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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晨光自肩头倾洒,院内原本青翠的枝叶从脉络开始泛黄,蝉鸣声渐渐低垂,一片金黄逐渐覆盖了清晨的院落,绚烂似锦,霞光千转。
许是昨夜下过雨的缘故,几根枝叶尚横在水池中,一旁涓涓细流水落如珠,粼粼金色点缀着小小院落,声如碎玉。
院内,一白衣人正在练剑。
白布覆眼,他似不能视物,一招一式却气若长虹,连绵剑气所及之处枝叶分分荡开,他身形极为优美,又一个腾空稳稳落在义庄之前,挥剑入鞘。
结束了例行的早练,想到昨晚的赌约,白衣人无奈一笑,他伸手想去拿买菜的篮子,谁知却摸了一个空。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个黑衣少年却提着菜篮走了进来。
闻到蔬果香气,白衣人一怔:“不是说好,今天我去买菜的吗?”
昨天是他输了抽签,这孩子又一向喜欢赖床,怎么今天就转了性子起得那么早,天尚蒙蒙亮就买菜回来了?
他心中困惑,又等不到少年回答,不由上前了两步,谁知还未触碰到少年,就被喝住了。
“你别过来。”
晓星尘心中疑惑更甚,但下一秒,什么温暖的身体却径直撞入了他的怀中,用多年握剑粗粝的手指细细抚摸着他的面容,少年指尖颤抖地厉害,宛如他是什么琉璃易碎。
“怎么了?”
疑虑逐渐转变成担忧,晓星尘想到昨晚上少年睡不着,抱着枕头缠着他说了半夜故事,最后竟直接在门口睡着了,心下不由一急,伸手去抓少年的手腕:“是不是昨晚上着凉了?发烧没?快让我看看!”
少年却慌慌忙忙避开了,他后退几步,温暖倏然被抽离怀抱,晓星尘竟也感觉到了一丝空落。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恰巧起得早,没事干去集市买了个菜而已。”
“当真?”
“骗你做什么?喏……”少年把菜篮子递来,他的声音有几分低沉:“你若还记得昨晚的赌约,那今天午饭你做好了。”
晓星尘舒了口气,只是他若能看见,定会发现少年面容远不如声音那么平稳——向来浅浅笑着的酒窝竟被泪痕浸泡,少年泪流满面,只眼睛还死死盯着他,仿佛永远看不够般贪婪蚕食着他的面容。
温热的、柔软的、温柔笑着的,他的道长。
在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在他永远失去他之后,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们竟然还能有再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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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薛洋嘴里叼了根稻草,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发呆。
被断臂的疼痛仍近在咫尺,左臂现下却完好地长在他身上,而被夺走的锁灵囊里破碎的魂魄,也仍完整地存在那人的身体里。
他眯起眼,仿佛又看到那个全身浴血的自己——少年放声大笑,似乎要笑尽这一生一世的命运捉弄,眼中却是一片惨然,他恍然不闻自己被斩了左臂,渐渐模糊的视线只死死盯着蓝衣人手上的锁灵囊。
“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人家明明恶心透了你,偏偏要把人拉回来陪你玩这种破游戏。”
嘲讽的声线几乎穿透了他的心,和另一个带着几分悲怆,几分震惊,和被骗后满腔愤怒的回荡在一起——
“薛洋!你真是令人恶心!”
霜华刺穿的伤口仍在流血,白衣人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般跪在地上,剑锋一转,颈部血线在他惊呼中喷涌而出。
假如说常慈安的那辆马车曾碾碎了年少时他的全部纯真,在他心里深深埋下一颗恶的种子;那么这一幕就是他余下八年全部人生的梦魇,义庄的每一夜,他几乎都会梦见那人在他面前自刎,死前自语,都是对他的鄙夷憎恨。
恶心,恶心……
这句话亦是最锋利的利刃,八年间无数次将他的心劈成一瓣瓣碎片,薛洋觉得自己几乎要如孩提时一般啜泣,脱口而出的却还是一声声惨笑,但渐渐地,笑声也低了下去,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开始低语。
闭眼吧,闭眼吧。
那声音仿佛带着蛊惑,抚平了临死前的所有焦躁不安,他呆呆望着锁灵囊的方向,瞳孔却逐渐涣散,心底微弱跳跃着的光芒也慢慢黯淡,最终沉沦入一片漆黑。
是不是只要死了,就不会再痛了?断指、断臂、欺骗、分离……再也不会有什么能伤害到他。也许在那漆黑的梦境深处,他还能短暂流连于春日碧云下的义城,观长空万里、群雁高飞,回首荆衣素食,得干燥温暖的棉被旁糖两颗。
求一点点甜。
求一点点甜。
……
但他却醒在多年前的义庄之中。
秋月高悬,凉风习习拂过他的脸颊,床榻之上白衣人正在安眠,他清冷如这破败义庄中的一枝料峭寒梅,又温柔如被晚风吹亮的长空皓月,睡梦中仍浅浅弯着唇角,像是被跟着自己的牛皮糖少年的什么话语逗笑。只一眼,就足以让他呼吸停顿。
薛洋猛地站起来。
身上的衣物应声飘落,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深衣,视线扫过,门旁的饭桌上则放着半块吃剩下的椰蓉月饼。
他尝了尝,果然是甜的发苦的他的手艺。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记忆再度涌入,他亦记得某一年的中秋,他缠着晓星尘上街买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馅料,路过糖铺时几乎把人家大半罐糖扛了回来。却不想和面时和坏了好几回,最后一大堆馅料只得了几块月饼。
“坏东西,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啊!”阿菁只尝了一口跑到一边去狂灌水。
“是甜了一点。”晓星尘一笑,却不如阿菁般把月饼仍在桌上,他手修如梅骨,细心分了半块,直到全部吃完,才给自己泡了杯茶。
“很甜吗?还好嘛!”
薛洋当然不觉得甜,见阿菁不吃,他干脆坐在门口石阶上,把亲手做的月饼全吃了。这样的后果当然是晚上撑得难受,抱着枕头找晓星尘缠着他讲故事陪他哄他睡觉。
晓星尘早习惯了他撒娇,他让少年靠在床畔,温柔的嗓音揭开了一幕幕故事序幕。他虽然下山的早,未出师时却阅遍师门卷籍,因而所言皆是些灵异志怪的有趣传说,再加之温暖灵力抚平了胃部的不适,薛洋不多时就睡着了。
第二日本该是个普通的日子,前日抽签输了的晓星尘出门买菜,薛洋则在家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例行和阿菁拌嘴两句。
但冥冥之中,却有什么把两个时空不相干的线交织到了一起,让原本普通的日子成了惊天霹雳梦回前世的第一日。
薛洋苦笑一声,昨夜闻此惊天变故,他哪里还睡得着?早早等了天亮出门买菜,义城的人却证实了他的猜想。
八月十六。
和记忆相对的一个日子,却不是十一年前,而是九年前。
此时,离宋岚路过义城还有大半年。
命运何其讽刺?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让他回到最初的最初——他已然灭了常家五十余口人,屠了白雪观,害晓星尘盲了双眼,又杀了众多无辜村民……
大错已然铸成,如今他顶着虚假的身份,如隐于层层薄纱后的黑暗,只等着宋岚到来,真相便再无所遁形。
他的罪行终将重见天日,晓星尘会知道他就是薛洋,那个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薛洋。
然后霜华会刺破他的腹部,那人会恨他欺他辱他,纵使他不说那些伤人的话,此次或许也该轮到霜华划破他的颈项,将他绑了任天下人处置。
薛洋觉得自己就是迷路在漆黑森林里的孩子,钩月弯弯照亮一条蹊径,却只是将他引入更深的黑暗,似乎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去,他的结局都将是万劫不复。
所以,只是他的惩罚还不够,老天才有意再让他经历一次吧?
耳畔风声凌凌,薛洋何其警觉,立马歪头接住了“暗器”,手上不动声色地剥了,直接扔进嘴里。
始作俑者在他身后做鬼脸:“坏东西发什么呆呢,道长午饭都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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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炒芦笋,糖醋冬瓜,加上一碟糖拌的莴笋。
淡淡甜味在嘴里散开,薛洋却只是看着晓星尘——他本想着他口味清淡,夜猎收入又有限,特意没有买他喜欢的鱼肉,却不想对方为了讨他欢心,连蔬菜都有意做成甜的,洒了不少糖。
面前糖醋冬瓜和莴笋还剩大半碟,只有他在夹,清淡鲜香的芦笋反而只剩散碎几根了。
“其实,也不用那么甜的……”
他喃喃道,阿菁闻声立马拍着桌子站起来骂他:“坏东西你可真没良心,道长还不是看你喜欢?你怎么又不要甜了?”
晓星尘也有几分紧张,他忙夹了一筷莴笋,送进嘴里尝了几口后却面现懊恼:“我是想着莴笋清淡,可凉拌也可糖拌……确有一些奇怪,不喜欢就不要吃了罢,晚上我再重新做过。”
“……不是,很好吃。”
薛洋把碟中莴笋尽数倒到碗里,他看着有些后悔的晓星尘,嘴唇几番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许久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方道:“我只是觉得每日里有糖,道长还会时不时给我买甜饼圆子,已经很甜了。午饭晚饭吃些咸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像是怕晓星尘不信,他又补充道:“是真的。”
言罢,他弯了眉眼,唇畔缓缓凹陷出两个浅浅梨涡,勾出了一个凄楚中又藏着十足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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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中秋歇息两天后,两人又开始了夜猎。
已临秋季,城外老树枝叶却仍繁盛茂密。溪流潺潺,黛色水面拂过山石平原,月下竟有微光闪烁,如万千银羽纷纷扬扬。水气携着朔风扑面而来,渐把两人带入一片森林深处。
“不是吵着要和我来夜猎吗,怎么又不声不响的?”脚下杂草如涛,晓星尘下意识地把薛洋拉到自己身后,迟疑了片刻,他又道:“你这几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薛洋一怔,连忙反驳:“哪儿有?”
“要是平时,你早话多的让我想赶你回去了……”晓星尘道:“你可是有一些不高兴?自中秋那日起,你就沉默寡言了许多。”
银铃般的笑声渐渐寂静,除了第一日少年反常地扑进他怀里之外,薛洋竟再未如牛皮糖般缠着他,亦没有“道长”、“道长”地叫个不停。夜幕落下时,他甚至和阿菁一样早早就钻进被窝睡觉。
纵使晓星尘目不能视,也能隐约感觉到少年的反常。
他心中着急,眉宇紧蹙,只是碍于林间险峻,不然怕是又要把人拉过来好好查看,看看是否病了抑或是伤了哪儿。
而身后紧跟他的脚步也有一瞬的停滞。
薛洋没有想到晓星尘如此敏锐,他不过是尚无法接受如今的处境,无法接受重来一次的安稳人生却是为了之后让他以更痛更深的方式坠入深渊。但他自问仍有在按部就班做从前那个“薛洋”该做的事——他们抽签去买菜,屋顶坏了他先爬上去修,得闲了看道长练剑、和瞎眼小丫头拌嘴两句……却不想那字里行间泄露出的哀伤,仍未能逃过晓星尘的双眼。
顿了顿,他道:“倒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只是在想,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谁能护着道长夜猎呢?”
晓星尘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是眼盲,并非残疾,不用你回护……”听完后半句话,明月清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滞纳:“有一日?你要走?”
薛洋不作声。
晓星尘道:“还记得我救你的那日,你也如如今般什么都不肯说。我劝你安心,等好了自可自行离去,谁知等好了,你却耍起无赖来……”
他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像又看见那一日黑衣少年扑来抱住他的腰,恨不得把脸都埋进他的衣衫间,边大喊:“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走!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你救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耍无赖般强词夺理,他的心却塌陷了一个小角。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软,本只想着萍水相逢,不忍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不想几十日的相处,竟就让他改变了一人一剑行天下的初愿,觉得身周有那么一个聒噪嗜甜的少年,竟也很好。
就如温和平淡的茶水被加了蜂蜜,纵他不嗜甜,也觉得日子甜起来。
只是若有一日,少年不在了……
晓星尘的声音低了几分:“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若要走,我自不会拦你。我只愿你一生不履邪径,不欺暗室,剑尖所指具是该杀之人。不管身在何方,余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仿佛被“不履邪径,不欺暗室”八个字所震,他拉着的衣袖有一瞬的颤抖。但还不待晓星尘起疑,少年又轻声道:“我不走,我能去哪儿?再说道长对我有救命之恩,小子我无以回报,只能以……以余生相许了!”
薛洋尾音上扬,仿佛掩饰什么般卖了个关子,声音却仍如旧日轻快。晓星尘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多想,心间因离别而起的波澜又平静下来。
他尚没有来得及去思考为何自己听到少年要离开竟反应那么大,两人身后草丛,却有什么漆黑之物正随杂草摆动,尖锐的爪牙蓄势待发。
“小心!”
晓星尘只觉一旁人推了自己一把,少年惊呼中,一篷血花在暗夜中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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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我只是手上被划了一个小口子,并没有伤到腿。”
薛洋无奈地伏在晓星尘背上——那只偷袭他们的走尸被当场斩杀,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霜华出鞘意外凌厉,只一瞬,走尸的头便和身体分家了。
前世断指、断臂的痛都受过了,手臂上的这点伤在他眼里根本连包扎都不用。但晓星尘却意外紧张,甚至都不让他自己走回来,坚持要背他回义庄。
夜深人静,阿菁早睡了。道长目不能视,等好不容易找到了药膏,又摸索着将薛洋手上的伤口清洗干净包扎好,天已然蒙蒙亮了。
温柔地将人放在床榻上,却有一只手缓缓抚上他覆着白布的双眼,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其实,也很不方便吧……”
晓星尘失笑:“怎么,嫌我动作慢了?”
