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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gger in me

Summary:

或许内心深处他早就知道。

Work Text:

 

11 

 

“真吾君是我最好的朋友。”响也宣称。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脯,蓝眼睛亮闪闪。 

“别这么快下结论。”雾人不咸不淡道,“对方可不一定这么想。” 

响也被噎了一下。雾人事不关己地靠在沙发上翻书,双腿优雅地交叠。他的哥哥比他大上八岁,已经步入成年人行列,不论洞察力还是经验都和他不在同个世界。响也比同龄人聪明得多,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远比不上哥哥。比如说,他仍读不懂雾人手里的尼采。是,他该相信哥哥的判断——但他和真吾君才认识一学期,已经无话不谈啦,这难道不说明他们比谁都投缘?为什么哥哥要这样泼他冷水呢。 

“我相信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急匆匆反驳,好像提高声音就能驱逐雾人在他心中种下的担忧。雾人从书页里抬起眼,缓缓微笑一下。他瑟缩了,好像这笑容变成冰块,从他心里滑过。 

“盲目的相信是不行的,”雾人说,“要学会寻找证据。” 

两周后,响也得到了证据。他垂头丧气回到家,雾人正在泡下午茶,问他是否要一点曲奇。我不要。他低着头不看雾人,自顾自往楼梯走,甚至忘了注意和兄长说话的礼仪。雾人没有追究。响也推开卧室门,爬上床,用被子盖住头,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脚步声响起,在他床边停住。一只手抓住被角,把他的庇护所掀开。 

“怎么了?” 

是雾人的声音。响也咬着嘴唇,不肯转头。 

“不是什么大事。” 

他努力假装镇定。但那只抓着被子的手转而搭在他的头上,一股酸涩猛地冲上来,令他两眼模糊。 

“说说看吧,我听着。”雾人的手指捋过他的头发,“起来说。” 

响也麻木地听从了。他爬起来,转过身,腿从床沿垂到地上。雾人耐心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陷害了我。”他语调平平,“有人的手表被偷了,最后发现在我的柜子里。” 

“然后呢?” 

“我发誓不是我做的。” 

“这可一点用处都没有。” 

“所以我让老师去调监控了。最后发现是那家伙偷的,塞在我的柜子里,想趁我放学取东西的时候再拿走。”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雾人。哥哥会说什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我告诉过你。” 

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响也攥紧拳头,抬起眼看着雾人。 

“可是为什么?”他问道,蓝眼睛里盈满迷惑的痛苦,“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雾人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下一句话响在他耳畔,像一枚纤细的刀片。 

“因为你太轻信,”他的哥哥叹气一般低语,“因为你太傻了,亲爱的弟弟。” 

响也紧紧闭上眼睛。这句话在他小小的心里翻搅,令他终于呜咽起来。雾人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他的哥哥温柔地告诫他,“你得记住这一点。” 

 

15 

 

响也坐在副驾驶上等他的大哥。回美国的飞机五小时后起飞,雾人说开车送他去机场。但你很忙吧,他问,日本又不放圣诞假。雾人温柔地笑了。 

“别的事情哪有你重要。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最后陪你一会儿吧。” 

他托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电台被他旋到音乐频道,摇滚鼓点撼动着整辆车,他随着节奏无意识地用手指打着拍子。后视镜映出他的墨镜和金色短发,脖子上的银项链折出芒刺一般的光线。 

驾驶座一侧的门被拉开了。雾人坐进来,拉上安全带,插进车钥匙,发动引擎,顺手换了电台频道,动作一气呵成。柏林爱乐乐团开始在车内演奏瓦格纳。响也撇了撇嘴角,但什么也没说。轿车沿着别墅前的林荫道驶向大路。 

“总共也没待几天,就又要走了。”雾人开玩笑一般说,“又要抛下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响也回答。雾人说话语调轻松,但仍让他不舒服。的确,如今他们最近的亲人只剩下彼此,这句抱怨难免听起来像指责。 

“没关系,有空的时候打就可以了。”雾人轻描淡写,好像真不介意。响也悄悄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他的兄长戴着金边眼镜,长发在左肩前旋成纤细的一束。二十三岁的律界新秀,他想起看过的报道,斯文,优雅,从容又锋利,被媒体赋予“青色闪电”的华丽名号。也相当有监护人的派头,他不太痛快地承认。 

“……嗯。我在那边过得挺好,大哥你不用太担心。” 

雾人叹了口气。 

“是吗?” 

