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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Der Reichston(國之聲)Ⅱ
Stats:
Published:
2019-11-24
Words:
9,49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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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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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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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

【露普】Der Reichston(國之聲)Ⅱ-5

Summary:

Author:朔莫
歷史向長篇,舊文自貼方便同好閱讀

Work Text:

第五章、宣戰

 

傍晚時分,聖彼得堡再次降下紛紛揚揚的大雪,將一切的煙塵與髒污覆蓋在潔淨柔白的冰雪之下。

伊凡站在冬宮廣場上,仰望廣場中央高聳而巨大的圓柱,面貌姣好的青銅天使立於柱頂,懷中巨大的十字架直指蒼穹。

他雙手縮在袖口裡,專注地凝視那象徵救贖的巨型十字架,頭頂和雙肩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還記得嗎?這是第一個亞歷山大為了紀念衛國戰爭,紀念我們一起戰勝那個法蘭西的不敗神話而塑造的。」

伊凡喃喃自語,忽然轉開視線,投向立於數尺之外的金髮青年。

「所以,為什麼我要去對我們長久以來的敵國、那個討人厭的法國佬陪笑……愛沙尼亞?」

愛德華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遲疑許久才眼神遊移,避重就輕地說道:

「亞歷山大陛下命我請您回宮,法蘭西閣下已在貴賓廳等候多時,就等您……」

「在那張可笑的廢紙上籤署俄羅斯帝國之名,對吧?」

俄羅斯殿下的聲音不復平常的甜軟,變得又冷又硬。他又看了亞歷山大紀念柱一眼,不理會微微發抖的愛德華,轉身朝宮門走去。

暗紅色的柱身,宛如衛國戰爭中數十萬犧牲將士乾涸的血跡,又宛如那逐日斑駁褪色的過去。

 

俄羅斯殿下走進貴賓廳時,法蘭西殿下正翹著腳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用富含感情的聲音吟唱法國國歌——《馬賽曲》的開頭。

 

祖國的子民醒來吧!

光榮的日子已然到來。

與我們為敵的暴君升起血腥旗幟,

你可曾聽見戰場上戰士們奮戰的嘶喊聲?

顫抖吧!暴君和獨裁者。

 

「別說唱,要是俄羅斯的子民敢用口哨吹出這個調子,都會被送到西伯利亞充軍三年。」

伊凡厭惡地皺起眉頭,打斷法蘭西斯自得其樂的歌唱。

「真是非常抱歉,國事繁忙的俄羅斯閣下整整二個小時不見蹤影,我只好喝喝酒、唱唱歌來打發時間了。」

說是道歉卻毫無歉意,法蘭西斯拿起桌上的干邑白蘭地,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再說,這可是崇高的革命聖歌,你肯定也常常聽到吧……在這裡。」

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語氣流露淡淡的譏嘲。

「俄羅斯帝國能壓制一切,至少不會像某位國家一樣,派去鎮壓的國王軍全成了革命軍。」

伊凡沒有反駁,微微偏頭,輕描淡寫地諷刺回去。

偶爾偶爾,他確實聽得見那些特殊的「聲音」,控訴專制、憎恨君王、渴望革命的聲音。

或許正如法國大革命與二月革命前,法蘭西斯所聽見的一般。

但他不會允許,絕對。

 

「呵呵、這可由不得你。」

法蘭西斯拿起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輕輕搖晃,品嚐那美麗的琥珀色酒液和淡淡的果香。

「有時清晨醒來,我會恍惚地以為自己還活在路易十四的年代,那個光輝燦爛的太陽王、至高無上的歐洲霸主的年代。眾多貴族群集於凡爾賽宮,舉辦一場場奢華的宴會,爭相炫耀他們的權勢、財富與珠寶。」

圓桌上堆放七、八個空瓶,威士忌、葡萄酒、伏特加各式各樣都有,全收到法蘭西斯的胃裡去。

此時,他眼神有些迷濛、語氣有些飄忽,顯然已有一定程度的醉意。

「但,接著我又會想到,現在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時代了。天賦人權摧毀君權神授,國王被摘下王冠送上斷頭台。我們再也沒有專斷獨行的權力,只能跟著時代走、跟著群眾走。」

