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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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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8
Words:
38,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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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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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30

The Solar Tower Atmospheric Cherenkov Effect Experiment

Summary:

威尼斯在下沉。

Work Text:

  
  <1>
  
  “这儿有人坐吗?”

   Antonio抬起头,一片粉色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件艳粉色豹纹皮草把自己挤进他旁边的高脚椅,这颜色实在是太臃肿丑陋了,以至于他的视野一下子变得非常拥挤。对方甚至还戴了顶,鬼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来的?Antonio想问,德克萨斯的妓院?但是他是个修养良好的精英,所以他当然没那么说,他只是翻了个白眼。
  
  “不管有没有,你已经坐下了。”他嘟哝了一句,把自己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猜我只是太渴啦。”对方显然听见了,而且还回答了他,丑陋皮草先生把他的丑陋帽子摘下来,转过头来,对Antonio露齿一笑,他发出的动静像是刚嗑了一管或者在厕所里打了一炮,轻飘飘的打着卷儿,如果没有人给他戴个项圈扯住他,他就要双脚离地,从这儿飞出去。
  
  一直在吧台里懒洋洋地擦酒杯的酒保突然停下了动作,他震惊地盯着Antonio旁边的那个男人,眼睛瞪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Antonio就要翻进吧台里面去,对他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我的天哪,”酒保用一种对于他的块头来说过分尖细的,但是又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操他妈的,是你吗?Stacee?你是Stacee吗?”
  
  “如假包换。”男人说,手掌在胸前花哨地翻了两下,“Stacee Jaxx,为您服务。”Antonio意识到自己还在盯着他看,但是他没办法不,Stacee的确有一张,让我们这么说吧,十分引人注目的脸。他带着妆,一切都是亮闪闪的,糊成一团的眼影和眼线,被汗水打湿贴在太阳穴上的卷发,眼窝里的小痣,斑驳的唇彩,他像个橱窗里的散发糖精香气的廉价纸杯蛋糕,有一种浅薄的,肉欲的美丽,鲜艳甜美,却对人体有害。
  
  “不过小点声,”Stacee对着酒保挤挤眼,让后者看起来像要昏倒了,“趁着还没更多人发现,让我先喝两杯。”
  
  “Stacee Jaxx,”Antonio听见自己说,他本来没打算开口,可是他今晚也许也多喝了几杯,“我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你只是知道我的名字。”他身边的过气摇滚明星挥挥手,把酒保放在他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如果每一次他在路上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他就能得到一块钱,他就会比现在还富有一倍。“所有人都知道,拜托。”
  
  离开Arsenal之后你去哪儿了?你烧了吉他手的小样就因为那“让你听了硬不起来”是真的吗?还有人说你加入了证人保护计划,还有——
  
  “有人说你死了。”上帝保佑Antonio,他用一种稀松平常的,拉家常一样的语气说,“看来是假的。”
  
  “谁知道呢,可能发生过一两次,”Stacee耸耸肩说,“不怎么有趣。”
  
  “你来这儿干嘛?”Antonio问,他向四周比划了一下,这是个挺低调的酒吧,放着很舒缓的音乐,没有舞池,没有台球桌,只有一些上班族,一些和Stacee截然相反的,不“引人注目”的人,就像Antonio自己。“无意冒犯,但是你看起来像是走错了。”
  
  “如果你想继续问我问题,那你就得做个好男孩,再给我买杯喝的,”Stacee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说,面向他,眼神涣散,Antonio不确定他是否是在看着自己,或者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Stacee对着他张开嘴,伸出他粉红色的,湿漉漉的舌头,“让这个动起来可不便宜。”
  
  “是吗?”Antonio问到,“你得更具体点,最好有个价签,你看,我是个商人。”他说,他都不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听起来像Gratiano,他那位热情的,荒唐的,风流的朋友。
  
  而这样的Gratiano也结婚了,他又想起,跟Bassanio一样,争先恐后地冲进坟墓中去。他在那,Antonio提醒自己,单身派对的时候,Gratiano叫了一群脱衣舞女,和舞男,他们打扮成拉拉队长,护士和消防员,骑在所有人大腿上跳舞;结婚典礼的时候,新郎和新娘在他眼前接吻,新娘想把捧花扔到Antonio的手里,但是他没有接住——他没有接;他们挑选婴儿房的无毒涂料的时候,Bassanio问他,“蓝色和粉色是不是有点太老套了?”
  
  他不想在那,但是他总在那。
  
  “哈,商人,”Stacee发出短促的笑声,让Antonio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在十一月的洛杉矶穿着一件皮草的是他而不是Antonio,所以去他妈的,Stacee不能评判他,“我们不都是吗?”摇滚歌手身子往前倾,凑近他,好像要亲吻他似的,所有的字眼从那两片嘴唇上滚落之后就带有了色情的意味,“陌生人,我们不都是吗?”
  
  “Antonio,”Antonio说,他确实喝醉了,像这样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不同时掏出自己的名片,天啊,他们甚至还没握手,“我叫Antonio。”
  
  “别把气氛毁啦。”Stacee抱怨道,“给我来杯酒吧,马提尼怎么样?五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马提尼不错,顺带一提,五年前这地方不这样,当时这儿全是漂亮妞,假胸,假屁股和假名字,有几个还穿着假鸡巴!这儿怎么了?现在这像个教堂,他妈的,你们在吃圣餐吗?嗯?”他的确不怎么清醒,更多的人看向他的方向,不止一个人掏出了手机。
  
  Antonio把身子缩回,像是被视线的流弹误伤,而Stacee像一株靠吸收注意力为养分的藤蔓植物,更多地入侵他的个人空间,如果这一切对他有什么影响的话,只是让他的心情更好了。
  
  “但是你也有张漂亮脸蛋,”Stacee用他那种通灵师或者瘾君子一样的腔调说,伸出他细长的,滚烫的手指头,在Antonio的手背上敲了敲,他涂了黑色的指甲油,也是亮晶晶的,这里亮晶晶,那里亮晶晶,他活像个成人电影版的Tinkerbell,“所以我猜事情也没那么糟。”
  
  “你穿的像个皮条客,”Antonio叫酒保又上了两杯马提尼,他压低声音说,“但是你说话像个婊子。”
  
  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种话,这有点可怕,Antonio想,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这感觉不错。
  
  “嘿,粗鲁,”Stacee捂着自己的胸口,很震惊地看着他,“别那么叫我。”
  
  Antonio几乎要道歉了,直到Stacee凑得离他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付钱之前别那么叫我。”
  
  明天他一定会后悔,Antonio想,但是去他妈的。
  
  <2>
  
  Antonio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用钉枪钉他的头,还有音乐,震耳欲聋的,可怕的音乐,就算他在这种环境里枪杀十个人,他的邻居也绝对不会发觉一星半点。
  
  他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僵尸,或者被僵尸吃了脑子的人。前一夜的记忆缓慢的复苏:马提尼,德克萨斯,艳粉色,更多的艳粉色,皮草,眼影,嘴唇。
  
  Stacee。
  
  他把Stacee操了。
  
  Antonio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他可能应该感到骄傲,羞愧,震惊,或者随便感觉到一些什么,除了他什么也不觉得,这件事没有使他的生活变得更好,也没法让这团狗屎再更烂。他不是一个摇滚乐爱好者,Stacee对于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不过在什么也不是之前,他首先不是一个合适的一夜情对象。
  
  他做了两个错误决定,Antonio想,第一个是他不应该和Stacee搞在一起,第二个是他不应该把Stacee带回家。
  
  使这一切变得更糟的是Stacee甚至没有基本的一夜情礼仪,那就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性关系发生地,无论是汽车旅馆,音乐节帐篷还是其中一个人的家。
  
  好极了,Antonio想,现在他还得把这位摇滚巨星从他家里赶出去,这可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尴尬。
  
  让他没想到的是Stacee正躺在他的沙发上打电话。
  
  ”……他比我想象的好一点,我还以为他多半硬不起来呢,“Stacee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说,他的眼影和眼线给了他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双眼浮肿而充血,嘴唇干裂,看起来没有比Antonio状态更好,甚至很可能仍然还是醉着的,“你知道关于那些华尔街精英的传言,精子活性,什么的,虽然我没必要担心这个,因为我也不是什么适合播种的沃土,哈哈!”
  
  他除了他那件皮条客的皮草什么都没穿,像个花花公子的封面写真,如果他再精神饱满一点的话。
  
  “你在给谁打电话?”Antonio忍不住开口问道。
  
  Stacee的眼珠缓慢地移动向他,令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像恐怖片里的杀人狂娃娃或者科摩多巨蜥,“早上好。”他舔舔嘴唇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关掉了音乐,哈利路亚,“昨晚真不错,是不是?”
  
  “那是我的手机,”Antonio指出,现在他觉得有点生气了,“见鬼,你在用我的手机打电话?和谁?”
  
  “和我自己,”Stacee把手机扔回给他,“语音信箱。”
  
  “你给自己的语音信箱留言,讲自己的一夜情。”Antonio不可置信地说,“你有什么毛病?”
  
  “不然呢,打给市民热线?”Stacee反问他,“又不像是我记得住别人的号码。另外,你的冰箱像他妈的健身教练在管理,功能饮料,鲜榨果汁和矿泉水,就没有一点带劲儿的东西吗?”
  
  “如果你问的是酒,那么很遗憾,我家里没有酒,”Antonio说,和Stacee对话让他感觉绝望,这个人是五十度无药可救,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一无是处,“另外,我要去上班了。”
  
  他撒谎,他今天休息。
  
  “哇哦,非常冷酷,非常华尔街,就这么下了逐客令?”Stacee说,“如果你妻子告诉你她怀孕了你的下一句话也会是这个吗?”
  
  “我没有妻子。”Antonio咬着牙说,他觉得自己额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错误决定,错误决定,他脑袋里有个小机器人用那种机械的平直声音大喊大叫地重复,而他想把它砸扁,也许和自己的脑袋一起。
  
  “从你的室内装潢看出来了,有女人的地方不会这么了无生气,”Stacee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皮草随着他的动作滑开,露出更多的皮肤与吻痕,他苍白得像一条死鱼,搁浅在Antonio的沙发上,他在自然光底下并不像在人造光源中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而且也没那么动人了。“很遗憾,如果你有的话,这整件事就性感多了。”
  
  “听着,Stacee,”Antonio闭着眼睛,捏着自己的鼻梁,他的头痛愈演愈烈,德州链锯杀人狂在其中安居乐业,“昨晚上不错,但是现在你得走了。”
  
  “好吧,好吧。”Stacee从沙发上爬起来,“你真没礼貌,一般人和我过夜之后都会希望我最好别离开,再待一个晚上,两个晚上,或者永远都别走。”
  
  “我是个成年人。”Antonio回答他说,他转过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他闻起来就像流浪汉。
  
  “嘿!我不操未成年人。”Stacee在他背后抗议,“我是说,至少他们看起来应该都成年了。”
  
  那个人称复数让Antonio瑟缩了一下,他戴套了,应该。
  
  “有一天你的私生子会成群结队地找上门来。”Antonio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话,鉴于他就是昨晚和Stacee上床的那个人,但是他只是忍不住,宿醉让他的嘴和胃存不住更多东西。
  
  “有一天如果我得了尿毒症,需要几个新的肾或者什么,你就会知道有私生子的好处。”Stacee说,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金属碰撞声,这个人把自己挂得像一棵圣诞树,太多没必要的装饰品,Antonio看不出来他多大年纪,但是从穿着打扮上来看他觉得任何十六岁以上的人都没有借口穿成这样。
  
  “在你得尿毒症之前你会先得生殖器疱疹。”
  
  “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得了。”
  
  “……”
  
  “做个体检。”Stacee把他乱糟糟的脑袋探进浴室里,对着Antonio露出一个看似真诚的笑容,“再见,华尔街。”
  
  他没有等Antonio回答就离开了。
  
  Antonio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起来像个鬼魂,并且不是性感的那种。他吐掉漱口水,从浴室里走出来,客厅看起来像是被飓风席卷过,而且闻起来像低等酒吧的厕所,一切都不在原位,Stacee的发带挂在他的台灯上(或者是内裤,他现在暂时没有心情去求证),落地窗上有一些可疑的痕迹,在大扫除之前他得买个紫光灯,或者干脆把这个房间烧了。
  
  他重重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打给他的家庭医生预约一次体检。
  
  这不是Antonio第一次和人上床,上帝保佑,这也别是他的最后一次。
  
  <3>
  
  “这是你吗?Antonio?”Bassanio兴冲冲地把手机屏幕戳到他的脸上,他看起来非常亢奋,家庭生活就会对人做出这种事,任何能让他们短暂跳脱出家庭生活的跳板都能让他们可悲地一跃而起,“和Stacee?那个Stacee?”
  
  “这是我。”Antonio不动声色地把脸往后挪了几英寸,喝了一口酒,“也的确是那个Stacee。”
  
  拍那张照片的人审美相当不错,构图优美,配色艺术,他和Stacee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接吻。Stacee像任何一个明星一样适合镜头,而Antonio自己也不算被比下去。
  
  “你竟然没跟我说,我真不敢相信!”Bassanio大声说,疯狂地挥动双手,差点打到路过他们的服务生,Antonio向对方道了歉,“你和那个Stacee上了娱乐新闻!而我竟然要从网上知道这件事。”
  
  “真不敢相信现在还有人对他感兴趣,”Antonio说,“他已经过气多久了?我不知道,一个世纪?”他又伸头去Bassanio的手机上看了看,“随便发一张猫摔倒的图片,你都能得到比这更多的评论。”
  
  “才两年,我不知道,差不多,”Bassanio说,“这一点也不重要,现在给我讲讲,你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这上面写你们‘举止亲密’‘进了同一辆车’,后面发生什么了?操,Antonio,你甚至讨厌摇滚乐!”
  
  “什么也没发生,”Antonio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肉,他是个商人,他靠这个谋生,“他喝醉了,而且,没错,我讨厌摇滚乐。”
  
  Bassanio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发生?你们进了同一辆车,你的车。”
  
  “他是个讨人厌的醉鬼,”Antonio说,“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司机,让我带他去‘找点乐子’,所以我随便找了另一家酒吧把他扔下了。”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看看行车记录仪。”他补充道。
  
  他坐在驾驶位,Stacee骑在他的大腿上,像舔棒棒糖一样舔他的喉结。他的卷发扫在Antonio的脖子上,像一条过分热情的小狗。“你尝起来真不错。”Stacee含混不清地说,“我能再来点吗?”
  
  “酒后驾车,Antonio,谁把你变成这样了?”Bassanio开玩笑地说,做出惊恐的表情,“世界上最后一个正直之人也堕落了!”
  
  “很显然,Stacee Jaxx把我变成这样了,”Antonio耸耸肩说,“怪他吧。”
  
  “我听说他恐同,”Bassanio说,看着手机上的一张Stacee的照片,正如同他生命中每一张照片一样,看起来醉醺醺的,对镜头竖起中指,“前几年他在一家俱乐部揍了一个变装皇后,说对方‘令人作呕’,被LGBT群体抨击了好一阵子。”
  
  “哦。”Antoni干枯地回答,他突然觉得有点坐立不安,“可以想象。”
  
  Stacee把腿缠在他的腰上,捧着他的脸与他接吻,Antonio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他半睁着眼睛,婊子流出滚烫的眼泪,伸出舌头去舔Antonio下巴上的胡茬。
  
  “有些时候我挺羡慕他这种人的,你知道吗?”Bassanio继续说,“随心所欲,当他想到什么,他就说出来。‘令人作呕’哈!一点没错!不过我可不敢说。”
  
  “Portia还支持他们结婚呢,”他遗憾地说,“女人们都吃这一套。”
  
  “Portia怎么样?”Antonio说,他把眼神从Bassanio身上移开,放下刀叉,盯着自己盘子上的花纹,“双胞胎怎么样?”
  
