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eed not to need (我)需要不被(你)需要
距离成步堂挂断来自御剑怜侍的第15通电话并关闭手机已经过去了4小时又15分钟。此时此刻御剑正站在进入前律师事务所大门前的台阶上。成步堂能听出来,敲门的人是御剑,因为那敲门声是如此的“御剑式”完美,都显得有点滑稽了。是三声利落、公事公办的敲击,严苛的声音说道“成步堂,开门。”然后,在三十秒的停顿后,又轻轻敲了十几下,就好像他觉得这种温柔的接近就能管用一样。
御剑很快就发现门根本就没上锁。大概用了两分钟,轻轻的脚步声进入了光线暗淡的办公室。是御剑穿过了办公室门,成步堂猜。他身上连最基本的转过身的力气都没。
“成步堂。”
成步堂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是说他故意要忽视御剑,真的,只是把话说出口实在太费力了。他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回答了每个人的问题,也真的没兴趣再重复一次了。
御剑走进了他的视野之中。作为一个刚刚经历了一整天飞行的人来说,他比成步堂预想得还要完好无缺,因为成步堂刚刚还听见了御剑的行李箱轱辘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灰色的发丝分毫不乱,眼下的乌青也退去了。就连成步堂从这种偏到奇特的角度从下往上地看他,他看起来也还是那么帅。御剑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成步堂确信他这个帅得不可思议的对手 (前对手,他必须提醒自己)突然之间发生了些变化。没刮的胡子和可能变瘦了的脸颊,还有那对儿很明显是从御剑脸上滑下来,途经摆在地上半成品组装玩具屋后,落在他自己脸上的黑眼圈。
“嘿,”成步堂招呼他,听起来更像是沙哑的咕哝而不是说话。“来看我笑话吗?”
“什么,”御剑轻声问,他还没来得及清清嗓子抬高音量。“我-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才听说。呃、是昨天,估计,现在是。”
“我知道。我收到你的语音信息了。”
御剑怒视着他。这个表情也太熟悉了,成步堂差点笑出来、或者哭出来。“你至少可以回复一下消息吧。”
成步堂就只是耸耸肩,后背靠在桌子边上,干等。他都不太确定御剑到底是想干什么,现在都还没弄清楚。他大脑中清醒理智的那一部分告诉他。应该会没事的。他大脑中清醒理智的那一部分也会想要把整个世界扔在脑后,比如说在他看着或真敷撕掉的那页日记的时候。所以成步堂也没太指望他这部分的大脑。他大脑中情绪化又依赖性强的那一部分则正在恳求他,扑进御剑的怀里,趴在他肩膀上抽泣。所以成步堂就把这部分也忽视了。因为他的这部分大脑就是被那个“小龙”带来的,他绝对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候。那些黑暗又苦涩的部分在过去的三周半中就习惯了这样时不时地冲入他的记忆中,自从那场审判结束后,他就被宣告永远无法再回到法庭上。就算他回去了,那也是为了跟你作对。你该不会没看新闻吧,他现在在做的,正是反对造假、阻止腐败。他肯定会跟你清清楚楚地划分界限,这样也好。对他好。你不是一直就是想这样吗?让御剑走上这条反对腐败的道路。这就是你为什么做了一个——
“我看了你的案子,”御剑说,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思绪,其实可能是件好事。“事实上你被取消律师资格这件事完全不合理,他们没有证据证明确实是你伪造了那个证据,他们应该再多做一些调查。”
他的话暂时停顿了一下,成步堂觉得这空挡可能是留给他回应的。但是他只是拿起一小块玩具屋的碎片,在御剑来之前他已经因为不知道怎么拼挣扎了15分钟了,一直在瞅那块碎片。也许现在能弄明白怎么拼呢。
“我有个线人在检察院调查委员会,”御剑说,“跟律师资格协会有很深的渊源。我打算今晚联系一下她,然后开始给你的案子申诉。你要不要…收拾一下,然后跟我一起——”
“别了吧。”
御剑朝他眨了眨眼睛。成步堂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那块不规则碎片。这东西到底该往哪拼啊?他一点思路都没。
“成步堂,”御剑叫他,声音里带着无限的耐心,通常是留给成步堂在在出庭时候搞砸了证据时候用的那份耐心。虽然他个人认为,那些搞砸证据的事跟跟这次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我可不是大老远坐飞机回来,丢下一堆其他工作就为了听你说一句‘别了吧’的。”
成步堂耸耸肩。“你真贴心,但是你压根就不应该呆在这。他们挺喜欢你的,不是吗?你不是刚刚揭发了一场巨大的…腐败丑闻还是什么来着。”
“是,但是——”
“我的意思是,那可真棒。所有的腐败都大白于天下啦,不像我这地方。”
“成步堂——”
“你看,我也不觉得他们一听说你去追究一个伪造证物案,抛下他们,就超级吃惊的。”
“成步堂龙一,”御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成步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该闭嘴了。“我可不会在这种明目张胆违反正义的行为发生的时候袖手旁观,坐视不管。”
成步堂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决心而皱起的眉头,那双熟悉的灰色眼睛中盛满了对真相和理想的追求。然后他觉得,要不是过去这几周发生的事,做律师其实也不算是他人生中最坏的那个决定。“那还挺好的。但是我是不会操那份心了。反正也根本没用。”
“你到底有没有试尝过?”
