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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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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2-11
Words:
3,4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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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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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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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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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3

冰点述论/An Essay on Cold Desserts

Summary:

吃甜品,有时因为饿,有时因为伤心,但也有一些时刻,我们只是单纯地想吃。

Work Text:

人最饥肠辘辘的时候,不是在盖上被子后的深夜,就是在离开床铺后的清晨。鉴于昨天晚上他们用别的人间食粮把彼此填得太饱,维吉尔现在觉得很饿。
就现在,非常饿。维吉尔抄起锅铲,娴熟地把第二份培根翻面。锅中哗地炸开一声小小的爆响,从猪肉里渗出的一点点油脂滋滋轻跳,令人垂涎的热腾腾的焦香溢满清晨的厨房。
他听见楼上传来木地板被踩踏时特有的轻微的嘎吱细响,节奏慢得像梦游——但丁总算醒了,维吉尔都能想象得出他打着呵欠,拖着倦怠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挪到洗手间的懒惰样子。他叹了口气,把培根盛出来装盘,第无数次后悔答应但丁谁先起床谁做早饭。说到底这就是个霸王条款,谁能想到他的兄弟,传说中的最强恶魔猎人,从来没有早起过,一次都没有——他就算先于维吉尔醒了,也会想尽办法赖在床上睡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
晚起不但能规避做早餐的任务,而且还代表着永远会与清晨的饥饿体验失之交臂。但丁真应该体验一下这个,维吉尔把两个鸡蛋打进锅里,在瞬间蔓延开的无孔不入的煎蛋香气里默默地想,饥饿,望眼欲穿的饥饿,真正的空腹感会如同肌肤之渴一样来势汹汹,并且,毫无疑问,更为势不可挡——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几声不雅的抗议,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幸好但丁没听见这个。
摊得圆圆的两个煎蛋被翻面的时候,维吉尔决定找点儿能吃的。
比起他刚住进来那会儿冰箱内部一无所有的盛况,现在里边已经充实了不少,尽管新鲜蔬菜仍然只有很可怜的几小盒,龟缩在一整排橙子汽水旁边。半成品居多的冰箱里即食食品很少,维吉尔从保鲜层一路翻找到冷冻层,唯一符合标准的食物就是但丁前天吃剩下的半桶冰淇淋。
甜品。维吉尔其实都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魔界的一草一木都难以下咽得超凡脱俗,
那种不可名状的异质滋味绝不只是五味杂陈那么简单,它们位于某个全新的味觉高度。在这个境界里,食客唯二的倚仗只有口吐白沫成批死亡的味蕾,以及求生的本能。
幸好身为半魔的味蕾,它们并非一次性产品,他还有机会重拾久远得几乎褪色的味觉记忆,甜味。
他把那桶冻得结了层霜的冰淇淋拖出来,桶底碾过冰渣,咔嚓咔嚓直响。包装很粉,草莓味儿的,当然。维吉尔把它撇在灶台上自然回温,倾斜平底锅让煎好的鸡蛋滑进盘子,稳妥地缀在培根边上,然后发现自己忘了烤面包。
倒也来得及,维吉尔把两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调好时间按下开关。但丁肯定还在洗手间,他总是会在那儿待很久——他喜欢在里边阅读,据说是某种糟糕的人类习惯。
初秋的清晨尚残一点儿夏日余温,再加上厨房里的热气,冰淇淋回温的速度很快,桶壁上淌得横七竖八的冷凝液滴划破触手微蛰的细霜。维吉尔掀开盖子,看见冰淇淋被但丁挖得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甜品勺孤单地躺在其中一个凹陷里,像一台无辜的故障探索车。
他开始觉得有点后悔了,这种狂风过境般的吃法挺难复刻的,他不敢保证自己吃起来也能像小行星坠月那么生猛。
这意味着但丁可能会发现他偷吃了自己的冰淇淋。赔一份事小,兄长威严受损事大,而且,食用别人吃了大半的食物这种行为亲昵得近乎僭越——但丁会在被抹得一马平川的甜品表面捡到维吉尔蠢蠢欲动的企图心,上面赫然刻着重新入主他生活的一百种方法。
但是他真的很饿,欲望一旦产生,后续的消退总是缓慢又难捱。吃一点儿总没关系。
勺子送进嘴里,冰凉的甜在舌面上融化。草莓冻干的口感有点凝,嚼起来微酸,把浓郁的奶味点缀得很明亮。其实生动的冰品本就适合分食,维吉尔暗想,又挖了一勺: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碎碎的浓荫底下他和但丁为多争口吃的吵吵闹闹,又因为落蕊飘进容器而齐齐陷入沉默。那个时候,蝉鸣仿佛很远,风的炎热和池的凉如此安静,只有冰甜的滋味活泼泼地跳动,与现在的味觉体验如出一辙,那是他们永无忧虑的童年时代。
培根和煎蛋的有点油腻的脂肪香气退居二线,柔和又焦脆的烤面包味儿发酵起来,属于丰收的郁郁金黄暖融融地撑满厨房,乘着质地轻盈的冰淇淋一口一口地滑进他的喉咙。甜的味道实在超乎寻常地疗愈,并且令人怀念——但丁如此酷爱这类高热量的甜食,是否也是由于这里边有一勺一勺的儿时的闪回?这或许就是他在人界处理孤独和噩梦的方式,不得不说,要比维吉尔那种疯狂屠戮恶魔的排遣方式高明得多。
叮地一声,香喷喷的吐司被弹了出来。维吉尔从回忆、出神和冰淇淋里抽身而出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小桶已经被吃空了。
不妙。他想,有点尴尬地把空桶塞回冰箱,衷心希望但丁已经忘记了它。