他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其实,并不会。我未下山时师父就常和我们说,剑之一道,在于心。只要心间一灯长明,眼前黑暗,不过是虚妄。”
“那……如果有一天,你又能看见了呢?”
晓星尘歪了歪头,似是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良久,他方道:“那就,看一看月亮吧?”
薛洋诧异:“就看一看月亮?这么简单?”
“怎么,忘了?”晓星尘轻笑:“中秋那日,是谁非拉着我上屋顶赏月?某人还吵着闹着要把满天星河都说给我听……”
——“道长,你举起手来。”
他记得手腕被什么温暖的拉起指向那轮圆月,薛洋就坐在他的身旁,身上淡淡的糖果清香曾让当时的他有一瞬的恍惚。
“你看,这样,月亮就在你指尖了,一伸手就碰得到。”
仿佛也能感受到月亮的温度,他微微摸索着,紧扣的十指随即却又被带着转了个方向,少年和他指向另一边的天空。少年声音太低,他几乎没有听清。
“就像,就像……星辰,也在我的指尖。”
……
薛洋显然很不相信这个答案,哪儿有人失明多年却不惦念大千世界的姹紫嫣红,只想看一看月亮的?他凑上前去,又问:“还有吗?”
“还有啊……”晓星尘接住少年,泠泠梅香自他衣袖间传来:“自然是,看一看你。”
看一看他……
薛洋狠狠一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让晓星尘听出破绽来。他死死盯着晓星尘,眼神几乎能穿透他,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我觉得啊……”他声音低下去,薛洋伸长了脖子想听得清楚一点,但下一秒,托住少年肩膀的手却忽地换了个位子,在少年惊呼中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始作俑者依然笑得温柔多情,缓缓道:“我觉得,你应该是一只馋猫……一只离了糖就要叫唤,又缠人又调皮捣蛋的馋猫。”
“……那只怕你要失望了。”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的失望。
薛洋轻叹一声,视线渐渐暗沉下来,一只手却抚上了他的面容,顺着他瘦削的颧骨缓缓向下,亦抚过他红润饱满的唇,浅浅凹陷的梨涡。
“不会,”自动勾勒了少年纯良无邪的面容,晓星尘微微一笑,转而握起薛洋的手,道:“因为这猫儿虽然馋,却亦是世上最讨人喜欢的猫儿。”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认真道:“那便如此吧。若有一日我得幸还能视物,就轮到我带你上义庄屋顶,碰一碰那浩瀚星河。”
然后,看一看月亮,看一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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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三日后,深夜,义庄。
见四下无人,薛洋倏地从房间蹿出,翻过墙头,他身法极快,不多时就去得远了。片刻后,他停在城外河边,月下粼粼波光照出他费力挖着坑的身影,许是手上有伤的缘故,几个小坑亦耽误了他不少功夫。
然后,他蹲下身,把怀中的瓶瓶罐罐一股脑都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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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义城数里外,是一个鬼村。
朔风寒冷,悄悄卷起屋檐下几根茅草,厚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飘落在早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上——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薛洋沉默地看着这些被他挖眼割舌的村民,那句夹着嘲讽的“瞎子”仍回荡在耳边,一会眼前却又是被他洒了尸毒粉的村民流泪跪下求晓星尘原谅的场景。
他轻笑一声,眼中却不知是悔还是恨。
前世晓星尘自刎后,他发疯般屠了义城,用最恶毒的方法打碎了阿菁魂魄,却又守着锁灵囊,在义庄一等就是八年。
魏无羡说他配不上霜华,但亦震惊,谈笑间屠光常家五十多口人的夔州一霸,竟真能为一人完全活成另一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薛洋也不是没有问过自己——他能为了复活晓星尘垂下高昂的头颅,用八年的时间画地为牢困住自己,向最讨厌的人卑躬屈膝,为何就不能为了那人收敛心性,将降灾变为降灾?
但他确实也曾收敛过。
义城三年,他也曾悄悄跟着晓星尘,拿着匕首威胁要往篮子里放烂菜的商贩;也曾一脚踹翻了骂“瞎子”的小贩摊子,逼得小贩连连磕头道歉;也曾在晓星尘被骗买回发霉的糖后,悄不做声跑到一边挑拣了半天,方拣出一小碗给他们做了酒酿圆子。
他无数次想要杀光那些惹他不高兴的人,一回首看见道人冲他微笑,降灾又极为珍惜地回了鞘。
直到再也没有人在他枕旁放下糖。
收敛再换不来安稳岁月,他宛如拼命想拿桌上甜食的小孩,太过用力只扯掉了桌布,摔碎了所有甜食。
小孩大吼大叫,红着眼要全世界陪葬。只是当日的孩子却不知道,纵使全世界都覆灭,他因失去那人的疼痛也不会减轻一丝一毫。
义城三年,早把那个凭着杀戮就能快活,随心所欲就能放肆大笑的夔州一霸洗得一干二净,他的人生有了新的执念,他不可能、也再也回不去了。
眼前恍惚又是前几天执着他手,微笑着说“心间一灯既明,星火连城”的白衣道人。他知道,晓星尘夜猎半是为了度日,半却是为了替义城百姓荡平妖魔。那三年,邻里若有事相求,他也总微笑答应,分文不收。
薛洋喃喃道:“其实你知道,我是无所谓的,不过既然你……好吧,好吧。”
黄色的符纸一张接一张从他身上飞出,降灾轻鸣一声,脱鞘而出,宛如有灵般被他执在手上画符。
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鬼村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繁复的法阵。与此同时,地上的尸体颤了一下,有什么白色透明的灵魂站了起来,他们个个面容麻木,被吸引般一个接一个走进了法阵,尔后消失。
二十来个村民很快超度了大半,此时,薛洋鼻尖却嗅到一丝甜腻的香气。
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神思却恍惚了一瞬,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瞧见最后那个灵魂缓缓分化,转过头来,恰是那个他最熟悉的人。
只不过不再有白布蒙眼,他朝他走来,眼中似有万千星辰闪烁,他执着他的手,用从未有对“薛洋”的温柔语气轻唤:“阿洋。”
阿洋。
这是连梦里他都不敢期待的场景,薛洋恍惚了,他喃喃道:“道长。”
白衣道人顿时勾出一个嗔怪的笑容,他揽过他的肩,缓缓向他低下头来,唇形微动,隐约似要说出那句他藏匿心底许久的话。
那是从不能暴露于阳光之下的阴暗,他无处藏身的隐秘——
但肌肤相触时,背后霜华却突然脱鞘而出穿透了他的心,笑容陡然变成了憎恶,道人空洞的眼窝流下血泪,干巴巴道:“薛洋,你是薛洋。”
薛洋连连后退,他拼命摇头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道人接下来那句曾在八年里无数次让他流泪心碎的话。但那两字却仿佛能穿透耳膜,狞笑执着最尖锐的锋刃朝他心上刺去。
“恶心,恶心……”
“薛洋,你真令人恶心……”
“我怎么会眼盲心盲,救回了你这么个令人恶心的畜生……”
……
薛洋大口喘着气,他滚出法阵边缘,怀中顿时飞出一张泛白的符咒。怨灵一看这符咒,宛如见了天敌,尖叫一声向后退去,幻境也散了些。
他脸色铁青,下意识去摸手边的降灾,却不想刚才挣扎间手臂上的伤口直接裂了,降灾没有摸到,符咒却一抖掉在了地上。
怨灵见仇敌示弱,忙化作一阵白风朝他冲来,爪牙尖利,势要把他杀死在符阵边上。
他已然受伤,方才的冲击又直令他脑袋“嗡嗡”作响,薛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大口血吐在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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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一道银光划破长空,剑气纷纷扬扬荡开来,林边走尸的躯体蓦地一僵,随后却宛如被抽走了线的木偶,颓然倒了下来——
银白如雪的剑身一闪,照出白衣道人有几分忧心的面容。
今夜不知为何,心中始终惶惶,竟似要出什么事般。
可子时刚过,白日里人声鼎沸的义城早陷入了沉沉的夜梦中,除了四周游荡的走尸妖魔,又能出什么事呢?
霜华轻鸣着回到剑鞘,晓星尘一顿,忽地想到了那个手臂受伤的少年。
上次夜猎受伤后,他便不许薛洋再跟着了。无数次,少年抱着他的手臂耍无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般要跟着他出门,令他光是想象那张脸上的委屈就忍不住莞尔。
“不行。”他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若再像上次那样受伤了怎么办?伤好前哪里都不许去。”
但今夜,少年却没有吵着闹着要跟上来。
心跳忽如擂鼓声大起来,晓星尘望了一眼漆黑幽深的森林,转身向城中掠去,只片刻就义庄老旧的木门就出现在他眼前。
但屋内却寂静异常,丝毫无第三人的呼吸声。
“什么?坏东西?他不在义庄吗?”阿菁睡眼惺忪地被喊起来,只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空荡的床铺。眼见着眼前人刷地白下来的脸,她的困意也消失了,忙不迭从棺材里爬出来,安慰道:“我没有听见他出去的动静啊……是不是找你去了?”
找他去了?
但从义城去夜猎的路就只有那么一条,若是少年紧跟着他出城,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不安如滴入宣纸的墨水,缓缓晕开来。眼前瞬间闪过数个不好的画面,晓星尘面色苍白,霜华几欲脱手而出。他晃了晃,明知少年不可能在去夜猎的路上,身形闪过屋顶,却还是打算再找一遍。
但他却停在义庄门口。
三尺外,一道黑影仿佛是从血里捞起来般,他步履维艰,浓厚的血腥气几乎令晓星尘的呼吸停顿。
“道长……”
黑影喃喃道,到家的喜悦令他心神一松,眼前一黑就往地上栽去。
却有一人比大地更快的接住了他。晓星尘抱着人跪坐在地,他面色苍白,颤抖着举起手又放下,想要止接连不断涌出的鲜血,却又怕按错地方弄疼了怀中人。他一向杀伐果断,却不想有一日,竟也会为了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如此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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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五更,义庄。
屋内一灯如豆,大夫来了又走,墙角袅袅药香升起,苦涩的滋味逐渐覆盖了原本白衣霜雪上的泠泠梅香。
晓星尘脊梁笔直地坐在床边,宛如三九严寒仍不折腰的料峭寒梅。
床上,薛洋正在昏睡。
他胸前一道爪痕横穿右腹,最深处距离心脏仅寸许,连大夫都连连感叹少年运气好,再深些许,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失血太多,被救回至今,少年只短暂清醒过一会。
“别,别皱眉头,不好看……”
他迷迷糊糊中瞧见两道纠葛在一起的剑眉,便觉世间其他都模糊起来。他不顾伤口想抚平晓星尘眉宇,手刚一动却被牢牢握住,那热度烫得他几乎一跳,薛洋方意识到自己已回到了义庄。他咳了两下,勉强撑起几分精神,调笑道:“这下以后,道长夜猎总该带上我了吧?那精怪好生厉害,道长不在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低声解释,眼前人却没有作声。
大夫说过的话历历在耳,他明白,少年所伤必不是因为精怪。
事固有然,若被有形的精怪所伤,伤口必定由浅至深,狰狞外翻,但少年身上的伤口却平整光滑,唯边缘如有幻化魂魄划过的凌厉之感。
不像精怪,反倒像……
压下心中匪夷所思的猜测,晓星尘暗自好笑——这两年少年与他寸步不离,平日里不是缠着他买糖吃就是和阿菁斗嘴,哪儿有什么可能招惹来复仇的怨灵?
快天亮时,薛洋又发起了烧。
冷帕一方接一方的换上,已临深秋,清晨是呵气成冰的寒冷。晓星尘却似毫不在意,他自院外提着水捅一次次进屋,衣衫成冰。
床上的少年脸烧得通红,似还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凑近了去听他的梦话,晓星尘却不禁哑然失笑——
“晓星尘,晓星尘……你混蛋!”
少年语气急促,双手胡乱挥舞,叫喊道:“你凭什么这么骂我!你明明知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两个字,明明知道我为了你,我为了你……我的糖、我的手臂、我的,我的……”
他仿佛很生气,却又在下一瞬潸然泪下,他哽咽着,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哀求道:“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看……我已经把那些都埋了,我再也不坏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好不好?
