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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巴黎
奧爾米茨條約簽訂之後,普魯士表面上安安分分擔任德意志邦聯的副主席國,背地裡致力發展關稅同盟,用經濟把支離破碎的德意志連結成一個整體。
「該死的,本大爺絕對要叫威廉把他撤掉……派駐西伯利亞和北極熊發展外交也不錯。」
1856年2月的某個午後,基爾伯特被某名普魯士公使糾纏到拋下公事,在無憂宮內東躲西跑,最後穿過陳列眾多雕塑和畫作的小畫廊,躲進寬敞的國王起居室之中。
揮手讓守衛和侍從退下後,他才攤倒在蘋果綠色的長椅上,挖挖耳朵,長長吁了一口氣。
「終於擺脫那個陰魂不散的傢伙,本大爺的耳朵都快被嘮叨到……」
話沒說完,房門被砰一聲推開,一名身材魁梧、臉色紅潤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氣勢洶洶,彷彿渾身都是精力與健康。
「該死的你瘋了嗎?國王的寢宮也有膽子闖進來?」
普魯士殿下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來,衝著來人大吼,對方則抖了抖紅鬍子,用那高而尖銳的嗓音,斬釘截鐵地回應。
「您有膽量任命我為普魯士公使,我就有膽量採取任何有益於普魯士外交的行動!」
「包括糾纏堂堂的普魯士王國我?」
「當然。」
「哼!別以為威廉信任你就可以恃寵而驕。」
「我——奧托‧馮‧俾斯麥依恃的,從來就只有對普魯士的絕對忠誠與熱愛。」
俾斯麥邊說邊解開上衣,露出擁有數條猙獰疤痕的胸膛。
「請看,這些都是我大學時代和人決鬥留下來的印記。總共27次,最高紀錄是一次挑6個,原因卻都只有一個——他們拿普魯士開玩笑,而我要為普魯士人的名譽而戰。甚至有人說,我似乎還活在腓特烈大帝的時代。」註1
聽到敬愛老爹的名字,基爾伯特的神情下意識地放柔,緊繃的態度也慢慢緩和。
他重新坐到長椅上,翹起腳來,冷聲問道:「但這和參加巴黎和會是兩回事,給你十分鐘說服本大爺,說完就滾回法蘭克福作你的德意志邦聯會議副主席去。」
「請稍等。」
俾斯麥風風火火的衝出門,連上衣也來不及穿好。沒一會他就抱著一大疊文件衝回來,重重放在一旁的辦公桌上。
「喂!小力點,那可是老爹用過的桌子。」
基爾伯特心疼地提醒,卻在看到文件的內容時,瞬間變了臉色。他依序翻下去,臉色也越來越陰沈,終於忍不住將文件揮散在地,拍桌怒吼。
「這就是你所謂的忠誠?要本大爺去討好俄羅斯?」
文件的主題是1853至1855年的克理米亞戰爭戰爭。
在這場關乎近東勢力爭奪的戰爭中,俄羅斯被英國、法國、土耳其以及薩丁尼亞四國的聯軍圍攻,奧地利則始終徘徊在參戰邊緣,給予他極大的外交壓力。
當奧地利提出最後通牒威脅要參戰後,俄皇亞歷山大二世才被迫認輸,答應接受聯軍條件,於1856年2月在巴黎召開和談會議。
俾斯麥於文件中仔細分析這場戰爭造成的國際局勢變動,並特別指出,如今俄、奧兩國的外交處於破裂邊緣,而這正是普魯士趁虛而入,拉攏俄羅斯的最好時機。註2
「對奧地利進行清算,解散德意志邦聯,在普魯士的領導下統一德意志民族——這是您一直以來的願望。然而,沒有俄羅斯的支持,這一切就只是夢話,奧爾米茨之恥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鑑。」
面對祖國殿下的怒火,普魯士公使沒有絲毫懼意,挺起胸膛,說得振振有詞。
「以普魯士和俄羅斯曾經的交情,由您出面勸誘肯定是最有效不過。兩位於解放戰爭時的英勇事蹟至今仍家喻戶曉……個人便曾希望生於1795年,就有機會參與那場偉大的戰役了。」