这句话一出,响也浑身都绷紧了。他移开视线,试图岔开话题,假装没看到雾人正通过后视镜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啊,对,我最近在准备助理检察官的考试,但肯定能过,没什么问题。” 

雾人仍然从镜面里注视着他。你不用看路吗?响也腹诽,但盖不住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一片沉默。响也别过头看向窗外,树木的绿影不断在他眼前晃过。反驳也好,装傻也好,只要回答就会露馅,因此他必须保持沉默。雾人又一次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望。 

“我一直等着你自己告诉我,但看来你没这个意思。那就只能我来问了。” 

响也一声不吭。 

“你们乐队里的鼓手,那个爱尔兰男孩——你和他交往多久了?” 

雾人已经没有在看他了,镜片后淡蓝的眼睛转向前方。响也僵在座位上,甚至忘记呼吸。冷汗不断沿着后颈淌下,贴在他背脊上的衣服湿冷一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个月。”雾人替他回答,“从你告诉我你们组了个乐队后的第二个月起。” 

“——你监视我?” 

响也猛地转过头去,怒视着雾人。后者低笑一声,像听了个荒唐笑话。 

“我不需要。你把男朋友的相片明晃晃夹在钱包里,社交媒体账号还压根不做隐蔽。” 

才怪,牙琉响也咬牙想,那是私密账号,只向几个知情者开放浏览权限,其中肯定不包括他大哥。要么是某人给雾人通风报信,要么雾人黑了他账号。但他不能把这种指控丢出来。事已至此,的确是他自己行事不慎。 

或许他的紧张和恼火表现得太明显,雾人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误会,我一点都不介意你交往对象的性别。” 

这回响也从焦虑变成了迷惑。他抬起眼,悄悄打探镜中兄长的表情,却看到对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将一只手伸进衣兜。 

“只不过作为兄长,我有义务保护你不受伤害。” 

“……什么意思?” 

响也问道,心中涌起不祥预感,好像从雾人抛出第一句话开始,这辆车就在急速驶向悬崖。而他一直在问蠢问题。雾人知道了响也以为他不知道的事情,还知道了响也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却好整以暇地等弟弟自己撞上来。 

“你自己看吧。” 

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给他。响也本能地接住了。不是雾人自己的手机,他的大哥从不会用这种轻浮的款式。但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惧。他按亮屏幕,看到他们乐队的合影。回忆闪电般袭击了他—— 

“我手机丢了,妈的,下地铁的时候放在口袋里,一转眼就没了!” 

“再买个呗,多大点事情。” 

“不是买不买的问题,是里面存的东西——” 

“怎么,你把我们的商业机密存里边了?” 

“……不是,是和你的短信啦。丢了总觉得怪可惜的。” 

“那没关系,丢了一百条,我再给你发一千条就是了。” 

——响也翻过手机。它的背面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他们某次排练时摔出来的。他瞪着它,又瞪着雾人。 

“你搞什么?” 

他质问,音调比平时高出许多。雾人仍然微笑着,但现在这微笑里浸透了冷酷的意味。 

“不要问我,打开看看吧。短信,相册,社交媒体,网购记录……然后再来问我,‘你搞什么’。或者你应该换一个问的对象。” 

响也知道他不应该照做。他不应该把万花筒砸碎,只为了让里面的塑料片掉在地上。但鬼使神差地,他听从了雾人的建议。五分钟之后他开始感到冷。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名字——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礼物。时间都在手机丢失之前,因此不可能作伪。在某个上锁的账号里他看见自己情动的脸在视频中闪烁,因盲目的爱而丧失轮廓。 

“……你开暖气了吗?” 