——

“维吉尔,你知道吗。”但丁拉开椅子,在在餐桌对面坐下,神情肃穆,语调凝重,“我的冰淇淋被人偷吃了。”
维吉尔保持沉默。主要是冰淇淋有点噎,他担心一张口就呵出冷气。
“而且吃得非常、非常地干净。”但丁忿忿不平地用餐刀在吐司上抹果酱,动作之悲痛仿佛正在擦墓碑,“我怀疑是某种恶魔干的。它饿得甚至连勺子都吃了!”
如果但丁不是只冲着冰淇淋进厨房,他就会发现甜品勺只是被洗干净放回了橱柜,维吉尔边想边重复抹黄油的动作。太撑了,面前的早餐他现在一口都不想动。
“天啊,维吉。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但丁放下刀,咔擦咔擦地咬着硬面包边,口齿不清地控诉,“你想想,楼下有恶魔在动手动脚,而一整个晚上我们都毫无察觉!”
“为什么这么早就想吃冰淇淋?”被点名的楼下的恶魔试图转移话题。
但丁被呛得咳了几声,一点点面包屑掉进盘子里。“这是重点吗?”
“当然。”他强调。但丁今天早上看起来情绪高涨,不像是需要甜品来减压的样子。
但丁耸肩。“饿了。”
“你可以直接来客厅。”立刻就有早餐吃。
“怎么说呢……”
淡白的晨光细细地铺着,但丁下意识地转动手中的玻璃杯,光线穿过通透的水体,几何形状的微芒在桌布上走马灯似地慢转,像白沙里杂着闪亮亮的石英。
“你知道,快乐以前是种奢侈品。”他就着白水吃掉面包,开始向培根和煎蛋发起进攻。空掉的杯子被放下,推起一点点桌布,折射出的放射状光影曳在后头,像凝固的微浪。“鉴于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很乐意体验一下挥霍的感觉。简单来说,心情不错,吃点甜的庆祝一下。”
所以但丁是百无聊赖的时候吃,心满意足的时候也吃。维吉尔就着洁净光亮的安谧打量他的兄弟,觉得对方下颌的线条确实有点圆了。而且……
“今天早上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停下刀叉思考了一会。“没有?天气不错?”
天气确实不错。维吉尔今天晚起了半个小时——被窝外边的晨曦有点凉,所以他醒来的时候,但丁正手脚并用、姿态扭曲地扒着他,暖烘烘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把睡梦中平缓的呼吸压进他兄弟的肩膀。
太暖和了,甚至有点儿热。维吉尔费尽气力才从睡到中午的诱惑以及胞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不过他百分百地确认当时但丁正在熟睡,因此“天气不错”不会是那个让他觉得高兴的理由。但丁雀跃的好心情似乎真的毫无来由,傻得一如既往——但这样很好,不如说,是太好了。莫名其妙的快乐,伤痕正在褪色的绝好证明。
他终于开始食用那片被抹了太多黄油的吐司,毕竟完全不吃实在太可疑了。