那仿佛是最卑微无望的乞求,晓星尘一怔,笑意就此凝结在脸上。
他目不能视,这一瞬却仍仿佛被什么指引,扶住了少年的头。该是柔顺明亮的黑发,触手可及却是一片湿濡,连带着其下枕头,也被眼泪所浸泡。
少年似陷在什么痛苦的梦境中,他拼命啜泣、哀求着,哭哭笑笑,是晓星尘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沾了少年眼角泪痕,放进了嘴里。
苦涩如同三月的杏子,半生不熟的汁液径直从喉头倒灌进心底,莫名地,他竟也觉得寒冷,心底缓缓塌陷了一个角。
眼前的薛洋无疑是陌生的——这两年,他见过耍无赖不成直接把人摊位掀了的少年;见过和阿菁拌嘴不过,晚上悄悄把糖换成生姜,气的人直跳脚的少年;亦见过寻觅半个城,只为能在除夕买半斤糯米,做一道他不过在冬至时随口提过的点心的少年……千面万象,却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如今的惨烈悲伤。
就像一尾脱水的鱼儿,拼命挣扎着不被剖开鳞下最深最痛的伤口,却最后仍只能在干涸砧板上无望望着天空,然后慢慢窒息,死去。
但这样的薛洋,亦无疑是让人心疼的。
晓星尘捂着胸口,林间曾因少年说不离开平静下来的波澜现如今澎湃汹涌,几乎让他手足无措。而霜华自刚才起,就如同失去半主般哀鸣个不停。
他迟疑了下,忽地站起身,从厨房堆着锅铲碗碟的柜子下取了一包糖。
那是昨日他出门买菜时新买的,城东的王掌柜说是新口味,奶香浓郁,甜度亦更胜普通糖果。他本想着等夜猎回来少年起床时,就给他一个惊喜。
晓星尘拆了一粒,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到少年手中,然后,他握着少年的手,抵着自己的下巴,神色认真宛如许什么诺言。
“别怕。我,糖,你的手臂……都在。”
都在。
薛洋的伤自是极重的。
他几乎到了第三日的夜里才勉强清醒,而高烧断断续续,直到半月后胸口的伤开始愈合,才勉强退了下去。
晓星尘几乎接连一个月都没去夜猎,头几天晚上,他甚至寸步不离地守在少年床边。薛洋每有夜半清醒,总能看见他蒙眼白布下乌黑的眼圈。后来,他稍好了些,道人回了棺材中去睡,但一声咳嗽却依然能立刻惊醒他,他摸索着走过来,手掌总带着灵力轻抚他的脊背。
温热的水从喉管流下,薛洋却几乎觉得心也烧灼起来。
如此过了一个月,他胸口的伤方渐渐结痂,义庄中苦涩的中药味也淡了一些。他精神终于好了些的时候,晓星尘也认真问过他,胸口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白自己拙劣的谎言终究是瞒不过眼前人,薛洋沉默了。良久,他方缓缓道:“我不想再骗你了,但我也不想说。”
“好。”
出乎意料地,白衣道人竟真没再问。他笑容温柔,缓缓在薛洋掌心放下一颗糖——
仿佛在说,是他就好。
哪怕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何那么痛苦,为何害怕着他的死亡,那些根本莫须有的事……但是,是他就好。
早晨有糖,中午下午都有甜羹加餐,晚上还有道长哄着他夜夜讲故事陪他入睡,若说重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薛洋觉得莫过如今了。
如此月余,三人中还是阿菁先受不了了。
“小瞎子,去屋里把我的糖罐抱来。”
“小瞎子,今个儿太阳怎么这么晒,去给我找块遮阳布来。”
“……算了算了,病人还是晒晒太阳好,你把遮阳布挪走吧,去把我中午没吃完的那半碗酒酿圆子热一热。”
……
阿菁暴起一脚就踹在薛洋摇椅上,她叉着腰骂道:“坏东西,别以为我怕你!你说,你胸口伤是不是早好了,找机会差遣我们呢?”
薛洋“哎呦”一声向旁倒去,恰逢此时,义庄的门却开了,白衣道人提着菜篮走了进来。然后,阿菁瞪大了眼,看着原本该倒在地上的人换了个方向,竟向前几步往道人怀里栽去——
薛洋一脸楚楚可怜,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柔弱:“道长,你可回来了,小瞎子欺负我!我胸口都摔疼了!”
阿菁:“……”
她若不是要装瞎,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白瞳挖下来当球踢,好再别看见这坏东西装腔作势腻着道长!
如此磕磕绊绊,等薛洋胸口的伤真正愈合,已是枯枝挂树,有小雪旋转着飘下,温柔给义城镀上一层银色的凛冬时分了。
晓星尘和阿菁都以为他已然大好,这些日子也没再看他看得那么紧。只有薛洋自己明白,怨灵造成的伤是没有那么容易痊愈的——尤其还是,生前被他挖眼割舌,死后含着一口怨气不肯安息,只等他回来报仇的怨灵。
胸前伤口虽已愈合,但灵力运行却仍有阻塞之感,现在的他,恐怕都握不起降灾舞完一整套剑。
但他自然是不愿意晓星尘知道这一点的,所以虽然伤没好,亦等不及上哪儿都跟着晓星尘,蹦蹦跳跳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少年。
一转眼就到了冬月二十七。
民间有言,冬至大如年。三人虽都是孤家寡人,但也无意任这一天如平日无二从指缝间溜走。天尚蒙蒙亮,薛洋就跟着晓星尘就从集市买了一大堆面粉、芝麻、猪油、糖回来做汤圆。
“得多买点,免得又像上次做月饼时和面和坏了。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包了。”薛洋一边举着匕首,一边满意地看着摊主抖如筛糠地往菜篮里装材料,里头的东西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切晓星尘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听着少年说话,就忍不住莞尔。
午饭时分,软糯晶莹的皮子里包了甜香滑腻的芝麻,汤圆还未出锅,食物的香气就飘满了一屋子。
阿菁看着晓星尘面不改色地吞了一个,便也依样画葫芦给自己盛了半碗,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汤圆皮,但只一口……
“道长,你的味觉是不是也被坏东西带坏了!”
少女欲哭无泪地灌着凉白开,糖水呛进喉咙,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恨恨地瞪着坐在桌边吃的有滋有味的薛洋。
“坏东西,你又做那么甜!我要咒你下辈子生在南方,以后月饼是咸的,汤圆也是鲜肉的,齁死你!”
她本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哐当”一声,薛洋手上的瓷碗竟应声碎了。然后那人转过头来,竟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可怕目光瞪着她。
她胆战心惊地后退,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道长还在这儿呢!”
谁知薛洋却恍然不觉,他的眼里仿佛凝了所有黑暗,他走过来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你刚说,希望我下辈子生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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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离开义城?”
薛洋提起此事时晓星尘正把切好的芦笋和着酱一起倒进锅里,剧烈散开的白雾遮住了他的面容,薛洋只闻得淡淡的疑惑。
“嗯,恰逢那日小瞎子提起……我便想,义城苦寒,冬日里少有不下雪的时候。但江南却四季如春,听说西湖不结冰时,还能坐着画舫一路游遍曲院风荷、平湖秋月……还有藕粉、绿茶酥,清脆甜香,比起北方糕点别有一番风味。”
薛洋声音不咸不淡,但若晓星尘能视物,定会发现他此时的指甲深陷入肉,牙关紧咬,仿佛在等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答案。
薛洋缓缓道:“只是……暂时离开。等到来年开春,莺啼柳绿,雪化完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回……”
“好。”
但他的话却被打断了。晓星尘微微一笑,从锅里把菜盛出,又往上洒了几块冰糖,方交到一边站着的似不可置信在发呆的人手上。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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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说做就做,薛洋很快就收拾了衣物细软,他一心想着西湖画舫江南冬日,只觉义城的遍地银白都熏人起来,恨不得第二日就能出发。
但这一年,他们最终却仍没能去南方过冬。
最开始,是因为雪。
大雪纷纷扬扬,几乎把出城的路堵了,城门直接关了。三人从半道上折回来,裤脚冻得冰冷僵硬,伞遮着的额发也是一片雪白。
第二次,则是因为阿菁。
出城不过半里,少女就“哎呦”一声歪倒在了路边,她脚下一块尖尖的石头,眼看着脚踝肿如馒头,是不能走了。
三人回到义庄,不待晓星尘开口,薛洋就主动请了大夫来。他心中已然生了疑虑,只待少女的伤一好,便催着二人再次上路。
但这最后一次,却是因为他自己。
胸口的伤早已愈合,被怨灵所伤的内腑虽一直没什么起色,但只要他不动用灵力,行动也是无碍。但这次却不知是因为急火攻心,还是连日大雪受了寒气,尚未走到鬼村,他就头晕目眩起来。
“……我没事,继续。”
他轻吸一口气,示意自己无碍。胸前却亦沸腾起来,内腑麻痒,似被一千一万只蚂蚁啮咬烧灼,苍白的唇亦被咬出了血色。
又是半里,薛洋终于支撑不住,晃了晃,不出所料地栽进一旁道人的怀里。
晓星尘轻叹一声,将他背起来,折转方向往回走去:“莫要逞强。江南没有长脚,不会跑……你好好休养,我们等来年开春再去,也是一样。”
来年开春?
他在他背上不怒反笑,模糊的眼间尽是嘲讽——道长啊道长,你可知江南虽不会跑,但你和我之间,却永远不会有来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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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义庄,薛洋就发了脾气。
两人一起生活数年,少年虽有些喜怒无常,晓星尘亦鲜少见他如此模样——他发疯似的把桌上的碗碟都扫走,屋内东西接二连三被他从门中扔出,甚至连他最喜欢的饴糖也不例外。
糖罐“啪”地一声在雪地里碎裂,暖色的糖身眼见就沾了灰,不能吃了。
白瞳少女在一边被吓得瑟瑟发抖,她直接躲到了院内离薛洋最远的角落,连看一眼暴怒的少年都不敢。
屋内,薛洋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他抬手朝屋内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打去,手腕却是一紧,被一人带着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什么甜甜的被塞进了嘴里,白衣道人仍是温和如常,仿佛一点不为他的胡作非为而生气:“甜吗?”
他轻笑:“幸好我身上还带着几粒糖……要不,真不知如何哄你了。”
如一盆冰水迎头而下,他的满腔怒火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唇动了几下,白衣道人细瘦的脖颈近在咫尺,一时间,薛洋竟又有一些恍惚。
鬼村外,他曾用降灾布了转灵法阵,不惜消耗修为送那些前世被他残害的魂魄去转世,本只想了一点他前世造下的孽。却不想遇上怨灵,他几乎九死一生才凭着那口喷在降灾上的血化险为夷,撑着一口气回到义庄。
他伤得极重,迷迷糊糊中却能感觉到有什么温暖始终牢牢握着他掌心,冷帕一整晚不曾离开过他的额头。三日后他悠悠醒转,掌心赫然一颗饴糖,却因被握得太紧,已然微微变形融化,不能吃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和前世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碍于伤得太重,精神不佳,便没有往深处去想。直到少女的一句话,将他如醍醐灌顶般点醒。
是了,南方——
如一道光骤然驱散心底的惶恐和痛——没错,他既已超度了鬼村的村民,将此生命运引领着转向另一条路,又为何要留在义城坐以待毙,等必定会出现的宋岚揭开他所有秘密?
晓星尘点头答应时,他几乎要欢喜出声。
他仿佛也看见明月清风,融化在西子湖畔的春日里。四周莺啼柳绿,楼阁凌云,水面波纹似莲花绽放。他想,也许他真的可以避开追兵,和他的道长在江南小城安一个家,从此清偿两世孽债,平安顺遂地过一生。
晓星尘永远也不必知道他是谁,他亦永远不会再做让他为难、起疑的事。
但如今老天却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
晓星尘背他回义庄时,他仿佛又听见已经停滞的时间齿轮缓缓转动的声音,推动着他们的命运回到正轨,朝那一望无尽的黑暗终点一头扎去。
……
白衣道人牵着他坐在床边,笑道:“……幸好床没被打坏,不然怕是只能委屈你,今晚和我一起睡棺材了。别气了,江南千里迢迢,我尚担心你身子受不住,今年不去也好。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东街知味楼的酒酿圆子吗,等一会雪停了,我就带你去买,好不好?”
他尚以为少年是在气去不了南方,丝毫不曾多想。
薛洋沉默了一会,忽地伸手抚上了他的颈项——他极为珍惜地感受着其下脉搏的跳动,指下肌肤细腻柔滑,和他曾经千万次触碰过的伤口的狰狞截然不同。
晓星尘不明所以:“怎么了?”
“道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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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薛洋再没有提过南下的事。
义庄的日子仍是那么平静,这一年,义城的雪直到年二十九才堪堪停住。三十那天,百姓纷纷探出头来给自家挂上对联和红灯笼,卖炮仗的摊贩则从城东一路吆喝到了城西,喜庆的鞭炮声充斥着小城的新年。
年三十的早上,阿菁还未睡醒,就被两包从天而降的东西砸的鼻青眼肿,差点窒息过去。她跳出棺材,叉着腰开骂道:“坏东西,你什么意思?想杀人呀!”
罪魁祸首则在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给你买的新衣服。”
“衣服?”阿菁狐疑地打开,却发现两个包裹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少女衣裙,莫说一年,就是再过十年的都够了。
“这也太多了吧……”少女捧着新衣服,一颗心却忍不住雀跃起来,语调也软了不少:“坏东西你最近怎么那么奇怪?前段时间买的米面粮油半年都吃不完了,现在又给我那么多新衣服……你是要走吗?”
“走?笑话,我要是走了还不是顺了你这个小妮子的意?”黑衣少年的声音有一瞬的迟疑,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一向的玩世不恭,笑道:“反正早晚是要用到的,先多买些屯着有什么关系?”
“那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阿菁本只是随口问一句,谁知下一秒,她却看到那个正剥着糖的人回过头来,用她再一次恨不得自己真是瞎子的无辜表情看着她,问道:“什么?钱?难道买米面粮油和新衣服,竟然是要付钱的吗?”
“……”
大年三十的晚上,三人围着火堆守夜。
阿菁到底年岁还小,还未到子时就困得不行,她流着涎水歪倒在火堆旁的稻草上,手上还抱着晓星尘几个时辰前给她的红包。
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薛洋忽道:“道长,不然我们玩个游戏吧?”
“游戏?”
薛洋点头,回屋取了一把树枝,道:“这是我们一向拿来抽签买菜的树枝,道长还记得吧?”见晓星尘点头,他接着道:“这其中有长有短……我将它们抛向空中,谁能在片刻间打落最多的树枝到脚下,剑气却不伤及枝叶,谁就是胜者。”
他留意着晓星尘面上神情,缓缓补充道:“输的人,就要答应赢的人三个条件……道长可愿?”