他张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多么沙哑。雾人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路面,只伸出一只手将温度调高。响也熄掉屏幕,空洞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也不用太担心。” 

过了一会,雾人说。 

“所有会危害到你的部分,我已经托人抹掉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恐怖,但响也只是干笑了一声。 

“包括他吗?” 

“如果你想。” 

雾人平静地回答。响也半恍惚地注意到兄长右手上的一道疤痕,此时那只手用力握着方向盘,手背因此向下凹陷,和疤痕合在一起,看起来竟像个骷髅头。他在心里为自己丰沛的想象力苦笑。 

“我以前提醒过你。” 

雾人说。车慢慢刹住。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停在了机场门口。冬天的阳光冷淡地刺穿玻璃,响也低下头来,把脸埋进掌心。 

“我记得。” 

“但你还是老样子。” 

“别说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响也想,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从手心抬起头,看见大哥正望着他,眼神好像是同情,又好像比那更冰凉。 

“响也,”他们之中更成熟的那个叹了声气,“总不会是因为缺爱吧。” 

最后一个尾音在他的嘴角留下湿热的触感。不知何时,雾人倾身靠了过来,靠得这么近,响也甚至能看清他的睫毛。淡金色的,掩着一双寒冷的眼睛。真可怜啊,响也听见他说。一个冰凉的、带着香味的吻落在嘴唇上。响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反抗,好似被这个吻冻僵。雾人的拇指擦过他眼下的皮肤,划出一星细小的刺痛。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当时把你留下来比较好呢?” 

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下一刻,雾人就放开了他。熄火,转动钥匙然后拔出,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备箱,替他拿出箱子。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上飞机前,响也把那个手机扔回给雾人,拜托后者处理掉。雾人答应了。他们告别,各自背向而行。当然不可能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17 

 

响也用裁纸刀划开纸箱胶带,将琴盒从泡沫填充物中一点点拉出来。他将手指伸到琴盒底部,捏住拉链头,向上拉开。黑色的硬盒打开,里面躺着的是用气泡纸层层缠裹的吉他。他吹了声口哨。 

“看起来完好无损呢,小美人。” 

他把它抱起来,用刀尖抵住琴颈上的塑料膜,轻柔小心地拉出一道口子。透明的减震包装在利刃下裂开,发出细小的破碎声。这种工作令人着迷。响也将刀刃退回塑胶壳中,用手完成剩下的部分,一层层解下气泡纸,令木质的琴身逐渐剥露出来。抽丝剥茧——检察官的日常。音乐和法律事业也没有那么大的距离,他兴致勃勃地想。 

咚咚。 

很轻的敲击声。响也抬头看向办公室的门。快十二点了,这时来访显然不太合时宜。尽管如此,他还是将琴横放在办公桌上,前去开门。 

“谁叫我是史上脾气最好的检察官呢。” 

他低声对自己说。 

但他很快就愣住了:站在门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天要和自己在庭上见面的大哥。接手这个案子以来,他一直回避和雾人见面,有不愿落人话柄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不想被对方撬走情报。按他对雾人的了解,对方干出这种事的概率恐怕不低。那么现在的深夜来访是什么意思呢? 

“响也。” 

雾人出声叫他的名字。响也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扬起嘴角。有墨镜挡着视线,不太容易被对方窥破内心的疑虑。 

“啊,大哥。出庭的前一天晚上,还到检察院来,真是厉害啊。” 

他拉开门,请雾人进来,但并没站在那儿,和兄长面对面讲话。相反,他背过身去,拾起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起吉他来。 

“那个审理,不需要我出庭了。” 

响也的动作一顿。他提着琴转过身,看向雾人。 

“为什么?不是……” 

我本来很期待的。他把心里话咽下去。 

“因为是你的第一次出庭,似乎是为了避免兄弟对决吧。” 

噢,响也想,那还挺贴心。除了让他期望破灭这一点以外。他本想在这次庭审中向兄长证明自己已能独当一面,好从对方不可撼动的保护网下解脱出来。他尽可能地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正是因为那样,所以我给你带‘情报’来了。” 

“‘情报’……?” 

