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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桑铎·克里冈只能紧紧地抿紧嘴唇,烧伤的那半边脸因此而扭曲,这或许是他头一次发现静默誓言是如此的难以遵守,自己的嘴巴又是如此的不听管教。长老大概觉得不需要问他就能让他跟狗似的乖乖跟着很方便罢了。在几分钟愤怒的静默之后,长老微笑地挥手示意。
“是的,你现在可以问了。”
“你他妈的干什么送我来月门?”
“桑铎修士,请不要这样,”长老轻声指正他,“这样的言语是不受欢迎的,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他一边遗憾地摇着头,一边又说:“但你问了一个实在的问题。艾林谷现在已经易主了——哈罗德·艾林大人,这位新的继承人正因即将到来的婚礼感到不安。”
“这关我什么事。”桑铎忍不住咕哝。
“不,这关你的事。艾林大人是一位虔诚的七神教徒,他坚持想要一个传统的,有七神见证的婚礼。他们有一座教堂,但是没有修士也没有修女——没有修士就意味着传统的七神婚礼无法举行。”
“这也还是不关我事。”
长老微笑着,温和耐心地再次开口:“艾林大人虽然因此不安,但是他希望我们能暂时的帮助他,直到他找到办法永远的解决这个问题。”
“你希望我去假扮一个该死的修士?”桑铎忍不住哼了一声。
“请注意你的言语,修士。”长老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当然不是,那儿波特修士会因此而前去,你的任务是陪伴他,保证他的安全。请不要再说这不关你的事,你若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请把我们的事情当作你自己的事情吧。”
“好的,但是这关我们什么事?”
“我们现在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我再重复一遍,艾林大人想要一个七神见证的婚礼,他当然也会为我们的无私服务慷慨解囊——我们需要钱来度过冬天。”
“凛冬将至。”桑铎小声地念着,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长老用温和的眼神打量着他。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是艾林谷一直是远于战事纷争,几乎没有一丁点战火烧到那里。没有任何人会在途径月门的修士里寻找猎狗——桑铎·克里冈,你只要保持正常,戴着兜帽,就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桑铎内心激起的憎恨——憎恨长老对他说话的方式,仿佛他只是一个脆弱的瘸腿男人。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丝毫不想容忍其他任何人的可怜。
“我能拿回我的马吗?”
“可以,我们没人可以骑得了浮木。”
“我可以拿回我的剑吗?”
“当然,你明天就要离开,不许拖拖拉拉,越早到达,我们得到的钱币就越多,就有更多的人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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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喝酒的。”
“你才不应该喝酒,”桑铎对着那个到处评判别人的同伴低吼,“我又没有发你的誓言,我没有背誓。”
奈尔波特修士责备地瞟了他一眼,安静地坐回座位上。
桑铎屏住一口气。在长老找到奄奄一息的他之后,事情似乎开始有些不一样了,他突然开始渴望一个容身之处……或许更多。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更多”改变了他。人们一直希望他强壮而残忍,战无不胜,但是在寂静岛寻找到的赎罪却让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他有时会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在做错的事情——但谁又规定了对是对的,错是错的……
他开始有点后悔刚才朝着奈尔波特修士大喊大叫了。
无言地前行中他看到一把扫帚,再接着遇到了一位老人,他站在少女像前,拿着扫帚清扫着角落。这些人将会花掉整个夜晚清扫这座圣堂,好让这位他从来没听过的大人明早用来结婚。反正他也不需要关心这位大人如何如何,他只需要保护好奈尔波特修士。
他们在一个小时前左右到达了月门,他们的旅程是沉默的,几乎是静默的,尽管他们都被长老允许解开静默的誓言。桑铎不觉得自己需要“解开”誓言,他一直以来的沉默是因为他愿意勉勉强强的为长老保留一点点的尊重,不因为誓言。
但是现在,离开了圣洁的寂静岛,他似乎感觉到从前的自己开始复苏,之前的习惯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冒出来。当奈尔波特修士安置妥当,开始寻找工具帮忙清理教堂的时候,他只想找酒喝,虽然他大概不需要太多,这些酒能够安置他心里那种奇异的不安。
没有人会知道我在这里。他努力地说服自己。站在教堂昏黄的烛光下,擦去少女像脚趾上的灰尘,酒水湿润了他的嘴唇……他想知道这样的感觉是否谁也曾有过。
“这里好奇怪。”奈尔波特修士突然说,他站在陌客像前,“请到来这里,修士。”