白衣道人怔了一下,然后歪头笑道:“好。”
“那么……”
他将树枝抛向天空,霜雪、降灾,同时出鞘。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划破长空,片刻,又同归于寂静。薛洋看着脚底,他有意控制力道,十三根树枝无一折断,唯几根幼小的上有几道斑驳剑痕。
他抬眼望向晓星尘脚底,却怔住了——
树枝层层叠叠堆成了小山,莫说枝干上斑驳剑痕,就连那枯叶都仍维持着他扔出去时的模样,脆弱挂在枝头,正随微风摇荡。
薛洋神色复杂,这游戏说来简单,其实最考验剑气收放的功底。他亦没有想到晓星尘在盲了双眼后,剑术仍能精进至此,就凭今日的霜华,世上怕是无几人能出其右。
“如何?”
薛洋抚掌笑道:“不愧是道长,不过……你还是输了。”
见白衣道人不信,薛洋走过去从他肩上拿下半截树枝,叹道:“道长啊道长……聪明如你,怎能没有发现,在我和你说话时,就已经往你肩上放了半截削段的树枝呢?兵不厌诈,你……认赌服输吧。”
明白少年故意耍诈,晓星尘也不恼,他微微一笑:“好吧……那我便应你三个条件,说吧,是什么?”
薛洋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古剑有灵,主人亦可对其下禁制,限制其行动,此事可是真的?”
“是真。”
“好,那第一件事,我便要你对霜华下禁制。此生此世,你都不能用它伤害你自己。”
晓星尘不明所以,但薛洋却亦无意解释,只是静默。顿了顿,他只得咬破手指在虚空画了个符。霜华如有感应般轻鸣出鞘,将血符尽数吸入剑身。
“好了。”晓星尘伸手去拉薛洋:“如此,便也给你下一个禁制罢。”
谁知少年却不着声色地躲开了,他后退几步,笑嘻嘻道:“道长,我可还没提第二个条件呢,你可别替我做主……”
“我不……”
他想说,他只是亦怕霜华会伤到少年。但说话间,少年却已退到了门边,他低着头,声音慵懒中尚有几分阴恻恻:“第二件事,我要你答应,今后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可以骂我恶心。”
晓星尘拉他的手就此滞在半空。
——“你凭什么这么骂我?你明明知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两个字,明明知道我为了你……我的糖,我的手臂,我的,我的……”
他面色一白,一瞬眼前又是那一日病中胡言乱语的少年,少年字字泣血,面容几乎因痛苦扭曲,仿佛梦中的修罗场,给予他最痛一剑的,也恰恰是他捧在心尖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
“好。”
没有问缘由,晓星尘左手一抖,霜华忽地再度脱鞘而出,被他横在胸前,他缓缓道:“我愿以师门荣辱起誓,此生此世,无论我面前之人做过什么……我不会,说他恶心。”
像是也没想到他会发这么重的誓,少年一下怔住了。
“怎么,这就好了吗?”明月清风缓缓荡开一个笑容。像是知道少年不愉,他故意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道:“可是没有第三件事了?今日赌约可是过时不候……”
但他双目已盲,自是也看不见此时倚在门边的少年笑中含泪,他看着他,缓缓绽开一个从未显露人前的凄厉绝美的笑容。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薛洋轻笑,道长啊道长,你可知——若我不是薛洋,若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多血海深仇……也许现在,你都是我的人了。
我要你为我绾发,为我持剑,为我日日夜夜枕边放下一颗糖。
我要你陪我走过春花秋月,见冬雪苍茫,年年岁岁中秋月圆之时,星辰在我指尖。
我亦要你——
风尘满面鬓如霜,这一生一世,眼中都只有我一人!
只可惜,如今,这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所以,我只希望你——
薛洋缓缓抬起头来,嘴巴微动,隐约是两字“平安。”脚下却同时一发力,人眨眼间就歪倒在了火堆旁的稻草上。
他打了个哈欠,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道:“第三件事,便是请道长你去转角那儿的铺子,等早上开门给我买半斤绿豆饼回来……那家掌柜说年前不开门,可差点没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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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风雨送春归。
正是新年刚过,万籁寂静的初春。街边冬雪渐消,枯树被淅淅沥沥的春雨润枝,挣扎着抽发出几株嫩芽,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皆有几分有气无力。
这一日,小城却来了一个黑衣剑客。
剑客剑眉朗目,面上几分凌厉,一柄长剑负于身后,他似在寻找什么人,每路过一个铺子都会停下来细细询问。
“敢问这位老伯,可有见过一个盲了双目的白衣道人,他面容俊秀,常负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敢问这位兄弟……”
……
问了一圈都没什么收获,剑客却也不气馁——拂雪自进入小城前就有异动,如今剑鸣更甚,似乎隐约在指引他往小城的西边去。
剑客简单辨别了下方向,谁知没走两步,他的身体却是一僵,他反应极快地凌空一跃,几根钉子顿时打在他刚在站的地方,根根直没入地。
他回过头去,看到屋顶上黑衣少年邪肆一笑,不知跟了他多久时,只觉白雪观惨死的师门道友就在身侧,四周顿时陷入一片血色。他目眦欲裂,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几乎刻在他脑海中的名字:“薛洋。”
少年轻笑一声,握着降灾从屋顶掠下。
“宋道长,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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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飘着几只白胖的团子。
软糯的身子被煮得裂了个口子,米酿的香气在水中四溢开来,晓星尘尝了一口,却还嫌不够,摸索着想去翻桌边新买的蜂蜜。
——少年嗜甜,除了糖果点心外极少食蔬果肉类,连早饭也是能省就省。他前几日买了蜂蜜,就是想戒戒少年这无甜不欢的毛病。
这么想着,他微微笑了起来,手却在摸到墙角瓶瓶罐罐时一僵。
剑不见了。
少年这些日子颇有些气力不继,严重时几乎难以握着降灾舞完一套剑法,因而他也不如之前那般佩剑从不离身,而是将剑挂在了桌边墙上。
又摸索了一遍,确定墙上空空如也,晓星尘的心不由一顿,他只觉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急忙去摸菜篮和少年的衣物。
但菜篮仍放好好在门口的椅子上,少年的衣物也整齐堆叠在床边,无一缺少。
兴许只是,出去买点心了吧?
晓星尘松了口气,他折回锅边,在加了两勺金黄澄澈的蜂蜜后,又将放在锅边的小半罐酒酿倒了进去——但那一瞬,他却鬼使神差地拉开了锅灶旁的柜子,触及其中扁平,这下,他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道长……道长?”
院内,阿菁同时推门而入,但迎接她的却是一道白影——晓星尘如一阵风掠过义庄,他背负霜华,嘴唇紧抿,眨眼就落在城内街道上,去得远了。
阿菁一呆,刚刚……是她看错了吗?道长脸上神情……怎么那么像那个坏东西不见了的夜晚?
她心中一紧,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匆匆将新买的点心蔬果放回屋内仔细盖好,她跺了跺脚,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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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堪堪刺破他脸上肌肤,薛洋后退两步,笑得却是一如既往的邪肆:“宋道长,你就这么点本事吗?”
“你……!”
宋岚双目斥血,拂雪被他握在掌中,亦悲愤地轻鸣出龙吟之声——他并非第一日下山,自然察觉得到薛洋并非最佳状态。少年剑招娴熟却不连贯,起承转合之间常有迟滞之感,竟似一个灵力半损的废人。
但奇怪的却是薛洋似乎能料到他一招一式的落向,虽然破绽百出,但少年却总能险之又险地一次次全身而退。
见他死死盯着自己,薛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森然道:“知道吗,宋道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那双眼睛。”他语气渐沉:“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偏偏如今生在一个有眼无珠的人身上,为了师门迁怒于他,背弃于他……”
他手腕一抖,降灾笔直指向宋岚,他道:“你可知,只要我愿意,我依然可以割了你的舌头,将你制成凶尸差遣?甚至,我还是可以杀了小瞎子,屠尽这座城……人命于我,不过是草芥。”
他语气中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仿佛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恶人。
只不过,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颗明亮又优柔的星辰,不再一次自他掌间坠落。他才甘愿受怨灵报复,重伤至今未愈;甘愿埋了以前从不离身的尸毒粉和魂钉;甚至甘愿承诺再不伤一人性命,如今被拂雪打得节节败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宋岚有一丝丝的同情,甚至,他只要看着那双曾经是晓星尘的眼睛,就觉胸腹间沸腾的血液几乎将他吞没了。
宋岚自然也是不明白薛洋在说什么的,但是晓星尘的眼睛却是他一生的痛。当年他万不曾想到在迁怒决裂后,挚友仍以德报怨将眼换给了他。这么多年他在悔恨和痛苦中走过无数城池,只想再找到挚友和他真诚致歉,却不想再见之时,晓星尘却因盲了眼而被苦苦蒙骗多年。
一瞬间,对挚友的担心,多年寻觅之苦,师门的灭门之仇皆化作汹涌的恨意自他剑尖喷薄而出,他嘶吼一声“你这个该死的渣滓”,拂雪径直朝薛洋胸间刺去,夹有雷霆万钧之势。
薛洋冷哼一声,亦提着降灾迎面而上。
但两剑堪堪相交之时,斜里却冷不防伸出第三把剑挡了一下,暗劲传来,薛洋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忙抽身后退,唇角却已不自觉流下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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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九
霜华再度脱鞘而出,这次,却是将宋岚稳稳护在了身后。
宋岚自是又惊又喜,他不住地看着晓星尘,几乎想伸手把眼前人扳过来好好察看,他道:“星尘,是你!你没事吗?”
晓星尘却没有看他,他握着霜华的手青筋尽暴,他转向对面人,声音都几乎在颤抖:“薛洋,你,你是……薛洋?”
对面之人一顿,沉默却已回答了一切。
晓星尘只觉全身血液都冰冷下来,他一路从义庄飞奔而来,路上霜华异动连连,他尚以为是少年出了什么事,谁知却恰好听到了那句“人命于我,不过是草芥”——
那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声音,用着他最熟悉的语调说着世间最冷漠的话语,仿佛他挥手间,义城就要成为下一个常家。
挚友的嘶吼,降灾划破长空的熟悉,一切宛如一幕精心筹备的戏剧,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那一瞬,他几乎想转身逃跑,但霜华拨开降灾的一刻,脑中纯良天真的少年面容却同时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邪恶的,嗜血的,常家屋顶,少年仅凭一人之力屠尽了五十多口人,却仍邪笑着要他不要忘记他。
金鳞台前,少年面对费尽心思方将他抓捕的多次语出嘲讽,最后一次,他仰天大笑数声,赫然是四个字“绝不悔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个从被救回沉默不语到最后耍赖不走的少年,那个替他修屋顶替他买菜替他拿剑的少年,那个他捧在掌心照顾了宠了三年的少年,他怎么会……他又怎么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和他有血海深仇的薛洋?!
心中却隐约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为了报复他。
报复他所以屠了白雪观,报复他所以弄瞎了宋岚双眼,报复他所以顺势隐姓埋名在他身边多年,看他为他心摇神动,丑态百出。
他不由也想起那个不久前少年满身浴血回到义庄的夜晚,可笑他当时只觉是他多想了,少年如此纯良无辜,怎可能惹上非深仇大恨不得见的怨灵?现下看来,却是这三年间,少年早背着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么,是什么时候?
可是在每个他缠着他出门买点心的早晨?还是在每个他夜猎晚归的夜晚?甚至是……日日夜夜,每个他不在他身边的时刻?他微笑着把少年当心尖肉哄着的时候,降灾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狰狞刺入旁人的身体,那双手沾满血腥,不知背着他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蒙眼白布渐被鲜红染湿,晓星尘只觉空洞的眼眶几乎流下血泪来,他恨声大笑,几乎一字一顿道:“好玩吗?”
——好玩啊!
该说的话语到了嘴边,薛洋仿佛失声了般,再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前妄动剑术的余波正在发威,此时,他的四肢百骸宛如浸在冰水中,内腑一片杂乱,他忍了又忍,方把涌上喉头的一口血咽了下去。
——原来即使是自己选的结局,但等真面对时,却依然还是会痛的。
有一瞬间,薛洋视线微微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他因去不了南方发脾气,却被道人带入怀中安慰的夜晚。他踌躇再三,还是鼓了勇气问道:“道长可觉得,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就会继续做九十九件坏事?相反,如果一个人在做第一百件坏事前忽然放下了屠刀,那他是否还有机会赎清前尘往日的罪孽?”
白衣道人微笑着摇头,他掌心抚摸着他的发尾,有最让人安心坚定的温度,他缓缓道:“世间最难不过回首,我不认为。”
当初的话语仍历历在耳,眼前人如今却牙关紧咬,唇边几乎流下血线,他顿了顿,霜华缓慢却坚定地指向了他——
果然……是因为,他是薛洋吗?
所以他想隐瞒身份安然度日就是蒙骗,他对他心有眷恋贪图日日夜夜两颗糖就是欺辱,他想就此回头再不伤人就是……不配。
他心下惨然,却同时放声大笑,肆意妄为甚至更胜多年以前。他眼神阴鹜,缓声道:“道长可还记得我们刚来义城时骂我瘸子骂你瞎子的那帮村民?告诉你!那一村的老弱妇孺可都被我屠尽了……可笑我那晚碰上那村落的怨灵,本以为肯定露馅了,却不想你居然还真是毫无怀疑,白白照料我那么多天,真是天真得可怕。“
“你!”宋岚只觉全身颤抖,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他几乎握不住手中拂雪,恨道:“你骗得他好苦!这三年,你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恶?”
“多少恶吗?我想想……总不会少于一个白雪观的人吧?宋道长,你的师门我可都屠了,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对几个普通村民手下留情吗?自然是看不顺眼的都杀了哈哈哈……”
两道身影并肩站立,一黑一白仍如从前相得益彰,他看着,忽地话锋一转道:“霜华和拂雪同时出鞘,看来我今天是很难在两位道长手下安然离去了,不过,两位道长是不是漏算了什么…… ?”