那算不上是个好词。相关的记忆模模糊糊地被牵动,又被他按下去。 

“明天,代替我站在辩护席上的是一个很可疑的男人。要认真地把他当作对手来对待,明白吗?” 

响也点点头。内心深处,他很不舒服地意识到,有什么事要重演了。但他已不再作为牙琉响也站在这里。这件事牵涉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所以他必须听下去。他挣扎的心情也许显露在脸上,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雾人都不以为意。一张档案被递到他手里,他看向照片旁的名字:绘濑土武六。 

“如果律师出示了所谓‘或真敷天斋手记的最后一页’,你就立即将这个男人当做‘参考证人’传唤上来。然后……” 

然后庭审就会以他的胜利作为结束。大哥送来的不仅仅是情报,简直就是一张决胜王牌。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 

响也问。雾人静静微笑着,看着他,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解。小时候,每当响也问出过于幼稚的问题,他的大哥也是这副表情。 

“你指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哪一个都很傻,他知道。他已经十七岁,不再是肆意提问而不必遭受轻视的年纪。 

“你是个检察官,响也。”雾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你的职责是去怀疑。在怀疑中,你就能够得到正确的答案。” 

牙琉响也想起这句话的反面版本:“你太轻信了。”这两句告诫是同一个意思。 

雾人朝他微笑着。镜片反射顶灯的光线,令那张脸变得有些陌生。 

“我不过是在帮你分担这份责任罢了。” 

像被魔法所束缚一样,响也点了点头。毕竟,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谢你。”他说,“大哥。” 

 

20 

 

“上来吧。” 

那人摇下车窗,对他说道。 

“不要。” 

响也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掉头就走。但那辆车紧跟着开上来,在下一个岔口挡住他的去路。 

“别耍性子了。” 

牙琉雾人冷静地说。他一只手臂撑在窗框,衬衫袖子挽起,露出半截漂亮手臂,银手表在夕阳下柔和地反光。响也对他怒目而视。 

“让开——” 

“我们还在法院门口。”雾人提醒道,“你要在这里跟我吵架吗?” 

响也抱着文件袋瞪他。的确,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了,显然还有人认出响也这张印在无数演唱会门票和专辑封面上的俊脸,开始朝这边靠近。 

“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你车排气管坏了,没法从车库开回去。”雾人朝后座偏偏头,“行了,上来吧,在车里你可以尽情发泄。” 

尽管雾人没说出口,但响也还是听出了他省掉的宾语——“失败的不快”。他磨着后槽牙拉开车门,满腔愤懑地坐到后座上去。门刚一关上,他就立即发动了攻势。 

“那家伙根本不可能是无辜的!”他尖锐地指责,“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雾人并没看他,缓缓启动车子,从辅路拐进主干道。 

“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他杀了那个可怜的老太婆——” 

“要是这样的话,他还会被判无罪吗?”雾人笑了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点燃一支烟,“请你好好想想。不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你掌握的证据都指向’。而我这边的证据却正好证明他无罪。” 

响也的表情扭曲了。他按下车门上的按钮,降下车窗,让晚风带走一部分烟味。他讨厌雾人抽的那种烟,雾人清楚地知道这点,却毫无收敛的意思。 

“你根本不是用证据证明的。”他反驳,“而是用你那诡辩的逻辑。真不敢相信裁判长还被说服了。” 

“那就是我的本事了。”雾人耸耸肩,心情很好地呼出一口烟,像故意要惹他发火。你把烟掐了!响也想冲他大吼,最后却只是转过头,尽量远离被污染的空气。“你输了,你得承认这一点。” 

响也没说话。他的确承认雾人比他逻辑缜密,手段高明。但惹他生气的并不是“失败”这件事。 

“……你真的相信吗?” 