  “像他妈的发了疯的双子座一样喜怒无常,我感觉就像和一条龙生活在一起,只要我的呼吸重一点,她就会吐火到我脸上,”Bassanio抱怨道,不过Antonio听得出来他并不真的感到苦恼,“不过严格来讲现在她的身体里的确有两个人,所以。”
  
  “是你把火放进去的,普罗米修斯。”
  
  “是啊,”Bassanio说,“离我的肝脏成为双人份夜宵的日子不远了。”他大笑起来,充满感染力,Antonio跟着他露出笑容,尽管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里然后躺下死掉。
  
  他们再一次举杯,像他们过去千万次做过的一样。
  
  “我为你感到快乐。”Antonio说,真诚地。
  
  “我希望我也能这么说,”他的朋友说,Bassanio有点喝多了,他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热切地倾身向前,“快乐点,Antonio!去生活,去享乐,操,去做他妈的Stacee Jaxx!”
  
  “你是得了癌症还是怎么的?”Stacee说,好像受到了冒犯似的,他的皮肤潮红,胸口上下起伏,皮肤因为汗湿闪闪发光,生动,下流而美丽,“你在操我,别皱着眉头啦!或者把我翻个身,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Stacee,真不敢相信,但是就在此时此刻,他想念Stacee。
  
  Antonio坐在车里,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上面是一条三天前的通话记录,Stacee声称用他的号码打给了自己。
  
  他按下了通话键。
  
  令Antonio惊讶的是,电话竟然真的接通了。
  
  “什么事?”话筒那边的人说,口齿不清,听起来不太清醒,背景音一片嘈杂,Antonio得努力分辨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告诉我点我不知道的。”
  
  更大的不可思议发生了,这竟然真的是Stacee的号码。
  
  “Antonio,”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Antonio。”
  
  “那是谁啊?”Stacee说。“我欠你任何东西吗?”
  
  “我不是……”Antonio绝望地说,Stacee当然把他忘了,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打过来想干嘛,
  
  “有人在家吗?”Stacee问,“你好?”
  
  “华尔街,”Antonio脱口而出,“我是华尔街。”
  
  “哦!华尔街!”电话另一边的人说,“我记得你,怎么了?你染上了什么吗?不管是什么,我很抱歉。”
  
  “没有,”Antonio说,事实上是他不知道,他的体检结果还没出来,“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你真的恐同吗?”Antonio问道。
  
  “这他妈的算什么问题?”Stacee问,但是他听起来并不生气,只是困惑,“我吸你鸡巴的时候弄疼你了吗?”
  
  “什么?没有,”Antonio说,他面红耳赤,舌头不听使唤,“我只是听到一些话。”
  
  “好吧,”Stacee说,“为什么你不来当面问我?”他报了一个地址,“来这儿找我。”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所有的声音被瞬间切断,车里寂静无声,只剩下听筒里的忙音。
  
  Antonio盯着自己的手机看,像看一块无法放置在合适位置的拼图。
  
  “你在干什么?”他出声问自己,“你要去哪?”
  
  他踩下了油门。
  
  <4>
  
  “我们去哪儿啊?”Stacee大着舌头说,挂在Antonio的脖子上,像一口袋被浸湿的面粉一样沉重,他的腿太长了,现在它们正不停地绊倒他自己,也绊倒Antonio。“就我们俩?”
  
  “地狱,操,”Antonio说,前进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就只是,闭嘴,Stacee。”
  
  他开车去了Stacee给他的地址,一秒钟也没耽搁,像个合格的骨肉皮,摩西分红海一般拨开夜店里的人潮,Stacee半躺在卡座里,被男男女女包围,如果不是他又穿了那件丑到令人眼球刺痛的粉红色皮草,Antonio很可能根本看不见他。他醉得两只眼睛没法聚焦,但是还是对Antonio伸出了手。
  
  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Antonio想,他抓住Stacee的手。而我也没有听过他的任何一首歌。
  
  “你来了。”Stacee反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脸,对他傻笑。“你来这儿干嘛啊?”
  
  因为你让我来,Antonio想说,但是这个理由甚至不能说服他自己,事实上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Stacee说,他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现在他把两条胳膊都挂在Antonio的脖子上了,像一个小孩搂住他心爱的毛绒玩具,而Antonio只能尴尬地弯着腰,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不过他们都认识我。”
  
  “他们知道你的名字。”Antonio纠正他,就像Stacee当时纠正他一样,“他们不认识你。”忽略周围传来的稀稀拉拉的几声抗议,实际上周围的人并没有比Stacee更清醒,至少有三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那么你呢?”Stacee 问他。
  
  而我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Antonio在心里说,只是我还能数清自己有多少手指头。
  
  “这是你的男朋友吗,Stacee?”一个女孩问,她的假睫毛长得像两顶假发,跟Stacee一样露出醉鬼的傻笑,“他真英俊。”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Stacee说,“他是,呃,”他求救一般抬头看着Antonio,“他是什么来着?”
  
  “你的司机,Jaxx先生,”Antonio说,把Stacee从卡座上拎起来,感谢健身房,这家伙真够重的,“你的车在外面了。”
  
  “我的司机。”Stacee重复道,“是啊,没错。”他温驯地说,任凭Antonio拖着他从人群中挤出去,无数只手从他的手臂上,腰上和皮草下摆上滑落,这感觉就像和飓风掰手腕,或者和沼泽拔河,Antonio想,但是他仍然往外走,带着Stacee一起。
  
  “我要坐在副驾驶,”Stacee抗议说,而Antonio拉开后面的车门,像绑匪一样把他塞进去,“嘿!”
  
  “如果你想要吐,吐在你的外套里,”Antonio坐进驾驶座说,“它已经像呕吐物一样丑了。”
  
  “副驾驶。”Stacee呜咽道,对Antonio的话充耳不闻。
  
  Antonio没有理他,直到把车开进车库里,他都拒绝和Stacee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流,而值得庆幸的是Stacee最后的确没有在他的车里呕吐,他只是在后座上喋喋不休地抱怨,可能还哭了一会,从左边滚到右边,在Antonio刹车的时候把脑袋撞在前排的椅背上。
  
  “我们到了。”Antonio说,把Stacee从车里抓出来,像抓一只猜出旅程终点是兽医院的宠物。
  
  “这是你家。”Stacee说,看来他并没有Antonio想得那么醉,“我来过这。”
  
  “没错。”Antonio说,“动一动,我没办法把你背上去,你太重了。”
  
  “我们为什么来你家?”Stacee问道,他靠在Antonio的车上,歪歪扭扭地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神情防备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以为Antonio所在的方向,“你想和我上床吗?”
  
  “我不想。”Antonio叹了口气,“今晚不想。”
  
  “好极了,”Stacee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羞涩的笑容,“今晚我也不想。”
  
  这样的Stacee让Antonio感到意外,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他和Stacee在上床之外能做些什么。就在此刻,在这个接近午夜的,与Stacee面对面站着的瞬间,他意识到,他们是两个全然的陌生人。两个街区之外熟食店的女主人,或者公司楼下墨西哥卷饼餐车的老板,他熟悉他们的程度还比Stacee要多上一些,Stacee是一个贴了名字的性爱娃娃,一张被酒浸透了的写真海报,一个唱片行的广告牌,唯独不是一个人,然而此时他就站在Antonio面前,看起来陌生,茫然而年轻。
  
  “呃,好的,”Antonio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我,让我们到里面去,给你弄点水喝。”
  
  “我不喝水。”Stacee毫无怨言地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拖行,然而却对饮料的品种抱怨个不停,“你知道人为什么发明酒吗?因为水真的太他妈的乏味了,就像……就像人们。”
  
  “那不是‘乏味’”Antonio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Stacee说这个,也许他真的太孤独了。Bassanio,Gratiano,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但是Antonio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并不太想说话,他习惯于做一个听众,“那是‘正常’,你要做一个正常人,Stacee,就像人们,如果你想活过三十岁的话。”
  
  “我明年就三十岁了。”Stacee口齿不清地说,“让我们到时候看看谁是赢家。”
  
  “我不是在和你打赌。”Antonio回答道。
  
  他二十九岁,这是一个好的开始,Antonio想,如果你要让一个人在你的房子里睡觉,那么最好还是多了解他一点。他站在门廊,摸自己的钥匙,Stacee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嘟哝着一些分辨不出来的话,叫出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他的卷发蹭得Antonio发痒。
  
  “你有一点点,一点点口音,”Stacee说,“挺性感的,你知道吗?你从哪儿来?”
  
  “意大利。”Antonio说,终于在这只滚烫的章鱼的骚扰下打开了房门,他被Stacee推着往前,差点两个人一起撞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摔倒,醉鬼们都力大无穷。
  
  “啊,欧洲男孩,”Stacee说,“我不喜欢欧洲人,但是你还不错。”
  
  “那可真是谢谢了,”Antonio干巴巴地说,把他像一件脏衣服一样扔在沙发上,然后去了厨房,“谢谢你的诚实。”
  
  “诚实是我的中间名。”Stacee说,他像一个被水母蜇了的人,只有双眼还能移动,盯着天花板,“你去哪儿了?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吗?别这么对我,求求你了。是因为欧洲人的事吗?我向你道歉,你的,诚挚的Stacee Jaxx,别扔下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伤心欲绝,好像马上就要流泪,让人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你有一些……问题,”Antonio拿着两杯水,从厨房回来,他的语气身心俱疲,“Stacee,说真的,找个心理医生吧。”
  
  “不要医生,我讨厌医生,”Stacee说,他喝水的样子像一只猫,先把自己的舌头弄湿,“我的生命里已经有两个医生了,Dr.Phil和Dr.Pepper,我不打算让这个数字再增加。”
  
  “他们都不是真的医生。”
  
  “对我来说够用了。”Stacee顽固地说,“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从他们走进医院的那一刻开始,让我告诉你,欧洲男孩,别相信医生。”
  
  “你听起来像个愤世嫉俗的老头子。”Antonio说,他忍不住想要发笑,无论是因为Stacee说的话,还是因为他水獭一样用十根手指头捧着水杯喝水的姿势。
  
  Stacee没回答他,他忙着喝水,他的口红都留在酒吧的子弹杯上了,现在他的嘴唇是很浅的粉,纹路里残留着一些酒红色。Antonio想吻他,如果Stacee 允许的话。
  
  Stacee允许人们对他做任何事,而换句话说他只是从不拒绝,也许从某些程度上来讲他也从未允许过。
  
  “我不想睡在沙发上,”Stacee抱怨道,“我不年轻了,睡在沙发上让我背痛。”
  
  “我没有一次性床单,所以你只能睡在沙发上,”Antonio冷酷地说。
  
  “我们在你那张大床上做爱,如果当时我干净到可以躺在那张床上,现在我也一样,”Stacee说,“你不能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做爱就这样对待我,这是胁迫。”
  
  “现在的我没有醉到那个份儿上,所以不行,Stacee,无论你怎么说,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Stacee说,他看起来还有点委屈。
  
  “哦。”Antonio说,“呃。”
  
  “现在几点了?”Stacee 问,他听起来昏昏欲睡,每一个单词都有一半还含在嘴里。
  
  “将近两点。”Antonio看了一眼表,“怎么了?”
  
  “啊,那么是昨天下午,”Stacee 感叹道,“现在是新的一天了。”说完这句话他就睡着了,完全不管自己身在何处,身边是谁,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此刻他除了睡觉什么也不想做。
  
  Antonio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荒谬,这根本不是他的生活,他的生活井井有条,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在他的备忘录里,他的日程表上。Stacee像一列脱轨的列车,而他并非对此毫不知情,也并非没有选择,他明知道Stacee号列车也许会在下一秒钟就冲出桥梁,摔下山谷,然而他还是检票上车了。
  
  “我需要个医生。”他最近自言自语的次数太多了,Antonio想。
  
  他拉过Stacee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子上,把他扛进卧室去,他是个善良的基督教徒,就算Stacee对他种族歧视,但是如果他睡在沙发上会背痛,Antonio也不能那么做。
  
  <5>
  
  Antonio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弄醒的,他皱起眉,想要闭着眼睛再抵抗一会,直到他的房门被人推开。
  
  “早上好!欧洲男孩。”Stacee的声音,Antonio睁开眼睛,发现对方穿着他的浴袍,手里甚至还拿着锅铲。“你的鸡蛋想要两面全熟还是一面?”
  
  “一面。”他呆呆地说,他的处理器还没完全开始运转。
  
  “真遗憾,看来我猜错了,你只能凑合吃全熟的,不过吃熟的东西永远比生的好,记住我这句话,我付出过惨痛的代价。”Stacee说,从门口消失了,没有给他关上门,“早餐都在桌子上,我要走了,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Antonio在床上又放空地坐了一会,直到他像是突然启动一样跳下床去,穿着睡衣光着脚冲出卧室,“等一等!Stacee,等一等。”
  
  Stacee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诧异地看着他,他的妆都被洗掉了,现在他看起来苍白而困倦,挂着一幅对一切都兴趣缺缺的表情,和他的那身打扮格格不入,像一个脱衣舞女的孩子把自己塞进母亲的工作服里。
  
  “怎么了?”
  
  “我昨天去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Antonio说,“……你还记得吗?”
  
  Stacee皱起脸想了一会,“哦,关于恐同那个?”他说,“我不恐同,虽然我他妈的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你想要问我这个。”
  
  “因为你揍了——”
  
  “一个变装皇后,没错,不过我并不是因为恐同才揍他,我只是对变装皇后没兴趣,而且他冲过来,差点把我的脸吃了。”Stacee说。“我喜欢女人,男人也行,但是在我眼里变装皇后二者都不是,我喜欢当我看到包装,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东西,而不是比比多味豆,我还得猜里面是不是有鼻屎,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你对媒体不这么说?”Antonio问,“人们因为这个而恨你。”
  
  “就算我说了,人们仍然恨我,人们因为所有事恨我,”Stacee说,“人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恨的人,一个靶子,而我太有钱也太有名了所以我毫不在意。”
  
  “所以这就是你没喝醉时候的样子。”Antonio突兀地说,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而Stacee移开了脸,看起来对人见到他这幅样子有点不适,他的手在脸上胡乱的摸了一把,好像在找一副并不在那里的墨镜。
  
  “我喝醉的时候对人更友好一点,喝了酒之后一切都没那么操蛋。”他耸耸肩说,“吃个早饭,Anthony,你的鸡蛋要冷了。”
  
  “是Antonio。”Antonio纠正说,他们已经见过两次了,而Stacee甚至还没记住他的名字,他应该感到挫败,但是显然他比自己想象中坚强。
  
  “土豆西红柿,都是一回事。”Stacee说,Antonio想纠正他,但是他忍住了。
  
  “我能……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他听起来充满希望的同时也充满不自信,就像个可悲的高中生。老天,他上次用这种口吻说话是什么时候?也许他从来没有用过。
  
  “你有我的号码。”Stacee说,推开门出去了,没有再回头看Antonio一眼。
  
  这不是个拒绝,但是也不是个允许,典型的Stacee,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
  
  他要怎么回家?拦一辆车?还是走到马路中间露出他的脸,找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歌迷?他的家在哪儿?比佛利山庄?还是任何一间酒吧?
  
  Antonio对这些全部一无所知,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看着Stacee走出去的那扇门,又回过头,早餐放在流理台上,鸡蛋,培根和罐头豆子,看起来不错。Stacee看起来不像是会使用厨房的那种人,Stacee更不像一个会给床伴做早餐的人,但是也许他该停止以貌取人了。
  
  更何况他们昨晚甚至都没有上床。
  
  他走进浴室,在洗脸池的旁边发现了一个戒指,Stacee的戒指,显然如此。盥洗池抽屉里的一次性牙刷被拿出来,扔在垃圾桶里,他的洗面奶不在原位,潮湿的浴袍搭在门上,一切都向他尖叫就在半小时前Stacee在这。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因为这些被扰乱的生活细节而感到烦躁,但是他并不。他在酒吧里遇见的那个艳丽,热情又下流的婊子明星和早上那个受着宿醉的困扰,口吻近乎尖刻的,在厨房煎鸡蛋的年轻男人在他脑中重叠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仍然不知道该对这一切作何感想。
  
  他在吃Stacee给他做的早饭的时候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未知的发件人。
  
  【谁是Bassanio?】
  
  Antonio噎了一下,翻了一会自己的手机,意识到这是Stacee的号码,他没有给他备注。而在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条信息的时候,第二条信息又来了。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我们做爱的时候也是。】
  
  Antonio盯着手机屏幕,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恐慌发作了,就在这时候手机弹出了新的消息,救了他的命。
  
  【开玩笑的,他给你来了个电话,在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看见了。】
  
  【顺带一提,我是Stacee。BD】
  
  操他妈的Stacee,你不能和人这样开玩笑。Antonio想回答,接着他意识到这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一般来说人们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他把最后的一点豆子放进嘴里,发现果然有一通来自于Bassanio的未接来电,九点钟的时候,现在十点过一点儿,一般来说他这时候早已经在公司了。
  
  【一个朋友。】他最后回复Stacee说。
  
  【早餐很好,谢谢。】他又发了一条,Stacee没有回复他。他等了一会,给Bassanio回了电话。
  
  “怎么了?”Antonio问,“我今天起得比平时晚。”
  
  “这可不同寻常,”Bassanio说,他听起来心情愉快,就和他大部分时间里一样,“你就像个机器人,作息精密,昨晚发生什么好事啦?”
  
