岁,怀里是被海水打湿的骨头。你的妈妈打开门,震惊地站在原地,然后冲上来拥抱你。看见你是否会让她伤心?你的手指按上那颗星星,它像一道烧伤疤痕那样作痛。妈妈在你肩上失声痛哭。你在葬礼上无声落泪。但有人不会哭,在你们家里,有一个人永远不懂得如何哭泣。你对着镜子寻找那个人的踪迹。如果海水落进你的眼睛,它们就会被染成蓝绿色。你的额头贴着玻璃,眼泪从你的绿眼睛里流出,打湿镜中的另一双眼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