他问。 

“相信什么?” 

雾人反问。 

“你的委托人真的没有犯下谋杀罪。” 

响也说。雾人听笑话似地笑起来。他的笑声低沉,富有磁性,此刻在响也耳中却只显得恼人。 

“当然不了。” 

“那你——” 

“我并不相信我的委托人是无辜的,但我会确保他们不被判罪,亲爱的弟弟。”雾人云淡风轻地解释,平稳地拐过一个急转弯,“这无关正义,仅仅是智力的较量罢了。” 

响也悚然地望向他。雾人像没有察觉这股视线似地,将手伸出车窗,在风中抖落一截烟灰。 

“你的意思是,”响也嗓子发干,“你为了证明自己,甚至可以去庇护罪犯。” 

“这么说不准确。” 

“怎么?” 

雾人平静地微笑。 

“你得先证明他们是罪犯。” 

又回到原点了。响也把文件袋扔在身边座位上,抱着双手,从后视镜里和雾人对视。他的大哥看起来温柔,镇静又冷酷。 

“你做得到吗?” 

牙琉雾人问。半小时前的庭审仍历历在目,被告获得无罪判决时,那带着恶意的扭曲笑容令他终身难忘。被害者的家属在旁听席上悲愤地号泣。牙琉响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24 

 

他已经习惯了。 

在证人登记表中写下眉月大庵的名字时,牙琉响也迟来地意识到这点。一般人在此时应有被背叛的痛苦,但无论他怎样向内心打探,都感觉不出多少情绪。他提交表格,到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以保持清醒。当他抬起头,他看见镜中那张潮湿的脸上,与另一人相似的蓝眼睛冷如坚冰。 

就好像一种沿血缘传染的疾病。 

“你答应过我,不会把我叫上证人席。” 

“情况有变啊,大庵。” 

他将一绺滑落的金发捋到耳后。再没什么东西挡住视线,他所见的一切清澈而寒冷。 

“现在,请你不要把我叫作‘搭档’。” 

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成为谎言的挡箭牌。很久以前,某人就教会了他这个道理。在亲密的表象之下所能掩藏的骗局太多。

眉月大庵向他投来一眼,目光里写满失望和谴责。响也只动摇了一瞬间,随即变得无动于衷。他是对的。十分钟之后他发觉自己的吉他成了对方的走私捷径。而你还敢这样看我,他想着,愤怒的冷火在额上烧出薄汗。他们搭档侦查的短暂光阴,一起排练到通宵的许多日子,在他吉他的音孔里被点火装置烧成灰烬。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不能相信的。”有人这样告诉他。那句话的字面义和潜在义,他都再清楚不过。

它实际的意思是: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但说这话的人如今自己又怎么样了呢?他上一次去探望牙琉雾人,对方正忙于修剪不知谁送来的一捧玫瑰。你来得正好,他的兄长见到他,说,来帮把手。于是他拿着许多花,看雾人一枝枝把它们抽出来,将花茎修成容易吸水的斜面,再插进小桌上的玻璃花瓶。他没问为什么这里能有玻璃花瓶,也没问剪刀难道不算危险利器。盛开的玫瑰拥挤地摩擦他的脸颊,散发令人窒息的芬芳。

“所以,你真的杀了那个人。”

过了半天,他才问出这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雾人用剪刀钳去茎上的刺,闻声从镜片下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这不是个问句。”

“我想相信你来着。”响也没有理睬他的暗示,“所以拜托,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雾人重复了一遍,挑起眉毛,微笑稳定得无动于衷。他纤长的手指曲起,指尖摩擦着剪刀的刀刃。

“我以为对你来说很好理解呢。法庭就像战场——而战场当然有危险之处。危险的不仅仅是被告席而已,就连在辩护席上,也随时有丧生之虞。那个男人——成步堂龙一——他有关我‘有罪’的立证,比亚内有关他‘有罪’的立证更加完美,所以现在我在这里和你聊天。”

雾人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他听得出来。他应该停下,但他无法克制。

“但是,你到底有没有……”

最后一个字仍然卡在他的喉咙中。他说不出口。

“知道这点有意义吗?”