  “只是昨晚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也不算撒谎,只是这事情大名鼎鼎,叫做Stacee Jaxx。“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重要的事,”Bassanio说,“我想起再过不久就要到我和Portia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了,我希望你能陪我挑挑礼物什么的——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而女人们都觉得你品位好极了。”
  
  “无论你挑选什么她都会喜欢的,哪怕只是去超市买瓶红酒。”Antonio说,他开始想起为什么他昨晚会去找Stacee。
  
  他想逃离这一切,所有的,Bassanio,Portia,他自己,而Stacee像个梦幻生物,像个他妈的醉醺醺的独角兽,从丛林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漂亮,荒唐,让人束手无策,不符合常识,不属于他的生活。
  
  酒醒的Stacee离开了他的房子,独角兽的魔法消失了。
  
  “还是得试试,”Bassanio说,“毕竟这是我们第一个纪念日,也许等到第七个第八个的时候我就可以从超市里拿点节后打折礼物糊弄她了,如果我还记得的话。”他笑起来,Antonio跟着他笑。
  
  “好吧。”他答应道,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好吧,明天晚上怎么样?”
  
  “好极了,明晚Nerissa要来我们家里,没有给我待着的地方。”Bassanio说,“我们明晚见。”
  
  Antonio挂断电话,站起身来把盘子放进水池,他打开水龙头,看着食物残渣跟着水流一起消失在下水道里,像一个微小的漩涡,或者他生活的缩影。Stacee的戒指还在他的睡衣口袋里,一点残留的独角兽魔法留在那,他用拇指摩挲那块夸张的彩色玻璃,好像想从中得到什么似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还能做别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试试。】Stacee回复他。
  
  就像他说的,独角兽。
  
  【迫不及待。】Antonio回复说。
  
  <6>
  
  “这个看起来不错。”Bassanio说,指着一款手镯给Antonio看,“你觉得Portia会喜欢吗?”
  
  它看起来像等比例放大的易拉罐环。Antonio想。
  
  “她会的,”他说,“Portia会的。”这是实话,Portia嫁给他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他的好品味,她是个非常美丽聪明的女人,不在意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所以当她用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他感到无所遁形。
  
  Bassanio在他旁边自言自语,Antonio的脑子放空,看向旁边的柜台,直到店员向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一枚戒指盯了很久,一枚和Bassanio看的手镯差不多的,易拉罐环一样的戒指。
  
  “先生,你想挑个戒指吗?”她殷勤地问,“看看这些,它们款式新颖俏皮,是很好的礼物。”
  
  易拉罐环,哈,酒精,Antonio想,这很适合Stacee。
  
  Stacee遗落的戒指在他的床头柜上,夸张,繁琐,莫名其妙,与其说是水晶鞋不如说是铁舞鞋,让穿上的人一直跳舞,跳到死。
  
  “我要这个。”他说。“麻烦帮我包起来。”
  
  “尺码呢?先生,你需要什么尺码的戒指?”店员问。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Stacee的生日,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个中间名,不知道他来自于哪个州,不知道他喜欢的忍者神龟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看清过他眼睛的颜色,而现在他在这,想给Stacee买一枚戒指。
  
  “呃,”Antonio说,他回想Stacee的手指,没有任何一个瞬间不和色情画面联系在一起,这让他迅速掐断了记忆,他在公共场合,哪怕是想也不行,“10号,也许。”
  
  Stacee有十根手指头,总有一个戴得上,他想。
  
  不是说他觉得Stacee真的会戴上这个。
  
  “你不声不响地买了什么,Antonio?”Bassanio凑过来大呼小叫地说,搂着他的脖子,“我还没有一点头绪呢!你不是应该来提建议的吗?”
  
  “那个,”Antonio随手往柜台里指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购物袋往背后藏了一下,“那个不错。”
  
  “那个是我们现在最受欢迎的款式,”店员说,“您品味真好。”
  
  “谢谢。”Antonio说,上帝保佑你,女士,谢谢你替我解围。
  
  “我就知道带你来准没错,”Bassanio在刷卡的时候说,“你在这方面真有一套。”
  
  “不过你看起来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还买了首饰,而且不愿意给我看一眼,”他狐疑地说,“Antonio,你遇到什么人了吗?她的名字是什么?我知道吗?”
  
  你当然知道,Antonio心想,整个商场里没有一个人会没听过他的名字。
  
  “没有,”他撒谎说,他为了Stacee 撒的谎越来越多了,“有个朋友快要过生日了。”
  
  “你知道我能看出来你在撒谎对吧?”Bassanio说,“不过我不会戳穿你的,我会盯着你,直到发现真相为止。”
  
  “你什么也发现不了。”Antonio说。
  
  Bassanio,看看你。他在心里发笑,你甚至连我爱你都发现不了。
  
  “我得接这个电话,是Portia打来的。”Bassanio说,他拿着手机,对着Antonio做了个手势,用口型对他说“稍等一下”,Antonio拎着购物袋站在那,低着头,仍然想着那枚戒指。
  
  他该怎么把这东西给Stacee?他要怎么说,“Stacee,我买了个戒指给你,我们能出来再喝一杯吗”或者“Stacee,为了感谢你的早餐,我买了个戒指给你”?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情景喜剧一样荒谬,为什么一切沾上了Stacee 就会变得荒谬?Antonio是个商人,这意味着他很现实,因为逻辑和利益是分不开的,而Stacee是他一切生活准则的反义词,Antonio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一个好的收场。
  
  可是事实是,Stacee只是往前走,不告诉任何人他的终点,也不在意会从任何人身上碾过,但Antonio迫切地想知道他会去哪,哪怕这和他毫无关系,如果说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脱轨,那么显然是Antonio,因为Stacee从一开始就没有轨道。
  
  “Antonio?Anthy?”Bassanio的声音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Antonio抬起头,对方把手机举在他的面前,“Portia想和你说两句。”
  
  Antonio看着手机的眼神像里面有一个美杜莎,但是他还是接过来了。
  
  “Antonio,”Portia说,“你还好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因为我想要避开你。Antonio想。
  
  “一切都好,你和双胞胎怎么样?预产期是下个月吗?”他说。
  
  “没错,没错,他们太精神了,我觉得我的内脏完全不在它们本来的地方,我跟Bassanio说了,等他们出生我们会给他们起名叫Mario和Luigi。”Portia开玩笑说。
  
  “他会当真的。”Antonio说,露出一个笑容。
  
  “他是个傻子,不过好在你总在他身边,”Portia说,“说真的,Antonio,没了你他可怎么办?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简直没法想象要是没有你他的生活该有多一团糟,你会一直照顾他的对吧?原谅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怀孕让我的荷尔蒙整个乱了套,总是多愁善感。”
  
  “没关系,Portia,那就是朋友该做的,我一直都在这。”Antonio说。“跟以前一个样。”
  
  “好极了,”Portia说,“哦,我差点忘了我想和你说什么,Bassanio跟我商量过了,我们想让你当孩子们的教父,Antonio,你愿意吗?”
  
  Antonio停顿在那,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手足无措,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间,手里还拎着购物袋,而他最好的朋友,他长达十几年的暗恋对象的妻子对他说,希望他能当他们孩子的教父。
  
  约伯问耶和华说,为什么我所恐惧的,偏偏临降我身,我所惧怕的,偏偏迎我而来?
  
  “Antonio?你还在那吗?”Portia问道。
  
  “我,”Antonio说,他的舌头僵硬,四肢发冷,商场里的热风暖烘烘的,人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而他感觉脚下的地面下陷,要把他吞进去,“这太……我不知道,Portia,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做这个。”
  
  “除了你还有谁呢?”Portia温柔地说,“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也许我们不应该在电话里讨论这个。”Antonio干巴巴地说,试图从这一切中脱身,哪怕只是眼下。“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
  
  “好吧,也许下次去教堂的时候,Antonio。”
  
  Antonio把手机还给了Bassanio,而他的朋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你的脸色简直糟透了。Portia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Antonio说,他咬紧牙关,觉得自己想要呕吐,此时此刻他宁愿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他妈的去南极猎海豹,只要不在这里,“我只是突然觉得头疼,事实上,我这一天感觉都不太好,可能是流感,我得回家了,Bassanio。”
  
  “你确定你没事?你能自己开车吗?我可以开车。”Bassanio紧张地追问,他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一个好到操蛋的朋友,这只是让Antonio想揪着他对他大喊,为什么你这么蠢?或者这是什么恶毒的把戏吗?其实你知道所有事,所以你只是想让我过得更悲惨一点?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得多休息。”Antonio说。我只是得离你,和你的家庭远一点,这样我就能停止自我厌恶。
  
  也许不能停止,但是至少调低那么几度。
  
  他调转脚跟,落荒而逃一样离开Bassanio,离开商场,钻进车里踩下油门,直到半小时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漫无边际地乱开,这是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吵闹,鼓点密集,就算他本来不头痛,现在他也开始头痛了,但他懒得调一个频道,这不是问题之所在,他只是希望车里别那么死气沉沉的,就像他自己。
  
  他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和他作对。
  
  Antonio看了眼油表,意识到他得找个地方加油。
  
  “你喜欢Stacee吗?”帮他加油的工作人员突然问,一个年轻的小子,满脸粉刺,嚼着口香糖,一副困倦的样子。
  
  Antonio像见鬼了一样盯着他看。“再说一遍?”
  
  “Stacee,你在放他的歌,”那小子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只是随便问问,用不着回答我,反正他已经过气了,现在没人还听他的歌。”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一点也不想和Antonio再继续对话。
  
  这是Stacee的歌,Antonio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车载电台看了一会,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所以然似的,这一切突然之间变得像个整蛊节目,巧合得超乎常理,他的世界开始围着Stacee转,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过气摇滚明星有关。
  
  Stacee唱歌的声音和他说话一点也不像,而Antonio也的确一点也不喜欢摇滚。
  
  他盯着自己扔在副驾驶上的购物袋看了一会,给Stacee发了一条短信。
  
  【你的戒指落在我这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Stacee给他拨了个电话回来。
  
  “晚上好,披萨男。”Stacee说,他那边听起来意外地安静,好像Stacee自己一个人呆着,至于那个称呼,Antonio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
  
  “你听起来好像没喝醉。”Antonio说。
  
  “令人惊讶,但是我也不是每分每秒都醉着。”Stacee回答他,“总之,我的戒指?”
  
  “呃,是的。”Antonio盯着自己手里的戒指盒说,他突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去他妈的,他还是决定试一下。
  
  “我把你的戒指掉进下水道了,”Antonio说,“所以我买了个新的还给你,希望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水道,你真的得找个好的老师教教你怎么撒谎,”Stacee听起来对他嗤之以鼻,“如果你想留着它,只需要和我说一声,你打算用那戒指干什么?我想不到什么和戒指有关的有意思的活动。”
  
  “有意思”这个词组被他说得意味深长,Antonio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一方面,他的确撒了谎,而另一方面他绝对没有想过对那个戒指做什么,上帝!Stacee真是个纯粹的下流胚。
  
  而Stacee仍然在说话,“你给我买了个戒指?我想我得看看。这周日上午怎么样?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想不出白天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Vegas,Vegas没有白天,好地方。”
  
  “周日上午不行,”Antonio说,“我得去教堂。”
  
  Stacee吹了一声口哨,“你还是个教徒!你的上帝对你把我操进床垫里这件事怎么想?”
  
  他已经用他的方式惩罚过我了,Bassanio和Portia打算让我当他们孩子的教父。Antonio没把这些说出来。
  
  “不过想想的话这还挺性感的,”Stacee接着说道,他下流的脑子又在运转了,而且不像Antonio,当他想到什么,他就把它们一股脑全说出来,“下次来点角色扮演怎么样?你可以扮演神父,用你神圣的鸡巴把我体内的恶魔驱逐出去,相信我,我百分之百被附身了,不止一个灵媒这么说过。”
  
  “Stacee。”Antonio无奈地说。他会因为自己表现得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脸红,但是不会因为下流话脸红,这只是让他觉得有些无力,让他觉得他在跟小孩子打交道。
  
  Stacee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打算停止,“事实上,我还有套修女的衣服呢,某一年万圣节剩下的,不知道它在哪儿,就算能找到,它应该也肮脏得可怕了,如果你好那口,我可以再弄件新的。”
  
  “我一点也不‘好那口’,谢谢。”Antonio说。
  
  “你真无趣,我不知道我干嘛还要打来。”Stacee抱怨道,“你是个意大利人,你也该表现得像个意大利人,对我说点甜言蜜语,或者讲讲你清理叛徒的故事。”
  
  “不是所有意大利人都是黑手党。”
  
  “真遗憾,如果你是的话,我愿意做你的情妇。”
  
  “周日下午怎么样?”Antonio把话题拉回来,“我们可以找个咖啡厅坐一会。”
  
  “想不起来我上次去咖啡厅这种地方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可以试试,现在的酒吧像咖啡厅,也许咖啡厅能像以前的酒吧呢。”
  
  “你住在哪儿?我可以开车去接你。”Antonio提议说,他说出来之后发现很可能这听起来比起他本来想表现出的礼貌显得更不合时宜,考虑到对方的身份。
  
  “用不着,把地址发给我,我们到时候见,如果我一个小时还没出现,那么不用等我,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人绑票,不过不用报警。”Stacee说。“命运对我早有安排。”
  
  他们沉默了一会。
  
  “所以,修女?哈。”Antonio说。“Maria?”
  
  “Dolores,”Stacee说。“显而易见。”
  
  “你甚至不是黑人。”
  
  “Michael Jackson也不是白人,但是万圣节所有人都能扮成他,你这个种族分子。”
  
  “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欧洲人’的那个人。”
  
  “好吧,那我们就扯平了。”Stacee说,“到时候见,神父。”他干脆地挂了电话,甚至没等Antonio说再见。Stacee的每一次告别都是这样,仿佛他天生不喜欢等别人回应他的告别似的,他在起身离席的同时告知所有人他要走了,但是对其他人的反应不屑一顾,事实上,也许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
  
  这将是他和Stacee的第三次,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约会?显然不是。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好事,Antonio想,因为和Stacee在一起的时候,Bassanio这个名字从他的脑中消失了,Stacee像个惊吓盒子,接二连三地放出各种东西,有些是好的,有些很糟糕,但是至少能让人目不暇接,短暂地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当然,他不是把Stacee当成马戏团猴子,Stacee身上有某些东西,让人只是想靠近他,这听起来太俗气了,但是Antonio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法,如果这让他和其他一千万人一样,那么就这样吧,至少他是这一千万人中比较幸运的那个。
  
  他向来都是幸运的那个,除了在某些方面。
  
  Antonio从车里钻出来,夹着一根烟但是并没有点着,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很少抽烟,除非在某些社交场合。他头顶的月亮被电线均匀地切割,而事实上他并没有抬头看,飞虫撞向他们头顶的灯,一遍又一遍,月亮在它们眼中不值一文。他在想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Stacee是怎么搅进他的生活里来的,Stacee,Stacee,Stacee,他还没有在维基百科上查过这个名字,也许在下次与Stacee见面之前他至少得听过对方的几首歌。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到爱这个字眼,而这瞬间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之前就结束了。
  
  至少现在他听过Stacee的一首歌了,就是他的车载电台里正在放的那首。
  
  Bassanio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
  
  【你还好吗?】
  
  【我好多了。】Antonio回答他。
  
  他没有好多了,他只是短暂地逃开了而已。当Bassanio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一切又将重演,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好起来,这就像是他的活地狱。地狱之所以是地狱是因为你无处可逃,四面八方,每一条路都通往地狱。
  
  Antonio往家的方向开去,而家中空无一人。
  
  <7>
  
  Antonio在镜子前花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他意识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从他的经验来讲Stacee十有八九还是会穿一件品位可怕的衣服(他已经患上了粉色皮草PTSD,这次Stacee最好换一件衣服),他在做的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当然不是一场约会。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那个戒指盒子,除了这个之外他还要干嘛?买一束花和戒指一起单膝跪地送给Stacee?
  