普魯士殿下冷哼一聲,雙手環胸,語帶譏嘲地問道:「為了國家利益,連私人感情也可以利用就是了?」
「政治不就是這麼回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軍隊能利用您衝鋒陷陣、君王能利用您凝聚民心,為何我不能利用您和俄羅斯的私交,在外交上討點便宜?」
「哈、本大爺才不屑……」
「個人尊嚴在國家尊嚴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俾斯麥右手朝桌面重重一拍,毫不客氣地打斷普魯士殿下的話語。
「普魯士人厭惡原則和信條,厭惡以文字粉飾的現實和以理論虛構的偉大。普魯士王國需要的是權力、權力、權力!擁有權力才能為您爭取榮譽、擁有權力才能為您維護尊嚴,甚至用它來創造一個統一的德意志國家。」註3
聞言,普魯士殿下沈下臉來,冷冷瞪著俾斯麥。條頓戰神凌厲的威勢足以令多數人戰慄不已,俾斯麥卻毫無懼色,雙手抵住辦公桌,身體前傾,不甘示弱地朝自己的祖國瞪了回去。
老……爹……
瞬間,基爾伯特彷彿透過眼前吹鬍子瞪眼睛的普魯士公使,看到另一個熟悉而遙遠的靈魂——一個世紀前,同樣雙手抵住辦公桌,傲然斷言「強權即公理」的,普魯士最偉大的王。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他們的外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卻擁有同樣堅定的信念與相似的眼神,柔和的、清亮的、霸道的、狡猾的……差別只在於那個臭老爹眼裡從來只有普魯士王國而非德意志民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國一人互瞪許久,最後是普魯士殿下沈不住氣,抱著肚子大笑起來,俾斯麥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笑夠了之後,普魯士殿下用力拍打俾斯麥的肩膀,神采飛揚地說道:
「好!好!好久沒遇過像你這樣有種的傢伙了。本大爺就去巴黎渡個假,至於俄羅斯那混蛋……等他來討好本大爺再說。」
1856年2月,克理米亞交戰國的代表們群聚巴黎,召開和平會議,普魯士殿下則摒退隨從,搭乘火車獨自與會。註4
「展示人類用智慧所不斷取得的全部成就寫成的人類進步的生活記錄?對,你的水晶宮確實展現一切低俗、粗鄙、簡陋之大成,和那名為曼徹斯特的新地獄果真是相得益彰。」註5
「你、你……就算是這樣,你還不是乖乖鋪了我家發明的火車和鐵道?看著吧!總有一天鐵軌會遍佈四方,大大縮短世界的距離。」
「那人心的距離呢?跟你的眉毛一樣增值?」
「當然是會縮短……好吧、或許會增加個隔版。」
火車排出濃黑的煙霧,劃過巴黎渾沌的天空,當基爾伯特走下火車時,就看到前來迎接自己的法蘭西斯與亞瑟正吵得不可開交,把原本的來意拋得一乾二淨。
他沒好氣的揉揉額際,把手上沈重的行李箱準確的放上法蘭西殿下的腳尖,成功換來對方的跳腳叫痛。
「痛痛痛臭小鬼我要告你蓄意傷害!」
「就你們兩個?法蘭西帝國迎接的陣仗還真是寒酸。」
基爾伯特不理會法蘭西斯的叫痛,他四下張望,有些失落的發現,熙熙攘攘的車站裡並沒有某位斯拉夫青年的身影。
「哼、我大英帝國一個人就抵得上一千人的儀仗隊,再說時代不比以往,敢再那樣勞師動眾,就等著被國會唸到耳朵長繭吧!」
亞瑟氣沖沖地反駁,順便又踩了法蘭西斯一腳,後者這次卻沒有回擊,狀似親熱地搭上許久不見的損友右肩。
「是法蘭西『第二』帝國。我家現任上司可是路易拿破崙,沒找你報連續兩次打敗他皇帝叔叔的仇就已經夠客氣了,還能奢望什麼好待遇?」
