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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我此前并不很相信人死后变『鬼』的成佛或下地狱一说。
因此我格外爱惜生命。
如果『斑纹』会吸取我的生命，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受无惨驱使，如果成为鬼后不能再见到『日光』，那么或许我也可以追逐月亮。
“不可以。”我的心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坐在三叠半大的房间里，默默地啃食了一只手。
一.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然置身地狱。
大片的彼岸花轻轻摇曳，天色似暗非暗，夕阳的余光使这花并不能显现出现世的那种艳红，而是一种熟悉的，令我感到恶心的暗棕红色。
我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无数的结节与鼓胀的血管依附在我苍白的皮肤上，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像濒死的血吸虫。
没想到我竟是以如此丑陋的面孔死去，我嗤笑了一声。
现如今我的这幅模样，成佛的你必然正在嘲笑着我对吧，缘一。
二.
地狱的生活和我想象的有很多不同。
它或许是划分地域的，将我幸又不幸的与童磨和猗窝座划分到了一起。
童磨并没有恢复全身，他只剩下了一颗头，在泥土中大笑着滚来滚去，即使被地面上的沙石划破脸颊也不会停歇，他大笑着，让血液，眼泪，混合着口水一同被泥土吸收，我坐在自己搭建的小屋里，猜测他会不会成为那些彼岸花的养料。
猗窝座在地狱中的生活和美极了，甚至让我感到嫉妒:在送走他的父亲与师父后，他的妻子恋雪放弃了成佛的机会，与他一同生活在这片花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所受的惩罚不过是每月一次的斩首之刑。
“我初时还很害怕。”恋雪为我和猗窝座斟酒时笑着说，“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到那天那刻，猗窝座便会用绷带，将脖子扎缚地极紧，防止头颅不慎落入农作物中沾上灰尘。”猗窝座畅快地笑着，一手将妻子搂入怀中，另一只手谨慎而缓慢地摩挲着自己的脖颈。
我每日亥时会受上一个时辰的火焰焚身之苦，筋脉被烧灼至断裂后再度衔接，皮肤被灼烧至融化后再度结痂，我痛苦得喊不出也动不得，脊背上冷汗刚流淌下来即刻便被蒸发，只能乖顺地趴伏在地上，数着童磨如哭泣般的狂笑声，等待这酷刑的终焉。
“黑死牟大人，你看啊！”童磨狂笑着，“你看啊！你的六只眼睛消失了四只啦！”他流光溢彩的眼中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极了童话中眼泪可化钻石的慈悲神佛。
我早已不愿细数自身在地狱中度过了多少时日，只知道随着每日的酷刑，我身为鬼的特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人类的面貌。
三.
我很嫉妒童磨和猗窝座，无论爱恨，他们死后的那刻都有人在等待着他们。
而我没有。
也不会有。
我的父母因我的冷漠而疏远我，我的妻儿因我的抛弃而憎恨我，我的后代因我的虐杀而厌恶我，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是不会来的。
“蝴蝶忍！蝴蝶忍啊——！”童磨在我的小屋外滚动着，又哭又笑，“我爱着你啊——明明我们已经合为一体，为什么——为什么呢？”他愤怒起来，拔出彼岸花带着泥土的根，用洁白的牙齿撕咬花茎，暗红的花汁染了他满脸，眉眼绞的死紧。“小忍啊——！”遭受了无妄之灾的花朵被释放了，他又重新滚动起来，“看啊！黑死牟大人！我滚出了蝴蝶的形状！”他向我恶意地笑着，嘴唇搓捏出形状，呜呜地模拟出笛子的声音，“来追我啊！黑死牟大人！”
我并不想理会他。
四.
地狱中的生活是这样平静又一成不变。我已经习惯了痛楚，习惯了自己的人类面貌，习惯了这片棕红色的彼岸花田。
但有一天开始，火焰开始不再灼烧我了。
我知道，我彻底地变回人类了。
也是这天，睡醒的我打开屋门，在门口发现了一支笛子。
削的难看极了，笛孔都非常拙劣，木刺大咧咧的支出来，甚至是不需要细看，就可以了解到的粗糙。
我没有理会那只笛子，径直转身，把自己关回了小屋。
从那以后，每天我的门前都会出现一支新的笛子，笛孔越来越圆润，笛身越来越光滑。
童磨有时会滚到我屋前大声的笑，一颗可怜的头呜呜地试图吹出不同音阶的曲子，然后再以失败告终。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屋里，每日清晨打开我的房门，再回身继续静坐。
我不想知道这只笛子是谁做的。
我不想。
五.
今天我的门外的新笛子很漂亮，臻于完美。
我站在门外很久很久，最后弯腰抓起了它，顺着一条路走过去。
踩出这条路的主人真是不厌其烦啊，每日前来再每日返回，不错走一步，也不误踩一支花。
多么完美。
六.
我远远地就看到了缘一的身影。看起来仍是20多岁的他坐在河边的一棵树下，一下一下地削着手中的木棍。
我走到他身边。
缘一仰头看我，他的额头非常光洁，好像斑纹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他的天赋至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我嫉妒他的缘由至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
“所以，”我把抓在手里的笛子给他看，“是你吗？”
“以你的天赋作为代价，使我重新变回人类，再次左右我的人生，看我被蒙骗的团团转，在痛苦中惨叫，是你吗？”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下眼泪，不过，就算我真的哭了，那又怎么样呢？
缘一只是默默的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回去吧，”我冲他伸出手，“我不再执着于你了，也不会再追逐你了。”
缘一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几百年前那个收到兄长赠礼的小孩。
“兄长，”他把我抓的很紧，然后很慢，很小声地对我说，“我想你陪我放风筝，玩双六。”
七.
继国缘一没有来接我。
我去接继国缘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