——

但丁咽下最后一点儿培根的时候还在想那个问题。今天早上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
思来想去他也没找到一个特别的原因。他不记得今天是什么节日,晨起的过程也并不特别,早餐后甚至还有个麻烦的委托等着他们去完成。今晨一如昨日,而他知道相似的明天也将会如约到来——维吉尔回来后的几个月里,时间仿佛衔住了自己的尾巴,一天天的日子被圈在清晰的回环中缓步前挪,总是显得温柔又明澈。
其实这种很慢很慢的日子本身就很讨人喜欢。原来孤身一人的时候但丁总是不修边幅地活着,落魄的时候穷得停水,上完洗手间都没法冲马桶——他的生活空旷而寂静,像一潭望得到底的死水,得过且过已经是他所能给予那些麻木日常的最大尊重了。那个时候甜品只是筹码,他用它们向记忆讨取一丁点儿可怜的慰藉。
但之后,维吉尔就那样突然回来了,住进他的事务所,在各个角落里留下自身的痕迹:书册、诗集、冰箱角落的蔬菜、被占去一半的床铺,诸如此类。这说明他不会再离开了——这个充实而膨胀的梦幻惊喜来得猛烈且持久,其效果无异于把晕头转向的但丁直接埋进超大型草莓冰淇淋。
所以或许这就是他高兴的原因,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新的一天里,维吉尔也依然在他身边。
更别提这份冰淇淋里还加了太多草莓冻干。那些深夜里窃窃交换的爱语,清晨煎培根的滋滋轻响,还有门板后边藏着的无数个吻,微风扬起纱帘也遮不住的对视——想起这些他就心痒,迫切地想吃点儿真正的甜食,好让这些新的美妙回忆与最美好的味道之间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系。
可惜冰淇淋已经被不知哪儿来的恶魔吃光了,但丁忧愁地想。维吉尔看上去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他甚至……
早餐只吃了半片吐司。
但丁狐疑地打量着他的兄长,目光在餐盘和对方的脸之间来回游移:“你不吃了?”
维吉尔似乎试图再吃一口煎蛋,但他最终只是优雅地放下了刀叉:“不。”
胃口不好?不,这不会是半魔拥有的烦恼。倏然间,一个有点儿荒诞的猜测在他的脑中成型——
“你是不是偷吃了我的冰淇淋?”
维吉尔很淡定:“口说无凭。”
没有直接否认,这很不维吉尔。但丁起身:“有一个简单的验证方式。”
他绕过桌子去亲吻他的兄长,然后尝到微弱的甜味,残留的酸藏在舌下。证据确凿,他的冰淇淋葬身于此,嫌疑人必须被立即绳之以法。
但丁把自己塞进维吉尔和餐桌之间,跨坐在他身上。餐桌被挤得后挪,地板发出难听的吱嘎抗议,碗碟和刀叉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一点点清水泼溅出来,悄无声息地落进桌布。
没人在意这些。在品尝证据的间隙但丁模模糊糊地向犯人表达不满:“你把我的精神食粮吃了。”
“听起来很严重。”
“其实还好。”现在这样四舍五入也算吃到了,对方有点尖的犬齿时不时地轻轻划过他的舌面,甜蜜的轻微刺痛。“觉得味道怎样?”
“太甜。”
“那么?”
“下次多买桶香草的。”
“偷吃的那个要负责采购。”
“当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