「要講古的話,西伯利亞鼯鼠會非常樂意傾聽,火車票一萬盧布就好。或者,要我幫你醒醒酒?」

伊凡舉起伏特加的空酒瓶,笑得不懷好意。法蘭西斯無視他的威脅,將剩下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所以,勸你別再掙扎,乖乖在這上面簽字吧!你的皇帝、外交部長、軍事大臣全都簽了。就差你一個,而你根本無能為力。」

法蘭西殿下用食指指節輕敲桌面,上面擺放一份俄法軍事同盟協約。

他使用最文雅的語法,每個音節每個吐字都是無可挑剔的優雅高貴,內容卻像兇猛的黃蜂般,充滿蟄人的攻擊力。

「從德意志帝國建立以來,我就被狡猾的俾斯麥孤立了整整二十年。如今,你也被心愛的普魯士所拋棄,只能遠遠看他和德意志、奧地利日漸親密,我們難兄難弟湊一起不是……」

「住口!」

伊凡捏碎手中的酒瓶,碎片刺入手掌,鮮血淋漓。

「俄羅斯會改變這一切,所以,閉上你的嘴。」

他用力朝桌上一拍,滿桌的空酒瓶被震得東倒西歪,在典雅的白桌巾上留下腥紅的血手印,無名指尖的部分還印在條約上,令人毛骨悚然又怵目驚心。

同時,又像是立誓時按壓的手印,用鮮血與靈魂許諾某個極其重要、偏偏空幻而悲傷的誓約。

 

空氣頓時凝結,安靜到似乎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伊凡冷冷瞪視法蘭西斯許久,終於打破這份恐怖的沈默。

「筆。」

他從嚇傻的愛德華手中搶過鋼筆,在條約上寫下潦草的簽名,接著將沾血的鋼筆和條約一起朝法蘭西斯扔去。

「好,你可以滾了。」

和發怒的俄羅斯殿下相反,法蘭西殿下神定氣閒地拿起條約端詳,滿意地笑了起來。

「為了感謝可愛的新盟友的配合,哥哥就贈送你一個免費建議。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寧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聞言,愛德華忍不住插嘴問道:「那不是法國的……」

「的預言唷!」

法蘭西殿下搶先接口,悠然說道:

「終有一天,民眾會犧牲性命,伊凡會背棄愛情--為了俄羅斯的自由。當然,不是俄羅斯帝國的。」

「喔?」

伊凡慢慢恢復平靜,眨眨眼,甜甜地笑了開來。

他踏破一個滾落在地的空酒瓶,緩緩走到法蘭西斯面前。伸出血流不止、還有多塊玻璃碎片嵌入皮肉的右手,撫摸並刮傷法蘭西斯的臉頰。

「如果真有那一天,俄羅斯會拖全世界陪葬。」

他的聲音輕柔甜膩,卻蘊含無比危險的力量,配上刺目的血印,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陰寒詛咒,伴隨怨靈的低嚎。

無庸置疑,俄羅斯從來瘋狂。

「您……」

愛德華再次被嚇到,血色漸漸從臉上褪去。

法蘭西斯也為之屏息,但一會就回過神來。他裝出不為所動的樣子,用袖口擦去臉上的血跡,誇張地聳聳肩,收起條約轉身離去。

「一個瘋子、一個傻子,就這點來說,你們兩個還真是絕配。」

 

1893年12月27日,法俄軍事防禦協約簽訂。註1

君主專制的俄羅斯與民主共和的法蘭西,天差地別、但又無可奈何的同盟。

自始自終,俄羅斯殿下都相當排斥這個同盟,他討厭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法蘭西共和國,更討厭對方口口聲聲的民主、革命與群眾。

一年後,事情不可思議地有了轉機,讓伊凡再次升起微弱的希望。

俄羅斯迎來新的沙皇——尼古拉二世,與前任的亞歷山大三世相反,他和他的表兄——德皇威廉二世感情親密。

兩位皇帝的交情使聖彼得堡到柏林的通話線路得以恢復,伊凡也於能夠再次和基爾伯特聯繫,儘管多半是透過冷冰冰的電報。

偶爾,他們也會在談判桌上見面,商討兩國的貿易協定以及東亞的合作政策,還可以順便嘲笑一下自詡光榮孤立、把自己搞到沒有半個朋友的大英帝國。註2

 