  他从镜子前离开,告诫自己已经为这次见面做了足够多的功课,他在维基上面查了Stacee,知道了对方的生日在六月份,以及干过的荒唐事比一张小报的全部版面能刊载的还多,目前来看这就够了。
  
  Antonio叹了口气,他希望Stacee别太醉,或者说,至少别醉到不能出现就行。
  
  所以当他看到Stacee的时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个傻瓜一样张口结舌地站在那,直到后者把墨镜拉下来一点,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啦,猫叼了你的舌头?”
  
  Stacee穿着宽松的毛衣和牛仔裤,没有眼影,没有口红,没有花哨的首饰,什么都没有,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有点困倦,搅着自己的咖啡,如果他面前再摆上一台mac,他就会像个为了期中考试挣扎的大学生,他甚至连头发都不是卷的。
  
  “你的头发,”Antonio在他对面坐下,终于挣扎出了他的第一句话,有点蠢,当他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所以你的头发不是卷的。”
  
  Stacee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原来是不是,我记不得了。”他从自己的肩膀上捏起一绺,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今天它不是,所以。”
  
  “你看起来,”Antonio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合适的,没那么冒犯的词汇,“很……清醒。”
  
  “我的确很清醒,我只是睡眠不足。”Stacee说,他的黑眼圈仍然严重,也许是他人生中画烟熏妆的次数太多,它们永远地留在他的脸上了。“所以,教堂怎么样,神父?顺带一提,你今天看起来不错,我喜欢你穿黑颜色,像刚从葬礼上回来,忧郁迷人。”
  
  “别那么叫我。”Antonio说,“还有葬礼到底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悲伤让人性感,还有愤怒,以及其他的一些负面情绪,相反的是幸福快乐的家伙们看起来会让人倒胃口。”Stacee再一次发表了他毫无逻辑的高见,然后喝了一口咖啡,他皱起脸,加了整整一勺方糖进去,像个小孩。
  
  “你这一天吃过任何东西吗?”Antonio问他,招招手叫来了服务生。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Antonio转过头跟服务生说,“一杯黑咖啡,另外给他来个三明治。”
  
  Stacee看看他,又看看服务生,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嘴,只是点了点头。他像握一支笔一样捏着自己咖啡杯里的勺子,看上去有点无所适从。而Antonio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他开始叠自己面前的餐巾纸,像个自闭症儿童一样,把它们叠成更小的方块。
  
  “所以,”他在餐巾纸没办法变得更小了的时候终于开口说道,“我听说今天晚上会下雨。”
  
  “停止,老兄,你就像个三年左右没见过我但是突然决定承担起家长责任的英国父亲,让我觉得自己十六岁,刚从少管所出来,堕了两次胎,”Stacee终于说,用他一如既往尖刻的口吻,Antonio稍微有点习惯了,“我们能停止这次监护人见面吗?接下来你要给我点零花钱吗?”
  
  “你想要吗?”Antonio反问道,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拿自己的皮夹,“我可以写张支票给你,如果你使用那个有魔力的字眼的话。”
  
  “哇哦,”Stacee双手举到耳边,做出投降的姿势,“意大利人,停下,你就用那张嘴说你神的名字吗?我们坐在人群中间呢。”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Daddy?”
  
  服务员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他们的桌上,用震惊和被稍微有点被恶心到的眼神看着Antonio,转身离开了。
  
  “……我指的是‘请’。”Antonio无力地说,但是一切为时已晚,他再也不能来这家他喜欢的店了。
  
  Stacee大笑起来,带着点得意,眼角堆起笑纹,正如Antonio所料,他完全是故意的,就是要等到服务员过来的时候才说出这句话,他双手捧着咖啡杯,搁在咖啡店蓝色方格的桌布上,手指头瘦长而且苍白。黑色指甲油还在那,这也许是当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唯一能让人想起“那个”Stacee的部分,甚至没有其他的顾客多看他一眼,Stacee Jaxx被藏起来了,没人知道他在这。
  
  诚实地说,这让Antonio感到——令人着迷。
  
  他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别使用这种字眼,”Stacee说,他抓起三明治往嘴里塞,满嘴食物地说话,非常粗鲁,但是又很鲜活,“这让你听起来不像个人类——这三明治确实不错,我猜和监护人见面自有它的好处——你听起来就像Spock,或者我的大学教授。”他腾出一只手,向Antonio比出那个科幻系列电影的经典手势,“别那么正经,放松点,但是保持忧郁,因为那是你的性感之所在。”
  
  “我不知道你还会看Star Trek。”Antonio说,他顿了一下,意识到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别的听起来不对的地方,“等下,你的大学老师?”
  
  “怎么了吗?”Stacee说,又咬下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让人充满食欲。
  
  “你去上过大学。”Antonio用一个陈述句说出这句话,在他舌头上留下荒谬的余韵。Stacee和大学,听起来就像潜水艇和沙漠。
  
  “操你。”Stacee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但是不是太过分,他可能经历过这一切了,也许太多次,“我上过大学。”
  
  “不过在它把我杀了之前我就离开了,”他迅速补充道,“怎么样?也许这听起来满足你对我的刻板印象?”
  
  “抱歉。”Antonio诚恳地道歉说。
  
  “没关系,”Stacee挥挥手说,他吃光了三明治,舔着手指头上的酱汁,“附赠两则关于我的私人信息,我念哲学系,而且我的父母是天主教徒,怎么样,你现在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吗?”
  
  诚实地说,Antonio的确想,但是他管住了自己的屁股,让它留在椅子上。
  
  “现在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只是在耍我。”他说,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带感情色彩,这很难,不过Antonio从来不是一个怕困难的人,他在商界遇到过更多的困难,更多可怕的对手,Stacee和那些吃人的家伙们比起来是一只怪里怪气的小猫,他能搞定这个。
  
  “你可以尝试把这些买给小报记者。”Stacee提议说,“你能赚一大笔钱。”他想了想,又说,“现在可能不行了,人们现在对我没那么感兴趣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像只是谈到天气。这反而让Antonio觉得有些难过,世界上总应该有些东西是Stacee在乎的,而目前为止,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顺带一提,我信佛教,”Stacee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伸展自己的四肢,然后双手在胸前合十,装模作样地低头,“Namaste。”
  
  “你不信佛教。”Antonio毫不留情地反驳他说,“你离佛教徒十万八千里——在那之前,擦擦你的手,和嘴。”他把被他叠成小方块的餐巾纸扔到Stacee的手边,也许Stacee关于监护人会面的比喻也并不是一点也不合适。
  
  “好吧,可能没那么信,”Stacee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地承认道,“不过他们有一整本讲怎么做爱的书,至少在这方面我心存敬意。”
  
  “那和佛教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吗?”Stacee看起来因为这个而真实地感到惊诧,“我觉得受伤了,再见,佛陀。另外,我的戒指呢?”他向Antonio伸出手,掌心向上,“你要还给我的戒指?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见面的吗?”
  
  事实上,Antonio在脑中排练过无数种可能,关于他怎么才能够在把戒指给Stacee这件事上面表现的足够自然,但是他没有想过这个,Stacee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让他只能被动地照办。
  
  这完全是他的问题,他根本不该没想到这个,这件事当然会这样发展,因为那是Stacee。
  
  Antonio把自己的手放进口袋里,从某些程度上来讲这样甚至更好,他只需要拿出那个盒子,把它递给Stacee,他们这次见面的使命就算完成了。而心里某处他希望这一切别这么快地切入正题,因为这之后他并不知道还有什么他能和Stacee聊的。
  
  他想和Stacee在一起多待一阵子,至少太阳下山之前。听起来好像他把Stacee当成了他的生日小丑。
  
  这比喻糟透了,但独角兽也许也并没比这个比喻好上太多。
  
  “别拖拖拉拉的,我不会嘲笑你的,”Stacee说,“当然了,除非它很丑。”
  
  “不算太丑。”Antonio说,终于把盒子放在Stacee的手上,他决定让自己别想那么多,随波逐流,这就是和Stacee相处的唯一方式。
  
  Stacee把那个小圆环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盯着它看,嘴唇抿着,他的头发垂落到眼前,被他用手往后捋去。
  
  他有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会更浅些,Antonio和自己确认道,意识到这是他头一次与Stacee在白天面对面地正经交谈,他盯着Stacee的脸,这有点不礼貌,但是对方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那枚戒指,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视线,也许是意识到了但是并不在乎,毕竟他是全世界最习惯别人的注视的人,换句话说,他一度以此为生。
  
  这是个天气很好的周日,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桌布上留下圆形的光斑,Antonio的咖啡已经冷透了,这间店的桌子很小,而他和Stacee都足够高大,这让他们的膝盖在桌子下面偶尔碰在一起。
  
  “这看起来很奇怪。”Stacee终于点评道,“这算哪门子的戒指?”
  
  “有点像个易拉罐环。”Antonio老实地回答。
  
  “随便你怎么说,”Stacee耸耸肩,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你不打算给我戴上吗?”
  
  “什么?”Antonio问道。
  
  “戒指,”Stacee把戒指放在手里,再次伸到Antonio面前,“帮我戴上?”
  
  “请。”他补充道,对Antonio挤挤眼睛。
  
  Antonio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既然Stacee这么说了,他也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把Stacee 那只手握进手中,另一只手拿着戒指,老天这感觉有点过于让人难以言表了——然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把戒指戴在Stacee的哪根手指上。
  
  “选一个你喜欢的。”Stacee,当然看出了他在犹豫些什么,做出了一个完全没有帮助的提议,语气中甚至有鼓励,好像Antonio是在玩具货架前犹豫的小孩子。
  
  Antonio最终把戒指戴在了他的食指上。
  
  “不是大多数人会选的那个,”Stacee说,他没什么表情,把手放到面前打量着,戒指在他的手指上令人惊讶地尺码合适,至少在这点上Antonio交了好运。“不过对我来说都一样。”
  
  操,Antonio想,现在他后悔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后悔的小狗,”Stacee再次开口说,他看起来被逗笑了,“你是个奇怪的家伙,你知道吗?当我在酒吧遇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像会在操了我之后把我掐死再随便扔在某个车斗里,而第二天你的脸上写着‘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发子弹我会用它来自我了了结’。”
  
  “至于上次我有点忘了,”他说,“我太醉了。”
  
  “等下,第一个印象是怎么回事?”Antonio难以置信地问道,“我看起来是那样吗?而那样你还跟着我回家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喜欢危险人物。”Stacee说,他转着那枚戒指,神情无辜,甚至还带着点羞涩,而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大相径庭。“普通的性爱有什么意义?”
  
  “更重要的是,你不认识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单纯的想操我,那样很好。”
  
  “那到底好在哪儿?”
  
  “好在你不会对我期待过高,而我也更不容易惹上麻烦。”Stacee说,“我讨厌麻烦。”
  
  “你就是麻烦本身,”Antonio指出,“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对吧?”
  
  “所以我不需要更多了,这完全说得通。”Stacee振振有词地回答他,他的眼睛大而长,Antonio心想,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有点大得离谱了,总是湿漉漉的,像没有攻击性的草食动物的眼睛,动人而且可恶,当他看着人的时候,就会让对方以为自己被爱着,而相信这个的人就大错特错了。
  
  “你对我无言以对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爱。”Stacee说,他往前凑近了一些,Antonio压抑住自己躲开的欲望,和他对视,他想要移开视线,或者端起咖啡杯作为掩饰,但是他并没这么做,上帝保佑,他应该也没脸红。他是老练的商人,也是个牌局高手,他不可能这么不堪一击。
  
  “你猜怎么着?我有点想吻你。”
  
  可是对方是Stacee Jaxx,Antonio绝望地想,任何人面对Stacee都是这么不堪一击。
  
  “别在这。”他说。
  
  “好吧。”Stacee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的毛衣被他的手臂的动作向上拉起,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事实上,这可能是Antonio第一次看到他站直的样子,前几次他都因为喝酒或者宿醉而东倒西歪的,Stacee很高,甚至比他还高上那么一点。“我们换个地方,随便带我去哪儿吧,哪儿都行。”
  
  Stacee把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歪着头看着他,咬着自己的嘴皮,店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在看他,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
  
  Antonio跟着他站起身,把风衣搭在手臂上,“那么,我家?”他拘谨地提议道,“我们可以——”
  
  “任何地方,任何事情,”Stacee打断他说,“走吧。”
  
  他看起来像是为了他想要的那个吻什么都做得出来。
  
  Antonio在离开那家咖啡厅的时候为Stacee拉开了门,对方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什么,他站在太阳底下,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一圈,并没找到他想要的,于是他转过身面向Antonio。
  
  “你有烟吗?”Stacee 问,“我想来一根。”他没把他的墨镜重新戴起来,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用自己的靴子尖磕着地面。
  
  Antonio抽出一根递给他,给自己也来了一根,那是他身上最后的两支烟,他们找了个稍微远点的,没什么人的巷口,Stacee 试图给自己点烟,他低垂着眼帘,神情专心致志,屈起膝盖,一只脚向后踩在肮脏的石头墙面上。打火机在他手指的遮挡中间腾起蓝色的火苗,又迅速熄灭,反复几次,直到他挫败地叹一口气。Antonio伸出手,把那个打火机从他手中抽走,凑过去把烟头上的红色渡给他,他们像一对爱人一样头挨着头,而事实上他们几乎不认识对方。
  
  他们头顶的天空被建筑物挤成一线,在上升的白色烟雾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城市把他们藏起来,他们又藏起自己。
  
  Antonio伸出手理过他的发尾,Stacee并没有躲开,而是偏过头亲昵地迎向他的手掌,他抬起一只手盖住Antonio的手背,掌心潮湿而冷,昏昏欲睡地闭起了眼睛。
  
  “我还要再等一会才能得到我的吻吗?”他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
  
  Antonio的回答是伸手拿走他的烟,凑过去吻了他,这个吻尝起来有点苦,很平静,也没那么火辣,就在这一刻这感觉好像是他们与世隔绝。
  
  那是一个很好的吻。
  
  “你还会带我回家吗?”在他们的嘴唇分开的时候Stacee问道,真诚地,他站在Antonio的面前,把双手握在一起,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尖,Antonio给他戴上的那个愚蠢的戒指就在那,在他愚蠢的食指上,食指,再强调一遍,蠢透了。
  
  “当然了。”Antonio回答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不是仍然想着那枚戒指的事。
  
  “我要坐副驾驶。”Stacee快乐地回答他,他咧开嘴,像个节日里的儿童,Antonio搞不懂这为什么让他高兴,不过再一次,他搞不懂Stacee为什么做任何事。
  
  “别把你的头伸出窗外就行。”他开玩笑说。
  
  “不保证。”Stacee用唱歌一样的语调回答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出巷口,走到阳光底下去,他有点轻微的驼背,肩膀像个受害者一样前倾,回过头看着Antonio,行人从他身边走过,在这一刻他成为人群中的某一个人,独角兽成为一匹普通的马,而森林无动于衷。
  
  这是我干的吗?Antonio想,因为这个念头甚至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了,是我对他做了这一切吗?
  