两人皆因他的话一滞,黑色身影如闪电掠向墙边,再出来时手上却已提了个人,降灾如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细嫩的脖子,正是阿菁。
“小瞎子偷听得很是开心呀……两位道长,这下又该如何呀?”
——又该如何?
清冷街道上仍有回声,握住霜华的手却倏然收紧。晓星尘举起剑,眼窝中不住流下的鲜血顺下巴滴落,他却仿佛一下冷静下来,他示意宋岚退后,平静道:“你曾要我起誓永不说你恶心,但你如今所作所为,和最恶心之人又有何异?”
仿佛被扎到了心底最痛处,薛洋一下瞪大了眼。
晓星尘又道:“放了阿菁,我允你公平一战。”
霜华轻鸣一声,仿佛也在说只要赢过了他手中剑,大可自行离去。
“星尘,你…… ”
宋岚却焦急地不肯退后——他担心挚友的天真,眼前少年本就诡计多端,如今又挟有无辜人质,怎可能乖乖听他们谈条件?
但出乎他意料地,薛洋在静静看了晓星尘两眼后,却忽地收剑回鞘,任少女哭喊着跑到他们两身后躲起来。
他轻笑答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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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霜华轻灵,降灾藏拙。
一寸宽,几寸长,薄如蝉翼的剑身,恰如冬日最纯洁无暇的雪之霜华,轻巧顺着敌方最薄弱的空门而去。
而降灾却是一条蜿蜒吐信的毒蛇。
薛洋似并不与晓星尘硬碰硬,但却每每剑走偏锋,刁钻攻向晓星尘后背死角,去削他握剑的右手,一时之间,竟也还支撑得住。
但片刻后,白光却是更盛。
霜华就如一张织得更密的网,誓要将降灾拦腰斩于网中。无孔不入的剑气甚至笼罩了街边大树,刚抽出嫩芽的枝叶亦被纷纷震落。
降灾在网中挣扎,退路却愈发狭隘!
薛洋眉头一皱,陡然虚晃一招,将剑换到左手,右脚同时在墙上一点,终于借力飘出数丈,落在晓星尘的斜后方。
——多么像!
那一日,他也是如此持着剑,拼尽全力才斩杀了怨灵,为了赶在他夜猎结束前回义庄去,不让他担心。
现在,他再拿起降灾,却是为了和他刀剑相向,给他一个抹去自己存在,从此做回明月清风,顺遂一生的机会。
道长啊道长……其实你并非宋岚,又何尝不知我内伤从未痊愈,今日何又来的公平一战?
他轻笑一声,剑光再次划空,降灾一抖,已笔直朝晓星尘右肩刺去——但那一瞬间,内伤却是再压抑不住,积攒的血液从他喉间喷涌而出,薛洋只觉手腕一软,剑尖顿时朝地上指去,去逝已成疲态!
而几乎不存任何犹豫,霜华在同一瞬转身刺出,恰好破胸而入!
血肉被刺穿,心脏微弱的跳动透过剑身传来,晓星尘也是一怔。
他知道,只要再偏一些,再用上半分力,这一切就结束了。
世间将再不会有那个嗜血残忍的薛成美,也……再没有那个会日夜等着一颗糖微笑冲他撒娇的少年。
但在这生与死的一瞬间,霜华却如同沾染了红的白蝶,翩翩起舞的翅膀难承其重地迟滞下来。片刻前还坚定如山的信念一夕碎裂开来——晓星尘只觉一瞬霜华重逾千斤,他握住剑的手腕几乎颤抖。呼吸几经停顿,他终是抽剑而出,去势之急,几乎没在薛洋身上造成多余伤口。
子琛,不是我不杀他,而是我杀不了他。
或许这三年一梦,我亦不复当年的明朗清澈,我终究是没自己所想那么绝情,配不上世人所赠“明月清风”四字。
持剑伫立,半晌,晓星尘终是对着地上大口吐着血的人轻声道:“你走吧。”
“不可!”
几乎话音刚落,就传来宋岚反对的声音,亦感受到挚友的愤怒,晓星尘缓缓转过头去,却不知是在对谁解释道:“他身上本就有怨灵的诅咒,如今又伤了心脉,往后余生怕是都不能动用剑术了,与废人无异。”
顿了顿,他又抬起剑尖,冷声道:“但是,薛洋……我发誓,若日后你还敢为非作歹,无论天涯海角,霜华定取你项上人头。”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竟爆发出一阵大笑。
仿佛在笑他天真笑他自作多情,不过片刻,少年就似被大笑呛到,断断续续咳嗽起来——晓星尘在这咳嗽声中转身,脚步却有些虚浮,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锅上的米酿团子,怕是已经糊了。
新买的蜂蜜只舀了两勺,回去也该收起来了。
路过东街时还要去知味楼说一声,定的下午取的酒酿圆子,也不要了。
他模模糊糊想着,身后的咳嗽声却不知何时停住了,街上只有风吹过飘落树枝的声音,直到,被两声同样凄厉的叫喊打破——
“星尘小心!”
“道长……!”
几乎就在那一瞬,少女扑上来抱着他手臂,带着他朝前倒去。
但破空声却迟迟未来,取而代之的,是剑尖再次迎风出鞘的凄厉呼啸。
那是一把和霜华同样耀眼的剑。
但却带着霜华从没有的凌厉和恨意,几乎劈开了风声,化作一条白色游龙朝着少年心口附绞而去——
一剑穿心。
一时之间,四周一片寂静。
“……怎么了?”
隐约听到血肉刺穿的声音,空气中血腥味渐浓,晓星尘焦急地爬起来,他轻声呼唤挚友:“子琛,怎么了吗?”
但宋岚却没有回答他。
仿佛亦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画面,他甚至听到挚友后退了两步。
“子琛……?”顿了顿,他又唤:“薛洋,你走了吗?”
仍是无人应答。
心跳蓦地如擂鼓声大起来,晓星尘快步折回去,但没几步,他就僵在了街中央——脚下一片粘滞,赫然是流不完的血,都汇成了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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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人声。
夹着极为舒适的微寒水气,而此时天空是澄澈的蔚蓝,雀鸣落在枝头,绿叶沙沙作响,亦有青草花朵的清香传来。
原来,真的已经是初春了啊……
他微微一笑,渐渐横过来的视线中,却依然倒映出那个站在街中央有几分不知所措的人。
想要奔到他面前再说几句狠毒的话,再做几件绝情的事,想要他可以真的转身离去,不再为了他这个坏事做尽的人遗憾——身体却仿佛灌了铅般,再动不了一根手指。
那么,好吧,好吧……
他重重倒了下去。
捏在胸口的手同时松开,滚出了几粒东西——却不是宋岚所想的阴毒的魂钉,而是几颗白胖圆润的糖。
上面还隐约印了“福记”二字,恰是晓星尘夜猎那日所买,数个时辰前发现不见,便急急追出来寻人的那包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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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薛洋死后第三天,晓星尘忽问阿菁是否真是瞎子。
彼时,阿菁正在院内择菜,闻声一呆,手中碧绿的豌豆立马掉在地上沾了泥。她走进屋,手指紧张地绞住了衣角,却结结巴巴半天不敢开口。
晓星尘一叹:“放心,我不赶你走。”
阿菁这才辩解道:“道长,我,我只是天生白瞳,看起来如瞎子一般,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天……”
她想说那天瞧见薛洋伸手,以为坏东西要报复道长,情急之下才顾不得装瞎出声提醒,但瞧见晓星尘瞬间苍白下来的面容,她陡然住了嘴。
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忽地轻声道:“其实,还是我杀了他。”
阿菁不解。
“那剑之后,我……查看过他的身体。他身上的内伤远比我想得严重,怨灵诅咒入骨,他本就是不能动用剑术的。但我却又刺了他一剑,所以,即使子琛当时不杀他,他也是要死的,他根本……就不可能走出义城。”
讲这些时,道人俊秀的面容上有些许茫然,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杀了他。”
“但……坏东西不是,不是好人吗?”阿菁犹豫了下,想起那时她藏在墙边听到的三人间的对话,试探着问:“他不是……杀了很多人吗?”
“……所以他是该死的,对吗?我……并没有做错,是不是?”
道人脸上茫然更甚,阿菁下意识想点点头,却忽地想到那几粒自少年掌心滚落的糖——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坏东西却至死不肯放,有两粒甚至被他握得变了形。
心下酸楚,她只觉喉间仿佛被什么梗住,再说不出一个“是”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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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最终将薛洋埋在了城外林边。
少年孑然一身,落棺时能放的除了几粒糖和一把剑外竟再别无他物。三人在墓前静立了半晌,最后还是宋岚提议道少年生前结怨太多,若让人知道葬在何处恐怕反而要不得安宁,倒不如立个无名之碑。
一捧黄土,一面空白石碑,几丛杂生的野草,少年就长眠于此。
阿菁呆呆地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一日围炉夜话,少年说了他七岁断指的故事,末了,他从胸前翻出一颗糖扔进嘴里,轻笑解释道:“……所以,我才那么喜欢吃糖。幼时岁月太苦,唯有甜,会让我觉得一切是可以忍受的。”
他讲这些时头微微侧转,眼神眷恋地落在晓星尘身上,仿佛想到翌日时光,又缓缓荡开一个明媚期盼的笑容。
他也曾是这样一个天真无忧的孩子,会因一颗糖便不惧所有痛苦磨难,在长夜里围着篝火欢笑时,也曾和他们一样盼着天明到来。但如今却不得不沉寂在这荒城的一捧黄土,只得落日野草为伴,再无明日可盼。
眼中仿佛一下进了什么东西,阿菁背过身去拭泪,余光却瞥见晓星尘亦似支撑不住般晃了晃,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又挺直了背,静静伫立在坟前。
那之后,她便常带些瓜果点心去看望少年。
但无名之碑,却也有无名之碑的坏处——城外村落的孩子玩耍时,常将其划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阿菁甚至看到坟上新土甚至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气愤地捡了石子去丢小孩,后者却边跑边朝她扮鬼脸,叫道:“有什么关系?连名字都不敢写,里头定是个有罪之人!”
——才不是!
她大声地反驳,坏东西他,他……明明也没那么坏!那日,降灾看似紧贴着她的脖颈,剑锋却仍避开了主要血脉,甚至放她跑时,坏东西还推了她一把!
但她委屈地跑回义庄时,晓星尘却只轻轻应了一声,他手下动作一顿,酱油仍倒入锅内鲜香碧绿的时蔬中,滚油和水顿时混合着炸了开来。
以为道长并不想听薛洋的事,阿菁闭了嘴。直到晚饭时,她将芦笋一口吐了出来——她怔怔望着对面神色如常夹菜的白衣道人,头一次发现,原来过咸要比过甜还难受得多。
再后来,她带着少年生前最喜欢的米酿团子去时,却发现少年的墓不知何谁被圈了起来,杂草被清理了,墓碑虽仍是光秃秃的,右下却多了四个小字——
成美之墓。
日子仍如流水一般逝去。
阿菁依然会早起去买菜,天黑了就乖乖躺进棺材等晓星尘夜猎回来。但更多的时候,她开始好奇——道长究竟是……恨着坏东西的吗?
他好像应该是恨着他的。
毕竟那日长街,她从来没见道长发过那么大的火,霜华招招直指要害,蒙眼白布都几乎被血浸透。薛洋死后,道长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仿佛如他所说,霜华只是做了正确的事。甚至,他一次也不曾和阿菁一起去扫过墓。
但义庄中却还留着少年的一切。
少年的春衣仍被好好叠在床头,他常用来磨牙的稻草杆散落在一边,甚至连薄被上都有他前一晚肆意睡相留下的褶子。一切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好几次,阿菁看着晓星尘在自己枕边放下一颗糖后又走到床边,他呆立半晌,方想起来什么般,又落魄地将糖放回怀中。
然后,就是点心。
明明少年已经不在了,两人谁都不爱吃甜。但晓星尘却仍常常买些甜糕甜饼回来,直到晚饭时阿菁委婉地提醒他有些甜了,道人方似惊醒般,抱歉地接过少女碗中圆子,一饮而尽。
看着他吞咽的动作,阿菁不知为何,竟觉得嘴中有些发苦。
后来又有一次,她买了菜回来,恰逢道人又站在院中摇椅旁发呆——少年受伤时,很喜欢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他性格恶劣,常差遣她跑来跑去,又缠着道人撒娇。如此过了月余,她自然是怀疑少年装病,但气呼呼地和道人说了,道人却只是又担忧地去东街请了大夫。
然后,少年就不坐摇椅了,他仿佛一下好了,仍如从前一般早起去买菜,日日和她拌嘴,偶尔路过布庄时,还会给她带一件布裙或一支簪花。
他们都以为他已然大好,却不想他是受了那么重的伤,根本不可能有痊愈的一天。
阿菁终于忍不住道:“道长,其实你……也很想坏东西吧?”
晓星尘抚摸着摇椅的手一顿,宛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阿菁只觉心狠狠一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其实我娘生前常说,人和动物一样,都是沉溺安稳的。就如同你一直喂养一只田鼠,等到秋收冬藏的时候,它就会舍不得回田原中去了一般……道长你可曾想过,这三年,也许坏东西……也并非一点真心都无?”
她终是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我问过义城百姓,这大半年来并无人离奇死亡……也无无故失踪者。”她顿了顿,终是道:“所以我想,那日坏东西所说,也许也并不全是真的。他并没有将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就如同他虽然挟持了我,却最终还是没有伤害我一样。”
她还有半句话不曾说出来——你是这三年中与他最亲密之人,真心与不舍,究竟能否全然伪装,其实又何必旁人来道?