頓了頓,法蘭西斯揚起不懷好意的壞笑,向基爾伯特問道:「話說回來,你明明沒參戰,跑來和談會議湊熱鬧又是為了什麼?和當年的『親密戰友』來個久別重逢?」
「親密戰友」四個字拉得又重又長,調侃的意味十分明顯。
「要哥哥告訴你他在哪裡嗎?降低百分之一的關稅當情報費就好。」
「哈哈!等你哪天失業了可以考慮去幹記者,想必能充分發揮那多餘的妄想和八卦精神。」
基爾伯特邊說邊快步走出車站,語氣卻有微妙的不自然。
「本大爺不想再聽議會的老傢伙們囉唆,來這裡避難兼度假不行嗎?走走走!我們喝酒去……當然是你請客。」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基爾伯特和亞瑟在法蘭西斯的帶領下,喝遍巴黎大大小小著名的酒吧,要不是如今的法蘭西皇帝對新聞控管嚴格,大概不久就有「醉生夢死!國家殿下夜夜尋歡」之類的報導出來。
另一方面,和平會議在輕鬆悠閒的氛圍下順利進行。俄羅斯割讓比薩拉比亞、退出黑海的勢力範圍使之成為中立區……相關的和平協議早在和會開始前就達成共識,各國代表多數時間都在閒聊和從事社交活動。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身為戰敗國的俄羅斯殿下。
他每次開會都面無表情不發一語,一切交給隨行的俄羅斯公使代為處理,平常不是在巴黎市區四處閒逛,就是關在戒備森嚴的使館裡謝絕會客,讓基爾伯特吃了無數次的閉門羹。
「俄羅斯那傢伙也太不合群了吧?打輸下次再討回來就好,幹嘛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臭臉!」
例行的酒友聚會上,醉眼迷濛的基爾伯特揮舞手中的空酒杯,忿忿不平地大聲抱怨。
「我們的艦隊圍攻塞瓦斯託波爾十一個半月,你知道俄羅斯最後認輸時做了什麼嗎?沈沒所有船艦、炸燬整座要塞……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無所謂,大英帝國會擊潰任何威脅到帝國生命線的存在。」
亞瑟信誓旦旦地說道,可惜那衣不敝體兼手舞足蹈的標準醉漢模樣,把堂堂日不落帝國該有的氣勢和威嚴摧毀殆盡。
「嗝、哥哥才不會讓他有機會討回來。那個北方的野蠻人耀武揚威這麼多年,也該讓他嚐嚐法蘭西帝國的厲害。」
法蘭西斯左手拍桌,為開始在桌上跳起舞來的亞瑟伴奏,右手則摟住基爾伯特的肩膀,對著他連打好幾個酒嗝。
「仗著人多土地大,擺出一副『歐洲憲兵』的臭架子東管西管……現在可好了,先是你跟他鬧翻,再來奧地利小少爺也背刺他一刀,那可笑的神聖同盟真的能上天堂見天主啦……」註6
這些話讓基爾伯特越聽越刺耳,他不悅地皺起眉頭,咕嚕咕嚕連灌三大杯啤酒,卻壓不下心底不斷竄升的煩躁。
「喂!你們說,如果跟那個、那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吵架,他又一直避不見面的話,該怎麼辦?」
「吵架?去床上滾兩圈就解決了,要哥哥傳授你幾招絕活嗎?」
自詡為全歐洲初戀的戀愛之國如是說道,換來基爾伯特的空酒杯攻擊,縱橫七海的日不落帝國則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口氣,提出充分發揮其海盜本色的方案。
「哼哼!這還不簡單。跟蹤!圍捕!綁架!蓋布袋!用鐵鍊把對方五花大綁就跑不掉可以慢慢聊了吧?低溫蠟燭一根算你十英鎊就好……啊咧?人呢?算了臭鬍子我們繼續喝。」
基爾伯特丟下兩個醉鬼走出酒館,撲面而來的冷風讓他酒醒了大半。他招來一輛馬車,目的地卻不是自家使館,而是俄羅斯帝國駐巴黎的大使館。