  “走吧。”独角兽说。
  
  “走吧。”Antonio附和说,他加快脚步,走到Stacee身边去。
  
  <8>
  
  “也许是前两次来的时候我都太醉了,”Stacee说,“但是老兄,不知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个,你真是个有钱人。”他坐在Antonio客厅的沙发上左顾右盼,那个沙发,他曾经只穿一条皮草躺在上面,给自己打电话——那画面可能永远地烙在Antonio的颅骨背面了,等他临死的时候也还想得起。
  
  “只能说我不会因为金钱而发愁。”Antonio说,把一听啤酒放在Stacee面前。
  
  这是他昨天晚上才买的,塞满了他的冰箱,和其他的东西格格不入,如果说这不是为了Stacee,那他就是在自欺欺人。
  
  “听起来真傲慢。”Stacee兴致盎然地点评道,他用戴着戒指的那根食指把易拉罐环拉开,发出响亮的一声,这让Antonio猛然想起他忘在这的那个戒指还在他的床头柜上,他感觉脖子后面发烫,他必须马上得回房间去毁灭证据。人要是撒了一次谎,这辈子都会慌慌张张的,要是有一天他根本就不在乎,说明他自己也在上当受骗。
  
  而Stacee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把嘴唇凑到罐口,继续打量Antonio的室内装潢,与此同时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从来没有?你从来没遇到过钱上面的困难?”
  
  “啊,”Antonio想起他和Bassanio与Shylock之间那段让人不愉快的往事,“也许有那么一次。”
  
  “给我讲讲,”Stacee要求到,拉着他的衣服下摆,想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而Antonio满脑子都是回到房间去,把那个戒指藏起来,也许吞了,管他的。“你看起来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似的,说实话,这有点烦人,所以给我讲讲你遇到过的坏事,让我高兴点。”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Antonio觉得有点好笑地问道。
  
  “没有好处。”Stacee说,用他那双天赋异禀的眼睛恬不知耻地瞧他,“但是难道我们做每件事都是为了好处吗?好心的基督徒?讲个故事能让一个可怜人高兴起来,这难道还不够吗?”
  
  “好吧,好吧,只是讲讲,反正一切都过去了,而且你多半会听到一半就睡着。”Antonio说,他当然会这么说,他拒绝过任何Stacee的要求吗?只有上次,他不让Stacee坐他的副驾驶,因为他不想和醉鬼同归于尽,死后还要和这家伙一起上一年的娱乐小报,不过除此之外没有,一次都没。
  
  戒指很快就被他忘了,他躺在自己的沙发上,Stacee躺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很冷,但是人是滚烫的。他在那呆了一会,可能觉得Antonio的大腿并不够舒服,又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颊搁在Antonio的肚子上,双手搂着他的腰。
  
  “别扭来扭去的,”Antonio停下来说,他的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往下盯着Stacee看,“这姿势是怎么回事?我是个熊玩具吗?”
  
  “比那更好,”Stacee用唱歌似的声音说,(而实际上当他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并不是这样)“别停下,后面怎么了?Bassanio的老婆,那个律师,她帮你打赢官司了?——多半是打赢了,因为你现在还在外面,而不是在监狱里面蹲着。”
  
  他能记住Bassanio的名字,却记不住他的,Antonio想,多半是Stacee只是想激怒他。他无意识地玩着Stacee的头发,而后者把脸埋在他的肚子里,在他的皮肤上呼出热气,他的头发比Antonio想象中的硬,这意味着他是一个固执的人,虽然这一点Stacee还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不过多半也差不离,Stacee和顺从两个字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很温顺。
  
  “事实上,我自己经历的时候感觉要更惊心动魄一点,毕竟我差一点就身败名裂,要去坐牢了,”Antonio讲完之后补充说,“但是讲出来之后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具有戏剧性,我相信你听过不少这种故事。”
  
  “还不错。”Stacee评价说,听起来睡意十足,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他像一条藤蔓一样往上爬,现在已经不在Antonio的肚子上了,而是把脑袋搁在Antonio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条毯子一样蒙在他身上,用四肢缠着他,Antonio没把他推开。
  
  “我听过不少骗人的故事,不过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会有人丢掉一只眼睛,或者一只手,你的故事相比之下还挺温馨的,而且还有三场婚礼在其中,要我说的话算加分点。”Stacee说,“我认识几个编剧,也许有人会对你的故事感兴趣呢。”
  
  “我想我不用了。”Antonio干巴巴地说。
  
  “不过奇怪的是,你明明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里听起来好像只有你什么也没得到似的,不管好的坏的,什么都没有。”Stacee说。“你在哪儿呢?”
  
  “我得到了Shylock的钱,要我说这就够好了。”
  
  “我不是指那个。”
  
  “那么是什么?Stacee,这不是个故事,这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它就是这样的,没办法变成别的了。你不能给它一个更好的结局,也不能给它一个更差的。”Antonio说,他觉得稍微有点烦躁,现在他开始后悔把这个故事讲给Stacee了,为什么要讲?Stacee 也不会想知道这些的,“你不能改掉任何一部分。”
  
  “是啊,但是你能藏起来一些。”Stacee说,他从Antonio身上坐起来,双腿岔开跪着,双手捧着他的脸,“你藏起来什么了?商人?”
  
  Antonio张开嘴,想试着回答这个问题,他藏起来什么了?这一切是怎么变成一次他妈的心理疗程的?而在他想出一个回答之前,Stacee再一次俯下身去吻了他,潦草又马虎,然后他跳到地上去,卷起自己的袖子,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我饿了,你想吃什么?上次我说过我还能做点别的,让我看看你的冰箱,也许除了沙拉之外我能制造个奇迹,奇迹总是眷顾我。”
  
  他像一条鱼一样再次从对话里游开了,前一秒Antonio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在逃避的人,下一秒Stacee已经对他的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了,他只是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让Antonio觉得有点挫败又心怀感激。
  
  “什么都行,”Antonio说,“只要是你做的,只要别毒死我,Stacee。”
  
  “如果我要毒死你,不会在这干,白雪公主,”Stacee说,“我是个犯罪高手,如果我要干掉谁,等他发觉自己没命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那儿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没人会知道是我干的。”他伸出手去拉自己不存在的帽子,做了个Michael Jackson的姿势。
  
  “你说得就像你经验丰富。”
  
  “也许真的是呢,也许我手上有不止一条人命,也许你带我回来是个坏主意。”
  
  “就算你的手上没有人命,带你回来仍然是个坏主意。”Antonio说,他躺在那,看着Stacee,他的大衣还没脱,它多半已经被他和Stacee两个人的体重压得惨不忍睹,Stacee抓起玻璃茶几上的易拉罐,把里面剩下的那点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易拉罐捏扁,带着它走开了,它在Antonio看不到的地方落进了垃圾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如果你现在想要反悔,那么已经晚了。”Stacee回答他说,Antonio听见他打开了冰箱,“外面下雨了。”他说这话就好像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似的。
  
  “下午的时候还挺晴的。”
  
  “是啊。”
  
  Antonio坐起来,把他全是皱褶的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去,Stacee背对着他站在冰箱前,翻看着所有东西的包装袋,他掂量蔬菜的动作熟练,好像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好了,这房间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当他打开手机,看到六个未接来电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把一些事情忘在脑后了。
  
  “你在哪儿呢?”Salarino毫不客气地问他,有些时候Antonio会忘了她是自己的秘书,而自己才是老板。
  
  “呃。”他心虚地说。
  
  “告诉我这个晚餐你会来的,哪怕只是迟到一会,为了约她我们等了两个月。”这个她指的是一位议员,Antonio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反之亦然。
  
  “事实上,”Antonio看着Stacee的背影说,“今晚可能不行。”
  
  他可以现在告诉Stacee停下,告诉他今晚他已经有约了,一切都来得及,他甚至还能比对方早到十五分钟,就像其他的每一次一样,但是他只是不想,今晚他哪儿也不想去。
  
  “如果你的四肢都还好好地长在身上,我觉得你非来不可,Antonio,发生什么了?你从来没这样过。”
  
  “没什么。”Antonio说,“外面下雨了。”
  
  “再说一次?”
  
  “现在正在下雨。”Antonio说,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疯子,但是他不想找些听起来更好的理由。“告诉议员我有个阑尾要割,或者其他的什么,我不在乎。”
  
  “这是关于那个神秘的女士吗?”Salarino问道,她听起来充满兴趣,甚至对他都没那么生气了,“Bassanio跟我说了,你买了个戒指。”
  
  “Bassanio什么不说?”Antonio大声抱怨道,Stacee回过头,拿着一包奶酪站在冰箱门口盯着他。“别信他的。”
  
  “你是说没有一个神秘的女士吗?”
  
  “没有,没有神秘的女士,没有任何女士。”Antonio说,严格来说他不算在撒谎,“我就只是,今晚不行,好吗?今晚不行。”
  
  “好吧。”Salarino说,她听起来有点沮丧,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Antonio确实不会出现了,她为他工作了很多年,知道当事情没有讨论余地的时候他的口吻是什么样的。
  
  “下次如果你和议员约了什么沙滩运动,记得提前准备一条手术刀疤。”她挂了电话,不过Antonio知道Salarino是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等到他下次见到她,她一定会像个军情六处的探员一样审讯他,让他把一切真相都吐出来,哪怕得把他全裸地绑在椅子上然后用铁球反复击打他的生殖器。
  
  “你女朋友?”Stacee问道。
  
  “什么?不,当然不是。”Antonio回答道。“我的秘书。”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Stacee耸耸肩说,“如果是,只要她不介意三人行。”
  
  “Stacee。”
  
  “好啦,你真没劲。”Stacee抱怨道(为什么是他在抱怨?),他穿着条围裙,丑得要命,还哼着歌儿,Antonio甚至不知道他从哪儿把那玩意儿找出来的,他家里有这种东西吗?也许是钟点工落下的。
  
  “你要做什么?”Antonio问。
  
  “千层面。”
  
  “你知道我是意大利人对吧?”
  
  “所以靠你冰箱里有的东西我只能做这玩意儿,闭上嘴等着吧。”Stacee语气粗鲁地说,但是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会让它足够弥补你推掉的无论什么国会级别的晚宴的——如果不能的话,我就唱首歌给你,那就什么都足够了。”
  
  “说起来,你听过我的歌吗?”他问道,检查着Antonio的烤箱,Antonio买回来之后可能一共用两三次,他的厨房就像个样板间。
  
  “我听过。”Antonio毫不心虚说,因为这千真万确,就在几天前,他在心里补充道。
  
  “哪一首?”
  
  “某一首,我不知道名字。”
  
  “如果你要敷衍我的话至少应该做得比这更好。”
  
  “这正说明我没有在敷衍你,不然我就会说个名字出来,让你高兴。”
  
  “好吧,商人的舌头,那么听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实话吗?”
  
  “我明白了,闭嘴吧。”Stacee说,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冒犯,也不觉得沮丧。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胆大包天,毫无品味,竟然不喜欢摇滚乐,什么的。”Antonio说,他走到Stacee身边,靠在流理台上抱着手臂看着他,从他的手边偷走一个番茄。他转头往外看,外面仍然在下雨,不是特别大,雨水冲走一切,洛杉矶变成一团混乱的色块。
  
  “当然不。”Stacee说,“音乐是……很私人的东西,也很自由。任何人都有喜欢任何音乐的权利,别人的意见一文不值。”
  
  “另外,你只是操我,又不是要和我合作出唱片,所以你喜欢什么音乐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补充道,十成十的Stacee牌答案。
  
  “你还写歌吗?”Antonio问,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点后悔,这问题听起来像个小报记者会问的,而且肯定不是会得到回答的那种,但是不是说这世界上有后悔药可以吃。
  
  令他意外的是,Stacee回答了他。
  
  “偶尔。”Stacee说,“都是些狗屎,如果非要说的话,现在的我也没那么喜欢摇滚乐,也许。”
  
  “有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吗?这世界上?”Antonio继续问道,抛出一个又一个不那么得体的问题,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平时他是一个非常有分寸的人,而且知道管住自己的鼻子,别去别人的领地里闻来闻去。
  
  还是因为Stacee,一切都是因为Stacee。
  
  Stacee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他转过头,看着Antonio,眼神茫然。
  
  “什么?”他问道。
  
  Antonio想重复一遍他的问题,但是在那之前Stacee把眼神移开了,“我喜欢。”他说,但是并没有一个宾语跟在后面。
  
  “三明治不错。”Stacee最终说,一个完全莫名其妙的答案。
  
  “三明治?”
  
  “三明治。”Stacee重复道,“现在去客厅里坐着,放点你喜欢的音乐,或者看看你的华尔街日报什么的,电话会议,资产清算,对赌协议,任何我不明白的词儿,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他拿过Antonio手里吃了一半的番茄,咬了一口又塞回到他的手里,鲜红的番茄汁从Stacee的手指缝之间流下去,又被他舔干净了。
  
  “不是很甜。”他评价说。
  
  Antonio拿着那个有着他和Stacee两个人牙印的番茄回到客厅里,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平时下班回家之后他会干什么?他坐回到沙发上,吃完了那个番茄,洗了手,然后给Salarino发了一条信息。
  
  【议员那边怎么说?】
  
  【晚餐进行得不错,只是为你的生命担忧。】Salarino很快回复道。
  
  【我失去什么器官了?】
  
  【没有,不过下次在公共场合你再也不能吃花生了。我告诉她你发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肿得像个米其林商标。】
  
  【没有其他更好的借口了吗?】
  
  【有,这只是在惩罚你。】Antonio能从这几个没有感情的字眼里看出他的秘书心情不错,他把手机放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感觉到一切都走上正轨,没错,平时下班回家之后他仍然在工作,他是个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人。
  
  “我要的音乐呢?”Stacee在厨房里提高声音说。
  
  啊,现在他稍微有一点了。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Antonio说。
  
  “我从不开玩笑。”Stacee回答道。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玩笑。”
  
  “随你怎么说。”
  
  接下来他放的每一首歌都被Stacee批评的体无完肤,一无是处,显然他的音乐自由论同时也包含自己的言论自由,任何人有权利喜欢任何音乐,而他有权利批判任何音乐。而Antonio不对他的评论做出评论,一方面他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另一方面是他明白Stacee的高谈阔论并不需要别人的附和,他只是说他自己想说的。
  
  Stacee把盘子放在桌子上,他自己伸出手指头在盘子里刮了一点肉酱,然后塞到嘴里去,露出沉醉的神情。Antonio看着他,如果要他说的话,Stacee看起来像是谁正在给他口交似的。
  
  “你可以用点餐具,你知道。”他说,“别那么恶心。”
  
  “人类靠排泄器官繁殖后代,要我说这才叫恶心。我们出生就和恶心分不开,所以别挑挑拣拣的了。”Stacee回敬他说,听起来挺有道理,但是仔细想想根本就没有任何逻辑。“现在把你的屁股挪过来,握着我的手,做个感恩的男孩在餐前祈祷里把我的名字加进去。”
  
  “为什么我得握着你的手?”
  
  “祈祷不都是这样吗?大家一起拉着手,说些有的没的。”
  
  “你不是基督徒,所以用不着。”
  
  “但是我想那么做,耶稣不会拒绝餐桌上再多一个人的,他的餐桌上都有十几个人了,其中有一个还拿他卖了三十块钱,我总不会比那家伙更差劲,过来。”
  
  Antonio最后还是握着Stacee的手做完了餐前祈祷,当然了,他就是没办法拒绝Stacee,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盯着他的脸看。
  
  “现在用你的意大利舌头尝尝看,”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Stacee迫不及待地说,“赞美,吃,然后再赞美。”他看起来洋洋得意,Antonio狐疑地看着他。
  
  “好吧。”他拿起叉子说,“这还能有多糟呢?”
  