那日傍晚,他们去了鬼村。
当年村民的刻薄嘲讽还历历在目,村落如今却已空无一人,阿菁从村头走到村尾,除了一些零碎血迹和厚达几寸的灰尘外什么都没发现——她心下黯然,猜测这村人怕还是凶多吉少。
但她回到村前时,却发现晓星尘不见了。
地上是个剑划的法阵,她看不懂,但其上薄灰却是被人细心拭去了,法阵角落有一大滩红黑的血迹,看颜色,似乎是这几个月才新沾上去的。
沾了血迹的草叶是偏厚的,她顺着找过去,却发现不远处晓星尘蹲在草丛中,竟似发现了什么极为震惊之事,身体狠狠一晃。
“道长!”
她急忙上前,但看到周遭草丛不规则的血迹时却也一愣,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由涌上心头,她后退了两步,顿时毛骨悚然了起来——
这草丛血液如此杂乱,竟似被什么人攀爬挣扎过一般。难道说,他就是在此处遇到了袭击,流干血液再也走不动时,竟爬也要爬回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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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忽地下起了大雨。
两人堪堪走到门口,就听闻“哗啦”一声,檐上瓦片被狂风吹落在地摔得粉碎,义庄顿成了漏风漏雨的小木棚。
早已没有眼明手快的少年会抢着上房顶修瓦,无奈,阿菁只得从屋后取了备用的工具瓦片递给晓星尘。他眼睛不便,动作自然比常人要慢一些,但等阿菁收拾了屋内水灾,又将浸水的东西放到锅炉上烤好,他却还是没有下来。
她担心地唤道:“道长?”
屋顶并无声息。
阿菁又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便只好自己上去看看。谁知刚爬上去,却见晓星尘站在上次修瓦的地方发呆,旁边工具一动没动。
“道长!”阿菁都被气笑了,但凑近了,却发现晓星尘手上还捏着两片瓦,上面刻着模糊的几个字——她看不太清,只隐约瞧见第一片上的“道长烂好人”,第二片上“小瞎子”,“我”,“保护”,瓦右侧似乎还画了一把长剑,别的字都被大雨洗去了。
一瞬间一种极酸楚极温暖的感觉席卷了心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但却又仿佛看到某个春日午后,黑衣的少年一把拖下梯子上的白衣道人,换自己三下五除二爬上屋顶,徒留了道人在底下极为紧张地扶着梯子。
那时的她在一旁无聊磕着瓜子,春风拂过面庞,几片枝叶吹落。
她也曾真心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久,甚至是有一日她长大出嫁了,他们还会像这样在一起,一直一直。
“啪“地一声,霜华终是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看着那个什么时候都挺直了脊背,如傲骨清风从不弯腰的人忽地跪在了雨中,蒙眼白布透出一片血色,晓星尘几乎手足无措。
他道:“阿菁,怎么办……我好像,好像真的放不下他……”
茫茫雨声冲刷了他剩下的话语,只剩几声呜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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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夏末秋初之际,云深不知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一袭白衣胜雪,身后还跟着个天生白瞳的少女,他背负一黑一白两柄长剑,似是为了补魂而来。
夷陵老祖见到他很是惊喜,但随后却无奈摇了摇头——尸身入土,魂魄不知所踪,只剩一把生前使用的长剑,别说是他了,就是阎罗王再世,怕此时也是无计可施。
他有意想再留他几天,但不速之客却翌日就告辞了。
他走时脚步虚浮,仿佛满腔希望尽碎,下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几乎从石阶滚落,怀中同时掉下两粒沾血的糖来。
“哎!”魏无羡在身后大叫,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却不是去扶晓星尘,而是去捡那两颗掉在地上沾了陈年旧血的糖。
“不是有吗?”他晃了晃手中糖果,奇怪道:“魂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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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以魂补魂,以魂聚魂,唯……共情一道。
红衣人的话仍在耳畔,他走过漆黑幽深的甬道,却一时之间,有些害怕出现在面前的场景。
直到眼前彻目的黑暗被霞光撕裂一个口子,黑瓦白墙的院落内,依然传来熟悉甜腻的声音——
“道长!”
他心一跳,只觉呼吸都要停顿,连忙靠在义庄外的墙上。
院落内少年却似很着急,他快步走过去,顿时有什么重物被打落在地的声音。他生气地对眼前人道:“你眼睛不便,不是让你不要碰这些锤子钉子了吗?摇椅坏了你放着,一会儿我来修就是了。”
后者的语气中却有轻微笑意:“……还不是某只馋猫儿,想着你要睡到日上三竿,下午还要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就先修了。”
“道长你……你是把我当小瞎子了吧!我哪儿有那么懒,你忘了,前日里我还给你背剑提菜篮来着!”
少年跳着脚反驳。他一阵恍惚,却隐约记起这该是他们在义城的第一年——彼时,他方和少年熟络起来,什么事还是习惯亲力亲为。少年却似很担心他的眼睛,什么脏活累活都尽量自己接手。
那日不过是看他锤了两下钉子,就急得他把他手抢过去仔细检查了每根手指。确认他无事后,少年反倒自己开了小差,尖锐的钉子险些砸进小拇指去。
他亦记得自己当时没来由地心一疼,轻微的血腥气仿佛流进了心底,他下意识就将少年的小拇指放进嘴里吸吮。
薛洋死后,宋岚搜遍了他全身也没发现他从前从不离身的尸毒粉和魂钉,甚至他拿来当暗器使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木螺钉。
落棺之前,他手捏几粒沾血的糖和几根钉子,久久不能语。
屋内一阵翻箱倒柜,显然也是少年砸到了手,但匆匆包扎后,他却仍第一时间去提角落里的菜篮。
他拦住要和他一起去的白衣道人:“……好了道长,我哪儿有那么娇弱,这不是你练剑的时间吗?还是我去吧。”他语调上扬,又撒娇道:“你要是心疼我,不如……晚上再给我做碗米酿团子?”
道人不知应了什么,墙内只隐约传来两人的笑声。察觉少年往门边走来,他匆忙后退,身形消失在了转角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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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并没察觉有人在跟着他。
他似是心情很好,左手提着菜篮,嘴里不时还哼着歌。他走得很快——和记忆中总跟在他身后,牵着他衣角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步伐不同,他几乎三步并作两步,就把菜市逛了个遍,菜篮中也多了些青葱绿色。
少年一向嗜甜,但买菜时却总多顾着他的口味,挑些清淡时蔬。而若逢他出门,则必定会带些少年喜欢的甜饼甜糕回来。
那三年,他们就是这样,一个替另一个着想。只要有一人开心,另一人的日子亦如加了蜂蜜的白水甜起来。
路过东街知味观时,恰逢老板在外支了个篷,酒酿的清甜混合着芝麻香飘开来,软糯的圆子在锅中沉沉浮浮,他看着少年走出几步,终是没忍住又折了回去。
“老板,来一碗!”
白胖的圆子盛满了陶瓷小碗,少年小心吹凉,只尝了一口,眉眼就满足地弯起来,唇边梨涡浅浅凹陷下去,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
一刹那心跳声蓦地急促起来,晓星尘静静看着,只觉一种奇异逐渐爬遍了全身——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脸。
他只记得常家屋顶,金粼台前,薛洋英俊邪肆的面容,那时的他笑中恶意透骨,仿佛弹指间杀尽数十人,对他亦不过是吃饭走路般的小事。
所以他得知相伴三年的少年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第一时间想到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少年邪笑着将降灾刺入无辜百姓的画面。却不曾想过少年也有如此恬淡、满足的一面,仿佛岁月静好,他亦甘愿化作了义城过境的一阵春风。
身体晃了晃,晓星尘终是没忍住上前两步,却恰好撞入少年抬起的视线中。
“道长,你怎么……”少年一笑,像是想问他怎么在这里,却在看到他明亮如星子的双眸时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笑意便不见了,他将手中圆子放回桌上,沉声道:“是你啊……”
——你不想见到我?
察觉到少年语气中的疏离,晓星尘的心细细密密痛了起来。他嘴唇微动,想告诉少年他已知他埋了尸毒粉和魂钉、超度了鬼村亡灵,已知他有悔过之心,是他错杀了他,所以他费尽心思寻了魏无羡给他聚魂,希望他跟他回去……但千万句话语涌到嘴边,他却连一个合适的称呼都寻不到。
那三年,他一直称呼无名少年为“你。”
他只能呆呆握着剑站在墙角,看着少年轻叹一声冲他走来,他面上颇有几分无奈,摇头道:“道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然后,他一挥手,世界刹那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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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怎么样?”
屋内烟雾缭绕,一蓝衣人持剑站在坤位上,脚下法阵忽暗忽明,见红衣人摇头起身,他方收剑回鞘,亮光随即在他脚下隐去。
“不大好。”魏无羡第一时间去扶一旁坐着的白衣道人,触手却是一片湿濡,他一惊,果然瞧见蒙眼白布又流下血泪来。
霜华掉落在一旁,白衣道人沉默半晌,方茫然地抬起头来,轻声道:“他排斥我。我刚一靠近……共情就断了。”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宁可留在幻境中也……排斥我。”
魏无羡见不得他这样,忙安慰聚魂法阵又不是只能使一次,他歇息片刻就重新布阵。但他起身时,面容却仍不自觉沉了下去——法阵中间,一粒绿色魂魄裹着的糖沉沉浮浮,颜色已然比片刻前淡了不少。
没想到这小流氓倔强恶劣的性子,魂魄却如此的弱。魏无羡无声地叹了口气,若再失败两次,只怕真的要魂消神散,大罗神仙难救了。
而到那时,小师叔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道人,忽地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最刚强不屈,亦是最脆弱易折。眼前人亦如被雪埋到了枝叶的长青松柏,只待下一片雪花落下,就要永远崩溃在这茫茫白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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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明,一暗,又是一明。
如走过千万重梦境,亦令他想起,那些在薛洋死后,常常入梦的画面来——
最开始总是夔州的街道,愤怒的男人,咆哮奔驰的马车,少年的一片善心化作小指的血肉成泥。而他当时不过七岁,懵懂无辜尚不明断指含义,只哭着用白布将伤口随意一裹,但脓血却流个不停,没几日就烂到了指根。
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医馆求助,却直接被大夫当小叫花子打了出来。
孩子实在痛得不行,只好去翻菜叶剩饭堆积的垃圾找了片碎瓷片,割一刀脓肉,他便惨叫一声。到最后他狠了心用刃把指骨剔干净,脓血已经在地上蜿蜒成了小溪,后背衣物尽湿。
但明明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孩子的哭声却显得那么嘈杂。人们冷漠的视线纷纷扫过,但直到天黑,也不曾有人蹲下身来扶过他一把。
围炉夜话时,他也曾听过这个故事,当时他轻飘飘地劝少年不必纠结过往,却从未想过,一个七岁的懵懂稚子,该是怎样艰辛困苦才挺过了当年断了指的冬日?
后来,孩子就长大了。
他在一片金星雪浪中徐徐回头,黄色花蕊随着微风跳跃起舞,背后降灾漆黑如墨,亦衬得他笑容一片明媚。
他无恶不作——路边大汉不过瞪了他一眼就被挖了眼睛;路人好奇摸了一下他的剑就被砍了双手;甜饼摊主笑他矮小,膝下则被齐根断去,顿时还不及他腰间高。
他吃甜糕甜饼也是从不给钱,百姓都敢怒不敢言,但渐渐地,夔州一霸的名声却是不胫而走。
那时的少年有种天真的邪恶,仿佛杀多少人,做多少坏事,他的心中都无一丝负担。他肆意妄为,却也最无欲无求,自由自在。
——这和后来,义庄中静默听他说教,那日长街上,口口声声说自己十恶不赦却难掩痛苦惨然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仿佛是一只凶猛无辜的小兽,为了得到收留拔光了所有爪牙利齿,最后想再回到丛林中去时,却早已不习惯野兽的生活。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金光瑶上台后,少年被清理门户,倒在草丛中却恰被他救了回去。义庄三年,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夜猎。梦境中的点点滴滴真实几乎令他以为这就是少年的一生,直到后来,他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几乎每个梦境的尾声,他都说着最能刺痛少年的话,决绝如一只濒死天鹅自刎而亡,血花自他脖颈爆开来,几乎溅了少年一脸。
奇怪的是他却没多少痛感,反而每逢此时脑袋嗡嗡作响。
“晓星尘!”
少年声嘶力竭地吼道。他这一生一世,亦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用力地喊过他的名字。
……
四周再度亮起来时,少年还坐在原来位子吃着酒酿圆子,见他又折回来,调羹不由“哐当”一声掉进了已然见底的碗里。
他再顾不上别的,只简短说了魂魄碎片有望复生的事,就要伸手去拉少年。
但少年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奇怪地看着他,忽道:“道长,我是个恶人啊……你忘了吗?”
晓星尘无法回答,只能眼看着他捧着酒酿圆子坐到了稍远些的另一张桌上,又道:“常家五十余口人,白雪观满门,无数无辜百姓……我十恶不赦,罪行不容辩驳,这些,道长你都知道,不是吗?所以那天,你才……”
他剩下半句没有说完,晓星尘却明白少年指的是那日长街,他一听到薛洋的名字就霜华出鞘,满脸血泪,恨意滔天。
明明从前义庄,说“回首是金”的是他,说“不认为一人做了九十九件坏事,就会做第一百件坏事的”是他,但第一时间却认定少年定背着他杀害了不少无辜,方引得怨灵报复重伤的却也是他。
世人皆有回头路可走,但偏偏少年的恬淡平静就是蒙骗,少年的真心情意就是欺辱。
一瞬间心宛若被千万利刃劈开,晓星尘只觉一阵寒意,扑面春风更有朔风凛冽。他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也说不出。
徒留少年静静看着他,良久,忽似想通般一笑:“好吧,道长你……果然是烂好人。就像以前一样,我明明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你却还狠不下心杀我。”他有些无奈道:“不过其实你不必觉得愧疚,因为你并没有错杀我。我的罪行,不是简单悔过可以相抵过的。”
晓星尘心下大急,他下意识觉得少年说得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劝他。良久,他方沉声道:“这里不过是幻境,你若执意留下,迟早会魂飞魄散。
“幻境?幻境又如何?”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道:“那道长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
见晓星尘不解,少年忽地收起笑容,隐约又有几分从前的邪气:“实话告诉你,我是无所谓杀人,却并不是喜欢杀人。而我真正想要的……”他从怀中翻出一颗糖,点点晓星尘的胸口,又点点桌上的酒酿圆子,仿佛在说他想要再简单不过,却又是晓星尘给不起的。
道人这一生,最是嫉恶如仇、刚直不屈,纵是因错杀了他而生出几分愧疚,又怎可能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待他一如从前,不存芥蒂?