時間就這樣時而急促、時而平淡地流逝,在反反覆覆的條約協議、快速發展的科技工業與帝國主義無止盡的擴張之中。

俄羅斯殿下一方面順應時勢,勉強地進行改革,一方面眷戀往昔的回憶與光榮,走走停停,遲疑著不肯前進。

德意志早已擁有議會和憲法,以及世界第二的工業產量,俄羅斯卻依然是老舊僵硬的皇帝專制,軍備和工業實力遠遠落後美德英法諸國。

一切都會好轉的。

他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道,按住發疼的胸口。卻怎樣也無法阻止混亂的社會、低迷的經濟以及對法國貸款金額的日益膨脹。

 

1904年11月,柏林送來一份俄德防禦同盟的草案,在聖彼得堡投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炸彈,使君臣上下議論紛紛,徹底驚醒昏昏沈沈的俄羅斯殿下。

那時的俄羅斯在對日戰爭中節節失利,就連大連港也被對方佔領。他遭到各國媒體不遺餘力的嘲笑,大肆談論極北的巨人是如何輸給遠東的矮人。

「這有可能嗎?」

伊凡詢問尼古拉,帶著虛弱的期待。

「原則上同意,但要先告知法國政府……或者可以試著談判看看?」

俄羅斯皇帝猶豫不決,似乎已然心動。

性情惇厚的他從來就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很容易就會被他那善於誇誇其談的表兄所影響。

 

另一方面,柏林的王宮中,普魯士殿下也為此和德意志皇帝產生激烈的爭執。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送這種愚蠢的草案去擺明了是讓人看笑話。」

「不不!這是天底下最絕妙的主意。尼基的耳根子特別軟,憑我的天才絕對可以輕易說服他。一旦德俄結盟,就可以迫使法國加入,共同組成反對英國的大陸同盟,就像當年的拿破崙皇帝一樣。」

威廉拍拍胸膛,得意洋洋地宣稱。

他是無藥可救的理想主義者,有著絕佳的口才與豐沛的感情,卻欠缺政治家的靈活狡猾和軍人的堅毅實際,以至和普魯士殿下水火不容,即位以來便爭執連連。

「別傻了,只要亞爾薩斯和洛林在我們手上的一天,法國的仇恨就不會削減。還有,別提拿破崙那個死矮子,他是本大爺連續兩次的手下敗將。」

普魯士殿下毫不留情地一一反駁,威廉卻攤攤手一點也不在意,樂觀到令人想一拳敲上去。

「你不是常說國家利益至上嗎?只要有利可圖,法國一定能忘記仇恨。再說,普魯士和俄羅斯從上個世紀起就有深厚的邦交,要重新結盟絕對沒問題。」

他指了指牆上的一幅畫,畫面中,普魯士名將布呂歇爾正一馬當先地率領俄普聯軍前進,準備迎擊拿破崙率領的法國大軍。

「看看這幅《1813年義勇軍從布勒斯勞出發》。祖父以前跟我說過,說畫師畫錯了,那時領軍的是曾祖父和俄國沙皇,畫師應該只畫亞歷山大皇帝,他們當時就依賴他。」

基爾伯特只覺心中一痛,咬緊下唇不發一語,讓威廉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特地讓人從倉庫裡搬出這幅畫掛到辦公室,就是為了到時讓尼基欣賞並講述這個故事。然後跟他說:看,我們兩國當年的感情多好啊!應該要恢復親密友好的傳統,才對得起凱薩琳大帝、對得起夏綠蒂太后,不讓羅曼諾夫王朝蒙羞。」註3

「少說那種天真的蠢話。」

基爾伯特握緊雙拳搥了辦公桌一下,發出巨大的聲響,桌上的擺設隨之晃動,讓威廉嚇了一跳。

「算了,隨便你,本大爺不想管了!」

他說完便轉頭離去,不忘大力摔上房門表示憤怒。

 

「哥哥……等等。」

旁觀這一切的路德維希趕緊追了上去,一起穿過半座宮殿,走到寬敞的王宮庭園。

等到基爾伯特的心情平復一些後,路德維希才有些遲疑地問道:

「哥哥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上司就愛說大話。之前的英國大使還說,如果把他的話如實轉告英國政府,至少能爆發二十次戰爭……大家都習慣了,為什麼哥哥這次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他猶豫一會,決定吞下另一個疑惑。

又為什麼,明明生氣,卻不認真阻止?

