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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

Summary:

“我一把抓住他。他恐惧我的凶残,牙齿在我手上咬出一道轻伤。魔鬼般的愤怒立即攫住了我,令我完全丧失神智。”

Work Text:


*

“你竟然养了狗。”
成步堂感叹道。在他视线的终点,一只金毛正扒着雾人膝盖狂摇尾巴。
“很奇怪吗?”
雾人弯下腰来,摸两下大狗的脑袋。金毛很高兴地咧着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尾巴打得像节拍器。
“我以为你会喜欢安静些的类型,像猫啊,鸟啊,爬行类动物什么的。”
“狗比较能缓解独居的孤独气氛。你不也是因为家里没人才到我这儿来的吗?‘美贯参加修学旅行去了’,晚餐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吧。”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
“‘好像是’……算了。在那里换下鞋。”
“噢,好。话说回来,它叫什么名字?”
大狗围着成步堂转圈,不停地嗅他的裤管,成步堂低下身,手指梳它后颈的毛,它很温顺地接受了。
“ボンゴレ。”
“……意大利语?而且还是菜名?”
“有什么意见吗。”
“一瞬间觉得有点违和而已……毕竟进门之前,还以为你会养只名贵品种的猫呢。比较像你的风格。”
“我不喜欢猫。”
“是吗?”
成步堂在沙发角坐下,惬意地缩成一团。雾人沏着红茶,透过白雾朝他瞥了眼。
“猫太傲慢了,还难以揣摩。我没工夫去猜它们的想法。”
“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评价,总觉得怪怪的。”
“看来你对我有不少错误认识。”
“当我没说。”
雾人把瓷杯放到茶几靠沙发的一侧。成步堂从歪倒的姿态恢复正坐,伸手勾住茶杯把手,送到嘴边,散漫地吹着气。方才的姿势令他领口向右歪了一点,露出颈上浅浅的咬痕。雾人冷不丁伸手,指甲尖擦过那一小线淤血。成步堂拿茶杯的手晃了晃,很快又稳住了。雾人把手收了回去。
“而且在很多传说里,猫都预示着厄运,是女巫跟魔鬼的使者。总之,不是什么让人想养在家里的东西。”
“那是迷信吧?”
“是象征传统。”
“好吧。”
“你还是很怀疑啊。”
“不,我只是不怎么了解而已。不如你讲一个给我听?正好就你的茶。”
“有一个很出名的,你应该听过。开头是这样的:有个男人养了只黑猫,很宠爱它,但有次他喝多了酒,待它很粗暴,于是就被它咬了。”
“听起来很平常啊。”
“还没讲完。不过你真的没听过?我以为你以前学艺术,至少该附带点文学修养。”
“抱歉,转行做律师以后全忘了。当然,现在不做律师,可能法条也忘光了。”
“我看你接下来能把每晚节目的乐谱也忘了。”
雾人微笑着评论。成步堂耸肩。
“有可能。——然后呢?”
“他掏出随身带的刀子,把它的一颗眼珠挖了出来。”
“……”
成步堂陷入了沉默。雾人心情颇好地继续下去。
“之后,猫康复了,但总是绕着他走。他开始还内疚,后来越来越心烦,终于有一天把它吊死了。”
雾人停顿了一下,看着成步堂放下了杯子。他怀着一点期待在成步堂脸上寻找恐惧、厌恶或单纯动摇的痕迹,但对方似乎只是陷入沉思。
“最后呢?”过一会儿,成步堂问,“你之前提到厄运,但它已经死了。”
“它是死了,不过在它死掉的那个晚上,男人的房子起了火,所有财产都焚烧殆尽。当他回去检查废墟时,看见墙壁上印着一只巨大的黑猫的形象。”
“只是这种程度的损失啊。”
“你好像不太满意。”
“倒不是,只是作为厄运来说,不怎么严重吧?”
“因为杀掉的只是猫啊。”
雾人说。他抿了一口茶,把茶杯端在手里。成步堂没有再喝茶,靠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客厅。另一个瓷杯在桌上孤零零地变凉。雾人用杯子挡住自己的嘴唇,在陶瓷背后,一个嘲讽的微笑稍纵即逝。他放下茶杯,摘去眼镜,擦拭上面沾着的白雾,将它放在沙发边的矮柜上。
“行了,就讲到这吧。你也不是来听恐怖故事的吧?”
成步堂转过头看他。他这位朋友蜷在沙发角落,看起来正像一只猫。懒散、随性、漫不经心,无知地放任他。那枚咬痕仍暴露在外,召唤同样的利齿再次光临。成步堂慢慢笑起来。那笑里含着捉摸不透的成分,在他心里点燃细微的恼怒。
“确实不是。”
他们心照不宣地拉近距离。雾人扯住成步堂的头发,令对方不得不偏头,将那处伤口送到他唇间。他一点点合拢牙齿,叼住受伤的部位,感到血管在齿间跳动,每一下都引诱他就这样咬下去,扎穿脆弱的动脉。他的确咬了,但有所收敛,好歹没有见血。成步堂的手按着他肩胛骨。他松开口,推着对方倒在沙发上。
成步堂从下方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明亮,与男人周身的颓废气场格格不入,脆弱又警觉,温柔又冷漠。像野猫的眼睛。它们向上转,看向他。雾人心里突然刺痒一下,像被爪尖挠过。他的指尖轻轻抵上成步堂的眼眶。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这颗眼珠剜出来,他会把它扔进海里,完成一劳永逸的驱邪仪式。多有诱惑力,他几乎为之屈服。