成步堂笑了出来。“你真以为我没试过吗?你现在人站在这又能有什么差别,御剑?”
“你之前没有我在你身边。我有那些必要的关系网,我可以调查当时提起诉讼的检察官,我可以向律师资格协会提出抗议,我可以让他们看到这种不公——”
御剑还在说着,但是成步堂没再继续听了。他回想了起来,那时候,面对着委员会讨论他的徽章去留问题的场面。其实那场讨论很短。他独自一人站在台上,那些人则坐成一排,用冷静的声音谈论着如何终结他的事业。
你是否向法庭提交了这份证物?
是的。
你是否了解这份证物是伪造的?
不了解。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份证物的?
…我无法告知。
你拒绝做出证言吗?
我无法对这份证物的来源作证。
那么恐怕这事没必要继续进行了。
他尽最大的努力以自豪的模样站在那里,试着不去感受别在他西装领子上的律师徽章。他沉默地站着,并在他们让他取下徽章放在面前的时候保持表情自然。他没哭。他没求情。他没有为了挽救自己的职业而出卖那个小女孩。他确实希望能有奇迹发生,能让他点一下就逆转。他也不想心存希望的,但是他真想有人在最后一秒冲进大门,带着什么该死的证据和一声“异议!”他只能勉强承认,他那时真的盼着御剑怜侍走进来,银色发丝上撒着和小学四年级时同样的阳光,然后大声宣布:“法官大人,这个人是无辜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小学四年级了。
“成步堂,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你看,御剑,我也想。但是你突然开始用那一大堆的法律专业术语,我都已经忘光啦。”
“你是个律师,”御剑低声说,明显正在生气。这份怒气是成步堂专属,然后他很显然地就打算继续忽视。“你属于法庭。我知道的。你也必须知道这一点。我们肯定能说服什么人。投票不是匿名的,对吧?当时谁在你那边?你有没有跟他们谈过?”
成步堂对这个真的憋不住笑了。辩护律师牙琉,牙琉检察官的哥哥,在向他道歉的时候爆出五把心灵枷锁。谢谢您,真不用谈了。
“你为什么要嘲笑我?”
“你到底干嘛还呆在这,御剑?”
御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我,成步堂。”
成步堂看着他。
“两年之前,”御剑说到,“当我处在人生的最低谷,有一个男人找到了我,还让我记住了我是谁。”
“然后你就觉得你现在做的是一样的事,嗯?”
“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你当初为我做的,”御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成步堂感觉有点昏昏欲睡了。“我不是那么肆意妄为的人。让我帮帮你。”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我不是因为觉得亏欠你才这样做的。”
成步堂又一次看向他,这一次真正地看着他。御剑怜侍的柔软的银色发丝扫过他坚定的灰色眼眸。从成步堂穿过法庭,直视这双眼睛,已经多久了?他真的不记得他曾见过御剑靠得这么近过。
这就是那个使他成为律师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他曾想着要去拯救的男人。之后他做到了。甚至不仅仅是“被陷害谋杀罪”的事,因为成步堂甚至都不知道这事儿。然后他们都知道到,当御剑说成步堂拯救了他的时候,他不只是在说法庭上。不。御剑一直以来都被困在自我仇恨的漩涡之中,靠着打击每一个他察觉到的罪犯来发泄。而成步堂向他伸出了援手。成步堂永远不会后悔做了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后悔让御剑做了一个不计个人代价,追寻真相、解决国际腐败的检察官。
有很多事让他觉得这段律师生涯千金不换。真宵,几次将真宵从各种谋杀指控中拯救,他绝不会后悔。他也不会后悔帮了这么多的人:矢张、真宵、荷星三郎、御剑、宝月巴和宝月茜、零木真子(两次)、魔术师马克思、华宫雾绪、天杉优作、叶樱院绫美。他们需要他,他就帮助了他们。他的强大支撑着这些人走出他们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
但是反过来就不太对了。那些电话,那些会面,那些同情,感觉都有点太多了。他也曾经依赖过其他人,但是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被指控谋杀还伤心欲绝。他猜,某种意义上,他还是依赖别人的,依赖别人依赖着他的这种感觉。
他不希望别人非得来支持他。他也不希望别人为他有所牺牲。牺牲时间、牺牲名誉。御剑刚刚得到关注,新闻上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他现在正在争取的是更重要的东西。一直就有传言说,只要御剑继续这样努力,过几年就会当上检察局局长。而他的履历中涉及到的唯一一个脏了的名字,就是成步堂龙一。
最好还是切断联系。最好还是让御剑走。让他继续用他的智慧,改变世界,改变像成步堂这样的人的人生。这就是成步堂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吗?他救了御剑;他可不会为了让御剑救他就把他拉下水。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耳语还要低,因为早就已经没必要大声说话了。“但是我不想让你帮我,明白吗?”