  <9>
  
  事实上是一点也不糟,或者说,简直好极了,Stacee的确明白他在做什么。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Stacee说,他整个人散发出快乐的气味,Antonio不确定有多少人见过这样的Stacee Jaxx,不过如果让他做出一个合他心意的猜测,那么就不会很多。
  
  “这很,”他停顿了一下,想找一个不会让Stacee现在已经巨大到房间里搁不下的自我更加膨胀的褒义词,“好。”他最后说,显然,他没找到一个那么合适的词。
  
  “得了吧。”Stacee,显然对这个词没那么满意,“基督徒不能撒谎,这不只是好,这是他妈的好极了,如果有一天我无所事事,也许我可以去开个餐馆什么的。”
  
  “那么现在你就可以。”Antonio说。
  
  “操你,但是你说得也没错,现在我也够无所事事的了。”Stacee回答他,“我自己拼好了一个乐高千年隼,如果这能说明什么的话。”比起吃东西他更多的是在喝酒,不是啤酒,Antonio从他的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出来,“如果你要吃千层面,那么就得喝这个。”他说,跟他妈的意大利神棍似的,不是说Stacee有什么意见,这的确是很好的酒。
  
  “你想喝醉吗?”在他一个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Antonio问他。
  
  “为什么不呢?”Stacee耸耸肩说,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又不是说我明天有什么重要的场合要出席。”
  
  “如果有的话你就不会喝醉了吗?”Antonio问道。这让Stacee大笑起来。
  
  “看看你啊,你开始了解我了。”他亲昵地说,“当然他妈的会了。”
  
  而最后Stacee并没有喝醉,也许这点酒不足以让他喝醉,又或者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他只是推着Antonio,吻他,把他推进卧室里去,酒杯,盘子,刀叉,所有的一切都一片狼藉地留在那,他根本不在乎,比起那些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而当他把Antonio按倒在床上,开始解他们两个的皮带的时候,Antonio想起了一件比议员的晚餐更重要的,也同样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他扭过头,盯着床头柜。
  
  他忘记把Stacee的戒指处理掉了。
  
  而在他能采取任何行动之前Stacee就已经看见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那个戒指拿起来,盯着看,他的脸颊发红,胸口起伏个不停,主要是因为酒,和他们刚才的吻。
  
  “它看起来有点眼熟。”他盯了一会说。
  
  “我可以解释。”Antonio说,虽然他其实想不到什么好的解释,但是这句话已经出来了。
  
  而Stacee拒绝了他,“用不着,”他低下头去继续亲吻Antonio,“用不着解释。”他抓住Antonio的手,把那个花哨的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不是食指,因为Stacee和Antonio不一样,他当然不会选择食指。他们戴着戒指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似的。
  
  “温柔一点。”Stacee像做梦一样说,他跪坐在Antonio的大腿上,顺从地举起手臂,让Antonio把那件宽松的毛衣从他身上脱下去,然后翻个身把他压在底下,跪在他两腿之间,继续和他接吻,好像这成了他们唯一能够呼吸的方式似的。
  
  “温柔一点?”Antonio问,他的手抚摸过Stacee的脊背,那儿有一些雀斑,他在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发现的。
  
  “外面在下雨呢。”Stacee回答说,把腿缠到Antonio的腰上,这之间当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Antonio也没那么在乎。
  
  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做爱,用更多的时间接吻,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而且汗津津地为止,这时候拥抱的滋味儿并没那么好,但他们还是搂在一起。
  
  “你睡着了吗?Antonio?”Stacee问。
  
  Antonio没有回答他。
  
  “好吧,好吧。”他嘟哝道,闭上眼睛。
  
  <10>
  
  这是第三次Stacee在他家过夜,Antonio告诉自己。而他不敢相信的是他这一次竟然还是更晚醒的那个。
  
  而一次Stacee并没离开床,他坐在Antonio身边,只是坐在那,什么都没干。
  
  “你在干什么呢?”Antonio问,奇怪的是,如果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就会有更多的人来问他他到底在干什么,好像一个人不做任何事只是待着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儿,好像人就总得忙忙碌碌的。
  
  “我看起来像在干什么?”Stacee说。
  
  “我不知道。”Antonio老实地回答说。
  
  “指望我知道点你不知道的事情吗?华尔街?”Stacee说,他把双脚放到地板上,用莫名其妙的问句回答他的问题,然后一丝不挂地走出了房间,实话说,Antonio也并没指望能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他把自己的脑袋放回到枕头上,看看床头柜上的钟,八点过一点儿,他比平时醒的晚一些。
  
  浴室里响起水声,Antonio皱着眉,感觉好像他的房子里有个入侵者,可是当Stacee在他的视线中时,他并不这么觉得。
  
  今天是周一,他想,没人喜欢周一。把脑袋往枕头里沉得更深了点,如果他运气好的话,他甚至可能再睡着。
  
  显然周一没人运气好,在他马上又要睡着的时候,Stacee出现在卧室的门口,大声地说,“我不打算做任何东西,但是我得吃点什么。”
  
  Antonio睁开眼睛看他,Stacee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滴在他的地板上,他没有穿Antonio的浴袍,而是穿着自己那条破洞牛仔裤,光着上身,上衣系在腰上,像个强盗似的站在那儿。
  
  “你可以就在那等着,神会降吗哪给你吃。”Antonio说。
  
  “神会先降硫磺和火给我,因为我勾引他虔诚的信徒。”Stacee说,“快逃走,别回头看我,别变成盐柱啦。”
  
  等到Antonio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咧着嘴,为Stacee一点也不好笑的话笑得跟傻子似的,把自己脸上的皮都扯疼了。他觉得有点窘迫,于是扯开了话题,问道,“你没有纹身吗?我是说,摇滚歌手一般都。”他往身上比划了一下。
  
  “没。”Stacee说,“万一哪天我犯了罪,身上有纹身的家伙可不好当逃犯。”
  
  “就为这个?”
  
  “不全是。”Stacee说,“还因为我听说纹身他妈的疼得要死,如果我想要让自己被一根针扎一千次,我就应该搬回去,和我祖母住一起。每当我说一句他妈的,她就用她的毛衣针扎我一次。”
  
  “听起来很温馨。”
  
  “听起来你是个虐待狂。”Stacee说,“顺带一提,我看到了你的体检报告,你很健康,恭喜你。”
  
  “体检报告?”
  
  “没错,就放在那儿,跟别的信放在一起。”
  
  Antonio从床上坐起来,“你打开看了?你干嘛那么做啊?”他有点生气,而Stacee根本没理他,更别提抱歉了,他只是走开了,像动物园里的动物离开让他们不再感兴趣的游客投掷物似的。
  
  “我只是感到自己是责任相关方。”Stacee说,“另外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很健康?真让我没想到!”
  
  “是啊,”Antonio干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他决定不再和Stacee计较这个了,因为是他把Stacee带回家的,这一切都只能怪他自己。
  
  Stacee没继续发表他的高见,他在Antonio忙着收拾自己的时候在厨房转来转去,像个流浪动物在巡视新地盘,最后他决定给自己弄杯咖啡,但是这是周一的早上,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会顺利,所以他烫了自己的手,这让他跳起来,撞在餐柜上,差点没把Antonio的杯子全摔到地上去。
  
  “操!”他叫到,把自己被烫到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对那个咖啡杯怒目而视。
  
  “怎么了?”Antonio冲出来,他的领带打了一半,有点紧张地问道。
  
  “他妈的咖啡。”Stacee含混不清地说,“他妈的。”
  
  “你受伤了吗?”
  
  “除了我的自尊,没有别的。”Stacee说,他从咖啡壶旁边走开,打开冰箱,拿了一听啤酒,回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电视。
  
  “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呢,你知道吧?”Antonio继续把自己的领带打完,他看着Stacee拉开那听啤酒,跟个刚走出沙漠的人一样痛饮了几口。
  
  “而这已经是不怎么样的一天了。”Stacee嘟哝道,“光就让我清醒这个目的来说,你的咖啡达到了。”他一脸不高兴,瞪着Antonio,仿佛Antonio成了城堡里指挥一切的野兽,而他给咖啡下了命令,故意烫了他的手指头。他像个海星似的摊在沙发上,兴趣缺缺地盯着电视屏幕,在每个频道上停留几秒钟,洛杉矶山火,Trump关于那堵墙的新言论,全球变暖而威尼斯在下沉。

  “没一点好事儿,”Stacee说,“操蛋的世界。”

  “是啊。”Antonio三心二意地应和他说。

  “你知道威尼斯在下沉吗?意大利男孩?我没去过那儿。”

  “事实上,我就在那儿出生。”Antonio说,“虽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我十几岁大的时候我们家就搬到美国来了,现在那除了游客没什么居民,不过没错,我知道它在下沉。”

  “在它彻底消失之前你应该回去一次,或者只是,回去一次。”Stacee说,他听起来甚至有点感伤,没头没脑地,“不是说它会在消失之前给所有人群发个短信。”

  “也许我应该,也许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在它群发短信之前。”

  “听听这个,”Stacee突然说,他并没回答Antonio,也许他就只当那是句玩笑话,虽然也许那的确是,连Antonio自己也不能确定。他终于选中了一档节目,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这玩意儿叫STACEE,好名字。”

  “什么?”

  “一个天文望远镜,或者什么的,大部分字眼儿我都听不懂。”Stacee说,“这挺酷的,我上次上电视节目是什么时候?我记不住了。”他的注意力就像清晨的雾气似的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研究手里易拉罐上面的文字,而Antonio站在沙发旁边,继续看着那个天文节目,直到他系好袖扣,直到电视里开始讲另外一个天文望远镜。
  
“我得去上班了。”Antonio说,“穿上你的衣服,我们可以去买个三明治吃。”
  
  “什么?”Stacee问。他嘴上这么问,但还是开始穿衣服了,戒指挂在他的毛衣上,让他又骂了一句,满脸不耐烦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Antonio在那个瞬间以为他会就这么把那个戒指摘下来扔了,不过Stacee没那么做,让他松了一口气。
  
  “三明治。”Antonio说,“你说过你喜欢,对吧?”
  
  Stacee坐在那盯着他看,好像他长出了触角或者什么东西,这让Antonio不由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他问道。
  
  “没怎么。”Stacee说,“我仍然需要点咖啡。”
  
  “酒精对你来说不够吗?”
  
  “里面再加点白兰地。”
  
  “你真是无药可救。”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你甚至都不是第一百个这么说的人。”
  
  “你可真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你与众不同。”
  
  这回轮到Antonio张口结舌,而Stacee从他的身边走过,弯下腰系他的靴子,他松松垮垮的毛衣下滑,露出背脊中间那条浅浅的沟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当然知道该说什么。”Stacee说。“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总能避开那些选项。”

  “这是你表达‘我是个顶顶烦人的混蛋’的方式吗?”Antonio说,装作刚才那句话对他来说根本没起到半点作用。

  Stacee的回答是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肩膀,把舌头伸进他的喉咙里和他接了一个粗鲁而突然的吻,Antonio尝到了啤酒的味道,Stacee的头发仍然是湿的,在他脸上留下潮湿的痕迹,Stacee在他的卧室里,冰箱前,沙发上,他房间里的所有地方留下水渍,像一只水母,一场雨或者一个被淹死的鬼魂。

  “这才是。”Stacee说,从这个吻中抽身。“行行好,咱们走吧,我能开车吗?我想开。”

  “你刚喝了酒,所以不行。”

  “但是我吻了你。”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没喝酒的话你会让我开吗?”Stacee问,推开门,他把墨镜架回到自己的鼻梁上,外面甚至都没有阳光,这是阴天,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笑,但是Stacee不是会在意别人觉得他可笑的人。

  “仍然不会。”

  “所以这一切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很高兴知道这一点。”Stacee回答说,噘着嘴,如果他觉得这样就能让Antonio给他他想要的,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不是这次,这次不行。

  <11>

  Stacee坐在副驾驶上,跟着车载电台唱歌,一首老掉牙的歌,Antonio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显然他的同伴挺喜欢的,他用手指头像鼓槌一样敲着仪表盘,精神饱满到有些烦人,他甚至都还没得到他想要的咖啡呢。Antonio问了他想要去哪儿,Stacee只是说把他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就行了,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他好像还没选好那个随便的地方。

  “你知道,我周四晚上有个演出。”Stacee突然停止哼歌说到,“如果你想来的话。”

  “我以为你不演出了。”Antonio有点惊讶地说,“我以为你,”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现在的Stacee,“停止了。”他最后说,一个中性词。

  “是啊,没错,只是有个朋友邀请我去他的酒吧唱首歌,没什么人。”Stacee说。

  “什么朋友?”

  “一个曾经保释过我的人,你到底是要来还是怎么的?”Stacee不耐烦地说,他用手指头敲仪表盘的频率都加快了。

  “为什么不呢?我会去的。”Antonio说,他甚至都没查一下他的日程表。

  “别穿你的三件套,不然我会说我不认识你的。”

  “这很伤人,”Antonio说,“你会为我而感到羞耻吗?”

  “取决于你。”Stacee回答道,“只要你别用那种为全世界都感到遗憾的眼神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我就没什么可感到羞耻的,你有张挺好的脸,轻松点,他们不会咬人。”

  “只是脸?”

  “床上也不错,但是他们又不知道。”Stacee说。“嘿,把我放在这儿就行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吧,这儿离Antonio的公司也就一个街区。

  “你还想要你的咖啡和三明治吗?我们可以往前再走一段路。”Antonio说,但还是在街边找了个停车位,跟着Stacee下了车,隔着车顶盖望着Stacee。

  Stacee想要开口回答他,而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Anthy?”

  他们一起回过头,Bassanio看着他们,一只手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拿着个咬了一口的贝果。

  “你为什么把车停在这儿?”他语气随意地说,听起来没那么想得到答案,把视线转向Stacee,显然没认出来他,“你朋友?”

  “呃,没错。”Antonio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是因为他上次告诉Bassanio他和Stacee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而这显然不能解释在周一的十点他们从同一辆车上下来。

  “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我很惊讶。”Bassanio说,没看着他,而是看着Stacee,“我是Bassanio,跟这小子从小就认识了,你来洛杉矶观光吗?没太多好看的。”

  Antonio紧盯着Stacee,身体僵硬,Stacee会说什么?他会自我介绍吗?据他的了解Stacee可以把事情搞砸的非常快,谁也不知道那张嘴里到底能说出什么话来。

  “Stevie Joplin,”Stacee回答道,出乎他意料地,他的脸上甚至有笑容,“Bassanio,我听他提起过你,把你挂在嘴边上。”

  那个名字是哪儿来的?Antonio想。那听起来比Stacee Jaxx更像个真名。

  “我应该和你握握手的,不过我两只手都占着。”Bassanio诚恳地说。

  “我得走啦,我约了人在这儿,再见,两位。”Stacee说,分别向他们两个点头示意。

  “嘿,周四晚上?”Antonio在他走开之前开口说,而Stacee扭过头看他,稍微有点惊讶似的,他再次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看起来是个挺好的家伙,虽然那副墨镜稍微有点傻,看起来有点眼熟,说真的,我见过他吗?”Bassanio站在Antonio身边说,又咬了一口他的贝果。“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喝一杯。”

  “是啊,也许下次。”Antonio回答说,Bassanio和他肩并着肩,往他们公司的方向走去。

  Stacee还会去买个三明治吗?Antonio想,他会去哪儿?真的有其他人在等他吗?他像每一次与Stacee分别之后一样想着对方的去向,他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Bassanio喊了他两次他都没听见,对方只能撞他的肩膀一下子,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呢?你心不在焉。”Bassanio问道。

  “一个合同。”Antonio说。“怎么了?”

  “关于让你当教父的事情,Portia跟我说你听起来对这事儿没那么热衷,而你挂了电话之后就跑了。”Bassanio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说真的,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犹豫一秒钟呢,还有谁能做这个?除了你?”

  Antonio的心沉下去,这不是他现在想谈的。

  “这很复杂,我只是,我觉得我并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这不是个轻飘飘的头衔,这是责任,Bas,”Antonio回答道,希望这个借口听起来足够有说服力。“再给我点时间。”

  
  Bassanio看了他一会,“好吧。”他最终说,“要知道我们也不是在草率的做决定,这只是现在看起来唯一合理的选择。”他们在写字楼底下说了再见,而直到电梯的门打开,Antonio仍然因为这件事而心烦意乱,他的脸色一定不太好,因为Salarino很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你看起来像屎,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周一早上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屎。”

  “如果你昨晚过得足够好就不应该这样。”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Antonio有点绝望地想。他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桌子上的文件,把一份放在另一份上面,又打乱它们的次序,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脱身。

  也许现在他可以绕过这个女人跑到走廊里去,砸开消防报警器再趁乱逃走。

  “我们能不谈这个吗?”