“所以,这样就很好了。”少年的眉眼再度融化在满城春色中,唇角微扬,隐约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平和,他道:“我死了,道长也报了仇。你仍是从前的明月清风。而我可以留在这里,做完这个最后三年的梦。”
说话间他已吃完了碗中的酒酿圆子,少年起身想走,却又似想起什么折了回来,他拍了拍晓星尘衣袖,隐约又是从前撒娇时的小动作。最后笑道:“对了,以后……不要那么心软了。对于我们这些在黑暗泥沼中挣扎的人来说,道长就是不能遇见的月光。当拼尽全力也无法留下月光残影时,就会想着让明月也染上污水,好不要一个人堕入地狱。”
说完,他再度转身离去。菜篮中的青葱在他手中摇晃,耳畔是萧索的风声,晓星尘只觉听到了脑中紧绷的弦断裂的声音。
他想起每个梦的终章,都是少年守着他的尸身一过就是八年。他似乎依然滥杀无辜,随心所欲,却再不得一丝夔州时期的潇洒肆意,自由自在。
他的灵魂仿佛被困在了这小小的义庄,喜怒哀乐都围绕着他的尸身。只要是对他复活有利的,少年拼了命都会去做——
他不惜用阴虎符引阴魂上身,割裂自身给他补魂;他直接用鲜血画聚魂法阵,血凝了就又是一刀,手腕疤痕淋漓交错;再无法可寻时他就静静靠在棺椁旁,却始终怕亵渎了他般不敢伸出手去。他断断续续唤着“道长……”,语气湿漉漉如夜里最轻柔的露水。
但八年的最后,少年断臂又被抢了锁灵囊,他握着手中藏了八年也舍不得吃的糖时,眼中焰火渐渐黯淡,恰如如今的神情——
悔恨与不甘,平静与安宁。
他这一生太苦太苦,仿佛曲终人散之际,方可以放下追逐了多年的幻影。
眨眼之间,那道黑色的身形就去得远了,四周街道又摇晃起来,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再一次隔开了生与死。
在这生死交叠的路口,晓星尘再也忍不住,他快步上前将少年扯入怀里,冰雪凉气透骨而来,一瞬间薛洋竟觉得无法呼吸。
“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墙上,有什么冰冷柔软之物直接压了下来。
一向清冷淡泊的道人竟有些咬牙切齿地在唇齿中唤着他名字。
“薛洋,薛洋,薛洋……”
他一遍遍地唤着,这个吻是如此窒息浓烈,竟令他觉得自己是汪洋大海中漂泊的一帆小舟,再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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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夜幕渐渐落下,云深不知处云雾缭绕,日照模糊,唯见初晨的日光透过山林紫竹,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一朵花旋转着从窗口飘落,堪堪触及法阵上,就被震成了齑粉。
床边却是紫雾萦绕,一人影在半空沉沉浮浮,绿色魂魄却悬在他头顶迟迟不动。一旁红衣人又连掐几个灵诀,魂魄方不甘不愿地沉了下去。
“成了。”魏无羡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聚魂最耗心力,连日辛劳,纵使是他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了。
白衣道人却狠狠一颤,闻声蓦地抬起头来。
“只是……他生前受过怨灵诅咒,又再世为人,一身灵力已全然散去。魂魄不稳,要再修鬼道也是不可能。小师叔,你可想好了?”
他言下之意不明而喻,失去剑术鬼道,薛洋就和半废之人无异。他生前结怨诸多,若一日晓星尘不再护着他,怕是他走不出二里路,就会被来寻仇的砍成肉泥。
他眉宇如山河丘壑,看不出情绪。却见白衣道人摸索着上前,和床上昏迷之人十指紧扣。他微微一笑间有如春雪初化,曾环绕他身周的三九腊月严寒之气亦刹那消散。
“无妨。”晓星尘的声音轻却坚定:“我照顾他,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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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虽归位,但神魂融合却是急不来的。因而等薛洋真正有意识时,云深不知处已被秋风染了一片黄,林间雀鸣渐静,连深秋都要过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梦中的街道,唇瓣仍有被肆虐啮咬的痛感。入眼却是刻了云纹的紫木屋顶,案几上檀香缭绕,床畔一人趴着,黑发散落在他指间,有些许麻痒。
这人似已经很久没好好料理自己,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衣沾了油迹污渍,墨发凌乱,连蒙眼白布都裂了道口子,要落不落地搭在眼皮上。
而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察觉掌中手指瑟索了下,白衣道人这才醒了,他面上先是一滞,然后喜色难掩,但他嘴唇动了几下,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出门,不过一会儿就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薛洋也不反抗,他一口口咽着加了蜂蜜却还是难掩苦涩的药。片刻后,他垂着眼皮,忽道:“晓星尘,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就这么死了有失公道。所以费尽心思救我,打算给我来个什么劳什子公正的审判吧?”
他的心仍如旧时分别在细细密密的痛,他比谁都清楚,道人这一生最珍视不过天道纲常——从前他不过是掀了胡言乱语的人的摊子,就被拉着又是道歉又是赔礼,又更何况是现下杀了那么多人?
但他两世为人,却早厌倦了分别和苦痛,唯一所求,不过是三年梦醒后的一个安宁。谁知却被长街一吻乱了心思,恍惚间又被拉回了现世。
一念至此,薛洋不由又气又急,一口药呛进了喉咙,他立马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他挣扎着要去找方帕,腰间却是一紧,被扯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晓星尘带了灵力的指尖轻抚他的后背,暖流不一会就舒缓了咳嗽。
晓星尘沉声道:“我承认,我确实恨过你。我刚知道你身份的那几晚,闭上眼尽是被你害死的百姓残影,他们瞪着眼围绕着我,仿佛在问为何我不救他们……”
薛洋闻声狠狠一抖,方停的咳嗽又厉害起来。
道人又接着道:“但我起身时见床榻之上你尚来不及收起的衣物饴糖,做饭时见厨房你买的米面粮油,出门时见院内你只修了一半的竹篾篮子……那日,我和阿菁从鬼村折回,恰逢大雨淋坏了屋顶,我上房修时摸到了你去年刻的字……”
他不曾说完后半句话。
或许,也只有他明白,什么掩埋了魂钉和尸毒粉,什么超度法阵,什么少年终究有过真心,不过是借口。
少年的悔过,不过是借口。
或许早在霜华错开少年心脏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又或许是在更早的,他从草丛中救回少年的时候,他任少年撒娇耍赖宠溺着他的时候,他在枕畔日日夜夜放下一粒糖,只愿少年余生能补足往日的甜的时候。
他终究是动了心,他终究做不到自己所想那么无情决绝。
他道心不坚,他有负世人,他……甘之如饴。
仿佛穿越漫长的时光,常家屋顶英俊邪气的面容终于和想象中纯良无辜的少年相重合,晓星尘低下头去,将少年额发挑至耳后,贴着他耳边轻声道:“阿洋,我从不妄言。你可还记得幻境之中,我最后和你说过什么?”
被热气和称呼熏得一颤,薛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恍惚间仍是那双盛了万千星辉的眼眸,他却头一次从里窥见了水色,晓星尘的泪水流过他唇边,咸涩的感觉在唇齿间氤氲开来,隐约是四个字——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宛如四把重锤敲在心间,当时的他一下子丢盔弃甲,只能怔忡着任道人将自己搂得更紧,再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意。
而如今,晓星尘紧握着他的手,十指交叠,他发间的凛冽梅香暗来,他轻声又重复了遍:“阿洋,我心悦你,并非玩笑。”
顿了顿,他又道:“我知你负世人诸多,但我亦非圣人。这一切到如今,我只愿还能……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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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
晓星尘虽有意隐瞒,但自身状况却是骗不了人的。薛洋堪堪好转,就明白了自己灵力鬼道已失,如半废之人的事实。
他沉默半晌,忽地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
“什么?”
晓星尘不解,少年却一下岔开了话题,推搡着他去拿山下小镇买的糖。他一边吧唧嘴,一边评论姑苏的糖个儿小味淡,还不如义城西街那家把糖果当赠品的糕点铺,谁知却恰被来送药的蓝家家主听见。
于是第二天,蓝氏四千余条的家规便又多了一条。
屋内枕头香炉被薛洋摔得乱七八糟,他颇有些气鼓鼓,道:“……什么访客夜不食甜,入口之物不予置评,这分明是针对我!姑苏这儿糖做得不好吃,还不让说不成?我不管,我要回义城去!”
晓星尘由着他闹,等到少年没力了,方将人带入怀中又塞了一粒糖,他道:“但你现下身子还没好,路上魂魄不稳……阿洋是诚心要我着急吗?”
薛洋便又不做声了。
但少年毕竟喜动,睡着时还好,醒了便和这规诫严谨的姑苏篮家格格不入,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事,不是他散步时惊跑了篮家的兔子,就是去厨房拿点心时碰翻了人家数十人的午膳。甚至有一次,他拿着已封剑的降灾在人家规旁比划,差点伤了那比他年岁还老的训诫碑。
所以当薛洋又一次提出要回义城时,晓星尘便向两人辞了行。魏无羡送他们至山门,又关照了几件固魂事宜,临行之时,白衣道人却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一揖及地。
“魏公子,谢谢。”
魏无羡大惊,忙去扶他,晓星尘却是后退两步避了开。他仍弯着腰,语气凝重,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魏无羡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而直到一行人远去,他想到坊间关于十恶不赦和清风明月的传说,晓星尘初来云深不知处求他聚魂时的失魂落魄,方觉手腕如栓了铁链般沉,这两字“谢谢”亦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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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了义城。
晓星尘并没有骗他,一切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薛洋看着床榻上堆叠的衣物,薄被上甚至还有他前一晚睡出的褶皱,手上不自觉染了一层薄灰。
锅炉旁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米缸,但当薛洋好奇问为什么他留了米晓星尘还要买时,道人却是一顿。
他起火热锅,打算蒸桂花糕的动作慢了半分,半晌,方轻声回答:“因为吃了,就没有了。”
经此一役,阿菁也对薛洋客气不少。
少女头一回没有对他的颐指气使表现出深恶痛绝,甚至晓星尘不在时,她还会自觉给薛洋热热酒酿圆子,挪一下摇椅,好让这位大爷总在院中最舒服的地方晒到最温暖的太阳。
当然,好景不长。在一次少女顶撞了薛洋两句,晚饭时果不其然又尝到了齁到嗓子疼的菜肴后,她就决定再不同情这个两世为人的坏东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少女边跺着脚灌冷水边气鼓鼓地想道。
不过总得来说,义城的日子并不难过,薛洋虽仍有些魂魄不稳的后遗症,但被顿顿甜糕甜饼地喂,闲了就睡觉晒太阳,甚至还比在姑苏时胖了些。
只除了,他现在鲜少会早起看晓星尘练剑,晓星尘偶有夜猎,他也总早早盖上被子睡觉,绝口不提要跟着去。
如此,就到了年关,这一日,他罕见起得早了些,见小院银衣素裹,一白衣人如谪仙翩翩,剑气所及每一处,雪气纷纷荡开。
一片雪色流银之中,他是更耀眼夺目的人间至白。
似是听见声响,道人一个起落回到门口,带着他又舞了个剑花,方收剑回鞘。
晓星尘忽道:“阿洋,你可想跟着我练剑?”
薛洋一惊,又听他道:“我前些日子传音问过魏公子,你灵力虽不在,但几招剑意却还是学得。且适度运动,亦有利于固魂。”
薛洋沉默了会儿,道:“你不怕我身体好了,又如从前一般为非作歹?”
自幻境中互通心意起,晓星尘对他即再无不同,甚至温柔更胜往日。但薛洋却从不曾提过他始终惴惴不安,不敢相信那个往日视天理正道为一切的明月清风,真能想通接受他的十恶不赦。
所以他不去提自己的灵力鬼道,小心翼翼避着夜猎,就是想着一日晓星尘后悔,这个梦也能做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他如今一问,却只换得一个夹杂着雪气的拥抱。
道人将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叹一声:“……我更怕,你身体不好,无法与我并肩百年,携手而老。”
薛洋狠狠一震,只觉身周雪气,一瞬也暖了起来。
但剑术,实也不是那么好学的。
复生的身体并不强健,没有灵力,降灾也是黯淡无光,和普通铁剑无异。眼看年关将至,也没什么进展,薛洋干脆专心研究糖心饺子去了。
但今年小城似乎格外热闹,离过年尚有些日子,饺子皮就卖得差不多了。两人跑了大半个义城,才有个摊主说自家还有些剩余,让两人跟着他去取。
取了饺子皮,绕过城外回义庄,薛洋却忽被荒郊野外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吸住了视线,他走近一看,嘴角不由抽搐了两下:“……道长,为难你了,还记得我的字,还刻那么小?”