亞瑟那變態大使的意見偶爾也有點用處,既然笨熊躲著不敢見人,就只好去他老巢埋伏補熊了。
「嘿嘿!這下看你怎麼跑……」
基爾伯特買了件長大衣和一份報紙作偽裝,靠著街角,開始監視使館人員的進出情況。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基爾伯特被酒意和睡意合力侵襲,快要倒在牆邊呼呼大睡時,熟悉的奶油色髮絲終於躍入眼簾,讓他一個機靈,意識瞬間清醒。
「喂!站住!」
他氣勢洶洶地朝高大的斯拉夫青年奔去,對方彷彿看到猙獰的惡靈一般,嚇得把裝滿麵包和果醬的紙袋隨手一扔,轉身就逃。
基爾伯特立刻追了上去,和伊凡在巴黎市區展開一場引起眾多路人側目的追逐戰。
商店櫥窗充斥琳瑯滿目的工業產品,兩排煤氣燈照亮筆直的街道,如今的巴黎一派繁華,不復1814年的老舊骯髒,傳統的手工坊也盡數被機械化的工廠所取代。
然而,現在的基爾伯特沒有心思注意這些,他在一陣拉扯後被伊凡推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陰暗的窄巷之中。
「等捉到那隻混帳白痴又沒膽的北極熊,本大爺一定要把他剁了拿去做燒烤,當初明明……咦?」
基爾伯特揉揉被撞疼的大腿,意外在地上發現一隻奇怪的木頭娃娃,似乎是剛剛和伊凡拉扯時掉落的。
娃娃穿著一件樣式誇張、似乎有些年代的泛黃洋裝,應該是臉部的地方沒有眼鼻也沒有嘴巴,歪歪斜斜刻著幾個俄文字母。
當想起這個娃娃的由來,又意識到它究竟寄託怎樣的思念之時,基爾伯特再也氣不起來,彷彿有股暖流在胸口流淌。
「笨蛋……」
月光彷彿蒼白的班點,穿透烏雲射出朦朧的微光。判斷基爾伯特已經走遠了之後,伊凡才小心翼翼折了回來。
藉著月光找到掉落在暗巷中的木頭娃娃時,伊凡終於鬆了一口氣,靠坐在牆邊,輕輕撫摸娃娃的臉龐。
這是七年戰爭期間伊凡從無憂宮帶出,基爾為他所作的、臉上刻著「笨蛋」一詞的俄羅斯娃娃。
「幸好你還在。」
伊凡沒有勇氣面對基爾伯特,才會一直逃一直逃,逃離那位自己無比思念的存在。
害怕他的厭惡、害怕他的怒罵,更害怕讓他看到……如此狼狽又沒用的「俄羅斯帝國」。
他曾以救世主的姿態擊敗拿破崙進佔巴黎,曾以歐洲憲兵的名義主導歐洲協調維護歐洲和平,也曾主導奧爾米茨合約,強硬地解散德意志聯邦,賦予普魯士人民難以忘懷的恥辱。
如今,北方巨人暴露出他的泥足,不但被英格蘭、法蘭西、土耳其聯手擊敗,還被曾處處維護的奧地利,在最危急的關頭,捅了最深最重的一刀。
被他推開的、將他推開的……終究,沒有任何歐洲國家願意成為俄羅斯的盟友。
想到這,伊凡將身體縮成一團,握緊娃娃抵住自己的心窩,希望這僅存的溫暖能稍稍緩解那刺骨的心寒。
「活該,到這種地步,哪有臉見基爾……」
過於緩慢的工業化、不合時宜的農奴制度、星火般於各地爆發的叛亂……種種毒素一點一滴侵蝕俄羅斯帝國,讓他的身體一年比一年虛弱,就連心靈也日漸軟弱。
他甚至開始聽到基爾提過的「聲音」——詛咒皇室的聲音、呼喚革命的聲音。
「終於逮到你了。」
驀地,基爾伯特的聲音在伊凡身前響起,他慌慌張張把娃娃收到懷裡,站起身來便想要再次逃跑,卻被對方拉住脖子上的圍巾,硬扯了回去。
發現掉落的娃娃後,基爾伯特就躲到一旁守株待兔,果然等到回來尋找失物的笨熊。
「沒事長這麼高幹嘛?有夠麻煩。」
基爾伯特墊起腳尖,胡亂拭去伊凡眼角的淚水,再壓著他彎下身來,按住他的頭,埋進自己的頸窩。
「沒臉見就不要見,本大爺給你五分鐘的時間告解,別再躲躲閃閃的讓人看了就火大。」
基爾伯特用力扣住伊凡的雙臂,不讓他有機會再跑開,伊凡掙扎一會終於放棄,像犯了錯的孩子般,怯生生地問道:「基爾肯原諒我嗎?奧爾米茨的事……」