  “当然不能,告诉我一切。”Salarino冷酷无情地说,她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你的手上,那是什么?”

  Antonio低下头,发现Stacee的戒指还在他的无名指上,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哦,”他说,伸手想要去把那个戒指摘下来,但是它戴得很紧,一时半会摘不下来,“这只是个玩笑。”

  Salarino按住了他的手,“这是吗?”她轻声问道,像个他妈的洞悉一切的灵媒一样看着他,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她的语气会让人放松。

  Antonio停下了动作,他看着那个戒指,Bassanio一时间被他忘在脑后,那个问题又浮到一切之上,把其他所有挤到一边。Stacee去哪儿了?他得到他想要的那个三明治了吗?

  “我希望你能快活点儿。”Salarino突兀地说,“我们都希望这个,而你最近看起来可能比之前好一些。”

  “可能。”Antonio终于说,他不再试图摘掉那个戒指了,决定就让它在那待着,总有一天他会习惯它在那的,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

  “我可能遇到了某个人。”他说。“但是我不会说更多了,现在不会。”

“好事情。”Salarino说,她看起来由衷地为他高兴,“这太好了。”

  <12>
  
  Antonio在角落里找到了Stacee,他一个人坐着,看起来挺清醒的,虽然面前已经摆了几个空酒杯,还有几个满的。他穿了一套看起来挺冷的衣服,一只手挂在卡座沙发的靠背上,黑色指甲油只剩下一点点了,那个戒指还在那。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中间的钢管舞女郎,Antonio在他身边坐下,他等了一会才把目光撕下来,转过头来看他。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一点。”Stacee说,上下打量着他,Antonio穿了件机车皮夹克,可能是他衣柜里面看起来最不那么正式的衣服,Gratiano逼着他买的,为了他们的某一次聚会,他的原话是“受够了你每次都像个等着接待客诉的大堂经理一样站在那儿”。
  
  “我怕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Antonio回答。“你什么时候表演?”
  
  “等到大家都醉得差不多的时候。”Stacee回答他,他主动贴近了Antonio,从桌子上拿了杯酒递给他。“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你让我觉得自己像在学校感恩节演出的小学生。”
  
  “事实上,现在离感恩节也没那么远。”
  
  Stacee笑起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卷发里的亮片很可能蹭在Antonio的领子上了,但是后者也没那么在乎。他们贴在一起沉默地坐了一会,直到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到Stacee的另一边,Antonio记得他的脸,Stacee让他去酒吧里找他的那次这个男人也在那。
  
  “还是上次那个,”他的第一句话是看着Antonio说的,没费心自我介绍,有点粗鲁,但是Antonio决定无视他。“你想要安顿下来啦,Stacee?”
  
  “我想要一把火烧了这个鬼地方,如果你不能让气氛更热烈点儿的话。”Stacee说,“这是什么?福利院联谊会?”
  
  “每个人都在等你,Stacee,大家都没别的念头,他们爱你,想念你,你上次上台演出是什么时候?”男人说。
  
  “是你们这儿的调酒师还懂得怎么调一杯好马提尼的时候。”Stacee说,仍然靠在Antonio的肩膀上,他伸出手去,把Antonio酒杯里的橄榄捡出来塞进嘴里,然后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Antonio看着他做这一切,喝了一口酒。
  
  男人挑起眉毛,“那可很久了,非常久。”他说,“总之,等到你想的时候,所有人都等着呢。”
  
  “知道了,现在滚开。”Stacee挥挥手说,“让他们等着吧,再等几杯酒,我太清醒了,现在我拿不动那个麦克风。”
  
  男人离开了,在他走之前向Antonio投来一个示意的眼神,Antonio向他举了一下杯。
  
  “这是那个把你保释出来的朋友吗?”他问道。
  
  “这是其中一个保释过我的朋友。”Stacee回答他。
  
  “我应该问问都是因为什么吗?”
  
  “大部分是打架。”Stacee毫无廉耻地承认说,看起来一点儿都没觉得害羞,“还有那么两次公然猥亵,要我说那两次都有讨论空间。”
  
  “你真是场行走的灾难。”
  
  “也有人在ebay上面卖我的头发,所以我猜人们的想法各不相同。”Stacee说,他的手伸进Antonio的衣服里面去,像一条蛇,Antonio抓住它,把它扯出来,但是没有放开。
  
  “Stacee。”他用警告的口吻说。
  
  “怎么啦?”Stacee说,“这儿没人能看见。”
  
  “我不想被保释。“Antonio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起来,来电显示上面写着Bassanio。他看着那个金属玩意儿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会,没有把它拿起来。它自己停止了,但是马上又亮起来,这次Antonio伸出手挂断了这个电话。
  
  “你不打算接那个吗?”Stacee说,他坐直身体,又拿起一杯酒。
  
  “不。”Antonio说,“多半没什么重要的事儿。”而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起来,第三次。
  
  “接吧。”Stacee说,“不然你会心神不宁的。”
  
  Antonio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起来,Stacee站起身,把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他向着酒吧里面那个小小的舞台走过去,酒吧里爆发出一阵尖叫声,他张开双臂,坦然地沐浴在来自四面八方浪潮一样的爱慕之中,像个祭司走上神坛。
  
  Antonio盯着Stacee的背影,电话另一头的Bassanio问他,“Anthy?你在听吗?”
  
  “先等等。”Antonio说,实际上因为酒吧里面太吵了,像是有人突然扔了个燃烧弹在人群中间,他几乎听不见Bassanio在说什么,他不得不站起身,往酒吧外面走去。Stacee在他背后试着麦克风,把吉他挂在身上,人群向那个小舞台涌过去,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裤脚或者靴子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Antonio问,站在酒吧的门口,风挺冷的,他不得不把领子竖起来。
  
  “一点生意上的事。”Bassanio说,“我拿不定主意,想着最好还是得问问你。”
  
  “这个能等吗?”Antonio说,捏着自己的鼻梁,“我这边稍微有点忙。”
  
  “是吗?好的,对不起,Anthy,我以为你只是在家。”Bassanio的口吻有点惊讶。
  
  也许在别人眼里他真的没有任何个人生活,Antonio想。
  
  “你听起来像在寻欢作乐。”Bassanio说,“让我想想,是你那个朋友对吗?Stevie?你那天跟他说周四晚上怎么的来着。”
  
  “我要挂了。”Antonio说。
  
  “去吧,交个好运。”Bassanio说,听起来并没感到失落或者什么的,恰恰相反,他听起来挺兴奋的。“什么事情都可以等。”
  
  Antonio回到酒吧里,推开门的一刹那他感觉像是被声音揍了一拳,所有的桌椅凌乱地空着,几乎没什么人还坐在座位上,他们都围在舞台旁边。Stacee在那,弹他的吉他,Antonio向人群走去,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Stacee,他不知道Stacee能不能看见他,多半不能,因为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目光也是。人们像狂热的信徒一样喊着他的名字,Stacee,Stacee,这个名字被异化了,成了一个有魔力的字眼,一句咒语,而这些声音在Stacee终于开始唱歌的时候戛然而止。Antonio站在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Stacee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人们爱Stacee了。任何人见到眼前这光景都不会不爱Stacee,他唱歌的样子像他的全部生命都依赖着那个麦克风似的,如果有人从他手里把它拿走,他就会马上倒下来死掉。他唱出的每个字像是从他的胸口里剜出来的,有人把他的肋骨拆出来敲鼓点,他的心脏成了节拍器,除了眼下他在唱的这首歌他不是任何东西,不是任何人的爱人。他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用他涂着斑驳黑色指甲油的双手握住麦克风,姿势像在祈祷,人群在他的脚下呼喊,流泪,组合成一个有几百只手臂和几百条腿却只有一个舌头的巨人,Stacee闭着眼睛,Stacee只是闭着眼睛,他不在这,他在比这更高的地方,没人知道他会到到哪里去。
  
  Antonio就只是站在那,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像人群一样喊出那个名字。他不是这人群中的一员,Antonio想,他们想用声音和手臂把Stacee托起来,而他只是沉默着,而胸口像有一座火山在喷发,无数的灾民在他的胸口敲打,让他想抓住Stacee,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扯下来,让他亲吻他,让他救他。
  
  在这一刻他成了人群中的异教徒。上帝啊,他大不敬地想,在一个神降临的场所默念另一个神的名字。我完蛋了。
  
  接下来的一切他记得没那么清楚了,一切好像是用慢动作发生的,又好像只过了那么几秒钟,Stacee从舞台上跳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本来就在暴沸的水里,人们想要撕碎他吞吃他一样向他涌来,而他灵活地躲开那些手臂,像个战士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笔直地冲到Antonio的面前,丝毫不询问他的意见,抓起他的手臂往酒吧深处冲去,撞翻更多的桌椅和酒杯,撞开一扇门和另一扇,他们像一对私奔的情人,洪水追在他们背后,他们只是逃走,逃到高地去,逃到孤岛去。
  
  所以他能看见我,他知道我在那。Antonio想。
  
  Stacee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这是个杂物间,窗子透进来一点走廊的灯光,他们旁边堆着些清洁用品,还有员工的杂物。这儿太窄了,勉强才能让他们两个都站着,Antonio看着他,他也在喘气,不过没有Stacee那么厉害,后者爆发出一阵没有理由的笑声,他直起身来,眼睛闪闪发光,像动物一样。
  
  “操,你觉得怎么样?”Stacee说,“简直是疯了!我冲下来的时候可能打破了谁的鼻子。”他像个嗑了药的人似的,瞳孔放大,手指头一刻不停地握紧又展开,浑身都在发抖。Antonio来不及回答他,下一秒他已经在Antonio面前跪了下来,拉开了他的裤子拉链。Antonio按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他,而Stacee跪在那抬头看他,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求求你了,”他说,把舌头伸出来,“我需要这个。”
  
  Antonio当然不能拒绝他,Stacee给他口交的样子像个真正的专家,他简直就是沉迷其中,从喉咙后面发出赞叹的喘息声,震动从Antonio的鸡巴上一直传到他的脊柱上,让他头皮发麻。Antonio抓着Stacee汗湿的卷发,无法控制地操着那张嘴,而Stacee任由他摆弄,让他像使用一个飞机杯一样使用他,把精液射到他金子一样的喉咙里去。他跪在那咳嗽了一会,把精液吐到地上,一只手甚至还握着Antonio的阴茎,那上面沾着Stacee的口红,带着亮片。这有些滑稽,Stacee笑起来,像亲吻一个他喜欢的玩具一样再次亲吻它。
  
  “你看起来挺漂亮的。”他说,而Antonio把他拎起来,想要和他接吻,Stacee捂住他的嘴,阻止了他。
  
  “不是现在。现在我的嘴里尝起来有点恶心。”他说。
  
  “我不在乎。”Antonio说。
  
  “不行。”Stacee坚持说,他往前倒去,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在Antonio身上,Antonio不得不搂着他靠着门滑坐下来,让他们俩别都摔在地上。
  
  “所以,你觉得呢?”Stacee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刚才那些。”
  
  “那很好。”Antonio说,“那简直太好了。”
  
  “多说点,”Stacee说,“我喜欢听别人夸我,我喜欢听你夸我。”
  
  “所以你为什么不再表演了?你爱这一切,你就像——活过来了,Stacee。”Antonio把他的脸捧在自己手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耀眼夺目,你是个真正的明星。”
  
  “别说这些陈词滥调了,”Stacee兴致缺缺地推开他,肾上腺素和力比多开始在他的身上冷却,“饶了我吧。”
  
  “虽然我并不感到遗憾。”Antonio说。
  
  “是吗?为什么不?”
  
  “因为在这儿我离你近一点,在地面上。”Antonio说,“在这我们都只是人类。”
  
  Stacee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大腿上,在他的皮肤上发笑,笑声轻快又温暖,和刚才的那些都不一样。“现在你听起来像个意大利人了。”他亲昵地说,“所以你的确会说些好听的。”
  
  “那我现在能得到我的吻了吗?”Antonio问道,他感到轻松,自由,胸口发烫,这一切有种错位的似曾相识感。
  
  “好吧,好吧。”Stacee说,“既然我们都是人类,那么一个吻恶心点也没什么了。”
  
  他们在黑暗中接吻,这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吻,他们有过更好的。因为他们总是忍不住的要在对方的嘴里笑出声,而没人能说出理由是什么。

  “我有点想念这一切。”在这个吻结束之后Stacee终于承认说。

  Antonio没有回答,他只是听着。

  “但是不是特别想,这感觉就像海洛因,你懂吗?它让你感觉很好,简直好得没边儿,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是当一切结束之后你发现你的生活里剩下一个又一个大洞,一切都如此乏味,如此——平淡无奇。”Stacee说,“这很难说,我想我是在害怕这一切,我害怕被控制,我害怕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然而事实就是,除了这些之外我什么也不是。”

  “这听起来是不是完全没有任何道理?”他问Antonio,“老天,我讨厌谈感受,因为没有人懂另一个人。”

  “我的确不懂。”Antonio说,“但是我又知道什么呢?我只是个意大利佬。”

  “是啊,”Stacee叹了口气说,但是那听起来是快活的,“你又知道什么呢?现在拉我起来,带我回家去,买个披萨给我吃,我快要饿死了。”

  “这儿的披萨都糟透了。”Antonio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但是仍然按照Stacee说的那么做了,他用双手握着Stacee的肋骨,像对儿童一样把他从地面上拔起来,让他双脚站在地上,而Stacee并没让这一切变得容易,他根本一点也不配合,“你想吃什么样的?”

  “给你自己来个夏威夷披萨,因为你尝起来有点苦,听说菠萝能让这变得好点。”Stacee懒洋洋地说,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我们得搭个出租车,我并没开车过来。”

  “你刚刚说过我是个真正的明星,而下一秒你就让我坐出租回家。”

  “对外面那些人来说你是个真正的明星,”Antonio说,“对我来说你只是我从酒吧里捡回来的奇怪的小动物,所以,出租车。”

  “相当高的评价。”Stacee说,听起来对这个比喻挺满意的。“动物才是人类真正的朋友,如果我能选,下半辈子我会住在奇幻森林里。”

  “闭上嘴让我们从这出去,别被人发现。”Antonio说,“披萨等着呢。”

  披萨让Stacee终于闭上了嘴,他们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去,又狂奔了两个街区才停下来,等到他们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Stacee的嘴唇冻得发紫,Antonio不得不用自己的皮夹克裹住他,让他的牙齿别再往一块磕。

  “太他妈的冷了。”Stacee哆哆嗦嗦地骂道,“太冷了。”

“感觉像是要下雪了。”Antonio说。

 

  <13>

  “你在傻笑,别再那么做了。”Salarino说。

  “是你说想看见我高兴点的。”Antonio反驳道。

  “是啊,但是你傻笑一早上了,稍微有点恶心。”Salarino说,“你能先从这儿出去吗?不然我可能会想往你那张英俊脸蛋上来一拳,因为最近我们的麻烦事儿可够多的,显然你不在乎,因为你‘遇到了某个人’。”

  “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谁才是老板。”Antonio嘟哝道,但是他还是站起身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他得给Stacee打个电话,他离开家的时候Stacee还在睡觉,像头小猪一样把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头一次,Antonio是醒得比较早的那个。

  他还没走到走廊上,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你为什么没叫醒我啊?”Stacee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起来有点恐慌。

  “呃,我应该叫醒你吗?”Antonio问道,“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没有,但是,”Stacee说,“算了。”

  “桌子上有咖啡和三明治。”Antonio说,“如果你不想吃,冰箱里还有昨晚上的披萨。”

  “好。”Stacee说。“我得走了。”

  “是吗?好吧。”Antonio稍微有点失望,他希望当他晚上回家的时候Stacee还在那,这是个危险的念头,但是他阻止不了。“你可以穿一件我的外套走,今天比昨天更冷,你穿得太少了。”

  “晚上你想一起吃个饭吗?”他又问到,实习生从他面前经过,向他点头致意,他可能笑了一下,不管他做了什么,实习生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跑掉了。

  “今晚不行。”Stacee飞快地说,“这两天可能都不行。”

  “你还好吗,Stacee?”Antonio关切地问,“你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我很好,好极了,从来没这么好过。”Stacee回答说,这显然是好的反义词,但是如果Stacee不想说,那么Antonio也做不了什么。

  “好吧,总之,等到你有时间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Antonio说,“我可以去接你。”

  “没问题,我真的得走了。”Stacee说,挂断了电话。他表现得像他搞砸了什么,也许他打碎了什么东西,Antonio想,不过他家里没什么不能被打碎的。

  他回到办公室里,还在想着Stacee的事,Salarino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做什么了?”她问。“实习生说你的脸看起来很奇怪。”

  “我什么也没做!”Antonio抗议说,“我对他们笑了一下。”

  “现在那些可怜的小孩留下永远的心灵创伤了。”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暴君?疯王伊里斯?”