「你覺得,所謂的俄德防禦同盟和大陸同盟,有可能成立嗎?」

基爾伯特微微苦笑,沒有正面回答。

理由很簡單,關心則亂。

「俾斯麥爺爺說過,我們無法和法國和解,除非歸還亞爾薩斯和洛林。現在的俄國政府相當依賴法國的貸款,又和奧匈帝國因巴爾幹問題長年敵對,不可能冒險背棄法國加入我們、加入有奧匈帝國在內的三國同盟。」

路德維希想了想,搖搖頭說道。基爾伯特讚許地摸摸他的頭,表情有些欣慰,又有更多的悵然。

快速發展的國力使他成長為英姿挺拔的少年,只比兄長矮了半個頭,或許再過幾年就能超越。

「很好,俾斯麥把你教得很好。不過……讓那隻孔雀試試看也好,反正失敗也沒有損失……吧?」

明知不可而為之,基於一點點的天真、一點點的期待。

儘管明知會徒勞無功,依然想當一回傻瓜,做最後一次的努力、最後一次的掙扎。

 

 

隔年,威廉二世駕著他心愛的遊艇「霍亨佐倫號」從維堡灣出海,前往波羅的海的比約克島與俄皇尼古拉二世進行秘密會談。

不帶任何大臣,隨行的僅有彼此的國家殿下。

7月23日晚間,他們抵達比約克島附近,在沙皇的遊艇「北極星號」旁邊下錨。

基爾伯特讓其他人先走,自己在船艙內看了半小時的書後,才慢吞吞地登上那艘大得驚人的俄國遊艇。

果不其然,踏上「北極星號」的那一刻,他便被伊凡的大手攬入冰涼而熟悉的懷抱之中。

深夜的海上幽靜而沁涼,僅餘海浪的聲音,以及彼此衣服摩擦出的細微聲響。

眾人已先行進入船艙展開協商,寬敞的甲板上只剩下基爾伯特和伊凡。他們都默然不語,感受對方的氣息與這難得的靜謐。

許久,伊凡終於依依不捨地放開手,退開一步,對基爾伯特說道:

「好久不見,基爾最近過得還好嗎?」

「糟透了!該死的威廉小鬼只會到處添亂,大言不慚胡扯一通但一件也做不到。說什麼『火藥已經備齊,軍刀已經磨亮,我肩負偉任,要帶領你們走向美好的時代』,結果呢?天天駕著遊艇到處逍遙。」

基爾伯特越說越氣,左手握拳在半空中揮舞,伊凡微笑著聽他抱怨,帶著淡淡的幸福與寵膩。

「本大爺要辛辛苦苦收拾他留下來的爛攤子,他倒好,悠悠閒閒打獵玩樂,一天至少換六套衣服,跟花枝招展的孔雀沒兩樣。你知道他一路上都在煩惱什麼嗎?」

伊凡理所當然地搖頭,由基爾伯特氣呼呼地接下去。

「該穿哪件禮服才配得上這次歷史性的會面!他就只會在意這種小事,還有怎樣聯合其他國家孤立英國,好讓他討厭的國王舅舅難堪,真是標準的白……哈嚏!」註4

一陣冷風吹來,讓基爾伯特瑟縮一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見狀,伊凡微微一笑,脫下自己的灰色長大衣,輕柔地披在對方身上。

「我倒是很感謝他,至少,他讓我們可以通信和見面。」

「呃、這樣說也沒錯啦!但他還是個白痴。」

基爾伯特揉揉鼻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接著轉移話題,聊起許許多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柏林的暢銷書籍到電燈的維修方法,從向日葵的栽種訣竅到聖彼得堡的動物種類。他們不著邊際地閒話家常,內容一點也不重要,只為聽聽對方的聲音、看看對方的面容。

 

直到凌晨時分,他們才攜手走下船艙。

德皇已經成功用高談闊論說服他優柔寡斷的表弟,在沒有政治顧問的情況下,輕率地擬好一份兩國共同防禦條約。

「喔喔!這位就是傳聞中的俄羅斯閣下吧!可真是高大,英國那個叫做湯姆的金髮小矮子一點都比不上。」

一進去,威廉就興沖沖走上前,拉住俄羅斯殿下的雙手熱情寒暄。

「是亞瑟‧科克蘭。」

對於自家上司的脫線,基爾伯特翻翻白眼不想理會,由個性認真的好孩子路德維希代為糾正。

「咦?抱歉抱歉,《湯姆叔叔的小屋》太有名了,害我老是記錯。」

「那是美國作家的作品……」

這下,連路德維希臉頰發燙,感到有些羞愧。

 