雾人依然在微笑,看他的眼神却变冷了,像夜间窗上的霜。

“我一着不慎,仅此而已。”

响也努力抵挡那目光中的冷酷。玻璃掉进他的眼里,叫他的心脏结冰。

“有意义。”他从牙缝中挤出回答,“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如果我说不存在这种东西呢?”雾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笑容逐渐熄灭下去,“你能得到的只有故事,假设,每个人自己的偏见。真相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响也。”

“我不这样认为。”

牙琉响也说。手心传来刺痛,他低下头,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手中的玫瑰,那些刺已经深深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雾人伸手过来,掰开他握紧的手指。你太不小心了,他的哥哥埋怨道,我给你包扎一下。而响也抽开了手。不用了,他说。

他抬起头,视线与他曾经的搭档交错。对方别开眼睛,仿佛终于懂得愧疚。他的掌心传来隐约的疼痛。伤已经好了,他知道。如今甚至看不出一点痕迹。

 

24 

 

他的兄长钟爱阿里阿德涅牌的透明甲油。许多次他看见雾人坐在家中的沙发边,修长的手指以绘画一般的姿态拈着刷子,全神贯注地将澄澈液体涂上指尖。上过甲油的指尖如贝壳般莹润,它们曾经穿梭在他金色的长发间,贴上他的颧骨。第一次登台演出前他让雾人替自己涂指甲。他站在卧室里,而雾人半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郑重得像施一桩法术。那时他甚至不敢呼吸,充满敬畏地观摩仪式的发生。后来他学会涂更惹人注目的黑色甲油,学会无需镜子就熟练地抹上口红,但总会想起雾人握着他手的那一幕。在他的潜意识中,那场景被赋予通灵般的神圣。那一小瓶魔法液体是他童年结束的见证,他怎能想到多年以后他的兄长却用它杀人。

又或者他其实想到过。他只是不愿相信。许多年前他留长自己的头发,在左肩前旋成笔直的一束,那是出于同一种原因。他在相似中召唤,但相似已被打破。在铁栏的那一侧,囚徒的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将面孔掩在惨淡的阴影中。他仍有问题要问,对方却不再抬头。

“你爱我吗,还是仅仅在控制我而已?”

他开口,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得不到答案,他才敢开口。那双阴郁的蓝眼睛迟滞地转动,望穿他的脸像望穿虚空。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幻象,从他的记忆中浮出,覆盖眼前的真实。

“响也,”他记忆里的雾人怜悯地看向他,“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这景象迅速地消散了。真正的牙琉雾人一语不发,从他身上缓慢地转开眼。他想起进门时看守的提醒。“你最好别抱太大期望,”那人说,“他已经……”附以指尖在太阳穴暗示的一点。但他向对方道谢,坚持要进来,因为他必须说完那些话。此时他握着栏杆,对一个鬼魂倾诉。

“你教我别去信任任何人。”他说,“但我不再听你的了。我会试着去相信别人……除了你。”

他的哥哥仍然什么也不说。声音在虚空中回转,最后落进他自己的胸口。

“我说完了。”

他垂下眼睛,转身要走。唯有在这一刻,对方才给出了反应。那只有着狰狞伤疤的手从栏杆间伸出,触碰他垂落的金发。

“那么你最好剪了它。”

牙琉雾人说。牙琉响也与他四目相对,他们的虹膜中映出彼此的眼睛。

“我会考虑的。”

响也说。他抬起手,一点点将头发从他熟悉的指间抽出,像从一颗心里拔出匕首。

“但也许我会留着。谁知道呢。”

他转过身,向出口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FIN. 

 

You made me and ruined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