  “别搞错了,你不残暴,你甚至很少发火,你只是愁眉苦脸的,”Salarino安慰他说,如果这称得上是安慰的话,“他们都以为你的眉头是天生就皱着的呢。”

  Antonio没再理睬她,他给Stacee发了条信息,告诉他他打算去哪儿吃饭,如果Stacee有什么想法的话,他们也可以换个地方。但是Stacee没回复他,直到他下班回家,Stacee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消息。Antonio打开家门,准备看到一片惨不忍睹。然而什么也没有,房间的一切就跟他早上走的时候一个样,桌子上的三明治甚至也还在那,只被咬了一口,但是不管怎么样,Stacee吃了它。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衣帽架,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他所有的外套都在那,Stacee没穿走任何一件。

  他拿出手机,给Stacee又发了一条信息。

  【你忘记穿外套了。】

  Stacee仍然没有回复,这让Antonio稍微有点担心,他甚至想打个电话,但是他不想表现的像个关心过度的——什么?男朋友?他们现在算什么?

  他看见Stacee的回复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Stacee在凌晨四点钟简短地回复了他,没提任何关于外套的事。

  【周二晚上八点。】

  【那这就算个约会了。】Antonio回复说。

  这即将是他们第五次见面,Stacee已经来了他家四次,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亲吻和做爱,而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正经约会过一次,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地,只是待在一起,从来没有过。这听起来有点本末倒置,但是也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平铺直叙的方式发展,当你和Stacee打交道,你就得对一切做好准备,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到底会发生什么。

  Antonio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了,但是那是Stacee,所以如果这个约会出了什么问题,问题不会出在他的身上,问题从来都没出在他身上过。

  <14>

  Stacee迟到了,Antonio想,他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叠着餐巾纸,他为了弄到这个座位稍微动用了点手段,这是个相当高档的餐厅,而这个位置不会被任何人看到。无论如何Stacee仍然算是个相当知名的公众人物,而这次约会对他挺重要的,他可不希望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冲过来签名合影或者别的什么。

  半个小时过去之后他开始担心,就在他拿起手机打算给Stacee打个电话的时候对方出现了,用一件长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他的黑眼圈更深了,看起来很憔悴,他们明明只是四天没见面,这在Antonio感觉起来却像过了很久似的。

  “晚上好,”Stacee说,声音沙哑,像是感冒了。“我是不是来晚了?”

  “只是一小会,”Antonio说,“你生病了吗?”

  “只是一点。”Stacee用同样的话回答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看了看四周,又说,“挺高档的地方,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地方,还好我穿得还算得体,不然我可能根本就进不来。”

  Stacee看起来有点无所适从,他坐在Antonio的对边,机械地使用着刀叉,喝酒的时候更多,而且和平时的他比起来有点沉默。Antonio不得不一直抛出话题,才能让他们之间别冷场,即使这样他每次也只是用简单的几个字来回答,在以往Stacee总是话多的那个,用他政治不正确的笑话和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根本就是胡扯的逻辑填满每一秒。

  “你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Antonio终于不再试图活跃气氛,他直白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很好。”Stacee反驳道,但是并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盯着他的盘子,他喝了一口酒,“这顿饭,你,一切都很好。”

  “我做错了什么吗?”Antonio说,“我让你不高兴了?如果你不喜欢这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没有的事儿。”Stacee仍然否认。他又沉默了一会,看起来打算要说点什么,他终于肯看着Antonio的脸了,而Antonio也看着他。

  “我只是。”Stacee说,他看着Antonio的眼神有点痛苦,像有什么力量阻止他把他想说的话说出口似的,而Antonio只是等着,“怎么了?Stacee?”他温和地问道。

  “我想我可能——”Stacee说,而这时候Antonio的电话响了,他们一起向他的屏幕看去,仍然是Bassanio。Stacee猛地闭上了嘴,像一只蚌突然合起来似的。

  Antonio挂断了那个电话,而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了信息,Bassanio发来的,告诉他Portia的羊水破了,现在他们正赶去医院。这让Antonio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Stacee和侍者都看着他,他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地,抓起他的大衣。

  “Portia,Bassanio,他们,我得,”他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天哪,Stacee,对不起,我得走了。”

  Stacee只是坐在那,看起来并不感到失望,或者别的什么。“走吧。”他轻快地说,“快去。”

  “我得走了。”他继续说,而Antonio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多半没听见他说的话。

  他一个人在那坐了一会,侍者看着他,问他,“您还要来点什么吗?先生?”

  Stacee没回答他,但是他的神情逐渐变了,从一片空白变得惊慌失措,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真相似的,“我得走了。”他又重复道,他的手指头在发抖,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抓出一把钞票扔在桌子上、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账单了。”侍者不得不向他解释。而Stacee充耳不闻,他惊恐地跳起来,椅子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鸣叫,让整个餐厅都回头看着他。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撞倒另一位侍者,把对方手里的酒打翻了,又撞到了几个顾客,抱怨声在餐厅内此起彼伏,而Stacee只是掏出更多的钞票扔在地上,好像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他似的,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餐厅,在夜色中消失了。

  <15>

  等Antonio赶到医院的时候,Bassanio不在,他们的其他朋友在那,Gratiano,Nerissa,Salarino,他们都在。Antonio上气不接下气,在换气的间隙中挤出问题,“Portia怎么样?Bas在哪儿?孩子已经出生了吗?”

  “还没有。”Gratiano说,“他们才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只能在这儿等着。”Antonio点点头,在他们中间坐下,双手抵在额头上,Nerissa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她说,听起来十分肯定,“只要我们都在这。”

  Antonio点点头,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他们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两个,也可能是一个世纪。终于有个护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切都很顺利,现在他们是两个男孩儿的父母了。”她说,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不过你们得在外面等一会,等一下会有人来叫你们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秒,医院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互相拥抱和亲吻,护士不得不让他们安静点,她当然每天都要经历这个,但是她看起来仍然很高兴。

“感谢上帝。”Antonio由衷地说,“感谢上帝。”所有人都喃喃地重复这这句话,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但是喜悦,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Antonio才想起Stacee,他把他们第一次约会搞砸了,他意识到,所以说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说真的,谁能想到这件事会在这时候发生呢?Stacee当时好像想对他说什么?但是他没说出来,Antonio得问问他,他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件挺重要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得向Stacee道歉。他往楼梯间走去,拨通了Stacee的电话,而对方没有接。

  他又打了两遍,几乎要放弃了,而这时候Stacee终于接起了电话。

  “Stacee?”Antonio说,“真抱歉,一切都太突然了,不过我猜我们不能指望新生儿出生之前会和任何人打招呼。总之,我会补偿你的,我们换个时间——”

  “Anthony,”Stacee打断他,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太甜了,而且醉醺醺的,不过他那边听起来很安静,“别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是Antonio,”Antonio不得不说,“Stacee,你又喝醉了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Stacee回答他说,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是一切看起来都挺顺眼的,所以多半是。”

  “你回家了吗?你在哪儿啊?”Antonio问道。

  “一辆车上。”Stacee说。

  “一辆车?什么车?你们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站在路边搭的车。”Stacee说,“我们要去墨西哥。”

  “墨西哥?为什么你们要去墨西哥?”Antonio大声说,他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你太醉了,Stacee,现在让司机停车,把手机给他让他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要,”Stacee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我要去墨西哥。”他再次重复道,语气坚决,听起来没有半点讨论的余地。

  “好吧,墨西哥,你要去那儿干嘛?跟我讲讲。”Antonio尽量放轻声音说,试着让自己听起来温和点,因为他意识到跟醉鬼讲道理根本没有任何用,而Stacee喝醉之后也不是听话的类型。

  “我要去看看STACEE。”Stacee说。

  “什么?”

  “那个天文望远镜,”Stacee耐心地向他解释道,“跟我有一样的名字,好名字,不是吗?我得去看看它。”

  “STACEE在新墨西哥州,它根本不在墨西哥。”Antonio大声说,觉得自己的耐心逐渐消失。“而且它早就不再使用了,见鬼,Stacee!”

  “真的吗?那个新闻后面我没怎么看,你的记忆力真好,”Stacee听起来一点也不懊恼,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它跟我一样是个过气的明星啦?也许是Stacee这个名字的问题。”他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不过说真的,这些地名怎么回事?人们为什么非得这么懒,只是在原来的地名前面加个新字?新墨西哥,墨西哥,纽约城,约克郡,新西兰……这世界上有叫西兰的地方吗?”

  “在丹麦。”Antonio回答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个。

  “看来欧洲男孩认得他的路,”Stacee说,“不管怎么说,也许有一天另外一个歌手会叫新Stacee。”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那,现在你没有去墨西哥的理由了。”Antonio说,“你能让司机停车了吗?”

  “还是算了。”Stacee一口回绝道,“谁知道那有什么在等着我呢?也许有什么更好的东西。”

  “我要走了。”他总结一样地说。

  “我不明白,”Antonio困惑又沮丧地说,“到底怎么了?这一切,我们之间,这明明才刚刚开始,你要去哪儿?”

“刚刚开始?”Stacee反问他,“我不这么想,我们好好操了几场,我们甚至交换了戒指,要我看这一切都已经差不多了,就像所罗门格兰迪,周一出生,周日下葬,这就是结束,而且是个挺好的,挺完整的结尾。”

“现在这样对谁都好。”他补充道。

  “你是在,”Antonio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到底是关于什么,Stacee那些奇怪的反应,这一切像拼图一样缓慢地归位,现在他终于知道到底在发生什么了,“你是在逃跑吗?Stacee?”

  “我为什么要逃跑啊?”Stacee问道,他听起来突然怒气冲冲的,好像受了冒犯一样。

  “你在害怕。”Antonio说,“你总是逃开,当你发现你在意什么东西,你就会逃走,就像摇滚乐,就像所有其他的。你害怕他们影响你,控制你。这不健康,Stacee,你不能永远这样。”

  “别他妈的说得像你对我知根知底,现在你要跟我扮演心理医生吗?你根本不认识我,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Stacee尖锐地说,他突然听起来很清醒。“Stacee Jaxx,老天,有人会叫这种名字吗?”

  “听着Stacee——”Antonio试图对他说些什么,但是Stacee打断了他。

  “你也想拯救我吗?像拯救你那个异性恋朋友一样?你在他的生活里好像逐渐变得可有可无了,所以接下来你得换个对象,换个像他一样没了你不行的人。你像个他妈的圣徒,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几个迷路的灵魂,当你看到有人的生活操蛋得过不下去了,你就没办法让他们一个人待着,你非得去救他们不可,然后再把这种单方面的施与带来的满足感误会成什么其他的,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接下来是什么,你要对我引用他妈的毛姆吗?‘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是这样吗?”Stacee一口气说,他听起来激动,咄咄逼人,无论是谁走向他,他都要伤害对方。

  “Stacee。”Antonio耐心地等他说完这一切才再次开口道,他并不感到生气,他感到有点难过。

  “你知道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想拯救你,”他说,“从某些程度上来讲,是你在拯救我。”

  “是吗?”Stacee沉默了一会说,“那么你就更大错特错了,我只是个过气歌手,我不能拯救任何人。”

  Antonio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才能让这一切变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不知道。

  “Stacee,”他最终说,他非这么说不可。“我——”

  “别,”Stacee再一次打断了他,“别说,你胆敢,如果你胆敢说出那个字眼。”

  Stacee知道他要说什么。

  “好吧。”Antonio说,“所以,墨西哥?”

  “是啊,墨西哥。”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谁知道呢,也许能。”Stacee说,他的语气缓和了,“如果到时候那面墙还没建好。”他甚至笑了几声。

  “再见,Antonio。”他说,“再见了。”没有等Antonio回答他就挂了电话。Stacee再一次从房间里离开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只是离开了。  

  这是Stacee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Antonio意识到,他拉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到医院的走廊中去,其他人都不在,只有Bassanio在那,过来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Anthy!”他叫到,“你刚刚去哪儿了?他们都进去看双胞胎了。”

  “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Bas。”Antonio说。

  “一定得是现在吗?”Bassanio问到,拉着他的手臂,“我们不能先看看我的男孩们吗?”而Antonio站在那,看起来不打算跟着他走,他只得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的好朋友。“好吧,是什么?”

  “我是个同性恋。”Antonio说。“如果这让你恶心,我感到抱歉,但是我没办法继续对你隐瞒这个,所以我没办法当你孩子的教父。”

  Bassanio站在那,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他说。

  “事实上,我爱了你很长时间。”Antonio说,也许他之后会后悔,但是他得说出来。“当然,现在不了,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为你感到快乐,你仍然是也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Bas。”他诚恳地说,往前迈了一步,而Bassanio同时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这让他停住了脚步。他对此早有准备,但是这仍然刺痛了他。

  “我得走了,事实上,也许我得离开洛杉矶一段时间。”Antonio说。

  “你要去哪儿?”Bassanio下意识地问道,“听着,Anthy,我们之后可以讨论这个,现在就只是,我们先当这些没发生过,行吗?老天!你不能指望我一下子接受这么多!”

  “不知道,也许是墨西哥。”Antonio说,“也许我会回一趟威尼斯,毕竟它彻底沉没之前不会发消息给我。”

  “你在说什么啊?”Bassanio困惑地说。

  “总之,向Portia问好,顺便向她道歉。”Antonio说,他又重复了一次,“再见,Bassanio,我得走了。”他像Stacee一样转身离开了那,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他越走越快,直到最后他跑了起来,冲出医院的大门,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他不在乎任何人的任何想法,他只是得离开,他有要去的地方,他现在就得出发。

  <16>

  Stacee没坐在副驾驶位,他坐在后面,和一些水果和别的东西坐在一起,这是辆货车,司机本来根本就没打算载他,直到他掏出了一卷钞票,她的态度立刻好多了。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表情木然,有很深的法令纹,照后镜上拴着个十字架,随着车子的颠簸而一晃一晃的。她肯定听到了Stacee对着手机喊出他自己的名字,不过显然她不关心,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有点挫败。车载电台里播放着一些新闻,洛杉矶山火在被扑灭的第四天重新烧了起来,快要烧到比佛利山庄了。他很想往那个方向望一望,也许他能看见火光,可惜的是车子后面根本连窗子都没有,他只能哆哆嗦嗦地坐在一个木板箱上,和一些橙子面面相觑。

  “山火,哈。”他说。

  “怎么了?”司机问道。

  “我在那边有个房子,也许会一起被烧掉,我不知道。”Stacee说,他回想他的房间,他的奖杯,他的琴,他写了一半的那些歌。那些也许都会被付之一炬,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留恋它们。

  “是啊,又不是说人能做什么。”司机说,“人对这种事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火要烧,火就会烧起来,这都是上帝的旨意,如果上帝想把这个操蛋的城市烧了,那他就能这么做。”

  “上帝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上帝为什么要做什么?上帝有他自己的原因。”司机回答道。

  Stacee没再回答他,他盯着自己手指头上的那个戒指,食指上的那个,他把那只手举高一点,又把它伸到司机的旁边,“你觉得这像个什么?”

  司机瞥了一眼,“什么?”她问。

  “这个戒指,你觉得这像个易拉罐环吗?”

  “我看不像,而且挺丑的。”

  “好吧。”Stacee承认道,“确实没那么好看。”但他还是摆弄着那个戒指,好像那是他的护身符似的。

  “现在几点了?”他又问道。

  “十二点过一刻。”司机回答他,听起来稍微有点不耐烦。

  “那么现在是新的一天了。”他感叹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