「本大爺不是女人更不是奧地利那個愛記仇的小少爺,哪會婆婆媽媽為七年前的舊帳記恨到現在?」
說不憤怒是騙人的,但基爾伯特也明白,這從來就無所謂寬恕不寬恕,彼此不過是秉持各自的國家利益行事。
「解散德意志聯邦又怎麼樣?天縱英才的本大爺早就把關稅同盟搞得比它好上十倍,嘿嘿!德意志的其他傢伙一個個都來哀求本大爺讓他們加入。」
「嗯……」
伊凡低低應了一聲,蔓延全身的寒意在不知不覺間褪去,在這比誰都要溫暖的青年的擁抱之中。
忐忑不已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另一份悲傷卻洶湧而出,伊凡再也忍不住,乾脆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基爾伯特身上,低聲哭泣。
「那又為什麼……為什麼明明都這麼努力了,大家還是一樣討厭我?全都聯合在一起對付我?」
或許打從一開始,俄羅斯就是不被需要的,「歐洲的憲兵」更是個天大的笑話。
「就連奧地利、奧地利……我乖乖聽尼古拉的話維護他,甚至為了他和基爾鬧翻,結果連他都……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重死了!宮廷廚師是餵了多少食物,才把你這頭笨熊養這麼肥的啊?」
基爾伯特嘴上嘟嘟嚷嚷地抱怨,手上卻放輕力道,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伊凡顫抖不已的背脊。
「還有,明明是你先去跟土耳其搶地盤才會引發戰爭的,別裝得一副好像自己都沒錯的無辜樣。」
等到伊凡停止哭泣後,基爾伯特才伸手把他奶油色的髮絲亂揉一通,沒好氣地問道:
「任性幼稚愛哭愛亂來,每次做錯事就躲起來不敢見人,你的心智年齡有沒有超過十歲啊?什麼時候才能像個男人一點?」
「床上?」
伊凡不太確定地答道,還帶著微微的哭音。
「去你的!」
想到被做到精疲力盡下不了床的丟臉經歷,基爾伯特不禁又羞又氣,狠狠給了伊凡一記爆栗。
打下的那一瞬間,他又感到有些心疼。
作為普魯士,他需要俄羅斯這個盟友;作為基爾伯特,無論再怎樣生氣、再怎樣討厭,他終究放不下伊凡,放不下這個……自己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愛上的混蛋。
基爾伯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推開伊凡,捏著他白白軟軟的臉頰,用力往外一拉!
「笨蛋!才打輸一次而已,沒必要消沈成這樣,你可是擊潰那個法蘭西不敗神話的帝國。」
他猶豫了一下,才放慢語調續道:「……記得你把鐵十字還給本大爺時,說過的那句話嗎?」
臉頰被捏住的伊凡根本無法說話,但無須明言,那句話早已銘記在彼此心裡。
——即使全世界都嘲笑普魯士,俄羅斯也會死皮賴臉,把自己跟他拴在一起。
「所以,這次換普魯士來站在俄羅斯身邊。」
「咦?」
伊凡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基爾伯特則放開手,自顧自地說下去。
「相對的,你也要站在普魯士這一邊,放手讓本大爺好好把臭鬍子和小少爺修理一頓。哼哼!等到普魯士建立統一的德意志民族國家,看誰還敢嘲笑我們、誰還敢說德意志只是個地理名詞?」
說到這,銀髮青年雙手叉腰,笑得恣意而張揚,豔紅的眼眸似乎有火焰在其中燃燒——彷彿要把自己也燃燒殆盡一般。
前任的俄皇尼古拉一世曾對伊凡諄諄告誡:歐洲的中心不能有強權存在,一旦德意志成為統一的國家,俄國向西爭霸的通道就會被其阻塞,整個歐洲的均勢也會隨之顛覆。
但,那又如何?