例行的客套話結束後,普魯士殿下就充當主席,進行一場僅有皇帝與國家殿下的簽約儀式。

「在聆聽我們誓言的上帝面前,全俄羅斯的皇帝,以及全德意志的皇帝,為了確保歐洲的和平,將締結以下的同盟條約。」

他的語氣沈穩,神情肅穆而凝重。俄羅斯、德意志的皇帝與國家殿下分立兩側,靜靜傾聽。

「第一、一方受到任何歐洲國家攻擊時,另一方將傾全力相助。」

「第二、雙方絕不與敵國單獨媾和。」

「第三、俄國應將本條約通知法國,邀請其參加為同盟國之一。」

宣讀完畢,兩位皇帝用漂亮的花體字在條約上籤名,俄羅斯殿下、德意志殿下也相繼簽署。

最後的普魯士殿下籤名完成時,威廉興高采烈地擁抱尼古拉,大笑著說道:

「大棒了!這會是歐洲歷史的墊基石,大大改善我們兩國的外交情況。更可以讓歐洲各國聯合起來,阻止全世界變成大英帝國的私產。」

路德維希皺起眉頭欲言又止,顯得無比擔心。基爾伯特拍拍弟弟的肩,示意他不要作聲。

「聽命行事就好,結果只有上帝才知道。」

這時,伊凡悄悄握住基爾伯特的手,他在心中輕聲喟嘆,用稍大的力道回握。

服從上司是表面的理由,說到底,只是出於小小的私心而已。

 

接下來的五天裡,德意志皇帝駕著遊艇,帶他的沙皇表弟到處玩樂。伊凡和基爾伯特大多時間都待在船艙裡,悠閒的聊天、安靜的閱讀,把握這極其難得的相處時間。

當然,少不了肉體間的溫存慰藉。

唯一輕鬆不起來的,大概就是責任感極重的路德維希。他每天都一臉苦惱地研究航海圖或眺望海平面,猜想王宮裡等待處理的公文,究竟堆疊到怎樣恐怖的地步。

最後,他們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告別。俄羅斯的「北極星號」駛回芬蘭灣,德意志的「霍亨佐倫號」返回維堡灣。

 

「下次見面,不知道又是幾年以後。」

臨別時,略帶鹹味的海風撲面而來,伴隨隱隱的海潮聲。斯拉夫青年微笑著立於月光之下,而比月光更加清亮的,是他流轉紫色光華的眼眸。

「如果,可以真的在一起就好了。」

無論時光如何荏苒、世事如何變換,在槍林彈雨的戰場、在冰冷苦寒的邊境,基爾伯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始終存留這樣一幅景象。

曾有對自己最為特別的存在,在深夜黑暗的大海上,歡喜而真摯地祈禱。

 

偏偏,如果,終究只是如果。

 

 

四個月後,俄國政府透過正式外交途徑通知柏林,兩位皇帝私自簽訂的比約克條約與俄法同盟牴觸,無法履行。

意志薄弱的沙皇屈服於群臣的壓力,俄羅斯殿下想要阻止卻無能為力。

血色星期天以來的暴動和騷亂席捲全國,革命的洪流達到高潮。儘管他頒佈十月詔書施行憲法以安撫群眾,帝國政府卻已元氣大傷,不得不依賴法國的財政援助。

於是,法俄同盟如一把精良的鋼鉗,緊緊掐住俄羅斯帝國的咽喉,徹底斷絕伊凡天真的念想。

 

「我們在上帝面前握手並簽約,請祂聆聽我們的誓言。簽了就是簽了,而上帝就是我們的見證者!」註5

接到通知時,德意志皇帝既驚愕又憤怒,立刻致電俄羅斯皇帝破口大罵。

與之相反,普魯士殿下神態自若,平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開車前往無憂宮,吩咐花匠移平向日葵花圃,改種德意志的國花矢車菊。接著在空曠處架起巨大的火堆,搬來收藏快兩個世紀的俄羅斯娃娃,一個一個,扔進熊熊火焰之中。

「哥哥……」

路德維希擔心地從背後抱住基爾伯特,想分給兄長一點力量,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你想聽一個故事嗎?先說好,有點無聊。」