“成步堂。”
“我不会回去的。”他粗暴地吞咽了一下。“就算你能为我争取到机会,我也不会回去的。我不会在他们——”从我身上剥下徽章之后“——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不会因为什么你在法律界的影响、或者什么法律漏洞、或者最后一分钟的发现什么的回归的…还让他们觉得我其实…其实还是做了那种事。你就还是把我置于不道德的境地,而且…我不会回去的。所以你就走吧,行吗?我不需要你。”
然后他移开了跟御剑的眼神接触,回头又看着那个玩具屋,继续玩那个世界上最难的拼插游戏:找到那个该死的碎片到底该放在哪。
御剑没有争辩。成步堂本来还有一半觉得可能他会争辩。另一半则以为他会冲出房间而一切就这么结束。相反,御剑从蜷缩的蹲姿换了一个盘腿的姿势坐在了地板上。
如果他是打算怒瞪成步堂一直到成步堂放弃的话,他肯定会输的。他现在不怕御剑瞪他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御剑从成步堂手里抢走了那个烦人的碎片,在他出声抗议之前,就把碎片拼在了几个小时之前成步堂拼完的另一部分上,然后递给了他。成步堂有点迟疑,然后接住了。然后把碎片拼好在那个部分上,现在真正开始拼房子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一起拼了半个小时,就坐在事务所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
“这是给谁拼的?”最终,御剑问他。“是给春美的吗?”
成步堂摇头。“给我女儿。”
“你的…什么,成步堂?”
想起她的时候,成步堂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活泼又快乐的或真敷美贯(很快就是成步堂美贯了)。她能让他在最低落的时候坚持下去,是成步堂需要她比她需要成步堂还多。他在黑暗中的光明。“我女儿,名字叫美贯。她是个魔术师,世界上最棒的魔术师。”
他都能感觉到御剑正在看着他。“成步堂,你刚刚失业。”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把一个碎片拼在小屋的屋顶上,用的力气有点过于大了。“你有意见吗?”
“没有,”御剑说,这话把成步堂惊得抬起头来瞅着御剑。御剑拉扯了一下他的领巾,成步堂可以看出来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听着,成步堂,你是个聪明人。我很确定如果你觉得你抚养不起的话,就不会带着她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气氛,御剑的称赞总会让成步堂脸上发烫。“呃,谢了。”
“还有就是,”御剑继续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到法庭,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离开你的话,你肯定是世界第一大傻瓜。”
成步堂倒吸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我的履历算不上…完美无瑕,”御剑承认道。“我知道我的总结陈述…不是最好的。而且我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回到这里。”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了。“而且你不会真以为,在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之后,在连我自己都自暴自弃而你还相信我之后,我会就那么远走高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你真的觉得这些,”他用颤抖的手比划着,划过两人中间的空气,“难道对我就是毫无意义的吗?我才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会坚持我的,用我一切的手段尽可能地帮你,就算你拒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吗?你以为我没有像你这样想过吗,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不停地摆弄着地毯一个上松了的线头,没有开口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我跟他们都聊过了,真宵、糸锯。甚至矢张。我保证还有更多人,也还,在乎着你的幸福。”
御剑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放在成步堂的肩膀上。手是暖的。“这件事上我们会和你站在一起,因为这远远比不上你曾经为我们做的。我们会支持你,支持美贯,还有一切你决定加入你的生命的人。你不会独自一人。”
“御剑。”他的声音颤抖着,他也知道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把一只手覆盖在他肩膀上御剑的那只手。“怜侍,”他轻声说。“我……”
一股剧烈的震颤传过他整个人,他挤出了一声啜泣,这几个星期以来那些不断滋生的糟糕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他好恨啊,他好恨啊,他好恨啊。一个律师不会哭泣。一个律师不会哭泣,直到一切都结束之后。
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对吧?他已经不是律师了。他已经找过了什么遗失的线索、最后的关键证据,什么都没用了。没什么可找的了。只剩下一个人让成步堂变得坚强,只剩下一个人需要他保护,而她还忙着适应新学校的三年级生活呢。
但是不,就算他正在哭,一切也不会就这么结束。世界不会就这么戛然而止。他总要继续走下去。然而此刻,在这里崩溃是安全的,在御剑怜侍的怀里,在这个前律师事务所的脏兮兮地板上组装到一半的玩具小屋子跟前。所以最终,成步堂就这么让自己跌进了那个怀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