伊凡定定注視基爾伯特良久,終於下定決心,朝他揚起一抹甜甜的微笑。
「沒問題,反正基爾是俄羅斯的~☆」
「少來了,把你的給本大爺還差不多。」
「只要基爾高興,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喔!然後把全~~部都變成俄羅斯的。」
「那還不是一樣?混帳!」
世界上從來沒有不變的原則,沒有任何國家不可以與之結盟、也沒有任何國家不可以與之敵對。
曾經的盟友一個一個離開,到頭來,願意對他伸出手的,依然只有普魯士王國、依然只有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
是互相利用也好、是私情驅使也好,伊凡只知道,自己無法拒絕眼前耀眼而溫暖的存在。
即使,他們走的是一條萬劫不復的道路。
1859年3月,俾斯麥被調任為駐俄公使,在他的刻意籠絡以及俄羅斯殿下的協助下,俾斯麥備受俄皇亞歷山大二世的優待,並獲得聖彼得堡宮廷上下一致的喜愛。註7
1862年9月,當普魯士王國爆發憲政衝突,普王威廉一世與國會的對立到達最高點,甚至黯然準備退位時,普魯士殿下緊急將俾斯麥召回柏林。
那一天,普魯士殿下站在柏林的巴貝爾斯貝格宮大門前,用雲淡風輕、彷彿天塌下來也與本大爺無關的輕鬆語調,向風塵僕僕的普魯士公使問道:
「有膽量進去嗎?失敗注定粉身碎骨,成功則是萬人唾罵。」
「您有膽量賦予我權力,我就有膽量用任何手段為您奪取榮譽,比您所能想像的更多的榮譽。」
「哈!」
普魯士殿下輕笑一聲,緩步走到俾斯麥麵前,朝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俾斯麥會意,立刻單膝跪地,執起祖國殿下的左手,用額頭輕觸他的手背。
真摯的、虔誠的,正如一個多世紀前,偉大的腓特烈大帝向他摯愛的王國宣示效忠,成為國家第一公僕一般。
「想要什麼職位?內閣首相、外交總長或者陸軍元帥?」
「很抱歉,我可以是律師、是外交官是政治家,但就是無法成為軍人。」
「那,普魯士將成為你的劍、你的盾,為你征服一切需要征服的土地,前提是你能改革陸軍,從那些腦袋用石頭做成的傢伙手中搶到軍費。」
八日後,普魯士的新任首相闖入對他懷抱極大敵意的議會預算委員會,發表一場將名留千古的演講。未來德意志帝國的鐵血宰相自此誕生,而德意志統一的道路也真正開啟。
同一時刻,普魯士殿下靠在議場旁,一邊聽著俾斯麥的演說,一邊輕輕哼唱數十年來,在他腦中徘徊千遍萬遍的聲音。
德意志,德意志高於一切,
高於世界上的一切。
從馬斯河到梅梅爾,
從埃奇河到海峽地帶。
無論何時,為了保護和捍衛,
兄弟們永遠站在一起。
德意志的婦女,德意志的忠誠,
德意志的美酒,德意志的歌聲,
應當在世界之上保持。
祂古老而美好的名聲,
鼓勵我們幹高貴的事業。
爭取統一、正義和自由,
為了我們德意志祖國,
讓我們全心全意,
像兄弟般為此奮鬥!