沒等路德維希回答,基爾伯特就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

「從前從前,北方的雪原上,住著一隻白白軟軟的小笨熊。別的動物都懼怕他嘲笑他,不肯跟他做朋友。所以他往西邊一直走一直走,終於找到一個帥氣的小騎士,願意成為他的朋友……沒有特別的原因,就只是同樣寂寞而已。」

他沈入久遠的回憶中,想起許許多多難以忘卻的事物。

「突然有一天,邪惡的巫婆指使小笨熊,和裝模作樣的小少爺、變態自戀的大公雞一起攻擊小騎士,小騎士在父親帶領下奮力抵抗,但還是輸得慘兮兮。

「……最後,小笨熊很傻很傻,放著好好的勝利不要,違逆巫婆,反過來幫小騎士打倒敵人。」

普魯士殿下用平淡的語氣,低聲訴說小笨熊與小騎士二百年以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一紙又一紙的同盟,分分合合,有對立的悲傷也有相聚的溫馨。

每說一段,他就扔一隻俄羅斯娃娃進入火堆,彷彿要讓過往的牽絆隨之灰飛湮滅。

「那俄……那小笨熊,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路德維希聽得入神,好奇地輕拉兄長的衣角詢問。

「手很大、體溫很低,最喜歡的是伏特加和向日葵。光長身體不長腦袋,幾百歲了還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幼稚愛撒嬌。」

說著說著,基爾伯特的嘴角不自覺勾起溫柔的弧度。

「但有的時候,又比誰都瘋狂、比誰都殘酷,做事極端毫不留情……總之,是個任性固執又孩子氣的笨蛋。」

當俄羅斯娃娃全部燒燬完畢時,他凝視不停扭動肆虐的火蛇,神情明朗而堅定,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不再徬徨。

「好,這下全都燒得乾乾淨淨了。」

 

連同僅存的天真、迷惘與脆弱。

 

伊凡在乎基爾伯特,基爾伯特在乎伊凡,儘管如此,俄羅斯與普魯士依然漸行漸遠,終至走上對立的世界的兩端。

他們不明白該怪罪什麼才好,大部分的外交政策在當初看來,都是那麼地合情合理,經過重重的推演與考量。時過境遷,才能用後見之明看出其中的盲點與錯謬。

或許最終,只能怪罪於時代、怪罪於身為國家的原罪以及……天真地奢望,不離不棄的自己。

 

 

1914年6月28日,斐迪南大公被塞爾維亞愛國者暗殺。

7月28日,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宣戰。

7月30日,俄羅斯帝國下達總動員令,協助他的保護國塞爾維亞對抗奧匈帝國。

 

身為奧匈帝國的同盟國,德意志帝國也被迫捲入其中。

事到臨頭,普魯士殿下不顧眾人的阻止,和俄羅斯殿下約在兩國邊境的小城市會面,決意親自將宣戰書遞交出去,做個乾乾脆脆、徹徹底底的了結。註6

「俄羅斯帝國是否願意接受德意志帝國的最後通牒,取消全國戰爭總動員?」

「不。」

普魯士殿下依照國際外交慣例,接連詢問三次,俄羅斯殿下也連續三次,給予斬釘截鐵地否定。

他們相顧無言,胸腔湧出揮之不去的酸澀,盛夏的空氣乾燥而沈悶。

漫長的沈默後,普魯士殿下率先有了動作。

「那,我的使命結束了。」

他面無表情,用完美無缺的儀態將宣戰書交給俄羅斯殿下,卻在轉身離開時,被對方一把拉住。

「等等,還有程序沒完成。」

 

伊凡拉著基爾伯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荒涼無人的城外,越過低矮的木製圍欄。

叢生的雜草與零星的野花間,鋪設長長的鐵軌。從西陲的羅茲到莫斯科、西伯利亞以至遠東的庫爾幹,將俄羅斯廣袤的土地連結在一起。

更在俄羅斯全國總動員的現在,把無數戰士與軍備,源源不絕地運往西方。

「到了。」

驀地,伊凡伸手將基爾伯特的眼皮闔上。

「十秒內不可以張開喔!」

基爾伯特睜開眼睛時,斯拉夫青年已走到鐵軌的另一端,米白色的長圍巾在風中上下翻飛。

「看,這是俄羅斯花了十幾年才畫好,一條很長、很長、很長的線。」

伊凡指著鐵軌,凌空畫出一條俐落的弧線。

「同盟國在那一邊,協約國在這一邊;日耳曼在那一邊,斯拉夫在這一邊;普魯士在那一邊,俄羅斯在這一邊………」

他指指基爾伯特,再指指自己,反覆數次。又停頓一會,才用微微發抖的聲音續道:

「我在這一邊,你在那一邊。」

伊凡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滴淚水悄然滑落,隱沒在孕育俄羅斯的黑土地裡。

再次睜開時,他的眼神多了份絕然,語氣也變得無比堅定。

「所以……」

他拔出配劍遙指基爾伯特,短短的一句話,便耗盡全身的力氣。

「在上帝的見證下,我以俄羅斯帝國與伊凡‧布拉金斯基之名,在此向普魯士王國與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宣戰!」

話畢,伊凡從懷中挑出一個俄羅斯娃娃,端端正正放到鐵軌上。

那是七年戰爭俄軍佔領柏林時,他從無憂宮中帶出來,珍藏一個多世紀的寶貝。

就在此時,刺耳的氣笛聲自遠而近,地面隱隱震動。伊凡對基爾伯特露出悲傷而溫柔的微笑,下一秒,黑沈沈的火車呼嘯而過。

 

所以,再見、再見,再也……不見。

 

轟隆轟隆的聲響震動基爾伯特的耳膜,鋼鐵製成的龐然大物阻礙他注視伊凡的視線。

載運眾多俄羅斯軍人與槍砲彈藥的列車,彷彿真的截斷彼此最後的牽繫,將世界切成這一邊與那一邊。

視線不再受火車遮蔽時,伊凡已然掉頭離去。灰色的背影在荒野中漸漸變小,終至消失在地平線彼端。

俄羅斯娃娃在車輪碾壓下四分五裂,不可思議地,中間最小的一隻沒有太大的損傷,滾落在鐵道中央的枕木上。

基爾伯特將它拾了起來,輕輕抵在唇上。

「 」

 

 

8月1日,德意志帝國對俄羅斯帝國宣戰。

8月3日,德意志帝國對法蘭西共和國宣戰。

 

最後的太陽落在山間,歐洲的燈火隨之熄滅。

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此爆發,而散逸在風中的話語,無人回應。

 

 

 

 

註1 法俄同盟

俄德再保險條約終結後,俄羅斯在世界上處於絕對孤立的地位。他被德奧義三國同盟排斥,又為了東方問題與大英帝國針鋒相對。

被俾斯麥孤立二十年之久法國趁機而入,從1891年就開始諮商,最後終於在1893年12月簽訂軍事防禦同盟。

一開始,這是一個為突破彼此外交上的孤立,不得已結成的脆弱同盟,兩國的政體正好處於民主與專制的極端,除了免除來自德國的威脅外,沒有共同的利益。俄皇直到1897 年才公開承認這個同盟。

然而,隨著法國給俄國越來越多的貸款與經濟援助,俄國越來越依賴法國,尤其在1905年革命之後,法俄同盟才日漸穩固,接著法英、俄英又彼此諒解,才形成後來的三國協約。

 

註2 德皇威廉二世和俄皇尼古拉二世

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和尼古拉二世(1894-1917在位)是感情不錯的表兄弟,他們平常用暱稱稱呼對方:威利(Willy)和尼基(Nicky),還留下不少往來的紀錄,被出版為資料集,例如“The Kaiser's Secret Negotiations with the Tsar”。

尼古拉二世登基後,德皇威廉二世就相信,他可以利用彼此的親密關係影響俄皇,進一步影響俄國政府,因此致力於「恢復通往聖彼得堡的通話線路」。

正好當時堅信德俄勢必對立的德國宰相剋洛特維希下台,由在俄國有廣大地產、和俄國貴族有親戚關係的新宰相霍亨洛埃代替。這就使德俄親善再次成為可能,在之後的十年間,兩國雖然沒有正式同盟,但在東亞政策上常常彼此合作,而在經濟方面,德國更是俄國最大的出口和進口國。

 