桑铎自己一直对这位代表死亡的神有着一点喜爱之情——他是一把趁手的刀子,就和自己一样——他也总是被众人遗忘在角落……就和自己一样。但是在这里,或许还有另一个人对陌客抱有着一样的同情。蜡烛燃烧过后的拉滴沾满了角落,神像的脚,手臂,手上,甚至是掌心中捧着的头骨上全是弯弯曲曲的蜡痕。许许多多燃烧过的蜡烛的、没燃烧完的蜡烛代表着在这个地方,这位陌客得到了和大家一样的喜爱。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忘了创造我们的神。”奈尔波特呢喃着,擦去陌客肩膀上的蜡烛痕迹。铁匠像的后面有个柜子,我们可以暂时先把这些蜡烛放进去。”
猎狗大概会感觉到这种命令十分冒犯,但是桑铎会乖乖听从奈尔波特修士的指令。他找到一个被蛾子啃食的破破烂烂的旧包裹,准备走回去把蜡烛装起来,可是就在他走进,或者说是躲进阴影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他的脑海里翻腾起来。
说实话,他其实很惊讶见到她……这个词似乎不太对,毕竟“惊讶”似乎用在这里还太过普通,还暗示着一丝惊喜的意味——就像是意外碰见了好久没见到的朋友,或者是在尘土里发现了一块金龙一样。不是惊喜,这种感觉他绝不认为是惊喜,他其实感受到了迷惑,困惑,混乱,甚至觉得像是错觉。
女孩没有用自我介绍打断这里的宁静,甚至连看都没看站在阴影里的修士,径直走到陌客的祭坛前。桑铎在自己的心跳声中盯着她,看着她点亮了一根又一根的蜡烛,她的双手轻轻地抚摸过那颗头骨,双眼半闭,仿佛她被自己的家人朋友包围着一样的祥和。
边上的奈尔波特修士张大着嘴盯着她。
一个虔诚的修士会让她一个人呆着的,一个更好、更虔诚的人,但奈尔波特不是那种人。
“你在向陌客祈祷。”他问。
“是的。”
她的答案是那样的简单,毫无余地,假如奈尔波特没有因此而皱起鼻子的话,这个答案也不令人满意。
“或许你就是明天要结婚的那位夫人了吗?我听说她是一位虔诚的七神教徒。”
“我确实是明天就要结婚了,是的。”她开口,将目光转向奈尔波特修士,“但我不是夫人,我叫阿莲,是贝里席大人的私生女。”
“私生女?我以为……”
这句话没说完,尽管,桑铎明白他要说什么。私生女?嫁给艾林谷之主?尽管没有问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奈尔波特修士没有问,因为珊莎冷冰冰的眼神压住了他的嘴。
“是的……这没什么。“奈尔波特尴尬的转换话题,”但是,请告诉我,你为什么向陌客祈祷呢?”
“我向所有的神祈祷,”她回答,声音坚定而单调。而且冰冷。
“但是为什么,多数时候是陌客呢?你正是含苞未放的年龄呀,多少其他的少女都向少女祈祷,或者圣母,去引领你的婚姻之路。”奈尔波特摇头,“向陌客祈祷能给你什么?”
“怎么会?我们最后都会死。”
“你要为生而祈祷,不要为死亡祈祷。”奈尔波特说,就连桑铎都被这说教的语气激怒了。“你被误导了,我的孩子,这不是你错。你只有妇人之心,和私生子的血脉,也难怪你不理解。”
珊莎抱紧肩膀,眯起眼睛,“是的,大概是这个的缘故。”
“或许你愿意让我指引你祈祷?”
“不了,谢谢您。我虚弱的思想有着腐烂的核心,我想这些圣言是无法拯救的,我想我需要去休息了。”
随着她的转身离去,惊讶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合拢嘴,就像刚刚她进来时那样。似乎一切都是原样,少女离去的脚步也轻的和空气一样,连烛光都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闪烁。
桑铎一直等到她完全离开,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可算是来了。”奈尔波特不耐烦的催促他去清扫。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清理了一个又一个圣坛,每一个神像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清理。奈尔波特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刚才的私生女孩,哀叹着现在的年轻人是多么的不礼貌。桑铎只想告诉他闭嘴,可是他不行,或许只能忽略他。
许多思绪一时间涌上脑海,记忆,懊悔,还有疑问。他感觉到脑子好像要炸裂开来,他现在需要更多的酒才能解决问题了。奈尔波特修士终于宣布圣堂已经清扫完毕,可以回去休息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桑铎在角落里找到了刚才被遗忘的酒袋,独自呆在祭坛边,看着窗外。
贝里席大人的私生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在经历了她那样的人生之后,向陌客祈祷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尤其是现在又落进了小指头的掌心。向陌客祈祷意味着什么呢?她是因为要嫁给这位艾林大人不开心吗?就像被迫嫁给小恶魔一样吗?
几个小时过去了,黎明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他只是整晚地坐在祭坛边上,盯着她的城堡,看着他自己的过去。他应该做些什么吗?带着她逃走?绑架她?又或者是丢着她在这里一个人承受未来不情愿的婚姻?如果他现在去把她救出来,会比上次好或坏吗?他敢再次拿自己的生活冒险吗?这次或许还要算上她的……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甚至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在最后,尽管他没有去找她,她也向他走过来了。