繁榮吧、沐浴在幸福之光中。
繁榮吧、屬於我們的德意志祖國。 註8
註1
俾斯麥生於1815年,關於決鬥、曾說希望生於1895年之類的都是史實,他大學時就深信普魯士的君主制情操,和親父強權即公理的統治政策,因此有人說「這個一年級學生說話好像今天還是腓特烈大帝時代。」
他始終標榜自己是「普魯士愛國主義者」,一切政策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普魯士國家利益」。就連統一德意志也是一樣,他不是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只是利用德意志民族情感,來擴大普魯士,使之取得德意志的霸權。
所以人們將他視為腓特烈大帝的「波茨坦傳統」的繼承者:強權政治、軍國主義,以及永遠的普魯士國家利益至上。
註2
克理米亞戰爭是維也納會議以來,歐洲第一次大型的國際戰爭。它使俄羅斯在東南歐的勢力大幅減弱,更使得俄羅斯與奧地利曾經緊密的聯盟關係完全破滅。
就像尼古拉在《俄羅斯史》中說的:「克理米亞戰爭意味以尼古拉一世為領導的正統世界的崩潰,特別是戰爭讓俄國政府和公眾對奧地利深感失望。儘管俄國在1849年對奧地利給予至關重要的幫助,奧地利卻盡一切可能(除了實際參戰外)去幫助俄國的敵人。」
也正是在此情況下,俾斯麥領導的普魯士才得以趁虛而入,獲得俄羅斯的友誼,這點對日後的德意志統一相當重要。
註3
改自1849年法蘭克福國民會議上,大德意志派的政治家尤利烏斯‧伏路貝爾的話:「德意志民族厭惡原則和信條,厭惡以文字粉飾的現實和以理論虛構的偉大。他需要的是權力、權力、權力!誰能給他權力,他就能給誰以榮譽,比他能夠想像的還要更多的榮譽。」
註4
當時參加會議的有交戰國:俄國、法國、英國、土耳其、薩丁尼亞五國的代表,此外奧地利和普魯士也派代表參加。
註5
1851年倫敦舉辦世界博覽會,展現工業革命以來的成果,會場就在海德公園的水晶宮。他的宗旨便是「展示人類用智慧所不斷取得的全部成就寫成的人類進步的生活記錄」。
英國確實在博覽會中展現他高度的工業水平,但她的工業產品卻被認為是粗俗粗鄙,無法跟法國的產品相比。這讓英國人感到相當沒面子,所以在之後發起「技術與技藝運動」,致力提高國人的審美能力。
註6
俄皇尼古拉一世(1796-1855)是個極端專制、保守的君王。
他與奧地利的梅特涅合作,積極乾預歐洲事務,壓制歐洲各地的自由主義、民族主義運動,因此被視為當時歐陸最強勢也最強大的皇帝,更為俄羅斯獲得「歐洲憲兵」的稱號,和日後美國的「世界警察」到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註7
俾斯麥認為,德意志統一不只是普魯士和奧地利的問題,更是重要的國際政治問題,而他最大的阻礙,便是分別位於德意志東西兩側得俄國和法國。因此他把握一切機會拉攏俄國,換取俄皇友善中立、絕不攻打普魯士的承諾,而在普法戰爭爆發前,也特意結交法國,讓拿破崙三世不要干涉他的統一行動。
俄皇亞歷山大二世的母親是普魯士的夏綠蒂公主,當時的普王威廉一世則是他的親舅舅,因為這層關係,亞歷山大二世對普魯士有相當的好感,並對出任駐俄公使的俾斯麥特別禮遇。
俾斯麥又靠自身的手腕贏得俄國宮廷一至的喜愛,據說在俾斯麥1860年要被調派為駐法公使時,俄皇還拉著他的手說:如果你在普魯士待不下去,俄羅斯隨時都歡迎你。
註8
這是詩人奧古斯特海因利希·霍夫曼·馮·法勒斯雷本於1841年時創作的,寄託他希望德意志統一的願望。後來威瑪共和、納粹時代,都以它為國歌歌詞。現在的德國,則將第三段「統一、正義與自由」(另一種翻譯是統一、法制與自由)定為國歌,捨去第一段,會被認為有納粹種族優越感之嫌的「德意志高於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