註3 《1813年義勇軍從布勒斯勞出發》

這是德皇威廉一世的原話,出自俾斯麥的回憶錄。對於《1813年義勇軍從布勒斯勞出發》這幅畫,他是這樣說的:「畫師弄錯了,我記得很清楚,是我陪著父親與沙皇騎馬回到布勒斯勞的。畫師不該畫布呂歇爾,只該畫亞歷山大大帝,我們當時就依賴他。」

 

註4 威廉二世其人

阿普罵的基本上都是事實,威廉全部統治時間的五分之一都是在遊艇上渡過。平常也喜歡四處玩樂,不管政事,一天至少要換六套衣服。

他才華洋溢,偏偏容易衝動、舉止輕率、性情多變,以至常常感情用事。同時,由於身體的缺陷和童年不愉快的回憶,他有一種特殊的自卑感,又演變成自大與虛榮。

他常常因為一時激情,向公眾發表據煽動力、充滿野心的演講,但本質上膽小並愛好和平,實踐力幾乎是零。德意志說要發展「世界政策」但事實上根本沒佔到幾塊土地,反而被嘲笑為「國際的搗蛋鬼」。

英王愛德華七世就罵過他:「像一隻孔雀一樣善於炫耀自己,假如他不能這樣做時,就會感到自卑和不愉快。」

 

註5 比約克條約(Treaty of Björkö)

威廉說的這句找不到中文,是自行翻譯的。

威廉二世討厭他的母親與母親的家人,尤其是英王愛德華七世,所以才會想要建立大陸同盟來反對英國。比約科條約的目的,就是想藉由俄德結盟,迫使法國依從並加入,進而建立大陸同盟,使英國處於完全孤立的地位。

1904年時,威廉就向尼古拉提出同盟草案。尼古拉原則上同意,但說要先得到法國的贊同。威廉因此不滿的罵他「被法國佬嚇得出一身冷汗」、「欠了法國佬的債,所以也就變得太沒有骨氣了」。

1905年7月時,俄國政府因國內革命高漲和對日戰爭失利陷入困境,威廉便把握機會,再次遊說尼古拉與之結盟,尼古拉是個性情惇厚、優柔寡斷的人,因此輕易被表兄說動。

於是兩位皇帝在沒有任何政治顧問和外交大臣的陪同下,在波羅地海的比約克島附近私下會面,簽訂共同防禦條約,其內容如文中所述。

然而,回國後,尼古拉就遭到大臣激烈的反對,因為法國不可能願意和德國結盟,如果硬要幹,俄國政府勢必會失去法國的經濟援助,而在那時,這已是俄國政府存續的重要支柱。

因此,俄國政府最後透過正式外交途徑告訴柏林,除非在條約上明確規定這在法國與德國開戰時無效,否則俄國不會正式簽署比約克條約。

 

註6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德俄兩國

一戰爆發的原因很複雜,這裡只是想提一下俄皇和德皇的情形。

危機爆發之初,威廉還處於狀況外,繼續悠閒的駕遊艇出遊。奧匈帝國要宣戰的前幾天,他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妙,著急地想力挽狂瀾,和他的沙皇表弟通了一次又一次電報,試圖阻止對方下達動員命令。(網路上有電報完整的英文版,打“Willy-Nicky Letters”便可查到)

諷刺的是,兩位皇帝一開始都懼怕戰爭希望維持和平,但政府、軍部與之相反,積極擬定攻擊與動員計畫。俄國大臣甚至欺騙俄皇,說總動員並令並不意味戰爭。

尼古拉時而想聽從表哥的調解維持和平、時而在群臣的苦苦哀求下產生動搖。他失眠多天,7月30日上午時,終於決定結束這次的危機,並請當時正好在聖彼得堡度假的威廉二世的俄籍侍衛長,將他的親筆信帶給威廉。

偏偏在那時,外交大臣沙左諾夫又來要求尼古拉下達總動員令,他本來說「那是要把千萬俄國人送上死路」而拒絕。沙左諾夫講了很久,最後旁聽的俄籍侍衛長失言說了一句「這真是難以決定」,激怒尼古拉,因為他最怕人說他優柔寡斷,才斷然下命全國總動員,而那封親筆信也終究沒送出去。

德國接著也下達最後通牒,要求俄國撤回全國總動員,否則就要宣戰(為了遵守德奧軍事同盟條約,幫助奧匈帝國對付俄國)。俄國拒絕,因此德國在8月1日對俄國宣戰,由駐聖彼得堡的大使波塔理斯遞交宣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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