晓星尘却有些尴尬,他哪里能说这是宋岚的主意,怕有人来寻仇惹得少年不得安宁。按理说薛洋既已复生,这座坟是早该起了,但初回义城时少年病情有些反复,他一担心,也就把这事耽搁了。
问附近村民借了铁锹,晓星尘正要起坟,手腕却是一紧,薛洋顿了顿,忽问他还记不记得围炉夜话时他说的断指故事。
他心中一痛,点了点头。少年方轻笑道:“我七岁断指,幼时尝尽人间冷暖,血流满地之时,也不曾有人拉我一把。故方觉得人命轻贱,那些不将我放在眼里之人,死一千一万也没什么可惜的。”
心情顿时错综复杂,晓星尘一滞,却又听少年道:“但那天我醒来见你衣衫泛黄,发髻都散落在枕旁,却忽地觉得世间有道长这样的烂好人,那些辱没谩骂,或许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他沉默了下,终道:“道长,我是个恶人,骨子里的血雨腥风恐怕此生都很难洗去。但我却也是真的愿意为了你……永远不做第一百件坏事。”
想起去年冬日两人义庄中的对话,一瞬间晓星尘只觉心被什么狠狠破开,他紧紧拥住少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狠狠点了点头。
“所以,薛成美既死,这座坟自是不必起了。”薛洋拉起晓星尘的手,置于胸口,道:“我只有一条命,已然死在了宋道长剑下。这一生,我只希望是欠道长的——”
欠你的救命之恩,欠你的三年纵容,欠你在知晓我是谁后,仍求魏无羡救我,欠你为我,三番五次入梦来——
他唇形微动,晓星尘却也微微一笑,他轻轻在少年额间印下一个吻,捏了捏他的手,不置可否。
直到他又去了一次附近农家,薛洋才知他要做什么。然后,他也笑着接过了道人手中的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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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美之墓终究是没被起,但雪停之时,城外却多了一个坟包。
墓碑仍是空空如也,却无人知晓坟中两把剑穗交缠、叠绕,仿佛也代替主人,立了什么白首的誓言——
百年之后,合于一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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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小年那天,薛洋包了饺子。
他满心盼着晓星尘尝到他包的糖心饺子,但最后却被阿箐吃了——倒不是小姑娘运气好,而是她贪嘴,一筷子夹了碗里个儿最大的,一口下去,牙险些崩坏。
然后阿菁苦着脸开始吐糖,最后竟足足从牙缝中扯出了五粒沾着面粉的糖。
而等到薛洋重新和面下锅,固执地直接把糖心饺子扔到晓星尘碗里时,月亮已不知不觉爬上了西窗,小年都要过了。
阿箐早睡了,两人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把菜篮竹筐放回院内时,晓星尘忽问薛洋想不想上房坐一会儿。
这年的小年和十五是同一天,月圆如镜,明晃晃的一片悬在头顶。薛洋看着,忽地就想到去年的中秋,也是他拉着晓星尘上了房顶,将漫天的星辰都说遍后,他紧握着他的手,仿佛也抓住了自己身边的“星辰”。
但他一昏迷就是大半年,今年中秋晓星尘怕都是在云深不知处过的,也不知有无人将这繁星如雨,月圆月缺说与他听了。
身周一暖,却是白衣道人将外衣披在了他肩上,晓星尘问:“月亮可圆?”
“圆。”
“可依旧群星璀璨?”
薛洋摇了摇头:“今夜无风无星,只能瞧见月亮,估计明天是个晴天。”
但他转头时恰看见了晓星尘侧着头静静聆听的容颜,眼上白布微微垂落,心中却不由一酸——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眼睛还给晓星尘。
只是他前世耗尽八年都未能修补完晓星尘的魂魄,换眼就精细程度而言丝毫不弱于补魂,他重生后也寻了不少古籍手稿,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天,他本是想离开义城的,至少在晓星尘彻底复明前,他并不愿向命运低头。但却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了宋岚,后来又见白衣道人字字泣血、恨他入骨,他心神大乱,方起了死在霜华剑下的念头。
仿佛也察觉到少年所想,晓星尘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带入怀中。他忽道:“其实,我也不是看不见。”
薛洋闻声一呆,第一反应就是伸出五指在白衣道人面前晃了晃,晃完他似自己也觉得蠢得可以,又悻悻放下了手。
晓星尘一笑,又正色道:“我只是,曾经看不见。”
顿了顿,他终将薛洋死后,他那些连绵不断的梦境说了出来。末了,他道:“我曾问过魏公子,他也不知这些梦境的由来。但梦中之事虽都未发生,我却似乎依然能感觉到……你的痛苦、纠结、悲伤、执着、绝望,都是真实的。”
他想起梦中八年,少年曾无数次轻抚他一尘不染的蒙眼白布。
但每每白布被取下,需要给尸身擦身换衣时,少年却也总闭着眼,像是怕亵渎了他般不敢直视他阖上的双眸。
他知道少年是没办法。若是可以,他会甘愿以命换命,毫不迟疑地挖下自己的眼让他重见天日。
那道孤寂孱弱的背影仿佛仍近在咫尺,晓星尘轻叹一声:“所以……我知道,你一直很想把眼睛还给我。但是,确实已经不用了。”
他只是曾经看不见。
他只是曾经迷茫,曾经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在长夜里踽踽独行时,总把少年的笑错认成嘲弄,以为他只是嗜甜而爱吃糖。
但他现在已经看得见了——
他看得见他是因为怕痛而捏紧手里的糖,是因为不想流泪而放声大笑,是因为不愿以脆弱的一面示人而变得狰狞恶毒。他大声嘲弄讲出他无法原谅的话时,其实心底也藏了一个孩子在小声啜泣,捏紧手中的糖求他别走。
他看得见他包饺子时,青葱十指沾染的面粉,少年几番想往馅儿里加白糖,却最终还是想着他的念叨悄悄换成了蜂蜜;他看得见长街买菜时,少年总走在他身前三尺,明明是急躁易怒的性子,却甘愿牵着他慢慢地来回;他也看得见起火锅炉边,少年总爱围着他转来转去的身影。他总是心急抢过刚出锅的米酿团子,冒着白烟的团子烫得他连连呵气,五官却满足地舒展开来。
晓星尘的声音轻却坚定,他缓缓道:“我的生命……已然至明至亮。”
薛洋闻声大震。
假如说那日的雪地,晓星尘要教他练剑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那么今夜这句话出口,便无异于是一把重锤,将他心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赫然击散。他只觉经年干涸的眼眶竟有了湿意,他呆呆看着对方,嘴唇几番嗫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白衣道人低头凑近了自己,呼吸有雷雨后的潮湿闷热,道:“我喜欢这双眼睛长在我心爱的人身上,可以让他一直看着我,也接受因这双眼睛而起的所有好与坏,无论是曾经的情深义重还是罪孽深重。所以……答应我,别再想把眼睛换给我了好吗?”
薛洋还未回答,下一秒,又被吻住了。
和幻境中极具侵略性和复杂情感的不同,晓星尘温柔研磨着他的唇瓣,他不由松了牙关,如邀请般任对方长驱直入。
“唔……”
有什么自唇边溢出,薛洋只觉腰被紧紧搂着,所有呼吸都被晓星尘牢牢把握,他细密的睫毛颤了颤,那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但晓星尘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道人径直吞入苦涩泪水,继续流连在他的唇畔。这个吻悠远绵长,等到终于结束,薛洋只觉腰都软了,差点从屋顶滚落。
晓星尘忙一把捞起他,面上却不见玩笑之意,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放入一粒不知在掌心握了多久、已被温暖的糖,忽道:“阿洋,我们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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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裁缝来了又走,义庄中这小小的喜事却不胫而走。
义城只是个小城,三人在此留了三年,街坊四邻也都混熟了。第二日薛洋上街买菜时,就收到不少恭喜声,回来时菜篮几乎装满了邻里七手八脚送的点心。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城东成衣铺的王掌柜就曾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娃娃你左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这么早成亲,可得挑好夫婿啊……”
原来这位掌柜见薛洋身量比晓星尘略矮,又是一张天生的娃娃脸,这几年竟都当他是没长开的大姑娘。
薛洋差点儿砸了他的铺子,被晓星尘拖走时都不忘咬牙切齿,骂道:“可恨的瞎眼老头,老子都快二十了,到底哪里像十四、五的大姑娘了……”
一晃就到了喜服做好的这一天。
薛洋起床时,就见一件红色新衣叠在床头。他刚换好,晓星尘就提着几笼糕点从外面回来了。
“怎样?”
“还可以吧。”薛洋眨了眨眼睛,拉过晓星尘的手环上自己,他干脆靠在道人胸膛上,由他去整理腰后繁复的喜结。
晓星尘看不见,他便将喜服式样一一说与他听,比如腰封是缀了绒的镂空银鱼,袖口绣着如意云纹,鸾鸟鸣凤则盘桓在胸前。理完了喜结,他又缠着道人用红丝缎为他束发,却没注意手指划过颈间肌肤,那逐渐炙热的温度。
从柜中翻出阿箐这小丫头前些时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口脂,薛洋好奇道:“这好像是江南的素软锦呀,道长你长本事了?都不用粗布给我们做新衣服了。”
晓星尘并不作答。
薛洋还待笑他,腰间却又是一紧,整个人竟被压在了衣柜上。背着光,他看不清晓星尘的神情,但巨大的压迫感骤然而至,他的笑不由冻结在了脸上。
“怎么了?”
他尚不解,下巴又被捏着抬了起来,带着剑茧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瓣,道人的声音竟罕见有些喑哑,他道:“……既然喜服都做好了,我想实则也不必等到正月十五。阿洋,不如后日,我们就成亲吧?”
很久很久以后,薛洋方弄明白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但彼时早生米煮成了熟饭,曾经的夔州一霸也只能老脸一红,感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实没什么可计较的。
成亲那日早上,晓星尘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上缀黑色剑羽,里面寥寥几行字,却似写着什么无法回头的惋惜,令他眉关紧锁了许久。
但他看完第二封信却似很高兴。那日早上的米酿团子平白甜了许多,道人捏着他的手说等过了冬,就带他回师门一次。师门虽有规矩下山弟子不得回门,但此经生死,他却也是真的想让师父也见一见他。
薛洋吃完了团子,又去舀沉在碗底的冰糖。他并没有问第一封信是谁寄来的,只也轻笑应道:“好啊。”
一整个白日,阿箐都留在义庄帮忙。
喜事和过年赶在了同一时日,少女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而等到贴完了对联喜结,给床榻挂上厚厚的喜帐,屋内艳色涟涟后,她却又识趣的不见了。
薛洋在门外剥完白日里晓星尘给的最后一颗糖,算着时辰不耐烦地推开大门——
“道……道长?”
他本想说成个亲怎么这么麻烦,反正也就是个仪式,别管什么成亲前能不能见面了,赶紧拜了天地结成道侣完事,抬眼见到晓星尘却是一怔。
那日床榻上只放了他的喜服,他因而没看到道人一身红的模样。如今一眼扫去,却只觉心头巨震,想是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
薛洋不由喃喃道:“道长,你真好看。”
因眼中只见得那一片红,他脚下宛如踩了棉花,连步子都是软绵绵的。不知过了多久,连银月都被乌云吞噬,两人在雪里拜完了天地,他还维持着跪着的姿势。
“阿洋?”
晓星尘顿了顿,终是朝他伸出手来。薛洋一怔,抬眼却见他一向清冷高洁的面容,如今也染上了些许晕红。宛如是深谷独自盛开的三秋幽兰,也终于忍不住在游人暖春的熏拂下坠落枝头,甘愿为他沾染了凡尘富贵。
他身后是银装素裹的义庄,一瞬间,似也和当年的夔州街道重叠起来——
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岁暮天寒的雪地,他被马车碾断了小指,他捧着断指瑟索进雪地时,脓血在他身后蜿蜒成了一条丑陋狰狞的爬虫。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有人能拉他一把,他是不是便不会再做那么多年的噩梦和错事?
也许他也能如普通小孩一般长大,不必去争就有糖果和糕点。他不用去学鬼道术法,也不用去习惯身上的剑伤和疼痛,痛了他也可以大声喊痛,而不是更大声地笑出来,为了掩盖忍不住的眼泪。
这只手来得太晚太晚,晚到他几乎在绝望中熄灭了心底的最后一丝善意,又几经生死,险些魂飞魄散。
但好在,终于不是不到。
薛洋用力握上面前这只手,第一次,他宛如在许什么誓言,又宛如在回应那天屋顶没来得及说的答案,他一字一顿道:“道长,我们……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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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屋内,红幔轻垂。
“晓,晓星尘,你这王……”
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摧折,薛洋咬着牙,他几乎要骂脏话,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哆嗦着嘴唇,只能牢牢抓住身上人的手臂。
而细密的汗珠也顺着道人额角坠下,他遮眼的白布早不知掉到了哪儿,他紧抿着唇,似也是难耐什么如海潮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稻草被抖得到处都是,纱幔也被晃得掉了下来。薛洋只觉身体一热,他尖叫一声,脑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意识顿如海水退潮般散去。
但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命运的齿轮在驶过终点后又缓缓后退,终是碾过了所有茫然失措。这一世,所有痛苦和遗憾被抚平,曾经悲伤终结的故事亦有了重新写过的机会。
等他再睁开眼,一定是春日碧云的午后,白衣道人会牵着他缓缓走下山,阳光破碎地从他们身后树叶穿过,天地草长莺飞,绿柳飘絮,雀鸣落在溪边,杏花绵延盛开,长满了他们脚下。
而那时,他会接过道人手心被握得温热潮湿的饴糖,撒娇着让他替他剥了糖衣,再与他静静相视一笑。
“阿洋。”
一声名讳,一生一世。
一定。
一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