*

“你手受伤了?”
成步堂问。雾人半是冷笑地哼了一声。
“假惺惺的关怀就免了吧。”
“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好奇。”
“偷看别人信件的那种好奇吗?”
“类似的事情你以前也对我干过不少吧。”
成步堂口气轻松地答道。他越过雾人的肩膀,打量房间后方。
“一桩桩算起来就没意思了。”
雾人没有反驳他,大概这句话暗指的那些时刻并不适于在此情此景下回忆。于是成步堂把话题又拖回第一个上边。
“所以是什么,开信的时候划到了手?”
“——被咬的。”
“哈。”
成步堂笑了一声。
“是你家的,叫什么来着,ボンゴレ?”
“你似乎还是不能欣赏这个名字。”
“它还活着吗?”
“寿终正寝了。”
“毕竟它咬了你。”
“你好像在影射什么。”
“怎么会呢。”
“我不喜欢的是猫,不是狗。况且我也不会因为单纯的不喜欢去杀掉什么东西。”
“是吗?”
成步堂插着衣兜,半笑不笑地看他。
“那么,你何必举起斧子呢?”
“呵呵,你已经老到了患上健忘症了吗,成步堂?所有人都知道,你指控我的那个案子里,凶器是餐馆的玻璃瓶。”
“健忘的是你。”成步堂歪歪头,“那个故事是你对我说的,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牙琉雾人不说话了。他眯起眼睛,从镜片后紧盯着成步堂。后者毫无惧色地回应他的注视。
“那个晚上,你只给我讲了故事的前半截。”
“噢,是吗,那后半截是什么呢?”
“你记得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忘了。”
成步堂因他明显的谎言扯了扯嘴角,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个男人带回了另一只猫,长得和被他谋杀的猫非常相似。但它胸口的白斑状似绞架,他因此感到恐惧。有一天,那只猫趴在他下地窖的楼梯上,差点让他摔倒。他终于无法忍受,举起斧子要杀掉那只猫,却砍中了自己的妻子。”
“不错。”
“他把妻子的尸体藏在地窖的墙壁里,却不知道自己把猫一起砌了进去。警察来搜查时,那只猫在墙壁里凄厉地尖叫,出卖了他藏尸的位置。最后他被判了死刑。”
“看来你的记忆力也没有那么差。”
“但我还有一个好奇的问题。”
“我不一定会回答你。”
雾人声明。成步堂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说了下去。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
“仅仅是偶然想起罢了。”
“但它听起来像个寓言。”
“不得不说,真是浅薄的解读。”
“不过,如果是个寓言的话,你本该回避它的结局才对。”
“我告诉过你,我并没有想这么多。”
“你想杀的本来是我吗?”
成步堂轻飘飘地问。雾人讽刺地扬起眉毛。
“你好像挺期待似的。”
成步堂没有再笑了,帽沿下方的黑眼睛抬起,冷冰冰地望着雾人。
“因为最后你实际杀害的是别人。至少两个人。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我的*作案动机*。”
成步堂皱起眉头。雾人饶有兴味地打量他这副表情。
“我和你做了七年的朋友,但最后还是发现,我不明白你。”
“不过你接近我,也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因为怀疑吧?”
雾人微笑着指出。成步堂不置一词。
“不过,既然你说‘我不明白你’,那不如让你再困惑一点吧。回到那个故事:假定那个男人有七年的时间来杀掉那只猫,为什么他到最后才动手?”
成步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倒希望你能告诉我。”
“很遗憾,我不会告诉你。”
雾人抱着双臂,弯起眼睛。
“我总得抓住这唯一一个报复的机会:请你自己猜吧。”

*

在监狱里,他许多次想起那一刻。他生命中的魔鬼时刻:一切像烧毁的宫殿一样崩塌下来。
“——我从刚才开始,就是在说关于你的事啊。”
那只猫咬了他。他难以置信地愣了一瞬,紧接着却冷笑了。
随便吧,他恶意地想。我不喜欢猫。此刻小刀在他手里,他握紧它,刺向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时空静止了,故事的结局在他眼前蒙太奇般闪过。法庭在燃烧,血的焰光中他看见自己狭长的影子摇晃,房子、事务所和辉煌的生涯都付之一炬,在这幻象中他血液沸腾,充满冷酷的激情。猫和绞架的黑影在天花板上闪烁。他纵身向火中一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